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公司进了三次急诊，换来晋升名单上一个实习生的名字。
董事长说，年轻人要多给机会。
我笑着递上辞职信。
第二天，过亿订单的甲方打来电话：
“合同第十七条写着，宋知意走，项目就停。”
【第一章】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我刚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有人憋着笑，有人低头刷手机。
我抬头看。
红头文件，加粗黑字。
盛川集团华东分公司总经理拟任人选：魏芊芊。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遍。
胃里一阵抽紧，昨晚吞下去的那片止痛药，在喉咙口泛起苦味。
昨天下午五点四十，董事长周振海亲手给我倒了杯茶。
他说：“知意，华东那个位置，你不坐，谁还坐得了？”
那杯茶烫得我手心发红。
我到现在都记得。
“宋姐……”
身后有人小声叫我。
是我助理陶小满，眼眶已经红了。
“这不对，华岳那单是你跑了十一趟才签下来的，魏芊芊连华岳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她话音刚落，一阵高跟鞋声敲过来。
魏芊芊穿着一身新买的米白色套装，吊牌的线头还挂在袖口。
她挽着我徒弟孙悦的胳膊，冲我笑。
“宋姐，看到啦？”
“以后开会，记得叫我魏总哦。”
孙悦站在她旁边，眼睛没敢看我。
我带了她三年。
她第一次做方案，熬到凌晨两点，哭着给我打电话，是我开车过去陪她改完的。
现在她的手，挽在魏芊芊胳膊上。
魏芊芊往前凑了一步，压着声音。
“宋姐，你也别难受。你那么能干，给我当副手，不也挺好？”
“反正你胃不好，少操点心，多活几年。”
周围有人倒抽一口气。
我手指攥紧，指甲嵌进掌心。
想抬手抽她，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这一巴掌下去，明天传遍集团的，就是宋知意落选后当众殴打新领导。
我不给她这个机会。
“恭喜。”
我只说了两个字，转身回到工位。
打开电脑，新建文档。
辞职信。
敲到第三行，我手指停了一下。
我想起这七年，在这个工位上吃过多少顿外卖。
凉透的，坨掉的，一口没动就倒掉的。
我继续敲完，打印，签字。
小满站在我旁边，声音发抖：“宋姐，你真要走？”
“嗯。”
我拿着辞职信，直接上了十八楼。
董事长办公室门没关。
周振海正在打电话，看见我，笑容僵了一秒，挂断。
“知意啊，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
他起身，又要给我倒茶。
我把辞职信放在他桌上。
他倒茶的手停在半空，茶水溢出杯口，淌了一桌。
“你这是干什么？”
“周董，昨天您说那个位置非我莫属。”
“今天公告上是魏芊芊。”
“我想听您一句解释。”
周振海放下茶壶，叹了口气，靠回椅背。
“知意，你是老员工，要有格局。”
“魏董那边，有些情况你不了解。芊芊年轻，需要锻炼，你在旁边扶一把。副总经理给你，工资我给你涨两千。”
两千。
我为华岳那单出差四十二天，回家换了两次衣服就走。
我妈住院那天，我在高铁上改合同。
他给我两千。
我笑出了声。
“周董，这钱您留着，给魏总买点胃药吧。”
“以后她用得上。”
周振海脸色一沉，一巴掌拍在辞职信上：“宋知意！你这是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辞职。”
“按劳动合同，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今天开始算。”
门口响起敲门声。
魏国栋背着手走进来，扫了我一眼，冷笑。
他是盛川的股东，手里握着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魏芊芊是他亲外甥女。
“哟，这就闹上了？”
“老周，我早说过，这种人心大，压不住。”
“走就走呗，盛川还缺一个跑业务的？”
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
“宋经理，交接干净点。客户资料、合同、联系人，一样都不许带走。要是少一张纸，我让你在这行混不下去。”
我看着他，点头。
“放心，一张纸都不会少。”
我转身出门。
回到工位，我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是华岳科技那份合同的复印件。
一点二亿，三百二十页。
我翻到第十七条，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原处。
这一条，当初是华岳的顾总亲自要求加进去的。
盛川法务审过，周振海亲笔签过字。
只是他们签的时候，没人仔细看。
【第二章】
交接第一天，魏芊芊就搬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那间办公室，原本是给我准备的。
行政上周还问我喜欢什么颜色的窗帘，我说随便。
现在窗帘换成了粉色。
“宋姐，进来一下。”
魏芊芊在内线里喊我，尾音拖得老长。
我推门进去。
她跷着腿坐在老板椅上，脚尖一下一下点着桌腿。
“给我冲杯咖啡，美式，少冰。”
小满跟在我后面，当场炸了：“魏芊芊你什么意思？宋姐是来交接的，不是给你当保姆的！”
“你叫我什么？”
魏芊芊放下腿，指着小满：“叫魏总。再没大没小，这个月绩效你别要了。”
小满脸都气白了，还要往前冲，我抬手拦住她。
“咖啡可以冲。”
“但交接清单得先签。”
我把一沓文件放在她桌上。
“华东区四十七个在服务客户，合同原件在档案室，扫描件在共享盘。每个客户的对接人、电话、项目进度、回款节点，我都列好了。”
“你签字，确认收到。”
魏芊芊翻了两页，往旁边一推。
“这么多，谁看得完？”
“不看也行，签字就行。”
“签就签。”
她刷刷签下名字，字写得歪七扭八。
我收好清单，又递过去第二份。
“这是华岳项目的单独交接说明。”
“华岳合同里有几条特殊条款，你最好……”
“宋知意。”
她打断我，抬起下巴。
“华岳的事，我舅舅已经安排好了，用不着你教。”
“你是不是觉得，离了你，华岳就不跟盛川合作了？”
“一点二个亿的单子，甲方又不傻，人家认的是公司，不是你。”
我看着她。
想再说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在交接说明第三页，用红笔圈出了第十七条。
她看不看，是她的事。
“签字吧。”
她签了。
我出门的时候，身后哐一声。
魏芊芊把那份华岳交接说明，扔进了碎纸机旁边的纸箱。
下午，我整理项目文件。
孙悦抱着电脑过来，站在我桌边，半天没开口。
“有事？”
“宋姐，华岳那边的技术方案底稿，你能不能发我一份？魏总说要提前熟悉。”
“共享盘里有。”
“共享盘那个是终版，我想要你电脑里那些过程版本。”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
过程版本里有华岳的生产线数据，是华岳签了保密协议才给的。
按规定，只能在加密盘里看，不能外传。
“孙悦，你跟我三年，规定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孙悦咬着嘴唇，声音一下尖起来。
“宋姐，你都要走了，还管这么多干什么？”
“你不就是不甘心吗？你拿不到的东西，也不想让别人拿到！”
办公区一下安静了。
十几双眼睛看过来。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说完了？”
她没吭声。
“说完了就回去工作。”
孙悦眼圈一红，抱着电脑跑进了魏芊芊办公室。
门没关严，我听见魏芊芊的笑声。
“我就说她小气吧。”
“没事，悦悦，跟着我，副经理的位置给你留着。”
小满蹲在我工位边上，眼泪掉在我的鞋面上。
“宋姐，你就这么忍着？”
我抽了张纸巾给她。
“小满，记住今天谁说了什么，几点说的。”
“以后用得上。”
晚上九点，我最后一个离开。
走到电梯口，手机震了。
是周振海发来的消息。
“知意，明天下午公司给芊芊办就职酒会，你作为前任负责人，上台讲两句，把华岳的工作正式移交给她。”
“这是你最后一项工作，做好了，离职证明我亲自给你签。”
我看着屏幕。
这是要我当着全公司的面，亲手把自己的东西捧给别人。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胃里猛地一绞。
我扶着电梯壁蹲下去，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又来了。
我打车去了市一院急诊，挂水挂到凌晨两点。
护士给我拔针的时候问：“家属呢？”
我说：“没叫，我自己能行。”
【第三章】
就职酒会在公司顶楼宴会厅。
香槟塔，气球拱门，背景板上印着魏芊芊的半身照，笑得露出八颗牙。
我进去的时候，手背上还贴着输液留下的胶布。
魏国栋端着酒杯，第一个看见我。
“哟，宋经理来了。”
他嗓门不小，周围一圈人都转过头。
“昨晚又去医院了？啧，身体这么差，还天天想着往上爬。”
“芊芊，过来，给你前辈倒杯酒。”
魏芊芊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
走到我跟前，手腕一歪。
整杯红酒泼在我胸口。
白衬衫，从领口红到腰。
“哎呀，手滑了。”
她捂着嘴，眼睛弯着。
“宋姐不会怪我吧？”
酒顺着衬衫往下滴，凉得我一激灵。
小满冲上来要给我擦，被魏芊芊的人挡在外面。
孙悦站在魏芊芊身后，低头看鞋。
周围没人说话。
这里一半以上的人，我都认识。
有人的孩子上学，是我托人找的关系。
有人的业绩不够，是我把客户分给他的。
现在他们都低着头，看自己的酒杯。
我深吸一口气，酒味呛进鼻子。
“不怪。”
“魏总以后手滑的时候，还多着呢。”
魏芊芊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主持人在台上喊：“下面有请华东分公司前任项目负责人宋知意，上台进行工作移交！”
我上台。
接过话筒，灯光打在我湿透的衬衫上。
台下有人偷偷举起手机。
周振海坐在第一排，冲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快点。
“各位同事。”
“我在盛川七年，华东区四十七个客户，三十九个是我签的。”
“华岳科技一点二亿的智能仓储项目，是我跑了十一趟、改了二十六版方案拿下来的。”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
魏国栋脸色难看起来，冲主持人使眼色。
“今天起，这些都交给魏总。”
“交接清单，魏总已经签过字了，一份在我这，一份在人事。”
“祝魏总前程似锦。”
我放下话筒，走下台。
身后掌声稀稀拉拉。
魏芊芊抢过话筒，声音拔高：“谢谢宋姐！以后华东区，我一定带着大家，把业绩做得比宋姐在的时候更好！”
“我已经让法务给华岳发了正式函件，项目负责人变更为我本人。明天我就去华岳拜访顾总！”
台下掌声一下热烈起来。
周振海带头鼓掌，满脸是笑。
我走出宴会厅，进了洗手间。
对着镜子，我把湿透的衬衫一颗一颗解开，换上包里备着的那件。
手指在扣子上抖了一下。
七年，换来一杯泼在身上的红酒。
我拧开水龙头，冷水冲了把脸。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嘴角却往上翘着。
晚上十点，我收拾完最后一个纸箱。
工牌放在桌上，电脑交给人事，当场检查，签字，拍照。
小满送我到楼下，抱着我哭了半天。
出租车开到半路，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顾总。
华岳科技创始人，顾承舟。
我接起来。
那边沉默了两秒，声音压得很低。
“宋经理，你们盛川今天下午给我发了一份函。”
“说项目负责人从你换成一个叫魏芊芊的人。”
“我想问问，是你同意的？”
“我已经离职了，顾总。”
那边又沉默了。
我听见翻纸的声音。
“合同第十七条，你还记得吧。”
“指定负责人未经甲方书面同意擅自变更，甲方有权单方解除合同，乙方退还全部预付款，并支付合同总额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
“盛川的人，签字之前，没看？”
我看着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的路灯。
“看没看，您明天问魏总吧。”
“她说，明天亲自去拜访您。”
顾承舟笑了一声。
“好。”
“那我等她。”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去医院做胃镜。
麻药醒过来，护士把报告递给我。
慢性萎缩性胃炎，伴糜烂。
医生推了推眼镜：“你才三十一，这胃跟五十多岁的人差不多。以后一日三餐按时吃，别熬夜。”
我说好。
手机开机。
四十三个未接来电。
十七个是周振海，九个是人事，剩下的全是小满。
小满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跳。
“宋姐！出大事了！”
“魏芊芊去华岳，连会议室都没进去，在前台等了一个半小时！”
“华岳法务直接把解约函递到她手里了！”
“三千六百万预付款要退，还要赔两千四百万违约金！”
“周董在办公室摔了一个砚台！”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碗粥。
坐在窗边，一口一口喝完。
很烫。
我喝得很慢。
回到小区，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奔驰。
周振海从车上下来，领带歪着，眼睛里全是血丝。
魏国栋跟在后面。
魏芊芊缩在最后，妆哭花了，睫毛膏糊了半张脸。
“宋知意！”
魏芊芊先冲上来，指着我鼻子：“你是故意的！你早就知道第十七条，你故意不说！你就是想害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她的手指。
“魏总，昨天交接的时候，我递给你一份华岳项目单独说明。”
“第三页，第十七条，我用红笔圈出来了。”
“你签了字，扔进了碎纸机旁边的纸箱。”
“签字页我拍了照，需要发你一份吗？”
魏芊芊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振海猛地转头看她。
“她给过你？”
“我……我以为就是普通的……”
“你以为？！”
周振海一巴掌拍在车门上，砰一声，魏芊芊吓得往魏国栋身后躲。
魏国栋脸色铁青，把她往后一拽。
“老周，现在是追究谁的时候吗？”
“当务之急是把华岳拉回来！”
周振海喘了几口粗气，转过身看我。
他脸上的怒气一点点收起来，挤出一个笑。
这个笑我太熟悉了。
前天下午，他给我倒茶的时候，就是这么笑的。
“知意，之前是我考虑不周。”
“你回来，华东总经理你来当。”
“不，集团副总裁，年薪我给你翻倍。”
“只要你去跟顾承舟说一声，负责人还是你，这份合同就能保住。”
他伸手想拍我肩膀。
我侧身躲开。
“周董，昨天公告栏上的名字，是魏芊芊。”
“酒会上，泼我一身红酒的，也是魏芊芊。”
“您坐在第一排，笑着鼓掌。”
周振海的手僵在半空。
“那都是误会，芊芊不懂事，我让她给你道歉。”
他回头：“芊芊！过来！”
魏芊芊不动。
魏国栋护着她，冷笑一声。
“老周，你还求她？”
“一个离了职的打工的，能有多大能耐？”
他盯着我，眼神阴下来。
“宋知意，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跟顾承舟早就勾搭上了吧？说不定第十七条就是你们俩设好的套，等着坑盛川。”
“这事，我会让律师查。”
“查出来，你这辈子都别想在这行干。”
我看着他。
“魏董，第十七条是盛川法务审过、周董亲笔签字的。”
“您要查，先查他们。”
周振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绕过他们，走进单元门。
身后传来周振海压着嗓子的声音：“知意！你再考虑考虑！”
电梯门合上。
我靠在电梯壁上，手按着胃。
不疼了。
晚上十一点，我刚准备睡，手机叮叮叮响个不停。
行业群里，有人转了一篇长文。
标题加粗：盛川前项目经理离职带走过亿订单，涉嫌收受甲方巨额回扣。
发文的账号，我认识。
是魏国栋的秘书。
【第五章】
那篇文章，一夜之间被转了上千次。
里面写得有鼻子有眼。
说我在华岳项目里收了顾承舟三百万好处费。
说我离职前私自拷贝了华岳的核心技术数据。
说我和顾承舟早有私情，第十七条是我俩联手给盛川挖的坑。
配图是酒会那天，我穿着湿透的衬衫站在台上的照片。
底下评论一条比一条难听。
“难怪那么拼，原来是给自己铺路。”
“女人做业务，懂的都懂。”
“这种人谁还敢用？”
早上七点，我妈打来电话，声音都在抖。
“知意，你二姨把那个文章发给我了，你是不是惹上事了？”
我握着手机，嗓子发紧。
“妈，没有的事。”
“你别看，也别回。”
“那你吃饭了没？”
”……吃了。“
挂了电话，我盯着冰箱看了很久，最后煮了两个鸡蛋，一口一口咽下去。
九点，律师函到了。
盛川集团法务部发的，措辞严厉。
要求我七日内归还全部华岳项目数据，公开道歉，否则追究法律责任。
十点，以前对接过的三家客户发来消息，客客气气地说，以后暂时不方便联系。
十一点，猎头打来电话，支支吾吾，说原本谈好的那家公司，决定再观望一下。
我坐在沙发上，一条一条看完。
手心全是汗。
想给顾承舟打电话，号码拨出去，又挂断了。
这个时候找他，只会坐实那篇文章。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往外看。
顾承舟站在门口，一身深灰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我拉开门，没让他进。
”顾总，现在网上……“
”我知道。“
他把保温袋递过来。
”小米粥，楼下买的。你助理说你胃不好，早上没怎么吃。“
我愣住了。
”小满给你打的电话？“
”她骂了我十分钟，说都是我那条第十七条害的。“
顾承舟嘴角动了一下。
”骂完了，又求我帮你。“
我接过保温袋，手心一阵热。
”顾总，那篇文章，华岳打算怎么回应？“
”华岳已经报警了。“
”散布我们公司商业贿赂的谣言，构成诽谤。“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
”宋经理，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华岳和盛川解约了，智能仓储项目还得有人做。“
”我不想换别人。“
”你自己开公司，华岳跟你签。“
我握着保温袋的手指收紧。
”顾总，现在全行业都说我收你的回扣。“
”你这时候跟我签，就是往枪口上撞。“
”所以我等你。“
顾承舟的声音很平。
”等你把事情说清楚。“
”我不签一个说不清楚的人，你也不会想要一份说不清楚的合同。“
我看着他，过了好几秒，点头。
”好。“
他走后，我坐在餐桌前，把那碗粥喝完。
然后打开电脑，建了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证据。
第一份，是交接清单，魏芊芊、孙悦、人事三方签字。
第二份，是酒会上我讲话的完整录像，小满拍的。
第三份，是电脑和工牌的移交记录，带时间的照片。
还没整理完，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
”你好，请问是宋知意女士吗？“
”这里是滨江区公安分局经侦大队。“
”盛川集团报案，称你涉嫌侵犯商业秘密。“
”请你明天上午九点，来分局配合调查。“
【第六章】
第二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分局。
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警官，姓方。
她把一沓材料推到我面前。
”盛川提供的证据，你先看看。“
第一页，是一份证人证言，署名孙悦。
上面写着，她亲眼看见我在离职前一周的某天深夜，坐在工位上用移动硬盘拷贝华岳项目的加密文件。
第二页，是公司服务器日志截图。
加密盘访问记录，十一月七日，晚上二十三点四十分，账号：宋知意。
下载文件四十二个。
我盯着那行时间，手指慢慢收紧。
十一月七日。
就是我交接第一天，进急诊的那个晚上。
”宋女士，这个账号是你的吧？“
”是我的。“
”那天晚上你在哪？“
”在市一院急诊，挂水。“
我把手机里的电子病历调出来，推过去。
”晚上九点二十挂号，十点开始输液，凌晨两点十分拔针。“
”急诊有监控，护士站有登记，您可以去调。“
方警官看了一眼，抬起头。
”那你的账号，怎么会在二十三点四十分登录？“
我闭了闭眼。
三年前，孙悦刚进组，什么都不会。
我出差的时候，怕她临时找不到资料，把加密盘的账号密码给了她。
后来我改过一次密码。
改完，还是告诉了她。
因为她说：“宋姐，我怕你半夜在飞机上，我联系不到你。”
”方警官，“我睁开眼，”我的密码，只有一个人知道。“
”就是写这份证言的孙悦。“
”盛川大楼每层都要刷工牌，那天晚上谁在十二楼，门禁记录一查就知道。“
方警官没说话，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还有一件事。“
我打开那个叫证据的文件夹。
”这是交接清单。离职那天我上交的电脑，人事当场检查过，签了字。“
”我没有移动硬盘，也没拷过任何东西。“
”如果华岳的数据真流出去了，您该查的，是谁拿到了，谁用了。“
做完笔录出来，已经中午了。
小满蹲在分局门口的台阶上，看见我，噌地站起来。
”宋姐！怎么样？“
”没事。“
我刚说完，她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一下白了。
”宋姐，孙悦在公司大群发消息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
孙悦发了很长一段话。
说她知道这么做会得罪人，但必须说出真相。说宋姐对她有恩，可宋姐做的事是违法的，她不能替我瞒着。说那天晚上她加班，亲眼看见了。
下面一排人在点赞。
魏芊芊回了一句：“悦悦，你勇敢！公司不会让老实人吃亏！”
我把手机还给小满。
手很稳。
”宋姐，你不生气？“
”生气。“
我抬头看了看天。
”可她现在越笃定，后面摔得越疼。“
下午四点，方警官打来电话。
”宋女士，门禁记录调出来了。“
”十一月七日晚上，十二楼只有一张工牌刷过。“
”二十三点三十一分进，零点十七分出。“
”持卡人，孙悦。“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方警官又补了一句。
”另外，我们查了那批文件的去向。“
”下载当晚，一个私人邮箱收到了完整的压缩包。“
”邮箱注册人，叫魏芊芊。“
”这批数据，上周出现在一家叫恒拓的公司的投标文件里。“
”恒拓，是华岳的竞争对手。“
【第七章】
半个月后，华东智能制造峰会。
我本来不想去。
顾承舟发来一句话：“你不去，他们就当你心虚。”
我去了。
会场在国际会展中心，三千人的主会场，坐得满满当当。
我刚在后排坐下，就听见旁边有人议论。
”那个就是宋知意吧？“
”就是她，偷了华岳数据那个。“
”胆子真大，还敢来。“
小满气得要站起来，我按住她的手腕。
上午第三个演讲，是盛川集团。
上台的是魏国栋。
他清了清嗓子，第一句话就是：“今天借这个机会，盛川要向行业通报一件事。”
大屏幕一亮。
我的照片，放在正中间。
还是酒会那张，湿透的白衬衫。
”我司前员工宋知意，离职前盗取客户核心数据，恶意破坏我司与华岳科技的合作。“
”盛川已经报案，公安机关正在调查。“
”在此提醒各位同行，用人要谨慎。“
台下嗡一声炸开。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往后排看。
有人举起手机对着我拍。
我坐在那，后背的衬衫一点点被汗浸透。
想站起来，腿在发软。
小满攥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
魏国栋还在说：“为了证明我们没有冤枉任何人，我请出当晚的目击证人，我司华东区项目副经理，孙悦。”
孙悦走上台。
新买的套装，头发烫过。
副经理。
魏芊芊果然没食言。
孙悦接过话筒，看向后排。
看向我。
”十一月七日晚上，我在公司加班。“
”我亲眼看见宋知意坐在工位上，往移动硬盘里拷东西。“
”宋姐，你带了我三年，我很感激你。“
”可是做人，不能这样。“
她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台下有人鼓掌。
魏芊芊坐在第一排，回头冲我扬了扬下巴。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孙悦。“
我没用话筒。
会场太大，我的声音传不到前面。
但前后几排的人，全都安静了。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
”十一月七日晚上九点二十，我在市一院急诊挂号。“
”十点输液，凌晨两点十分拔针。“
”你说你在工位上看见我，你看见的是谁？“
孙悦脸色一下白了。
她攥着话筒，嘴唇发抖：“你……你胡说，你那天明明……”
”那天晚上，十二楼只有一张工牌刷过门禁。“
”二十三点三十一分进，零点十七分出。“
我在第一排站定，抬头看她。
”那张工牌，是你的。“
会场彻底静了。
孙悦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一崴，差点摔倒。
魏国栋一把抢过话筒：“宋知意！你少在这里混淆视听！谁知道你那个病历是不是伪造的！”
”魏董。“
会场侧面，有人开口了。
顾承舟从嘉宾席站起来，身后跟着华岳的法务总监。
”病历是不是伪造的，警方已经核实过了。“
法务总监拿过另一支话筒，打开文件。
”华岳科技在此通报，我司已就核心数据泄露一事向公安机关报案，并已获立案。“
”泄露的数据于十一月七日深夜被下载，当晚发送至一个私人邮箱，上周出现在恒拓科技的投标文件中。“
”华岳已对恒拓科技提起诉讼。“
”至于那个私人邮箱的注册人……“
法务总监停了一下，看向第一排。
”相关信息已移交警方。“
几百个人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在魏芊芊身上。
魏芊芊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刺啦一声。
”你看我干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台上，孙悦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整个人晃了一下。
来电显示：滨江分局。
她没接。
她扔下话筒，冲下台，一把抓住魏芊芊的胳膊。
”芊芊！你跟我说只是给你看看的！你说不会有事的！“
”你说你舅舅都安排好了！“
”你松手！疯了吧你！“
魏芊芊甩开她，孙悦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台下的手机全都举了起来。
这一次，镜头对准的不是我。
我转身往外走。
小满跟在后面，一边哭一边笑。
走到会场门口，她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脚步猛地停住。
”宋姐。“
”财务部的刘姐刚给我发了个东西。“
”魏芊芊上任第三天，签了一笔两千万的预付款。“
”收款方，恒拓科技。“
【第八章】
我让小满把手机收起来。
”这东西，别发给我。“
”啊？“
”我已经不是盛川的人了，公司的财务数据，我不能看。“
”你要是觉得这笔钱有问题，就走正规渠道。“
”盛川董事会下面有审计委员会，独立董事的邮箱在员工手册第四十页。“
”实名举报，把你知道的写清楚，留好底。“
小满愣了半天，用力点头。
”好。“
她当天晚上就发了邮件。
第二天上午，她被魏芊芊叫进办公室。
下午，人事给她发了辞退通知。
理由：工作期间泄露公司机密。
小满抱着纸箱站在我家门口，眼睛肿成两个桃。
”宋姐，我是不是给你惹事了？“
我把她拉进屋，给她倒了杯热水。
”你没惹事。“
”是他们急了。“
我拿起手机，给方警官发了条消息，又给劳动仲裁委打了电话。
违法辞退，举报人遭打击报复。
这两条，够魏芊芊喝一壶的。
小满捧着杯子，抽抽搭搭：“宋姐，那我以后去哪啊？”
”跟我干。“
她呆住了。
”我要开公司。“
”工资不一定比盛川高，但我保证，每个人一天三顿饭都能按时吃。“
小满哇一声哭出来，一杯热水全洒在自己裤子上。
接下来一周，我的手机就没停过。
先是盛川华东区的老周，跟了我五年的技术主管。
”宋经理，我交辞职信了，你那还缺不缺人？“
然后是做实施的小何，做售后的阿杰。
一个接一个。
有人在电话里说：“宋经理，魏芊芊开会让我们给她写总结，写完了署她的名字交给集团。”
有人说：“孙悦被叫去问话以后，魏芊芊在办公室骂了一下午，说我们都是你的眼线。”
还有人说：“宋经理，那篇谣言文章出来的时候，我没帮你说话，对不起。”
我说：“来了就好好干。”
注册公司那天，我在申请表上写下名字。
知衡科技。
小满问我什么意思。
”知道轻重。“
”有些东西，别人不当回事，我当。“
周五晚上，周振海又来了。
这次他一个人，没开车，在我家楼下站了一个多小时。
我下楼的时候，他头发乱着，西装皱巴巴的。
”知意。“
他嗓子哑得厉害。
”审计委员会立案了。“
”恒拓那笔钱，追不回来。“
”华岳的违约金，下周就要付。“
”董事会那帮人，都在等着看我笑话。“
他看着我，眼眶发红。
”你帮我一次。“
”你跟顾承舟说，华岳不追究违约金，你回盛川，我把华东区整个给你。“
”芊芊的事，我会处理，我保证她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我站在单元门口，没往前走。
”周董，你说的处理，是什么意思？“
”让她离职，这事就算了。“
”那两千万呢？“
周振海不说话了。
”魏国栋手里有百分之十五的票，你需要他。“
”所以你把我的位置给了他外甥女。“
”现在出了事，你还是想保他。“
”你从头到尾，只是在算账。“
周振海的手攥成拳头，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宋知意，我待你不薄！“
”七年，我给你涨过三次工资！“
”是。“
我点头。
”我拿着这三次涨薪，进了三次急诊。“
”周董，回去吧。“
我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拐角，听见他在楼下踹了一脚垃圾桶。
咣当，咣当，滚出去老远。
周日晚上，我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盛川集团独立董事，沈怀远。
”宋女士，盛川集团将于下周三召开临时董事会，审议华东分公司重大损失及关联交易事项。“
”鉴于你是华岳项目原负责人，董事会希望你列席，说明华岳项目交接情况。“
”另，魏国栋董事提交了一份议案，要求董事会授权起诉你恶意串通、损害公司利益。“
”该议案，将在同一场会议上表决。“
【第九章】
周三上午九点，盛川集团十八楼大会议室。
我走进去的时候，长桌两边已经坐满了人。
周振海坐在主位，眼下一片乌青。
魏国栋坐在他右手边，西装笔挺，看见我，嘴角一扯。
魏芊芊坐在后排列席区，攥着手机，指甲上的美甲掉了两片。
我在最末的位置坐下。
沈怀远冲我点了点头。
”开始吧。“
魏国栋第一个站起来。
”各位，华岳解约，盛川损失六千万。“
”罪魁祸首，就是坐在那边的宋知意。“
”她明知合同里有第十七条，离职时故意隐瞒，导致新负责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发函变更。“
”随后，她立即注册公司，准备承接华岳项目。“
”这是蓄谋已久的恶意串通！“
他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我要求董事会授权，起诉宋知意，追偿全部损失！“
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
周振海没看我，低头喝茶。
”宋女士，你有什么要说的？“沈怀远问。
我站起来。
”第一，第十七条。“
”这份合同，是盛川法务部审核、周董亲笔签字的。原件在档案室，盛川每一个人都能看。“
”第二，交接。“
我把交接说明投到大屏幕上。
”华岳项目单独交接说明，第三页，第十七条，红笔圈注。“
”右下角，魏芊芊签字，日期十一月七日。“
”我没有隐瞒。是她签了字，没看，扔了。“
大屏幕上，那个歪七扭八的签名放得老大。
后排，魏芊芊把头埋了下去。
”第三，我注册公司，是在华岳解约十二天之后。“
”我跟盛川没签竞业协议，盛川也一分钱竞业补偿都没给过我。“
”我离开以后做什么，是我的自由。“
魏国栋冷笑：“说得好听，谁知道你跟顾承舟私下……”
”魏董。“
沈怀远打断他。
”华岳的事先放一放。审计委员会有一份报告，请各位先看。“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
大屏幕切换。
”十一月九日，华东分公司总经理魏芊芊签批预付款两千万元，收款方恒拓科技，用途为仓储硬件采购。“
”至今，没有一件货到库。“
”恒拓科技的法定代表人，叫魏国梁。“
”魏董，这个人，你认识吧？“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魏国栋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同名同姓的多了。“
”身份证号前十四位，和你一样。“
”出生地也一样。“
沈怀远翻过一页。
”另外，华岳泄露的那批数据，下载当晚被发到一个私人邮箱，第二天转发给了恒拓。“
”转发人，魏芊芊。“
”这些材料，警方已经调取了。“
魏国栋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
”这是陷害！“
”是宋知意做的局！她恨我外甥女抢了她的位置！“
”宋知意！你说话！是不是你？！“
他冲我吼，唾沫星子溅到桌面上。
我坐着没动。
”魏董，恒拓的营业执照不是我办的。“
”那两千万，也不是我签的。“
魏国栋喘着粗气，眼珠转了两圈，猛地回头。
”芊芊！“
”你自己说，是不是你背着我乱搞的？“
”我早就跟你说过，做事要守规矩，你怎么能把公司的钱打给你二舅？“
后排，魏芊芊一下抬起头。
她盯着魏国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舅舅……“
”你说什么？“
”是你让我签的。“
”是你说华东分公司账上钱多，先挪两千万给二舅周转，过两个月就还回来。“
”是你让我把华岳的数据发给二舅，说恒拓拿下那个标，以后我们家就不用看周振海的脸色。“
”你现在说是我？！“
她站起来，嗓音尖得刺耳。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出了事你兜着！“
”你闭嘴！“
魏国栋冲过去要捂她的嘴，被旁边两个董事拉住。
会议室的门，这时被推开了。
方警官带着两个人走进来，亮出证件。
”魏国栋，魏芊芊。“
”你们涉嫌职务侵占、侵犯商业秘密，请跟我们走一趟。“
魏国栋不挣了。
他整个人往下一坠，被两个董事架着才没瘫在地上。
”不是……不是我……“
”老周，你帮我说句话……我们二十年的交情……“
周振海坐在主位，一动不动。
魏芊芊被带出去的时候，经过我身边。
她突然站住，转头看我。
妆全花了，眼睛通红。
”宋知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我看着她。
”我知道的，交接那天都写在纸上给你了。“
”是你没看。“
她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被带走了。
门关上。
沈怀远清了清嗓子。
”现在表决魏国栋董事提交的议案。“
”同意起诉宋知意的，请举手。“
没有一只手举起来。
”下一项。“
”周振海董事长在华东分公司人事任命中违背公司治理程序，在华岳合同变更中重大失职，导致公司损失逾八千万。审计委员会提议，罢免周振海董事长职务。“
”同意的，请举手。“
一只手。
两只手。
五只手。
七只手。
周振海看着那些举起来的手，脸上的肉一下一下抽动。
”你们……“
”盛川是我一手做起来的……“
”你们不能……“
没人看他。
他转过头，看向我。
酒会那天，他坐在第一排冲我抬下巴催我快点下台，眼睛里全是不耐烦。
现在，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发白。
”知意……“
”你当初要是……没走……“
他没说完，身子一软，跌回椅子里。
茶杯被他手肘碰倒，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他的皮鞋上。
他没动。
嘴里还在念叨。
”不该给她的……那个位置……不该给她的……“
我站起来，把交接说明的原件收进包里。
走到门口，沈怀远叫住我。
”宋女士。“
”董事会想请你回来。“
”总经理，或者更高的位置，都可以谈。“
我回头看了一眼。
周振海还瘫在那张椅子上，茶水在地毯上洇开一大片。
”不用了。“
”我公司下午还有事。“
【第十章】
下午两点，华岳科技总部。
签约室不大，桌上放着两份合同。
甲方：华岳科技。
乙方：知衡科技。
项目负责人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顾承舟坐在我对面，把笔递过来。
”第十七条，我没删。“
”知道。“
我接过笔。
”这次我自己先看了三遍。“
他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笔尖刚要落下，签约室外一阵吵嚷。
”让我进去！我找宋知意！“
是周振海的声音。
前台的小姑娘跑进来，一脸为难：“顾总，那位先生在门口不肯走，保安拦不住……”
顾承舟看向我。
我放下笔。
”我去。“
华岳大门外，周振海站在台阶下面。
才一个上午，他的背就弯了。
看见我出来，他往前冲了两步，被保安拦住。
”知意！知意你听我说！“
”董事会那帮人卸磨杀驴，盛川完了，我也完了……“
”华岳这个项目，你让盛川挂个名，就挂个名，分包也行……“
”我给你跪下行不行？“
他膝盖一弯，真跪在了台阶上。
来往的人都停下来看。
有人掏出手机。
我站在台阶最上面，看着他。
七年前，我刚进盛川，在电梯里碰见他。
他问我叫什么，我说宋知意。
他说：“好名字，好好干，盛川不会亏待能干的人。”
我信了七年。
”周先生。“
我叫他。
不再是周董。
”你把那个位置给魏芊芊的时候，算过我值多少钱。“
”她把华岳弄丢的时候，你又算了一次。“
”今天你跪在这里，算的还是同一笔账。“
”我不陪你算了。“
周振海仰着头，嘴唇哆嗦。
”知意，我错了，我是真的错了……“
”这句话，你该在公告栏贴出来之前说。“
我转身。
”保安大哥，麻烦请他离开。“
身后传来周振海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哑。
保安架着他往外走，他的皮鞋在地上蹭出两道灰印。
我没回头。
回到签约室，顾承舟已经把合同翻到了签字页。
我拿起笔，一笔一划，写下宋知意三个字。
顾承舟签完，起身，伸手。
”合作愉快，宋总。“
我握住他的手。
”合作愉快。“
手机这时候震了一下。
是孙悦发来的消息，很长一段。
说她被取保候审了，说她妈妈天天在家哭，说她知道错了，求我看在三年的情分上，给她写一份谅解书。
最后一句是：“宋姐，我当初只是想往上走一步，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看完，打字。
”你往上走的那一步，踩的是我。“
”谅解书，我不会写。“
发送，拉黑。
走出华岳大楼，小满在门口蹦起来朝我挥手。
老周、小何、阿杰都在，一人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宋总！签了没？“
”签了。“
小满哇一声扑过来，差点把我撞倒。
”走走走，吃饭！我订了楼下那家砂锅粥，老板说熬了四个小时！“
”现在才三点。“
”三点怎么了？你中午又没吃对不对？我就知道！“
小满瞪着我，眼睛又红了。
砂锅粥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小满给我盛了满满一碗，推到我面前。
”宋总，你答应过的，一天三顿，按时吃。“
”你先吃，我们才动筷子。“
一桌人都看着我。
我拿起勺子，吹了吹，喝了一口。
很烫。
米熬得稠稠的，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胃里一点都不疼。
老周举起可乐：“来，敬宋总！”
”敬宋总！“
几个塑料杯碰在一起，可乐洒了一桌子。
小满一边擦桌子一边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低头喝粥。
一口，又一口。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日程提醒。
晚上七点，吃晚饭。
这是七年来，我第一次给自己定这个闹钟。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