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困那年,我站着、蹲着、跑着都能睡着。就是躺在床上睡不着——我家客厅摆着四桌麻将,打通宵。
上了大学,我申请了特困补助,被人当众举报。公示栏前,她指着我吼:"林晚!你家开麻将馆日进斗金,你也配特困?!"
我郑重点头:"困。"
有钱的是我家,不是我。我名下的全部财产,是一张折叠床、两个纸箱,和一本记了十年的账。
他们管那叫家。我管那叫,欠费清单。
1
最困那年,我站着、蹲着、跑着都能睡着。
就是躺在床上睡不着——我家客厅摆着四桌麻将,打通宵。
上了大学,我申请了特困补助,被人当众举报。
公示栏前围了一圈人,举报我的女生站在最前面,声音又尖又亮:
"林晚!你家开麻将馆,日进斗金,你也配特困?!"
我郑重点头:
"困。"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答得这么痛快。
周围有人笑出声。她脸一红,拽着我就往辅导员办公室走。
这个后面再说。
其实被举报这件事,我等了三年。
每年申请,每年被退回。今年好不容易挂上公示栏,又被撕下来——只不过这次撕我的不是系统,是人。
都一样。反正结果一样。
先说说,我为什么困。
我叫林晚,夜晚的晚。
我妈说,我出生那天她正在牌桌上鏖战,羊水破了也不肯下桌,非要打完那一圈。
"清一色,自摸!"
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严格来说,是对着牌说的,我碰巧在场。
所以我这辈子的胎教,是哗啦哗啦的洗牌声。
我家奇牌馆开在老街口,招牌是我爸亲手写的:"林记奇牌"。
四个大字,描了金边。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林记"是生意兴隆的意思。后来才知道,是"记账"的记。
我家什么都要记账。
牌客赊的烟钱,记。我欠的校服费,记。我妈打麻将输给三姨的两百块,记。
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左边是"应收",右边是"应付"。
我的名字常年挂在"应付"那一栏,和电费水费排在一起。
牌客们使唤我,比使唤服务员还顺手。
"林晚,添茶。"
"林晚,买包烟。"
"林晚,煮四碗面,两碗不要葱。"
我是奇牌馆的免费服务员,包吃不包住,工钱抵饭钱。
别人家的白噪音 App,四块钱一个月。
我家的白噪音,真人环绕立体声,还倒贴钱。
## 2
八岁那年,我爸把一张折叠床搬进客厅。
"以后这就是你的床。"
我问:"那我屋呢?"
"你屋租出去了,当包间。一年三千六。"
我爸管那个包间叫"发财厅",牌客们跟着叫。
"今晚订发财厅,图个吉利。"
没人记得那原来是一个小姑娘的卧室。
我的东西被装进两个纸箱,堆在阳台。
我清点过:课本一摞,围巾一条,铁皮存钱罐一个。
存钱罐里有一百一十三块五,是我攒了三年的压岁钱。我妈替我"代管"了,说小孩子拿这么多钱会学坏。
后来我才发现,罐子是空的。
学坏的是谁,不好说。
纸箱在阳台堆了十年。
十年里,我的东西没有增加过,只有课本一年换一摞。
箱子倒是越来越黄了。
书桌上贴的奖状,连同墙皮一起,被新刷的涂料盖住了。
粉刷匠问我爸,墙上这些纸撕不撕。
我爸说,撕,都撕了,看着乱。
从此我睡客厅沙发。
麻将声、烟味、凌晨三点散场后我爸数钱的声音,这三样,组成我的夜晚。
我听过最催眠的声音是洗牌。
最提神的声音也是洗牌。
主要看他们打多大。
打五块的,我能眯着。打五十的,我跟着清醒——怕他们吵起来,掀了桌子砸到我。
客厅的沙发是弹簧的,塌了一半。
我睡在矮的那一头,头冲着窗户。
冬天漏风,我把校服盖在脸上。夏天闷,烟味往低处沉,全沉进我被子里。
有牌客赢了钱心情好,塞给我五块十块。
我爸在旁边咳嗽一声。
我就懂了,双手奉上。
我从小就懂规矩:经手的钱,都不是我的钱。
有牌客半夜散场,看见沙发上有个小人形,吓一跳。
我爸摆摆手:"哦,我家的。不碍事。"
语气跟介绍一台旧冰箱差不多。
小学四年级,我上课睡觉,老师请家长。
班主任先是在课上用粉笔头砸我。她的粉笔头扔得很准,据说是二十年教龄练出来的。
我练得也不差——我能在粉笔头及体前的半秒钟惊醒,抬头,做笔记状。
字写得歪歪扭扭,横竖都困。
电话打过去,开的免提,那头哗啦哗啦。
我妈的声音夹在牌声里,特别清亮:
"这孩子随她爸,懒!打一顿就好了!"
老师默默挂了电话,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孤儿。
老师,我不是孤儿。
我只是家里的一件家具。
还是放在"应付"那一栏的家具。
## 3
睡不着,就得找地方补。
这些年我睡过的地方,能出一张测评表。
医院输液大厅,四星。有暖气,有躺椅,装成陪护就行。
要领是手里得攥个暖水袋,脸上要挂三分愁。
缺点是得帮真正的家属盯吊瓶,一瓶换一小时。
有一回,一个阿姨临走塞给我两个苹果,说闺女辛苦了。
我没敢说我不是她闺女的陪护,我谁都不是。
苹果是真甜。
银行 ATM 间,三星。冬暖夏凉,就是保安大哥总赶我。
"这里不让睡觉。"
"叔,我没睡,我这是在点钞声里闭目养神。"
他看了看只有两台机器的小隔间,又看了看我,没忍心再说话。
第二天他换班前,给我留了张字条:机器后面不挡风,别着凉。
那张字条我收在课本里,收了三年。
后来他调走了,走之前没再见过。我欠他一句谢谢,没处说。
学校自行车棚,两星半。只能午休用,优点是近,缺点是雨天的味道一言难尽。
二十四小时快餐店,两星。点一杯可乐能坐一夜。
第三杯续杯的时候,店员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了。
后来我不续杯了,自带水壶,买一杯最便宜的,坐一夜。
他们把我的备注从"那杯八块的"改成了"那个女的"。
直到我发现澡堂。
进门先押十块,发个手环,手环上有号码。我的号码是 067。
后来前台阿姨认识我了,看见我就直接把手环递过来。
067,像叫一个老熟人。
休息厅八块钱一晚,能躺平,有毯子,没人赶。
躺椅排成一排,隔壁大爷的呼噜打得震天响。
那是我睡过最香的一觉。呼噜声至少有人情味,麻将声没有。
也有惊险的时候。
有一回我泡在池子里,一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裹着浴巾进来——我们班主任。
我这辈子没在课堂以外的地方见过她,更没想过会是以这种形式。
我把脸埋进水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她从我面前走过去,停下来,又走回来。
"林晚?"
"……老师好。"
她看看我,又看看墙上的价目表,什么也没说,走了。
第二天上课,她点的回答问题名单里,没有我。
我至今感谢她。
八块钱。
我第一次站在澡堂价目表前的时候,看了很久,第一次明白一个道理。
原来觉,也是要花钱买的。
那天起,我决定搞钱。
## 4
我的第一桶金,来自全班的噩梦——罚抄。
每个班都有那么几个老师,一生气就罚抄课文,二十遍,明早交。
全班哀嚎的时候,只有我眼睛一亮。
抄写这活,讲究什么?
讲究熬夜。
而熬夜,是我的家学。
代抄一页,五毛。模仿字迹,加两毛。加急,翻倍。
有人问我:"林晚,你半夜不困吗?"
我困。
我困得要死。
但牌桌上打得正酣,我横竖睡不着,不如把黑夜卖个好价钱。
我的黑夜比别人长。
这是我唯一的生产资料。
凌晨两点,四桌麻将正酣,我在茶几一角摊开作业本,替别人抄课文。
牌客路过看一眼:"老林家丫头真用功。"
我妈笑着应:"用功啥,写着玩。"
她没说谎。她是真不知道。
这是全文里我妈少有的诚实时刻。
生意最好的时候,我手上有十二个长期客户。
我给他们排了班,周一到周五轮着接,周末涨价。
期末是旺季。老师们仿佛约好了,罚抄像雪片一样飞。
那两周我挣了小两百,代价是右手磨出两个茧。
茧好啊,茧是我的工龄证明。
有人想用零食抵账,我不收。零食不能买觉,现金能。
一个月下来,我挣了三百一十七块五。
其中四十块,是替一个男生模仿他爸签字挣的。那单风险大,我收了双倍。
别骂我没底线。
签字我练了他爸三种字体,最后那单,老师夸他"你爸这字进步很大"。
危机也有过一回。
语文老师拿着三份罚抄,眯着眼比对:"这三个人的字,怎么越写越像?"
我心跳如鼓,面上不动:
"老师,这说明您教学有方,我们抄着抄着,字都被您教正了。"
老师被这个马屁拍得很舒服,放过了我们。
回教室我把三个客户叫来,开了个短会。
"以后每周换字体,模仿费涨到四毛。"
他们没有任何意见。
垄断行业,就是这么硬气。
## 5
长期困,困出了真功夫。
我练成了碎片睡眠法:任何环境,十分钟入睡。
经过长期实测,各地点入睡时长排名如下:公交车上,三分钟。操场边,五分钟。数学课上,负两分钟——预备铃响,我眼皮先动。
菜市场我妈让我看摊,我往土豆堆后面一缩,睡。
土豆是个好东西,能挡视线,还便宜——这是后话。
最绝的是运动会。
一千五百米,我边跑边眯,最后一百米醒了,冲刺,第一。
体育老师掐着秒表,半天没说出话。
他大概无法理解,一个全程闭着眼睛的人,为什么能拿第一。
我没法跟他解释。
前三圈我都是梦游跑的,梦里有人在后面追我,手里举着东西。
看不清是什么,按我家的规矩,多半是算盘。
奖品是一条毛巾,五十块钱。
毛巾没用,钱有用。
同桌沈昼,年级第一,看不下去了。
"上课我帮你打掩护,老师来了我掐你。"
"条件?"
"替我值日。我不爱擦黑板。"
成交。
他掐人的技术有个成长曲线。
头一个月,掐早——老师还在写板书,我已被掐醒,只能假装对板书恍然大悟。
第二个月,掐晚——粉笔头都到脸上了,他才伸手。
第三个月起,他掐得神乎其神,比打铃都准。
他大概不知道,我包了他三年的黑板,是因为黑板槽里的粉笔灰,拍一拍能卖钱——攒多了卖给低年级的,做板报。
别笑话我。
穷人的孩子,看什么都像钱。
除了沈昼。
我盯了他一个月,纯粹是学术性的。
他那套午睡装备太专业了:眼罩十九块九,耳塞十五,颈枕六十八。
午休铃一响,他三件套上身。先颈枕,再眼罩,最后耳塞,顺序从不乱。
我管这个叫入睡的三道工序。
十秒钟,他呼吸就匀了。
全教室只有他能做到。
我自制过耳塞:两团卫生纸,沾点水,捏成形。隔音效果约等于没有,但仪式感很足。
我盯着他看,是想知道那副耳塞什么牌子。
我在心算,全款拿下要一百零二块九,够我在澡堂睡十二个晚上。
我盯着他看,他耳朵红了半个月。
我一度以为他耳朵过敏。
## 6
初二那年冬天,我找到了五星级睡觉点。
学校传达室。
看门的老葛,夜里听收音机,听着听着就打盹。
收音机里放的是戏,咿咿呀呀的,比麻将声好听。
我在门口徘徊到第三天,他掀开棉门帘:
"进来吧,外头怪冷的。"
"葛大爷,我不白睡。"
"我知道。我听着收音机容易睡死过去,你帮我盯着点,别误了给夜班老师开门,别让收音机停了。"
"收音机停了会怎样?"
"停了,"他顿了顿,"就剩我一个人了。"
我没敢接话。
传达室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煤炉。
老葛把椅子让给我,自己靠着墙。
我说大爷你坐。
他说他靠墙睡了几十年,坐着反倒睡不着。
我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
穷人互相让东西的时候,说的都是这种没法验证的谎。
他教我辨认戏里的流派。
"这个是梅派,那个是程派。"
我分不清。他就笑,说分不清就对了——听戏不听派,听的是个热闹。
有人陪着,热闹。
老葛还有个规矩:每个礼拜五夜里,他会把煤炉烧得特别旺。
"礼拜五的炉子要烧旺点,"他说,"周末前的觉,是一周里头最金贵的一觉。"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知道明天不用早起,人才敢往深里睡。
我想了想,好像真是这样。
我在家从来没有过这种觉。我家的周末,牌局从下午两点就开始了。
有一天夜里,收音机坏了,只剩电流声,滋啦,滋啦。
老葛把它拆开,里头一团线,他用镊子一根一根地理。
我说大爷你还会修这个。
"年轻时候在厂里修仪表。"他说,"后来厂没了。"
"那你怎么不看大门看得好好的。"
"厂没了,"他拧上一颗螺丝,"人就剩看个门的本事了。"
收音机修好,戏重新唱起来。他听了一会儿,忽然说:
"丫头,记着,人这一辈子,欠钱好还,欠情难还。"
"所以能算账的,都算成钱。算不成钱的,才是账。"
我当时没全懂,拿笔记下来了。
那天晚上,他把一条旧毯子搭在我身上。毯子是手织的,起了球,很沉,压得人特别踏实。
"我老伴织的。"他说,"她走的那年,织了一半。后来我接着织完的,针脚歪的。"
我摸了摸,毯子中间确实有一道线,前一半的针脚细,后一半的针脚粗。
粗的那一半,针脚歪歪扭扭,但一针都没少。
"睡不着的人和不能睡的人,"老葛调着收音机的旋钮,"凑一块儿,正好。"
那天夜里,收音机里唱《锁麟囊》。
我听着听着睡着了,睡了四年来最沉的一觉。
醒来的时候,毯子还好好地盖在我身上,老葛在门口扫雪。
煤炉上温着一锅水,冒着白气。
我在账本上写:
欠老葛,九十一个夜晚。
另起一行:
老葛的毯子,无价。
## 7
高二,沈昼把我堵在走廊上。
年级第一的耳朵尖通红,憋了半天:
"林晚,等你不困了……我就答应。"
我:"?"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天天盯着我看。"
我盯着他,是在算他颈枕的折旧率。
六十八块的颈枕,用三年,折到每天六分钱。
这笔账我还没算完,他先跟我表白了——如果那也算表白的话。
但我不能说破,做生意的,不能让客户下不来台。
"哦。"我说,"那你先排队。"
"排队?"
"我前面还有一百零二块九。"
沈昼听不懂,但他大受震撼,转身走了,背影里透着一股输给我的悲壮。
第二天,他眼睛底下挂着两个黑眼圈。
听说他回去查了半宿字典,也没查明白一百零二块九是什么暗号。
活该。
让他也尝尝睡不着的滋味。
后来班里起了传言。
第一周,版本是"年级第一追一个特困生,被婉拒了"。
第三周,版本已经迭代成"沈昼为了我拒绝保送面试"。
我掐指一算,这谣言的离谱程度,够我写八百字检讨。
我没辟谣。辟谣不挣钱。
最离谱的是我妈听说的版本。
她在牌桌上听了风声,回家审我:"听说你跟个有钱人家的男孩子好上了?"
我说没有。
她明显不信,眼睛里闪着算盘的光:"好上了也行,让他家里……"
我转身进了阳台,把门带上。
纸箱上的灰,又厚了一层。
他倒像是把传言当了真,开始往我桌肚里塞东西。
一包蒸汽眼罩试用装,附一张纸条:买东西送的,我用不上。
我用得上的,大哥。你怎么知道我用得上。
他以为那句"排队"是拒绝,而拒绝是因为我太穷、太自卑,所以对我越发照顾,掩护打得越发卖力。
我百口莫辩。
总不能告诉他,我盯着你看的那些日子,心里默念的是"眼罩十九块九,耳塞十五,颈枕六十八"。
这话一说,性质就变了。
我一边疼得龇牙咧嘴地挨掐,一边在心里记账。
这人情,不好还。
比一百零二块九难还。
## 8
高二下学期,学校严打白天睡觉。
教导主任在教学楼里巡逻,抓睡觉的,跟逮兔子似的。
我被抓了个典型。
请家长。
我爸妈是穿着睡衣来的——白天,是他们的夜。
我妈那身珊瑚绒睡衣,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回头率百分之一百。
她跟每个回头的人点头致意,气场像个来视察的领导。
路过橱窗,她还照了照,拢了拢头发。
班主任把我上课睡觉的照片摆了一桌,痛心疾首:
"孩子长期睡眠不足,这个状态不对,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我妈一摆手:
"她夜里精神得很!肯定在玩手机!装的,为了逃避学习!"
班主任说,建议带孩子去医院查一下睡眠。
我妈说,查什么查,浪费钱。
班主任说,孩子这样下去,身体要垮的。
我妈说,垮了也是她自己的,年轻人,扛造。
我站在旁边,适时地打了个哈欠。
我妈立刻指着我:"你看!精神着呢!"
那一刻教导主任的表情很复杂。
他可能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一边被当作证据,一边困得流眼泪。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想着想着,又打了个哈欠。
临走,我妈拉着班主任的手,情真意切:
"老师,这孩子你多费心,不听话就打,千万别客气。"
班主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猜她教书二十年,头一回听见这种要求是以这么诚恳的语气说出来的。
回去的路上,我妈一路数落我丢人。
我说:"妈,丢人的是什么?"
她说:"让人家知道家里的事。"
原来她也知道,家里的事是丢人的。
评优取消了。
连带取消的,是那年两千块的励志奖学金候选资格。
两千块。
够我在澡堂睡二百五十个晚上。
我在心里默默把存款计划往后挪了一格。我原计划高三前攒够住校的钱,这下,悬。
那天晚上,奇牌馆照常营业到三点。
我躺在沙发上想,评优没了,两千没了,但日子照样过——日子这东西,最不怕的就是糟糕。
我在账本上记:
损失两千。
原因:困。
写完我自己都笑了。原来在这个世界上,白天睡觉犯法。
夜里没地方睡觉,没人管。
## 9
变故来得很快。
学校把传达室拆了,改智能快递柜。
通知下来那天,老葛把传达室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桌子擦了三遍,煤炉的灰掏干净了,门帘洗得发白。
"好东西,交也得干干净净地交。"他说。
最后一个星期,他把夜班的注意事项誊在一张纸上,交给我。
几点巡楼,几点开门,暖气管冬天容易漏,哪个位置。
"以后没人听了,"他说,"留着,万一呢。"
那张纸我夹在账本里。
最后一个晚上,收音机里还是《锁麟囊》。
我们俩谁都没说话。
戏唱到"这才是人生难预料",老葛把收音机关了。
他说,今晚不听了,省得我惦记。
老葛被辞退那天,是个周五,下着雨。
他把那条毯子叠得方方正正,塞给我:
"学校不要我了。毯子你留着,它认人。"
我说不出话。
他拍拍传达室的门框,像拍一个老伙计的肩膀,然后走进雨里,没打伞。
我站在屋檐下看他走远,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雨里的一个墨点。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发现客厅的沙发也没了。
原地换成了第五桌麻将。
"沙发坐着打瞌睡,影响财运。"我爸说,"反正你夜里也不怎么睡。"
我抱着毯子出了门。
输液大厅要查陪护证了。ATM 间的保安换了新人——我站在玻璃门前,想起那张"别着凉"的字条,它还夹在我的课本里,留字条的人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快餐店贴出告示:谢绝久坐。
澡堂倒还开着,只是涨到十块一晚。我捏着一把零钱,站在门口,没进去。
不是舍不得。
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连老葛都留不住的地方,我花钱也留不住。
最后我走回学校,站在上了锁的传达室门口。
快递柜已经装好了,蓝色的铁皮,一格一格,整整齐齐,像一小片碑林。
雨不大,下得很认真。
我把毯子顶在头上,靠着快递柜,站到天亮。
毯子很沉,跟那年冬天一样沉。
天蒙蒙亮时,雨停了。街对面的早点铺子开张,第一锅油条下锅,滋啦一声,很响。
这个城市醒得永远比我早。
不是没地方去。
是没地方睡。
我翻开账本,借着晨光写:
欠老葛,九十二个夜晚。
多出来的那一夜,利息。
## 10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跟我爸妈摊牌。
挑的时间是下午四点,牌客刚上桌,四桌都坐满了。
我就是要人多。
"我要搬出去,住校。住宿费一年一千二。"
我妈拨着算盘——我家算账是真用算盘:
"你走了,你那屋……不对,你本来就睡客厅。你这一走,家里不少个干活的?"
满屋子牌客都抬起头看我。
我妈脸上有点挂不住:"小孩子家家,大人的事少掺和,回屋去。"
"我没有屋。"我说,"我的屋一年三千六,租出去了。"
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那就算算账。"
我掏出账本,翻到第一页,念给他们听:
"八岁到现在,烧水、看店、给牌客煮面、打扫卫生。家政钟点工,一小时十五,我每天按三小时算,只多不少。"
"九年,一共是六万七千零四十。"
"零头我抹了,六万七。"
一屋子麻将声,停了。
我爸的脸涨红了:"哪有孩子跟爹妈算账的!"
"你们教的。"我把账本推过去,"亲父女,明算账。这句话,写在我家墙上八年了。"
"黑板上的字,还是爸你亲手描的金边。"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算盘珠子,我妈刚才拨到一半,停在那儿,不上不下。
一个老牌客咳嗽了一声,打圆场:"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我妈瞪他一眼,他把手里的牌扣下了。
最后他们说不过我,也没脸说两清。
四桌牌客看着呢。我家这辈子最要面子的地方,就是这间奇牌馆。
房客刚好到期,"发财厅"退租了,我搬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整个奇牌馆的人都知道了。
牌客们看我的眼神变了,添茶的活儿也不叫我干了,改叫我"大学生"。
那时候我离考大学还有一年。
我妈给我房间换了把新锁,钥匙只给了我一把。
这把锁什么意思,我们都懂,谁也没说破。
床是新买的,席梦思,我妈挑的,比我这些年睡过的所有地方加起来都软。
床垫上的塑料膜,她没舍得撕。我躺在上面,稍微一动,哗啦响。
响也认了。
响,说明是我的。
我知道,这不是良心发现。
这是封口费。
我照单全收。穷人的孩子没资格挑善意的成色,更何况这本来就是我挣的。
那晚躺下前,我听见新锁"咔哒"一声。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比自摸好听。
睡前我听见我妈在客厅跟我爸嘀咕:
"这丫头,随谁啊这是。"
爸说:"反正不随我。"
我在黑暗里笑了笑。
谢谢夸奖。
## 11
高考,我考去了外地。
填志愿的时候,我把所有学校按离家距离排了个序,从最远开始填。
班主任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喜欢远一点的风景。
其实我喜欢的是,远方没有麻将声。
宿舍分给我一张上铺。
我扶着床栏杆,摸了三分钟没撒手。
室友问我干嘛呢。
我说认床。
其实是头一回——这张床,没写着"月租三百六"。
头一个星期,我每天晚上十点躺下,瞪着天花板到两点。
太安静了,反而睡不着。
原来麻将声听久了,真的会成瘾。安静,是我要重新学的东西。
室友说我睡觉轻,一点动静就醒。
我没解释。
十八年练出来的本能,哪有那么容易改掉。
我给自己排了三个勤工俭学的岗:图书馆夜间助理、食堂早餐档、周末发传单。
排班表贴在床头,室友说你这是上大学还是上流水线。
我说都一样,都管饭。
早餐档有个小插曲。有同学打饭时认出了我,愣了一下。
我面不改色:"同学,粥要稀的还是稠的?"
打饭的手不能抖。这是我的职业道德。
我在自己家练了十年。
月底发工资,三个岗加起来,一千四百六。
我留六百做生活费,剩下的存起来。
存折上的数字往上涨一点,我心里的窟窿就往下填一点。
原来安全感这东西,真的是一笔一笔攒出来的。
穷怕了的人,手里有活儿,心里就不慌。
安顿下来的第一周,我打听了三个小区,找到了老葛。
他在另一头的小学看门,还是听收音机,还是打盹。
门卫亭比学校的传达室还小,但是有个窗户,能看见操场。
我把一个袋子放他桌上:一床羽绒被,一台新收音机。
"夜间陪护,得算加班费。"我说,"被子是工资,收音机是补贴。"
他骂我瞎花钱,骂得很凶。
手在被子上摸了很久,很轻。
"丫头,"他说,"还困吗?"
"困。"我说,"但睡得着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把新收音机摆在窗台上,调台,戏一响,咿咿呀呀。
"行。"他说,"那以后就是,听得着戏,睡得着觉了。"
沈昼也来了这座城市,学校比我好,人还是那样,耳朵还是那么不经红。
他开始每天给我发一条消息,内容固定:今日好觉指数,三星或四星。
我回他一星。
他问为什么。
我说,灯太亮,床太软,都不习惯。
他发来一个省略号,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那我继续努力。
吃饭的时候我逗他:
"当年你说,等我不困了你就答应。答应什么?"
他憋了半天,脖子都红了:
"……你先把眼罩钱还我。"
"什么眼罩?"
"高二你生日,你桌上那副。十九块九那副。"他声音低下去,"你收下了,戴了三年,全班都看见了。"
我愣住了。
那副眼罩,我以为是哪个商家发错的快递。
十九块九,连个商标都没有,跟我用过的所有便宜货长得一模一样。
我从包里翻出它。
松紧带已经松了,内衬洗得发白。
"钱没有,"我说,"利息倒是可以商量。"
## 12
然后,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大学,特困补助公示,室友万倩当众举报我:
"林晚!你家开麻将馆,日进斗金,你也配特困?!"
"困。"我说。
她以为我在耍赖,拉着我去了辅导员办公室,要当面对质。
她准备了一晚上的词。
打印出来的举报材料,三页纸,还附我家奇牌馆的招牌照片,"林记奇牌"四个金边大字,拍得清清楚楚。
后来我才知道,她爸就是被"装穷"的亲戚骗光过积蓄,她最恨这个。
我理解她。真的。
她的词没用上。
因为我主动把父母的收入流水放在了桌上——奇牌馆的流水,确实漂亮。按规定,我确实不够格。
"补助我退。"我说,"表格我现在就签。"
万倩愣在那儿,脸比我还红。
辅导员推了推眼镜,问我:"那你为什么还申请?"
我说,表格上有一栏,叫"家庭情况说明"。
我写了三年,每年都被退回来,因为流水不达标。
"我就是想看看,这一栏到底有没有人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辅导员没接话,低头签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万倩跟出来,小声问:
"那你图什么啊?申请之前不知道要查流水吗?"
我知道。
我一直知道。
制度查得出流水,查不出我十八年没睡过一个整觉。这话我没说,说了像卖惨。
我现在不惨了。
我在图书馆做夜间助理,值班到十一点。图书馆的安静是免费的,管够。
值班台正对着一排窗,夜里能看见整栋教学楼一层一层黑下去,最后只剩我这儿一盏灯。
我看着它黑下去,心里很踏实。
以前,都是灯看着我。
万倩还想说什么,我摆摆手走了。
后来她把那三页举报材料撕了。我亲眼看见她撕的,撕得很碎,扔进了两个不同的垃圾桶。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道歉。我收下了。
再后来,我们成了点头之交。碰见了,点一下头,谁也不提那三页纸。
这就很好。不是所有误会都需要说开,有些只需要放下。
晚上回到宿舍,我翻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没有数字,只有三行:
欠老葛,无价。
欠沈昼,一个答案。
欠自己的觉——不还了。
从今晚开始,自己挣。
十点整,我准时躺下,戴上眼罩。
十九块九那副。
十八年了,第一次。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