程启堵在登记处门口时,我手里还攥着两颗喜糖。
他抓住唐絮的手腕,说他错了,求她别结。
唐絮没有挣开,转头对我说:“彭越,你先进去等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两颗糖。
橙子味,她爱吃的。
早上她嫌新裙子的领口不平,站在镜子前让我熨。我隔着毛巾压了好一会儿,她还伸手试,说烫着老公怎么办。
现在那道领口被程启的胳膊挤住,折出一道深痕。
“先松手。”我说。
程启看向我,手指慢慢松开。
他胡子没刮干净,头发不再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一个旧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本相册,还有一枚粉色发卡。
我认得那发卡。
小麦现在6岁,头发长了,早就夹不住了。
“我只要10分钟。”程启说,“彭越,你给我一个机会,把话说完。”
他知道我的名字。
这两年,他有几次给女儿打电话,是我接的。孩子举着我做的小板凳给他看,他在镜头里笑,说辛苦你了。
那口气像我临时替他看了一会儿家。
唐絮把相册往袋里按了按。
“你先别急,没人说以后不让你见小麦。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那我们去旁边。”他立刻接话。
他往台阶侧面退,唐絮也跟着动了一步。
我伸手,握住了她装证件的透明袋。
她回过头,眉心轻轻皱着。
“就几分钟。我跟他说清楚,免得他闹。”
我没松开袋子。
她这才停下,像终于发现我还站在这里。
“彭越?”
里面有工作人员叫下一对。
一个穿白衬衣的男人从我们身边经过,低头替身边的姑娘拎起裙摆,怕她踩到。
我也往唐絮裙边看了一眼。
今早出门前,我蹲着替她拉好凉鞋后面的带子,她笑话我比她还紧张。我说当然,今天去挣个正式名分。
她伸手捏我的耳朵,叫我没出息。
我把那本她的户口本拿出来,递了回去。
“你的东西,你自己收着。”
唐絮没接。
“你拿出来干什么?”
“今天先不办了。”
她盯着我,眼里先是错愕,随后有了火。
“我们准备这么久,你说不办就不办?”
“我准备的是跟你结婚。”
我把本子又往前送了一点。
“不是进去坐着,等你跟别人商量要不要跟我结。”
程启脸色一变:“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顾及孩子,你别把她逼得——”
“我在问她。”
我第一次当着唐絮的面,没给他把话讲完。
唐絮伸手攥住本子一角,又往回推。
“我没说要跟他回去。你能不能别在这时候闹脾气?”
我手指僵了僵。
那一瞬间,我居然想笑一下,替她把场面圆回来。
说行,我小气,进去吧。
我对她太熟了,连她什么时候红眼睛、什么时候不肯低头都知道。我知道再多顶一句,她今天就真的要哭了。
可我也很想,有一次她先看见我。
“唐絮,你现在说一句,跟我进去。”
她怔住。
程启攥紧了那个帆布袋,袋底擦着台阶。
唐絮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我松开了本子。
她接得仓促,透明袋滑到脚边,我弯腰替她捡起来,交到她手上。
结婚要带的证件,我们前一天晚上检查了两遍。
现在一样不少,全回到了她怀里。
“别在门口拉扯了。”我说。
她叫我名字,声音一下低了。
“我刚才只是乱了。你先别走。”
我没立刻动。
心里那点不争气的期待,又抬了头。
她却转过身,对程启说:“你有什么话,今天一次讲完,别以后还这样。”
我把糖塞进口袋,下了台阶。
后面又响起她的声音。
“彭越,车钥匙。”
我停住。
那辆白色小车是她的,店里下午还要用。
“钥匙还在你那儿。”她说。
我从裤袋里摸出来,放到台阶边的石墩上。
程启伸手想替她拿,我按着钥匙没松。
等唐絮自己走下来,我才收回手。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较这个什么劲。
钥匙给谁接,难道能把今天扳回来?
可那时候,我只剩这一点难看的固执。
停车场外,花店老板打来电话。
他说花扎好了,白玫瑰配着小麦穗,很漂亮,问我还要多久到。
我站在路边,听了片刻。
“先放着吧。”
“时间改了?”
对面的红灯变绿。
我随着人群往前走,鞋跟一下下磨着脚。
“是我今天用不上了。”
1
回到准备当婚房的小两居,我先把皮鞋脱了。
左脚后跟磨破一块,袜子粘着皮。
扯下来的时候,我抽了口气,坐在门边缓了半天。
鞋是唐絮选的。
她说结婚照要留很久,不能让我穿着沾木胶的工作鞋去。我试的时候有点挤,她问行不行,我说行,男人脚糙。
其实也没糙到刀枪不入。
我把鞋踢远,赤脚走进客厅。
靠墙那张长桌是我做的,四角磨圆,下面装了抽屉,给小麦放画纸。
桌上摆着3只杯子。
我的灰色,唐絮的白色,小麦的是个黄色大肚杯,杯柄做成翅膀。
窗台上的薄荷刚浇过水。
唐絮昨晚还揪下一片,说以后给我泡茶,省得我老拿空调水的颜色糊弄自己。
我站在桌边,不知道该先收哪样。
门锁响了。
唐絮进来,怀里抱着那束我没去取的花。
白玫瑰被晒蔫了一点,包装纸底下有水,滴在她裙子上。
“他走了。”她说。
我点头,去柜子里找旧T恤。
她把花放在桌上,挡住了那3只杯子。
“我告诉他了,我跟你是真的。”
我解扣子的手停住。
“他怎么说?”
“他还能怎么说,想让我再给一次机会。我没答应。”
“没答应,还是不会?”
唐絮抬起眼。
“你今天一定要一个字一个字跟我抠?”
我把袖扣放进盒子。
那是她上个月买的,便宜的小东西,却装得很郑重,说给彭师傅打扮一下。
我当时把自己当了回贵人。
“你知道我不是在抠字。”
她站了一会儿,坐到长桌边。
“他说小麦最近一直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听见这个,脑子就乱了。我怕他去幼儿园,怕他跟孩子乱讲。”
“所以先把我放里面。”
“我不是把你放里面。我想先处理完,再进去领。”
“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唐絮攥着湿掉的包装纸,终于不再接话。
房间里静下来,我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怕程启闹,怕别人看,怕小麦听到。
这些我都懂。
可我今天穿着新衬衣,后跟磨着血,攥着糖站在她旁边,不该只能靠自己懂事。
她抬起头,眼眶发红。
“我知道你难受。我把花拿回来了,证件也都在。下午还来得及,我们现在去,好不好?”
我看了一眼钟。
这是今天我最想听的话。
偏偏在这个时候听见,我心里一点也没踏实。
“你是想结婚,还是想把今天补过去?”
她脸上的血色退了。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会算?”
“我不知道。”
这句实话让她比刚才更难堪。
我也难堪。
从前她问我要不要再来一碗面,我都敢替自己多要一个蛋。如今她问我去不去结婚,我却要猜。
唐絮把花抱起来,又放下。
“跟我在一起本来就有这些麻烦,你不是早知道?”
“我知道你有孩子,知道你离过婚。”
我看着她。
“我不知道的是,到了今天,我还是那个最后再哄就行的人。”
她一下没了声音。
我走到玄关,拿起她的拖鞋,放进纸袋。
黄色的小拖鞋就在旁边。
手伸过去的时候,我停住了。
“你要我走?”唐絮站起来。
“这几天先别过来。”
“连小麦也不能来了?”
我握着纸袋提手,指节慢慢绷紧。
她说完也怔住,像恨不得把话收回去。
“唐絮,别拿她问我。”
她捂住嘴,眼泪掉下来。
我把孩子那双鞋摆回原处,又拿出自己的旧拖鞋穿上。
两个人隔着半间客厅,谁都没往前走。
“那我等你消息?”她轻声问。
我没有回答得那么快。
以前她这样说,我总怕她不安心,当场就会给个时间。
“我也要想想。”
她走时带了自己的拖鞋,没带花。
我送她到门口,她伸手想碰我手臂,指尖碰到衬衣,又缩了回去。
门合上,我才坐回长桌边。
花挡着杯子,我把它往旁边挪了挪,水立刻沿着桌面流下来。
我找来一个玻璃罐,剪掉烂掉的花梗,把剩下的插好。
我气成这样,还是不舍得让花就这么死在纸里。
收好剪刀,口袋里的糖掉出来一颗。
我剥了半天,糖纸被焐软,粘在手指上。
橙子味在舌尖慢慢化开。
甜得我有点发恶心。
2
第二天,工作间卷帘门只升起一半。
姚冬蹲在门口吃包子,看见我,先把最后一口咽下去。
“你不是休3天?”
“证没领。”
他的塑料袋响了一声。
我弯腰钻进去,拉开电闸。
两排灯照亮没收的木屑,台面上还摊着我休假前画了一半的柜门。
“婚也先不结。”
姚冬过了好一会儿才进来,把豆浆放在我手边。
“没加糖。”
“我还没老到喝不了甜的。”
“你前阵子够甜了,我骂你都笑,怪瘆人。”
我扯了下嘴角,没能笑完。
工作间门头写着“越冬木作”。
他管接单和送货,我管设计、量尺和现场。名字像卖棉袄,生意倒真靠我们俩熬过了几个冷天。
小曹在里面擦工具,见我来,喊了声彭哥,又低下头。
大概姚冬已经叮嘱他,少问。
我拉开抽屉,找出了唐絮店里那本记录。
后厨架子挡路,水槽柜门受潮,新出餐台要加宽。
最上面压着她画的小面包,圆得像个没睡醒的脑袋。
我拿起铅笔,姚冬把本子按住。
“先做卢阿姨家的。下周安装,人催两次了。”
“下午去。”
“上周六也是下午去。”
我放下铅笔。
那天下午,唐絮店里的冰柜底座松了,门打不开,冻好的馅料拿不出。我赶过去弄了几个小时。
卢阿姨在家等我,晚饭都没敢出门。
我后来给人打电话,说实在对不住,临时有急事。
卢阿姨没追问我什么急事。
她越没问,我越容易把那事放过去。
“我今天亲自去说。”
“该说。”姚冬把账夹翻开,“还有这几笔,你看一下。”
板材、小五金、小曹跟着送货的工时。
都是麦记店里的。
我脸上有点热:“没让你算到店里。我自己出。”
“你自己出,你就自己去跟小曹说上周日不算加班?”
小曹在后头抬起脸,立刻又低下去。
我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
可那一下,比姚冬拍桌子还难受。
“小曹,工钱照算。”我说,“耽误你休息了。”
他忙摆手,说没有。
姚冬把笔丢过来。
“越子,你谈恋爱,别把我们都谈进去。她一个电话来,你连排到哪家都忘。”
我想顶一句,没有每次。
话到嘴边,想起那位开咖啡店的年轻客户。
人家约我看样品,我推过两回,手机上还留着对方最后那句:您忙完跟我说。
我握着笔,在自己那栏补签名字。
我爸就是这时来的。
他拎着两个饭盒,蓝外套洗得发白,进门先看了一眼我的鞋。
“脚怎么了?”
“磨了,没事。”
他把饭盒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创可贴。
昨晚我给他打电话,只说地方改到工作间,他没问别的。
我接过那包东西,突然不敢看他。
年前他就想补补老家的屋顶,我一直说等结完婚回去。
现在连这句等都交不出来。
“爸,让你白高兴了。”
他掀饭盒盖的手停住。
“结婚又不是给我交作业。”
鱼还是热的,汤压着一层细葱。
他给我拿筷子,自己坐在木料箱上。
我想给他搬椅子,他先按住我。
“坐着,把饭吃了再动。”
我扒了一口,鱼刺硌在嘴边。
他抽张纸给我,没伸手替我挑。
姚冬出去接板材,工作间剩下电扇嗡嗡响。
我爸忽然说:“你小时候也这样,东西一坏,非得先修好。自行车灯不亮,饭摆好了还蹲在门口。”
“那不是你教的?”
“我还教你按点吃饭,怎么不听?”
我终于笑出一点声音。
他看着我,把自己那盒饭打开。
“难受就难受。别急着修。”
我低下头,吃完了那块鱼。
给卢阿姨发的道歉消息还没收到回复,唐絮的电话进来了。
她停了两秒,才问:“今天能替我接一下小麦吗?”
我握着手机,看见桌上还没合起来的那本记录。
3
去接小麦,是我自己答应的。
电话里唐絮说店里要送一批点心,她母亲腿疼,赶不过去。
见我没出声,她又说:“不方便就算了,我再想办法。”
那句算了,让我想起孩子放学时趴着栏杆的样子。
“我早一点去客户家。接完送到店里。”
姚冬没说话,把车钥匙递给我。
我带小曹提前到了卢阿姨家。
老太太给我们倒茶,没骂我,只指着厨房问:“彭师傅,我这儿是不是一直都算不着急?”
我接茶的手停了。
“是我排错了。以后改时间,提前跟您商量。”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才挪开挡在门边的小凳子。
柜门处理完,我赶去幼儿园。
灰色小车停在路边,程启靠着车门,怀里抱了个大盒子。
他见到我,先直起腰。
“唐絮没跟你说?”
我拿出手机。
10分钟前,她发来消息,说程启临时提出接孩子,我要是已经出发,麻烦到了帮着送一趟。
我盯着那行字,拇指停在拨号键上。
门里已经排起队。
小麦举着一张画,隔着栏杆喊我。
“彭叔叔!”
程启往前走了一步。
她看见他,脚步停住,随后跑得比刚才更快。
“爸爸,你今天不走啦?”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程启蹲下来抱她,脸埋进她颈边。
我站在两步外,看见她的小手贴着他的后脑勺。那是她想了许久的人,抱得一点空都不留。
我想起上周下雨,我把她背进店里,她也这样搂着我。
唐絮说,你看,她多黏你。
我当时竟真有一点得意,觉得自己快赶上了。
“彭叔叔也一起吗?”小麦从他肩头探出脸。
我走过去,替她接住快揉烂的画。
“今天爸爸接,你跟爸爸走。”
程启低头看到了纸上的3个人。
小麦指给他看:“妈妈,我,还有彭叔叔。老师让画我的家。”
画里我举着一把锯子,头发黑得像戴了口铁锅。
程启嘴角的笑僵住,手指碰了碰空白的地方。
“爸爸呢?”
“你住别的地方呀。”
她答得自然,又指着那张长桌。
“这个下面可以放笔,彭叔叔给我做的。”
我心里闪过一点难看的痛快。
他也有被漏掉的时候。
可小麦回头拉住他的衣服,问他下次还来不来,那点痛快就慢慢没了。
她没有在替谁赢。
程启打开纸盒,里面是一套能亮灯的娃娃屋。
小麦摸着屋顶,眼睛亮起来,转头又问我:“蓝色的小床呢?”
我答应给她的布兔子做张木床,说搬家那天送她。
“还没好。”
“不是明天搬吗?”
我蹲下来。
程启也蹲着,隔着孩子,我们谁都不能替谁回答。
“暂时不搬了。”我说,“叔叔跟妈妈有些事没说好。”
小麦脸上的笑收住。
“因为爸爸回来?”
“是我们大人的事。”
她把画从我手里抽回去,抱到胸前。
“那黄色杯子怎么办?”
“还在那里。”
“我也想在那里。”
我喉咙发紧,半天没接上话。
程启把娃娃屋放到车里,没有趁机招呼她走。
我摸摸她额前被汗打湿的头发。
“木床会做好的。不是搬家的礼物,也是给你的。”
她低着头,用鞋尖蹭地。
我把掉下来的书包带提到她肩上,手搭了片刻,才收回来。
程启送她上车,关好门,回头跟我说谢谢。
我点头,想走。
他接着说:“你能照顾到这一步,我很领情。后面的,我们一家自己来。”
我停住了。
车窗里面,小麦正把那张画展平。
他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那点客气慢慢淡了。
“她还小,有些事得慢慢改。”
“改什么?”我问。
“我不是说不能画你。”
“那就别说得像她画错了。”
他下颌绷紧。
我也知道自己这话冲,可我不想把每一口气都咽得很体面。
“小麦喜欢你,因为你是她爸爸。”
我看着他。
“你今天来接她,她会高兴。我来不来,这件事都该是真的。”
程启没再接话。
我往自己的小货车走。
走到一半,小麦隔着车窗喊,别忘了涂蓝色。
我举手比了个知道了。
她也举起手,掌心贴在玻璃上,很久没放下。
4
星期六傍晚,唐絮请我到店里吃饭。
她说程启不在,只有母亲和小麦,有些话想当面讲。
我在工作间收完工具,还是去了。
有些话悬着,连睡觉都像穿着没脱的外套,翻个身就硌一下。
“麦记早点”的玻璃门关着一半。
唐絮画的小面包贴在门上,油烟把门框熏黄了,只有我新换的出餐台白得扎眼。
潘姨在后面择菜,见我来,先招呼我推一下架子。
架子上有半盆热汤。
“先端下来。”我说。
“就挪一点。”
我没有动。
唐絮从灶边出来,把汤端走,自己抬起另一头。
我们一前一后挪过去,她袖口擦过我的手背,手腕上有一片浅红的烫痕。
我看见了,没像过去那样问疼不疼。
她也看见我在看,悄悄把袖子往下扯了一点。
桌子夹在后厨与后屋之间。
以前我常端碗站着,哪个位置空了,再坐一会儿。小麦坐窗边,程启回来时也坐那边,潘姨要进出,我就往走道让。
今天唐絮把靠窗的椅子拉给我。
“这儿。”
我坐下,她又把自己的凳子挪近。
那点刻意让我心酸,又没出息地受用。
潘姨端菜上来,劝我趁热吃。
第一筷子还没夹到嘴边,她就说起登记那天。
“程启来得突然,小絮没准备,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唐絮皱眉:“妈,先吃饭。”
“我说两句,不也是想你们好?两口子哪有不让着过的。”
潘姨把菜往我面前推。
“越子,你人好,我认。但小麦有亲爸,她奶奶又一直便宜给我们房子用,人情不能一刀切。”
“我没拦过他见孩子。”
“所以说你懂事。找个日子重新办了,多大的事。你瞧这台子,下个月再装上那块,店里能多摆两张桌——”
“妈,台子今天不谈。”唐絮打断她。
潘姨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自己人帮把手,还得挑时候?”
我放下碗。
小麦正用筷子戳一块鸡蛋,听见声音,抬起脸。
我递张纸给她,让她擦嘴,才看向潘姨。
“阿姨,我今天来,是跟唐絮谈我们的事。店里的活另外说。”
“怎么,一家人还得算两笔账?”
“我不算的时候,也没算进一家人里。”
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静了。
潘姨把勺子放下,碰出一声响。
“我哪回没给你热菜热饭?你现在说这个,是怪我亏待你?”
唐絮伸手把我的碗往里推,免得落在桌边。
“他说的不是饭。”
她说完,看着我,眼里已经有泪。
我本来还有好几句硬话,忽然一句也讲不出来。
她不是没看见我。
正因为有过这些微小的照看,我才舍不得把手收回来。
“门口那天,是我错。”唐絮说,“我不该让你先进去,更不该说你闹脾气。”
潘姨还想插话,她转头叫了一声妈。
声音不重,潘姨却真的闭了嘴。
“以后他接小麦,我跟他提前定,不会再让你跑空。”
我望着她,指头慢慢松开。
“那我们呢?”
她停了片刻。
“我想跟你好好过。”
“搬过来,还是先不告诉这边,等大家都习惯?”
她眼睛垂下去。
锅里的汤咕嘟响,潘姨起身去关火,没离开多远。
“店没法一下子搬。小麦的托管,我也还没找好。”
“你原来准备领完证,再跟我说这些?”
唐絮脸红了,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我看着面前那只满满的碗。
我今天坐到了靠窗的位置,却仍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算真的进门。
“要多久?”
“我现在保证不了。”
她这一次没躲我的眼睛。
我反而比听见一个随口许下的日子更难受。
小麦把半个煎蛋放进我碗里。
“这个没糊。”
她眼睛睁得很大,像在观察我能不能被半个蛋哄好。
我吃完了它,没有再追问。
起身时,唐絮跟到门边。
她手里还攥着我的外套,替我掸掉袖子上沾的一点米。
“我们是不是连吃顿饭都不行了?”
“行。”
我接过衣服。
“但不能每次吃完,就当过去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才慢慢落下。
5
新出餐台的图纸,是我星期天晚上翻出来的。
姚冬第二天要排工,我不能一直让那件活占着个说不清的位置。
我发给唐絮,问她还做不做。
她回得很晚,说想来工作间谈。
第二天下午,她搬了两箱小餐包上来。
我正在楼上接客户电话,下去时,纸箱已经放在门边,她手腕勒出了两道红印。
姚冬接过东西,道了谢,没有再喊老板娘。
她停了半拍,笑着说趁新鲜吃。
我拉开样板桌旁的椅子。
唐絮坐下来,把手机照片放大。
程启在照片上画了新的出餐路线,说有一批团体早餐可以拿来试做。
他画得很满,门边那条窄道都被添了架子。
“这里不能堵。”我点了一下。
“我也这么想。”唐絮把照片退出去,“所以我来问你。”
她说完,抬眼看我。
我们都听见了那个太熟的语气。
过去她一说这句话,我心里就热,恨不得当晚带人开工。
“先现场量,再报价。走工作间的单子。”
“好,该多少就多少。”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我面前。
“前面那些材料和人工,先还一部分。剩下的你列给我。”
我没伸手。
她按着信封,指尖慢慢泛白。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怎么做都不对?”
我拉开椅子坐下。
“以前你提给钱,是我说不用。”
她抬头看我。
“用了工作间的人和材料,我给你列清楚。我自己的时间不往回算。”
“可你也花了那么多……”
“那时我乐意。”
说这话的时候,我嗓子有点紧。
我不能今天没等到结婚,就把那一晚晚心甘情愿,全改成她欠我的。
唐絮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那我们以前,也不能全变成我占你便宜吧。”
我看着她,眼前忽然是另一个下午。
工作间那次客户拖尾款,姚冬家又急着用钱,我蹲在门外打电话,假装有事,不敢进去跟小曹讲工资晚发。
唐絮送餐过来,看我脸色,没问第二遍,拿出手机就转了钱。
那是她准备换冰柜的钱。
我说过两天就还,她把手伸过来,捏住我还在发抖的指头。
“先让人家拿工资回家。你再急,我包子也不能卖出金子来。”
她那时候笑我,笑得我终于喘上一口气。
钱后来还了。
那只手却一直留在我心里。
“没有全变。”我说。
唐絮眼圈红起来,低头从纸盒里抽纸。
她这次没等我递。
“我不是想跟程启回去。”
我看着桌上那张图,没有出声。
“可店是他妈的,后屋住的也是。小麦幼儿园隔两条街,我妈天天过来。搬一处,其他都得动。”
她把纸攥成一团。
“我怕你听见,又说你来办。”
我张开嘴,停住。
“你说得轻松,我就跟着觉得轻松。可真要从这里搬出去,我又舍不得那点便宜,怕新店撑不住,怕小麦不习惯。”
她抬头,声音有点发涩。
“我还想嫁你。两头都想要,最后就一直拖着。”
外面小曹在找滚到车底的螺丝,姚冬跟送货人讲价。
生活没有给我们单独留出一个能痛快拥抱的地方。
我拿过那张白纸,问她团餐要做多大。
她说先试,自己也拿不定。
“那台子先别按这个做。你定了规模,咱们再量。”
她点头,慢慢把一团纸摊开。
讲到放热食盒的位置,她习惯性地说:“你最懂我的。”
笔尖在纸上停住。
她望着我,眼睛湿着,像还想从这一句里找回什么。
我心里软了一下,声音也没那么硬了。
“我懂你以前忙起来不肯坐。”
她笑了一点。
“但现在要怎么摆,你还是得告诉我。”
她低头,把刚才擦去的那处尺寸重新写好。
这一次,没有说随便你。
6
到店量尺那天,程启也在。
他换了件干净夹克,正拦着送货人往后门堆箱子,自己抬起两箱,给来往的人让路。
他不是只会站在门口说好听话。
看见我,他把手上的灰拍掉,主动让开台面。
唐絮领我去后厨。
她蹲下看柜子,肩膀碰到我的膝盖,很快挪开。
我也往后退了一点。
屋里太窄,她再说话得抬起头,像跟我隔远了许多。
“这里能再延长一些。”程启过来看尺寸,“团餐做起来,肯定要添人,干脆一次做够。”
我看向唐絮。
她说先不改门,墙上个月才刷。
程启笑了一下:“做生意别老怕花小钱。彭师傅,你说呢?”
卷尺在我手里弹回去。
“先看她做不做,做多少。人没定,台子做满了也白做。”
他看了我一眼。
唐絮低头收起我递过去的图,没有接着争。
我们刚量到水槽,程启母亲从后屋出来。
宋阿姨提着一袋孩子的换洗衣服,进门放好,出来才招呼我。
她对我一直客气,像对一个常来店里的熟人。
今天也一样。
“小越来忙啊。”
我喊了声阿姨,把工具往旁边收。
她拉把椅子坐下,问唐絮最近什么时候搬。
屋里静了一下。
“还没定。”唐絮说。
“那咱们就趁现在说清楚。你要结婚,后屋不能还这么住,店面也得重新谈租。”
唐絮的脸一点点红起来。
“之前不是说,只要小麦还在这里……”
“小麦是我孙女,我该顾着。你重新成家,我总不能当咱们什么都没变。”
程启低声喊妈。
宋阿姨没理他,从包里取出几张缴费单。
她说这些年房子便宜给唐絮,没想着撵人,但也不能一直这样算下去。楼上空着,她也有自己的开销。
每句话都不算大声。
唐絮手里的图却攥出了褶。
“你们要重新过,我能再帮一把。”宋阿姨说,“不重新过,往后就照外面租的办法。”
程启把单子往回推。
“钱我出。你别弄得像逼她。”
“你先把自己过稳。别答应一嘴,下次又只带个箱子走。”
他脸上一僵,手没再往前伸。
我站在水槽旁,第一次看清唐絮嘴里那句一动就散,到底拴着多少东西。
她说得最含糊的地方,原来每一处都很实在。
有房租,有孩子的放学路,有她母亲每天买菜回来歇脚的椅子。
也有一句没明说的话。
只要她肯回头,眼前这些都可以继续。
我把笔帽扣好,等宋阿姨讲完。
她没有看我,起身去后屋,替小麦把一件小外套挂正。
那动作让我心里发闷。
她不是不知道我在,却仍觉得这事主要由他们一家定。
唐絮站在水槽前洗手,水开得很大。
我走过去,问她台子还做不做。
“不知道。”她说。
“那先停。”
程启从后门进来,立刻接话:“不用停,我付。店肯定还开,团餐那边我谈好了。”
唐絮关掉水。
“你谈好了,就算我谈好了?”
“我替你找活,不是给你找事。”
“可我刚才说不知道,你没听见?”
她声音抬高,连后屋的动画片声都显得轻了。
程启看了眼我,脸色不好。
“咱们不能回头再说?”
唐絮却盯着他:“你每次一说回头,我现在讲的话就没了。”
我没留下来劝。
工具包装好,我跟他们打招呼,往门外走。
唐絮跟到车边,手里仍攥着那张图。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拖着了吧。”
“知道了。”
她抬起脸,眼里有一点委屈的期待。
我想伸手把图拿过来,替她摊平,像过去那样开始替她找新店。
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原来以为,”我说,“你只是怕小麦不习惯我。”
她摇头,嘴唇动了动。
路边有人推车卖西瓜,喇叭反复响着一个价。
她忽然问:“你能不能别现在就走?”
我放开车门。
她站到我面前,把额头轻轻抵在我肩上。
隔着薄薄的衬衣,我感觉到她呼吸乱了一下。
我没抱她,也没把她推开。
她以前累极了,就爱这么靠着我,等我开口骂一句傻不傻,一个人扛那么多。
今天我一句也没骂。
站了一会儿,她自己抬起头,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我进去看看小麦。”
我点头。
直到她进门,我才发现肩膀那一小块湿了。
7
程启再来找我,是两天后。
他到工作间,给姚冬递烟。
姚冬没接,指了指门边不吸烟的牌子,继续跟客户通话。
程启把烟收起来,在桌上放了一张名片。
他现在给食品配送公司跑业务,手上有几家早餐铺,正准备翻修。
他报了两家店名,我都知道。
平时姚冬拿到这样的线索,能追着聊半个小时。
“唐絮不知道我来。”程启说。
我把台面上的木屑扫进簸箕,等他继续。
“我以前做得不好,自己认。最难那阵子,她一打电话,我就烦,觉得又是催钱。”
他说到这里,低头搓了下手。
掌心有一道浅疤,边缘还发红。
“出去以后干仓库,我才知道她问的那些,真是一家人天天要用的。现在我不躲了,能还的也在还。”
我看着他。
“你想让我帮你劝她?”
“不是。”
他停了片刻,抬起头。
“我想请你退出去。”
屋里的砂光机刚好停下,静得能听见楼下货车倒车。
“你都不领证了,为什么还接她的活?小麦想你,她又觉得回头还有你,永远定不下来。”
我手里的小扫帚搁在桌上。
“所以你把客户给我,我就该少去见她?”
“我没拿生意买你。”
程启皱眉,像被我说难堪了。
“你有手艺,我给你介绍,正常做。她那边我自己会承担,不用你再撑着。”
他讲得并不笨。
没有朝我脸上甩钱,也没有求我可怜他们一家,只是把彼此最想要的东西摆好,仿佛退一步就能皆大欢喜。
我想起那只灰色杯子。
仿佛我在那个家里的所有东西,也都能这样拿走,搬到别处去用。
“正常客户,让他打工作间电话。”
我把名片推回一点。
“别带这些条件。”
“你真这么硬气,就不该再去。”
“我去不去,跟唐絮说。”
他的脸慢慢沉下来。
“你帮她那么多,就一点不图?不也是想让她觉得,你比我强,离不了你?”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下停顿让他眼神亮了些。
我很想说我跟你不一样。
可早上我还盯着手机看了好几次,只因为唐絮昨晚没有发消息。
我离开登记处,心里有一半在等她追。
如果她今天进门,伸手抱住我,说彭越,我不要那个旧家了,我能有多少出息?
“图。”我说。
程启怔了一下。
“我想她看重我,想她有事第一个叫我。小麦夸我什么都会,我也高兴。”
说到这里,我喉咙有点堵。
“但我没想拿这个,跟你换她。”
他嘴角动了动,最后把名片收走。
临出门,他回头看我。
“我不会再走。你别老拿以前那点事,觉得我没资格。”
“你留不留,先让她们看见。”
他没再说话,推门出去。
我站了片刻,把一直握在手里的木条放下。
一角已经被我捏出了深印。
姚冬打完电话过来,看看桌面,问名片呢。
“拿走了。”
“客户可以要,条件可以不认。咱们又不是不会说话。”
我靠在桌边,没反驳。
他把尺子放回挂钩,瞥我一眼。
“你最气的,是不是他真知道你图什么?”
“差不多。”
“那就别再替自己装大方了。”
我低头把那根捏坏的木条挑出来,放进废料箱。
晚上收工,我给唐絮发消息,约她到河边。
手机握了很久,我才打出下一句。
不是谈柜子。
8
唐絮到的时候,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
那片烫红的皮肤还露在手腕上。
她从路灯底下走过来,先问我吃没吃饭,包里带了两只餐包,怕我又没顾上。
我接过来,纸袋还温着。
“我们分开吧。”
她伸进包里的手停住。
河边有孩子在滑车,轮子沿着石板缝一下一下响。
她看了我很久,才问:“不是说都想一想?”
“我想了。”
“你想了,就直接告诉我结果?”
她声音有点冲,眼睛却先红起来。
我握着餐包袋口,不知道该怎么放下。
“我这几天每天都在等你消息。你发一句店里忙,我就想你是不是还需要我去。你没发,我又猜你是不是已经有别的人帮忙。”
她一下明白了,盯着我。
“所以你觉得我跟程启又好了?”
“不是。”
“那你到底怕什么?”
我望着她,心里那堆想好的话忽然都远了。
我只是想回家有人跟我一起坐下吃饭。
想她说以后有我时,真有一块地方是留给我的。
不是谁走了,我才能站进去;谁回来了,我就得先让开。
可这些话当着她的面说出来,又像我还在讨。
“我不能一直这样过。”
她往前一步,握住我的手腕。
“那明天去领。店我会搬,房子我也会租。我不是没有想,只是没那么快。”
我低头,看见她的手压着我袖口。
指甲边有一点洗不掉的面粉。
那是我喜欢过无数次的一双手,补过我的口袋,给我煮过面,替我把熬夜发抖的指头拢在掌心。
我心里疼得厉害。
“唐絮,你现在说这些,我又会想去帮你搬。”
她嘴唇一颤。
“那就帮啊。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互相帮?”
“然后呢?你累了,我不敢说我也累。你怕那边闹,我又替你说算了。”
她松了一点手,却没有放开。
“我没让你每次都算了。”
“我知道。”
我声音低下来。
“好多次是我自己说的。我怕我不够好,怕你回头觉得,还是原来那个人跟你更像一家。”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就是这么想过。”
承认的时候,我耳根都在发烫。
我一直想显得稳当、能干,像不在乎那些虚的。到了今天,才不得不把那点争胜也摆出来。
“可你比我自己都信,我永远能等。那天你回头,我真以为你叫我是要说一起进去。”
唐絮垂下头。
她当然记得自己最后要了什么。
“车后来是我开的。”她忽然说,“我没让他碰钥匙。”
我看着她,心一下酸得说不出话。
她在替一个已经散掉的时刻补解释。
那时我多想听见她说这种小事。
如今听见,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不是没看见你。”她哽着声,“就是总觉得,你能懂。”
我把手腕轻轻抽出来。
她的指头顺着我的袖子落下,抓了个空。
“我懂,也会难过。”
她站着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抬手擦眼睛,声音有点狠。
“你现在说分开,那我搬不搬,你是不是都不管了?”
“你要过什么日子,不能再等我点头。”
“我问的是你还要不要我。”
那句话撞得我胸口发疼。
我伸了下手,最后只把被捏皱的纸袋放到长椅上。
“我还喜欢你。”
她抬头,眼里猛地有了一点光。
“但这次,我不想再等了。”
那点光慢慢灭下去。
唐絮看着我,眼泪掉得很安静,连擦都忘了。
风把她外套一边吹起来,我想替她拢好,又忍住。
“好。”她说。
隔了一会儿,又问:“你是不是忍了我很久?”
我摇头。
“不是每一天都在忍。我也真高兴过。”
她抬手按住眼睛,肩膀一下垮下来。
我站在对面,陪她等那阵哭过去。
没有抱她。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把手伸过去,让她先不难过再说。
她最后拿起长椅上那两只餐包,塞回我手里。
“拿着吧。已经装出来了。”
我低头接住。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
“彭越,厨房那盏灯,我搬的时候会带走。”
我点头,等她说完。
“不是因为新的贵。是我说切菜看不清,你第二天就装上了。我总得记得,有人真的听见过。”
她没再等回答,沿着河往回走。
我站到看不清她,才打开手机,把那个标着“家”的置顶取消。
屏幕轻轻一闪。
我在路边停住,眼睛也跟着湿了。
9
分开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回了老家。
我爸在电话里叫我捎一卷防水布,又说家里门锁不好开,顺便看看。
到家时,他已经把梯子支在廊下。
我把东西放下,没有立刻上去。
他抬头看看天,说趁没下雨,把那处补了。
“爸,我回来住两天。”
“我知道,先把这点弄了,后头都闲着。”
我看着梯子脚下垫的两块砖。
以前他就是这样,修东西修到饭凉,嘴里永远只剩这点了。我在旁边递工具,长大后自己也学会了。
我把梯子收回墙边。
“屋顶找专门做的人。门锁我换,换完去吃面。”
他明显舍不得那点钱。
“人家一上门就得算。”
“那我一上门就得上房?”
我爸怔了一下,没忍住笑。
“这嘴在城里吃什么练的?”
“吃了几顿憋气饭。”
他笑意一顿,没再问。
我把旧锁拆下,他在旁边替我收螺丝。
小铁盒里装着不同年月的零件,有的锈得已经看不出牙口。
“这个没用了。”我挑出一颗。
他刚要往回拿,最后把手放下。
“那扔。”
门锁换好,关门时轻轻一推就响。
我爸来回试了两次,满意得像换了整座房子。
我们去河边的小面馆,各要一碗炒面。
面刚端上来,手机振了。
是那位准备开咖啡店的客户。
他发来已经下单的吧台照片,说朋友介绍了另一个师傅,做得也合适,问我之前收的订金怎么结。
照片里的吧台很漂亮。
边上的矮柜,还改掉了我那版图里不顺手的一处。
我看了很久。
原来真不是非我不可。
那是我头一回遇到愿意听我慢慢讲木纹的客户。他看完样板,说喜欢我做的东西有点笨,结实,不晃。
我回去高兴了很久,跟唐絮说,以后工作间也许能多做点自己喜欢的。
后来她店里添活,我推了见面的日子。
一推再推,对方终于不用我了。
我爸问:“单子没了?”
“嗯,原来挺想做的一个。”
“还能说说不?”
我摇头,按对方已经认可的设计费结清,把剩下的钱退回去。
祝开店顺利那几个字,删了又打。
发出去以后,我的面已经不冒热气。
我搅了两下,忽然恨自己没出息。
分手也就算了,工作干得一塌糊涂,还想怪谁?
我爸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拨过来。
我看了他一眼,他又夹回半个。
“别说我了,一人一半。”
我笑了笑,把面吃完。
下午我们沿河走了一段。
他讲街口的人把杂货铺改成理发店,天天举着小镜子在门口练,前几天给自己后脑勺推秃一块。
我问那还敢开?
“敢啊,帽子上写着练手价。”
我笑出了声,笑完,胸口像终于松动一点。
回家后,我爸去给修屋顶的人打电话,我坐在门廊下磨小麦的木床。
床栏很细,得一点点收圆。
他端着杯水过来,看了一会儿。
“做给那孩子的?”
“答应过。”
他点头,没问别的。
天色暗下来,我把工具放回盒子,没打算开灯接着弄。
我爸已经把电视打开,给我留着遥控器。
小时候我总抢,长大后反倒不知道拿来干什么。
晚上,唐絮发来消息,说小麦下周生日,问木床好了没,孩子想当面收。
我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住。
最后回她,周三上午开店前能过去半小时。
她回好,又说不用带别的。
我把手机放下,听见隔壁关灯。
黑暗里,我爸喊:“越子,明早想吃什么?”
我过了一会儿才答:“炒面,多放葱。”
他嫌弃地啧了一声。
“中午没吃够?”
“没,想吃你做的。”
隔壁安静片刻,传来挪鞋的声音。
“知道了。”
10
小麦生日那天,我带了一个蓝色纸盒。
装样品用的,外面画了一只长耳朵兔子。
我画得实在不怎么样,小麦一眼看见,先笑出了声。
“它怎么有3只耳朵?”
“那是胳膊。”
“胳膊长头上啦?”
我也笑,替她把盒盖掀开。
浅蓝色的小木床摆在里面,床头嵌了一颗黄色木星。
她摸了一遍栏杆,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立刻把布兔子放好,拿自己的小手帕盖住。
“终于不用睡鞋盒了。”
我蹲在旁边,看她把枕头的位置挪了3遍。
唐絮端水出来,放了一只旧搪瓷杯在我手边。
她知道我不爱用太轻的纸杯。
我拿起来喝了一口,没抬头。
小麦忽然问:“我能把它带去你家吗?”
我手里的杯子停住。
“它是给你的,住哪儿就放哪儿。”
“那我也能去吗?”
她眼里那点亮,让我喉咙堵得难受。
她不是想做什么选择,她只是想把喜欢的人和东西都摆在一起。
我曾经一口答应,说当然,抽屉、杯子、小床,想放什么都给你留着。
今天却得由我亲手撤掉那个说好的以后。
“我们现在不一起住了。”
“妈妈说过几天。”
唐絮走过来,蹲在她身边。
“妈妈之前也以为能搬。后来我们没能说好,不能按原来那样了。”
小麦用手拢住兔子,没看我们。
“你们吵架不能和好?”
“有时候不能。”我说。
她一下红了眼睛。
“那黄色杯子是不是也要扔?”
“不会。好好的,干吗扔。”
“你会不会把我的画撕掉?”
我伸手,摸了摸她攥紧的小拳头。
“也不会。你画我那么多头发,我舍不得。”
她嘴角动了一下,眼泪却还是落了下来。
我没再试着逗她。
唐絮抱她坐到腿上,轻轻拍背。
孩子趴在她肩上,哭得一抽一抽的,手还不肯松开蓝色床栏。
我坐在旁边的小椅子上,等她慢慢缓过来,给她递水。
过去我最怕这样坐着。
不能变个戏法,也没什么东西一修就好,只能看她伤心。
那半小时过得比一整天都长。
程启来时,小麦已经洗了脸。
他提着蛋糕,看见我们挨着坐在一起,脚步明显停了停。
小麦跑过去给他看床。
他托起来,她立刻纠正,说不能抓那根栏杆,会掰坏。
他照着挪了手,问放到哪里。
没有说自己买的娃娃屋更大。
我起身,跟唐絮说该走了。
小麦拦住我,跑去后屋拿了一张折起来的纸。
她画了一只兔子睡在床上,旁边坐着一个人,手里拿蓝色笔。
背面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彭叔叔要开心。
“是妈妈教我写的。”她说。
我低头,把那条折痕慢慢压平。
“写得挺好。”
“那你要开心。”
我抬头看了看她,怕自己说得太快,她能听出不对。
最后只点了一下头。
唐絮送我到门外,没再留我吃蛋糕。
“我准备搬店了。”
我下意识问:“地方找好了?”
“还在看。先小一点,早点和预订点心够了。那批团餐不接。”
“程启知道?”
“知道,不乐意。”
她看着我,慢慢把沾面粉的围裙角压平。
“他说可以少做点,不逼我加人。我听着也动过心,租金便宜,客户现成,谁不想省事。”
我没有接话。
“但我真留下,哪天又说不清是谁的店。到那时候,还是舍不得,再往后拖。”
她停了片刻,抬起头。
“也有因为你的部分。我想让你知道,我没想一边跟你结婚,一边留着回头的路。”
我看着她,胸口微微一紧。
她没有假装这些决定与我毫无关系。
我也没法假装自己听见毫不在意。
“位置定了,再看厨房怎么摆。”我说。
唐絮点头,等了片刻,没等到我继续问预算。
她眼里的亮低下去,又慢慢笑了一点。
“知道了,彭师傅。”
我上车,把那张画夹进遮阳板后面。
店门口,程启正蹲着拆蛋糕盒,小麦踮脚,看他把透明盖子拿起来。
我没再看,发动车去下一家量尺。
11
唐絮来取东西,是一个下雨的下午。
我把她的书、围裙和玻璃饭盒收在客厅,没有封箱。
两盆薄荷还在窗台上,叶子长开,遮住了一角窗框。
她进门先看鞋柜。
黄色小拖鞋还在原处。
“这个也带走吧。”她说。
我点头,拿出来放进袋里。
她用手比了下鞋底,轻声说:“可能小了。”
“最近长得快。”
我们像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讲完,谁都没有继续。
她把薄荷端进纸箱,湿土蹭脏袖子,抬手时看见椅背上那件蓝色工作服。
口袋缝着一块颜色更深的布,线脚不算齐整。
她伸手捏住边角。
“还穿这个?”
“结实。”
那是我们刚认识时她补的。
我在隔壁给人装柜子,中午去买包子,口袋破了,钥匙掉了两次。她嫌我蹲在门口挡路,拿出针线,说衣服脱下来。
我吓一跳,说这不好吧。
她盯着我,半天才笑,笑得夹包子的手都抖。
“我让你把外套脱下来,彭师傅,你想什么呢?”
我耳朵一下烫了。
她后来逗我,足足逗了半个月。
我们不是从谁救谁开始的。
我喜欢她忙得要命,还肯抬头跟人笑。她说喜欢我挑走那只底下煎过头的包子,不是一口说好吃,还认真问她下一锅能不能也给我留个脆底。
她回忆起这件事,嘴角也翘了翘。
“那时我以为你真爱吃糊的。”
“是脆,不是糊。”
“你嘴挺硬。”
那语气太熟,我差点顺着回一句,那也得你爱听。
话在嘴里转了半圈,没能出去。
唐絮把工作服放回椅背,眼睛慢慢红了。
“我是不是把好好的日子过坏了?”
我正在给饭盒垫报纸,手停下来。
“也没有一直坏。”
她没说话,低头把书码进箱子。
书里掉出一张早市小票。
我爸第一次来城里,她领他去买菜,怕他觉得自己不会挑,自己站在旁边听了两个钟头。
晚上回来,我爸手里拎着糖炒栗子,一路都说她会过日子。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在菜市场买到不新鲜的鱼,她没当着人讲,自己留去做鱼丸,又带他去另一家。
我把那张小票放回书页。
“我爸还问过你。”
唐絮抬起头。
“问什么?”
“问你腰疼好点没有。”
她眼泪落下来,抬手很快地擦掉。
“让他别总坐那张小凳子。我上回说送个靠背的,一直也没送。”
我拿着饭盒,突然不敢应。
那些还没做的小事,一句接一句,像我们原本真有一辈子能慢慢补。
雨打在厨房外的铁架上。
她看见台面上空着的那处,轻声问和面机也搬吗。
“你的,当然搬。”
“洗碗机呢?”
我愣了一下。
最早那里预留给洗碗机,她说地方不够,我说那就我洗,搬来一台小和面机,让她偶尔在家也能做点心。
她当时从后面抱住我,说全城最会过日子的男人被她捡到了。
我得意了很久。
“以后再说。”
她看着我。
我自己也停住,随后笑了下。
“得量,不能光看照片买。”
她也笑,笑着低下头。
“我总觉得你心里有我,有些事慢点没关系。那天在门口,我还想,先把他安抚好,回来哄你。”
她攥住箱子边沿。
“我真没想过,你会走。”
我把最后一只白杯子放进报纸里,裹好。
“我以前也没想过。”
唐絮取出钥匙,放在灰杯子旁。
钥匙扣上挂着小木梨,尖端已经摸得发亮。
她当初说别人送花,我送水果,还不能吃。
那时候她笑着嫌弃,却天天挂着。
“这个能留下吗?”
我点头。
她把木梨解下来,合进掌心,空钥匙放回桌面。
我抱纸箱送她下楼。
雨大了,她替我举伞,半边肩膀露在外面。我把箱子装进车里,她才发现自己淋湿,低头拍了拍。
“新店差不多定了,后厨还得找人做。”
我看着她。
“愿意接的话,我按正常的找你们。你不想来也没关系。”
“地址发来,我跟姚冬商量。”
她点头,拉开车门。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上。
我没有跟着看。
那扇窗里还留着我的灰杯子,和两盆薄荷刚空出来的位置。
12
新店在一条居民街上,门口有棵长歪的树。
屋里小,后面只有一扇窗,原来的修鞋招牌还没拆干净。
唐絮拿钥匙开门,头发剪到了下巴,抬手时不用再去扶那根长夹。
姚冬跟我一起,把工具放下就先问她准备做几样。
她报得很清楚。
早上固定几款,下午不接临时单,雇一个早班阿姨,小麦放学先去托管。
潘姨在里面算水费,听到这里抬起头。
“下午那些熟客,不做不是把钱往外推?”
唐絮把窗打开,试了试风。
“我一个人做不了原来那么多。”
“还有我呢?”
“你不是说想去学跳舞?早上帮一阵,下午你去。”
潘姨张了张嘴,拿起水费单又放下。
“我帮亲闺女,还得分上下班?”
唐絮转过身,声音有一点紧。
“你不累吗?”
屋里忽然静了。
潘姨低头揉了揉手指关节,没接这句话。
过一会儿,她才说,那下午别给她留碗。
唐絮笑着答应,笑完眼里却有水。
我蹲在墙边记尺寸,没有插话。
她把两只旧架子在图上挪来挪去,最后留下一个,另一个先收着。
姚冬报了大致费用,她问能不能先减掉储物柜。
我们把该做的留住,其他画掉。
订金转过来,她才轻轻松了口气。
搬旧店那天,小麦去了奶奶家。
程启叫了辆货车,比我们到得早,正在用胶带封箱。
唐絮在要搬的东西上贴好纸条,哪只架子去哪儿,全写得明白。
我带小曹拆木架,没动那面出餐台。
台子贴着旧墙做,搬去新地方也得重改,她决定留下。
潘姨舍不得,抹了一遍,又抹一遍。
“前前后后熬多少天,白给人用。”
唐絮拿过布,擦干台沿最后一点水。
“那边装不下。”
我拧下一颗螺丝,放进盒里。
台面那条圆边,是我晚上10点还在磨的。她坐在旁边打盹,我说先睡,她说得有人看着,不然我能把一整晚都赔进去。
我记得那天的面。
也记得她困得闭上眼,手还攥着我工作服下摆。
现在我从台面边走过去,脚步没有停。
程启把封好的箱子搬上车,回来又劝唐絮留下。
客户能先少做一点,他母亲那边也可以再说。
“不是非要你那些房租。你真走了,这里还得重新找人。”
唐絮把墙上营业时间表揭下来。
“我跟宋阿姨讲好了,月底交钥匙。”
程启手上的胶带拉长,迟迟没有扯断。
“我往前一步,你就退两步。到底怎么做,你才肯信我?”
“接孩子、给她花用,不复婚也得有。”
他看了我一眼,压低了声。
“能不能别总当着外人说?”
唐絮攥着卷好的纸,脸慢慢涨红。
我把工具收进袋,打算去外面等。
她却先开口:“我想过了。不是今天才想。”
程启抬起头。
“那你就一点不想以前?”
她望向墙角。
小麦3岁画的太阳还在那里,光歪到了门框边,刷墙时特意留着没盖。
“想。”
程启眼圈泛红,往前一步。
“你半夜起来和面,怕吵醒我们,把闹钟塞枕头下面。小麦发烧,你背着她在走廊走了一宿。我都记得。”
她声音慢慢不稳。
“所以你后来不接电话,我才一遍一遍打。我不是没见过你好,我一直觉得,再拨一次,你总会接。”
程启嘴唇动了动。
“现在我回来了。”
“可我已经过了那一年。”
那句话落下,他手里的胶带终于断了。
透明的一截粘在袖口,他低头扯了几次,都没扯掉。
我忽然看不下去,转头叫小曹先把拆下来的架子搬出去。
程启看向我,眼里还是有压不住的敌意。
“说到底,你还是跟他走。”
唐絮撑着桌边,缓了口气。
“我跟彭越分开了。”
潘姨转过头。
程启也怔住。
“不是你回来,我就还有一个家随便去。我不想再回去,也没留住他。”
她说完,低头把那张卷纸扎好,装进纸箱。
“今天要搬的,就这些。”
程启站了很久。
最后,他把袖口的胶带揉成团,扔进垃圾袋,出去搬剩下的箱子。
车装好时,他问周五接小麦去哪个地址。
唐絮把新租的小套房地址发过去,提醒带外套。
他点头,没有再提客户。
我绑好架子,跟在货车后面。
路过登记处那条路,前车打了转向,驶向另一边。
我跟着转过去。
13
我在新店犯的第一道错,是凭记忆。
唐絮说和面机还是原来那台,我就按以前记的尺寸留位置。
等机器搬来,才发现多了一个侧面的置物托架。
窄柜挡着托架,盆没地方放,每次都得把机器拉出来。
小曹蹲下去试,问削一点行不行。
我摸了摸封好的边,摇头。
姚冬拿尺量完,看了我一眼。
“尺寸谁收的?”
“我没收,按以前做了。”
他没有再说,拿出排工表,把后面要送的柜子往旁边圈了一处。
我看见那个圈,心里发沉。
不是一句不好意思,就只有我自己受影响。
唐絮下午过来,看到柜门拆下来,先以为是她把地方记错了。
我把原因讲明白,说拿回去改,多出来的工和料我们承担。
她摸着那只托架,半天才说自己添了东西没讲。
“现场没到,我该重新要尺寸。”
我把板子靠墙放稳,蹲下去拆另一边。
她也蹲下来,替我托住门板。
胳膊碰到一起,我们都没再挪。
“下次换东西,我先告诉你。”她说。
我点头,伸手接螺丝。
拧到最后一颗,她忽然说:“你是不是还记得原来那个厨房怎么摆?”
我手上慢了一下。
怎么可能不记得。
她惯用右手,葱和盐要放近处;点心盒在上层,伸手能拿;切菜那处的灯不能背光。
我甚至记得她忙急了,会用脚背把柜门往里顶。
“记得。”
她低下头笑了一点。
“我也记得你工具放哪边。”
从前我们就是这样过的。
有时不必问,伸手就能拿到对方要的东西。
现在这点熟悉仍在,偏偏也会害我做错。
她帮我把门板抬到车旁,没有说你别动我来,也没让我一个人抱完。
上车前,她抬头看我。
“还疼吗?”
我没明白。
她指了指我鞋后跟。
我穿回了旧工作鞋,新皮鞋放在家,没再动过。
“早好了。”
“那双太硬,我选的时候只顾看着好看。”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把手从车门上收回来。
“我那天回去,看见门边有血点。后来才知道不是花洒的水。”
我有点不自在,笑了一下。
“没那么娇气。”
她眼睛却更红。
“你别每次都这样说。”
车外有人催着让路,我把车往前挪了一点,再回头,她已经站到台阶上。
那天夜里,我留在工作间改柜子。
姚冬接到妻子的电话,收起东西就走,临出门指了指坏掉的感应灯,说第二天找人换。
我刚想说顺手,看到自己桌上没磨完的板子,又把话收回去。
“行。”
他停了一下,朝我扬扬下巴,出去了。
九点多,唐絮问我改得怎么样。
我拍了张照片。
她隔一会儿发来一句,明晚想不想一起吃饭。
我盯着那行字,胸口先热了一下。
然后才想起,我们已经分开。
我把手机扣住,继续磨最后一条边。
砂纸擦了几下,指头却一直碰不到该用力的位置。
我想她了。
不是想一个会替我做饭的人,是想她端着碗走过来,嫌我把凳子往后放得太远,挡她的路。
想她在桌下用脚尖碰我一下,叫我别光顾着笑,吃面。
手机又亮了。
她说,没有别人,只是我想请你。
我拿起来,回了一个好。
很快,她问面里还多放葱吗。
“多放。再来一点醋。”
发完,姚冬的消息进来,问柜子能不能按时送。
我说能。
他回知道了,过一会儿又来一句,想见就去见,别一边见一边演不在乎。
我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
门外那段楼梯还是黑的。
我用手机照着路下楼,走了几级,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句没有别人。
14
第二天下午,柜子装好。
唐絮跟我们试了一遍机器,托架顺利展开,盆放上去,边上还能留出伸手的空。
她松了口气,笑着说终于不用边干活边推它。
小曹收拾工具,姚冬先把人带回去。
我在车边洗了手,回店时,闻到葱在油里煸出的香味。
唐絮没穿围裙那件旧T恤,换了浅蓝色衬衣。
袖子挽到手肘,露着那片已经褪淡的烫痕。
头发短了,耳朵也露出来,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银圈。
我以前送的。
我站在门口,脚步停了半拍。
她看见了,没有装作不知道。
“本来不想戴这个,想想我又不是没别的可戴。”
她抬手碰了一下耳环。
“可我喜欢。”
我喉咙一紧,低头搬那只高低不平的凳子。
折叠桌靠墙,她把稳的那把椅子留给我。
我伸手接她拿的碗,她没有躲,指尖碰在我掌心,停了一瞬才松开。
两碗面,各有一个荷包蛋。
醋放在小碟里,她没替我倒。
“我一直记得你不爱酸,前天才想起,你那回说的是牙疼。”
“有段时间确实不爱。”
“后来呢?”
“后来好了。”
她看着我,眼神很轻。
我拿起小碟,倒了一半。
面拌开,热气上来,我才发现自己中午又吃得敷衍。
唐絮看着我吃,嘴角弯了一点。
“别这么看,跟师傅验收似的。”
“那给过吗?”
“暂时合格。”
她笑出声,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一点。
我们聊起新店招牌。
还是麦记,小麦起的,她不舍得改。
营业时间缩了,潘姨不赞成,念了好几天,今天还是给她洗了一大筐菜。
她讲到母亲把那袋葱塞进冰箱,嫌新机器比旧冰柜还占地方,我也笑了。
有那么几分钟,我没去想登记处。
只想再多坐一会儿。
唐絮吃到一半,放下筷子,从包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两片软软的后跟贴。
我抬头看她。
“问过卖鞋的,那双还能穿,贴上会好一点。你不喜欢,也别穿了。”
她把盒子推到我这边。
“不是让你再跟我穿一次去领证。我只是后来老想,你那天走回去疼不疼。”
我摸了一下纸盒边,心口慢慢发胀。
那点早就结好的伤,被她一句话碰得又酸又软。
“坐车回的。”我说。
她点点头,眼里有水,没戳穿我那声太快的回答。
我也没告诉她,那天在路边等车,我站不住,只好蹲着。
她又拿出一张红底照片。
我们挨得很近,我笑得露牙,她眼睛弯着,额发被我出门前胡乱理了一下,仍有一缕翘起来。
照片没有剪开。
她用手按住一角,放在两碗面中间。
“你那张还在吗?”
“在。”
“我怕你撕了。”
我看向窗外,喉咙有点发涩。
玻璃上映着她,还有坐在对面的我。
只要不看桌上的东西,很像我们从前在店里吃的那些晚饭。
“那天在门口,我先想着别让程启闹,别让人围着,别让孩子以后听见难听话。”
她声音慢下来。
“我知道你会难受。我想回来好好哄,你总能听进去。对别人我得花力气,对你,我以为不用。”
我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收紧。
她低头,眼泪落在照片旁边。
立刻抽纸擦,又怕碰皱。
我伸手按住照片,帮她从那点水边挪开。
两个人的手靠得很近,都没收回去。
“你以前坐走道,谁要过就让。后来我忙起来,一喊你,你就站起来了。我好像从来没想过,你也想坐在那里不动。”
我望着她,胸口那块一直绷着的地方忽然疼得厉害。
她真的看见了。
不是一句我错了,也不是把账还掉,她知道我最想得到的是什么。
唐絮抬起头,眼睛湿得发亮。
“我没法说搬完店,我就什么都懂了。可我不想装成只要自己过好,就不想你。”
她吸了口气,努力笑了一下。
“昨天扛箱子,重的放上面,我自己骂了自己一句。骂完就想,要是你在,肯定也这么说。”
我眼睛发热,想去握她的手。
她却先把照片往自己这边收了一点。
“彭越,我想重新追你。”
我抬头。
“不是让你明天就来帮我关店,也不是我没地方住了。我想周末请你看电影,想知道你现在喜欢吃什么,想有一次,是我在外面等你收工。”
她的指头轻轻碰住我放在桌边的手。
“你不用马上给我答案。今天能在这儿吃完面,我就挺高兴。”
我低头,看着她的指尖。
手上有新添的小口子,指甲却修得很干净。
我想过无数次她回头,说这一次她选我。
如今她真的来了,带着我最想要的认真。
我的手动了动,终究没有把她握住。
15
唐絮看见了。
她的手还搭在桌边,指尖慢慢收拢,没立刻拿开。
我端起水,喝了一口,喉咙还是发紧。
“听见你说这些,我很高兴。”
她抬起头,眼里的亮没有刚才那么稳。
“可你还是不想?”
我看着她,没能马上点头。
我当然想。
想周末坐在她旁边看电影,想她把手塞到我外套口袋,嫌我不给她买那种吃两口就腻的爆米花。
想她穿着今天这件蓝衬衣,来工作间门口叫我,彭师傅,下班了。
这些画面一闪而过,紧接着涌上来的,却是那本怎么也递不出去的户口本。
门内叫下一对,她站在我面前,眼睛却朝另一边看。
我低下头,掌心还记着本子边缘的硬。
“我一想到再跟你一起过,心就先绷起来。”
唐絮嘴唇动了动。
“因为程启?”
“不光他。”
我声音有些哑。
“你妈说店里忙,我会猜你是不是又没法走。你说晚点来,我会怕这次又要等多久。我不想这样,可这几天就是这样。”
她望着我,眼里有一点不肯服输的急。
“那我就早点到。你不放心,我提前告诉你,不让你猜。”
我眼睛发热。
她现在真的愿意先照顾我了。
我多想趁这时候把手伸过去,把那一场没结成的婚找回来。
可刚才她给我推后跟贴时,我第一个念头竟是,她现在总算知道了。
那一下不是高兴,是等到一笔旧账被认。
我不喜欢自己在她面前变成这样。
“唐絮,我怕我会一直跟你讨。”
她手指一颤。
“你可以讨。我欠的。”
“不止欠的。我还会想,以前为什么没有,怎么现在才给。”
她眼泪又落下来。
“那你骂我,吵也行。以前你什么都不说,后来告诉我你不想等了。我现在想听,你又不讲。”
这句带着哭腔的埋怨,让我胸口猛地疼了一下。
她说得没全错。
我不是每一处都站得住,我也有自己不肯早讲的虚荣。
我想让她自己看见,仿佛被我点破,就不算偏爱。
如今她终于看见,我却连给她一次机会都不肯了。
“是我有些话说晚了。”我说。
“那就从现在说。”
她往前倾,眼睛紧紧盯着我。
店外有人推门,问明早卖不卖包子。
唐絮没有回头,等那人问了第二遍,才擦掉眼泪,说后天开业。
门重新合上。
她又看向我,像怕刚才那几秒,就把我们剩下的话打断了。
“彭越,试试也不行吗?”
我把手从桌边放到膝上。
那动作很轻,她却一下坐直了。
“我不能再跟你重新开始。”
屋里安静下来。
她脸上的那点努力一点点退去,最后只剩难以掩饰的难过。
“你来之前就想好了?”
“没有。”
“那为什么还来?”
我望着面前那碗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因为我也想见你。”
唐絮眼泪掉得更凶,忽然把照片拉回去,翻扣在自己手下。
我知道那句话自私。
我不能一边舍不得她,一边又盼着她替我把告别也办得轻松。
她压着照片,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我会怪你一阵子。”
“嗯。”
“你别现在就觉得,反正我会想明白。我知道有些事不能逼,可我还是会想,我刚刚反应过来,你就不肯等了。”
我低头,没劝她。
她抬手擦眼睛,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
“我今天挑这衣服,挑了好久。”
我看着她袖子上那道平整的折痕,眼睛也湿了。
“看出来了。很好看。”
她哭着笑了一下,笑又很快没了。
我们坐了很久。
她哭得喘不上气,我把水往前推。她没接,过一会儿自己端起来,慢慢喝掉半杯。
我没有说以后会更好。
我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有一天,我会看着她过得很好,后悔今天没伸手。也许就算答应,也真的能慢慢忘了门口那一下。
可我现在坐在这里,没法把那些也许交给她,当成一句愿意。
面凉透了。
她拿起筷子,拨开剩下的葱,忽然低声说:“好不容易请你,吃成这样。”
“前半碗是热的。”
唐絮看我一眼,眼泪又掉下来,嘴角却没有立刻收回去。
我陪她把那半杯水喝完,起身时习惯性去端碗。
她按住碗沿。
“今天我请客。”
我放下手,站了片刻。
“谢谢,面很好吃。”
她把两只碗摞起来,背对着我,肩膀又轻轻抖了一下。
走到门边,她叫我。
我回头。
她把那盒后跟贴递过来,没带照片。
“装着吧。用不用随你。”
我接住,掌心合起来。
她送到树下,没再跟我往车边走。
店里的灯照在她身后,台面干净,机器摆好了,开业的招牌靠在门边。
她站在自己的店门口,眼睛红着,没有再求我。
我坐进车里,眼泪才落下来。
我把车窗降下一点,等那阵难受慢慢过去。
没有想回去敲门,却也一点没觉得自己赢了。
回家后,我把那张红底照片收进纸袋。
桌上剩着灰杯子,旁边是空钥匙和小小的纸盒。
我没把盒子丢进袋里,放进了玄关抽屉。
随后给我爸打电话,问他月底想不想来住几天。
他在那边问,过去有什么要弄的。
我坐在长桌边,抹了把脸。
“没事。来吃顿饭。”
16
麦记开业那天,我去了。
姚冬跟我一起,抱了盆绿植,说门口那树歪成这样,屋里得摆一盆正的。
他讲得一本正经,我笑了,手上的盆也没那么沉。
门上贴着新营业时间。
潘姨站在收款的地方,一个扎马尾的阿姨帮忙装袋,台前留着通道,终于不用谁转身都喊人让。
唐絮看见我,先把手里的餐袋交出去,才绕出来。
“来了。”
“放哪儿?”
她指了指窗边。
我把花盆放好,小麦已经跑到腿边,仰头看我。
她手里还拿着半截彩笔,脚步停了一下,忽然张开胳膊。
我蹲下来,她抱住我的脖子。
比以前用力,身上有面包的甜味。
我拍了拍她,等她自己松开。
她马上给我看新鞋,鞋尖有两只小翅膀。
“爸爸买的。他说今天带我去公园。”
程启在门边拿她的外套,提醒先把笔盖扣好。
小麦回头答应,低头扣了两回,才把彩笔塞进纸袋。
他没有一直盯着我跟唐絮。
看向孩子的时候,倒比前几次踏实一些。
我冲他点头,他也点了一下。
邻居来买早点,看见我替姚冬扶着花盆,问潘姨这是不是女婿。
潘姨手上的零钱停住了。
唐絮从台后抬起头。
“这是彭越,我朋友。厨房柜子是他跟同事做的。”
她声音不高,周围的人都听得清。
我站在新台边,看见她说完后,指尖在围裙上蜷了一下。
不是毫不费力。
但她没有再把那个称呼留着,替谁制造一点不好说破的指望。
邻居问姚冬能不能改家里的厨房,姚冬立刻递名片,我把花盆放正,往旁边让出收款的位置。
小麦拿着纸袋跑回来,给我看画在上面的兔子。
两只耳朵,一只不少。
我说你这画得不对,她眼睛一瞪,说才没有。
我指指兔子的手。
“比我的少一只耳朵。”
她愣了一下,笑得蹲到地上。
唐絮在里面也笑了,笑完低头给客人装餐。
潘姨给我们各装了一份早点。
亲友来都有,不必客气。
我接过,道了谢,没有非掏钱把这点熟悉推回去。
临出门,程启跟出来,手里还攥着孩子的帽子。
“那回幼儿园门口,我说得不好听。”
“我听着了。”
他有点不自在,站了一会儿。
我也没急着补一句没关系。
最后他看着店里,低声说:“她们搬走那天,我妈问我,是不是这样就算了。”
我没有接话。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后来小麦打电话,让我别忘了周五接她。”
他搓了搓帽檐。
“就先把这个记住吧。”
我看着他,点了下头。
店里小麦叫爸爸,他转身进去,蹲下替她拉好外套。
我跟姚冬往车边走,唐絮追了几步,叫住我。
她拿着一个小纸包。
“螺丝刀,落抽屉里了。”
我接过,是常用那把,柄上有一道旧划痕。
她看着我,停了片刻。
“柜子挺好用。我今天早上都没撞到人。”
“那就好。”
风把短发吹到她脸边,她抬手别住,笑得很轻。
“早点趁热吃。”
我点头,转身上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她已经回到台后。
小麦举着纸袋给客人看,程启站在旁边等她把外套穿好,潘姨催下一份该装了。
我看了片刻,把头转回来。
姚冬没有问我难不难受,把装着早点的袋子递过来。
“给我留两个,别光顾着自己。”
我打开袋口,拿了一个脆底的。
还热。
17
入冬前,工作间换到一个带窗的地方。
姚冬年前就看过,嫌租金贵,一直拖着。
这回旧地方不再续租,我们还是咬牙搬了。
新门脸没大多少,白天却不用一进门就开灯。
我们先做了一张自己的饭桌。
用几块颜色不一样的余料拼的,边角磨圆,能坐6个人。
姚冬嫌不够漂亮,我说吃饭用,别拿它参加选美。
第二天,他抱来一盏灯。
“那也得看得清菜。”
小麦来看桌子,正赶上我爸来住。
潘姨送她过来,自己去附近见老姐妹,说两个小时后接。
孩子挑了一块短木头,要给兔子做吃饭的小桌。
我让她先画,动工具的地方我来。
她画了4条腿,又加抽屉,画着画着自己皱了眉。
“抽屉是不是太多余了?”
“想放什么?”
“胡萝卜。可是兔子没有胡萝卜。”
我爸坐在旁边,笑得扶住膝盖。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把抽屉擦掉,决定先做桌子。
我去锯小桌腿,她挨着我爸,听他讲老家那把锁怎么换的。
一个讲得细,一个问得急,居然也能坐住。
她已经不再一进门就问什么时候搬家。
今天看到灰杯子,还高兴地指了一下,说认得。
我告诉她从家里带来的,吃饭在这边用。
她摸摸桌沿,说黄色杯子现在也有地方放了,在新店后面,妈妈替她留了一小格。
我说挺好。
那几个字说出来,心里仍酸,却不再像要从谁手里抢回什么。
潘姨按时回来,带了两盒点心。
一盒咸的,一盒甜的,唐絮在标签上写好了口味。
她没再趁我在,想起什么东西要修,只问小麦有没有把工具乱放。
小麦抱着没上色的小桌,腾不出手,用肩膀蹭了蹭我的腿。
“下次涂黄色,跟杯子一样。”
“行,下次再约。”
她跟我爸说再见,出门时又回头,喊彭叔叔别忘了吃点心。
我答应了,等车走远,回屋把自己的那盒拆开,拿了一块。
葱香的,边上烤得脆。
我坐在新桌边,慢慢吃完。
晚上姚冬带妻子和孩子来,小曹也拎着汽水,说给新地方热闹热闹。
我爸洗菜,我看锅里的鱼,姚冬负责摆碗。
桌子真坐起来才发现还是挤,小曹把旁边的杂物箱挪开,给自己腾了一处。
我爸路过门边,摸了摸晃动的挡板,习惯性去提旧工具箱。
鱼正好要出锅,我叫他拿盘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把箱子放回去,擦干手过来。
“这块明天再弄。”
“行,明天我给你递螺丝。”
他哼了一声,说我现在光想当徒弟。
我笑着把鱼盛出来,姚冬伸手来接,烫得换了两次手,还说不烫。
我爸笑他像我。
几个人挪椅子,找筷子,为汽水放哪边吵了两句,屋里一下全是声音。
我往走道旁的小凳子走,走到一半停住。
窗边空着一把靠背椅。
灯下放着我的灰杯子,还有已经盛好的饭。
我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我爸夹来一块鱼肚,我接了,尝一口,再把另一块夹给他。
姚冬举起汽水,想说搬家大吉,小曹嫌老套,非叫他换一句。
他憋了半天,说祝咱们干活挣钱,吃饭准点。
大家笑着碰杯。
手机在桌角亮了。
唐絮发来一张照片,小木桌摆在蓝色床边,兔子面前放着一只瓶盖碗。
小麦的语音跟在后面,叫我看,它有地方吃饭了。
我按住语音,夸她摆得漂亮。
唐絮又发来一句,我们也吃饭了。
我回,好好吃。
没再翻到前面的聊天,也没等她继续发什么。
我把手机放到一旁,端起碗。
窗缝有风,吹得灯线轻轻动了一下。我起身关小窗户,回来的时候,姚冬正给每个人盛汤。
那把椅子还给我空着。
我坐回去,接住递到面前的汤,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