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自己是相府嫡女后。
我将全部家当留下,丢下眼盲的丈夫回了京城。
谁知亲生爹娘嫌我粗鄙。
我被假千金设计,不仅毁了容,还被卖进了京城最下贱的暗娼馆。
挂牌接客的第一天,我咬碎牙齿准备撞墙自尽。
老鸨却谄媚地迎进一位权倾朝野的蒙眼权臣。
男人修长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声音冷冰:
“我的好娘子,让为夫找得好苦啊。”
1
柴门被踹开的时候,炉子上的药汁正沸腾。
贵妇人用绢帕捂住鼻子。
“这就是相府的血脉?”
“怎的同一头山野村妇没有区别?”
相爷站在廊下,官靴沾了泥点,满脸嫌恶。
站在他们身后的少女,一身茜素红云锦,头上插着八宝琉璃钗。
她是沈青禾,跨过门槛,握住我满是薄茧的手。
“姐姐受苦了。”
“爹,娘,姐姐在乡野长大,能活着已是不易,莫要责怪姐姐。”
母亲抽走沈青禾的手,拍了拍上面的尘土。
“还是青禾懂事体贴,若不是为了接她,何至于委屈你走这趟泥泞路。”
我退后半步,护住身后的草帘。
帘子后面,躺着我成亲两年的丈夫裴寂。
他双目失明,旧疾缠身,每日都要喝下大碗汤药续命。
我问面前的贵人。
“你们当真能治好眼疾?”
相爷冷哼。
“太医院院使是我至交好友,天下奇药尽在京城。”
“只要你认祖归宗,相府自会留这瞎子一条活路,赐他银钱良药。”
里屋传来剧烈的咳嗽。
裴寂摸索着床沿坐起身,木簪落在了地上。
他对着虚空的方向开口。
“阿舒,药苦,你过来。”
母亲嫌恶地后退几步,催促家丁。
“赶紧收拾东西,别让这病痨鬼过了病气。”
沈青禾靠在母亲肩头,柔柔地劝慰。
“姐姐,裴公子的身子拖不得。”
“相府里有百年老参,只要你同我们回去,我立刻差人送来。”
我看着裴寂苍白的脸颊。
相府的权势,确实能拿到我穷尽一生也买不起的续命药。
我走到床前,将攒下的所有碎银塞进裴寂掌心。
“等我三个月。”
“三个月后,我带着太医院的药方回来接你。”
裴寂摸到手里的碎银,身子颤动。
指骨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你要抛下我?”
“山下的媒婆说,京城富贵迷人眼,你去了便不会回头。”
我按住他的手背,推开他的指节。
“不会。”
“我云舒只要你一个人。”
沈青禾在外头催促。
“姐姐,马车要启程了,天黑前必须进城。”
相府管家上前,夺走我手里的药罐,随手摔在门槛上。
瓦片碎裂,浓黑的药汁渗入泥土。
裴寂伸出手,在空中抓空,跌倒在床沿下。
“云舒!”
“你若走出这个门,休想我再原谅你!”
我背过身,跟着沈青禾跨出柴门。
相爷上车前,对管家吩咐。
“留十两银子,找个庄稼汉料理这瞎子的后事,别脏了相府的门楣。”
我停住脚步。
“相爷,答应给他的药,何时能送?”
沈青禾挽住我的手臂,把我拉进宽敞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泥泞破败的小院。
沈青禾递给我一块杏仁酪。
“姐姐放宽心,只要你讨得爹娘欢心,要什么药没有?”
“今夜回府,妹妹亲自替你更衣,教你规矩。”
车轮碾过碎石,马鸣打破山村的宁静。
我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
破旧的篱笆边,裴寂扶着木门站着,空洞的眼眶对着马车的方向。
沈青禾靠在我身侧,低语。
“姐姐,离了泥潭,你可千万别想着回去。”
2
三个月后的京城,燥热难当。
我没能拿到半根人参。
父亲以我字迹丑陋、举止粗鄙为由,将我关在偏院学规矩。
教养嬷嬷手里的戒尺,打断了三根。
沈青禾日日来探望我,送来昂贵的丝绸与点心。
“姐姐莫怪爹娘偏心,世家大族最看重颜面。”
“明日大长公主在长春园办赏花宴,这是姐姐露脸的绝好机会。”
她从锦盒里拿出一件孔雀羽线织就的长裙。
“这是我特意求娘亲给你裁制的百鸟裙。”
“大长公主最喜奢华隆重,姐姐明日穿这件,定能艳压群芳。”
我摸着冰凉的料子。
“青禾,我寄去医庐的信,有回音了吗?”
沈青禾叹了一口气,拉住我的手。
“姐姐,那瞎子拿了相府留下的银子,早跟着邻村的寡妇跑了。”
“你何必念念不忘?”
我抽回手。
“不可能,裴寂绝不会走。”
沈青禾退了一步,整理衣袖。
“姐姐信也好,不信也罢,明日的赏花宴不可出差错。”
翌日清晨,长春园内红袖招展,香风扑鼻。
我穿着那件流光溢彩的百鸟裙,跟在母亲身后。
周围世家贵妇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母亲原本带笑的脸,在看见大长公主的凤辇时彻底僵住。
大长公主今日一身素缟,发间只簪了一朵白玉兰。
沈青禾穿着一身淡雅的月白襦裙,快步上前行礼。
“青禾拜见大长公主,得知大长公主今日为亡故的驸马食素祈福,特抄录佛经百卷送上。”
大长公主露出笑意,拉起沈青禾。
“好孩子,难为你一片孝心,还记得先夫的忌辰。”
下一刻,大长公主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
那件用数百只翠鸟羽毛织成的裙子,在日光下刺目无比。
大长公主沉下脸,冷冷拂袖。
“沈相夫人,贵府好大的排场。”
“本宫为先夫忌辰设祭,你家嫡女穿成这般花枝招展,是来庆贺的吗?”
母亲吓得跪倒在地。
“殿下恕罪!这丫头在乡野长大,不懂规矩,臣妇回府定严加管教!”
我站立在原地,看向沈青禾。
沈青禾退到大长公主身后,咬着下唇,满脸痛惜。
“姐姐,昨日我千叮咛万嘱咐,今日要穿素服,你怎能私自换了这件百鸟裙?”
“你若是想出风头,也该分个时候啊!”
贵女们掩帕讥笑。
“乡下来的野丫头,哪懂什么体统。”
“披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平白丢了沈相的脸面。”
我盯着沈青禾。
“昨日分明是你把这件裙子送来,亲口说大长公主最喜奢华!”
沈青禾眼眶通红,扑通跪在地上。
“姐姐!你怨我占了你的身份,我也认了,可你怎么能当着贵人的面栽赃我?”
“我若是害你,天打雷劈!”
母亲扬起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我的脸上。
发簪被打落在地,长发散乱。
“孽障!丢人现眼的东西!”
“青禾处处替你着想,你反倒咬她一口!”
大长公主冷笑一声。
“既然不知规矩,便在这烈日下跪着,跪满三个时辰再回府。”
长春园的石子路滚烫。
膝盖磕在碎石上,皮肉破裂。
沈青禾跟着贵妇们步入水榭,享用冰镇酥酪。
烈日当空,我跪在石道中央,膝盖处的鲜血渗出裙摆,染黑了雀羽。
两个嬷嬷搬来长凳坐在阴凉处,手里抓着马鞭。
“相爷说了,姑娘若是动一下,就抽一鞭子。”
我伏在地上,汗水流进眼眶,视线一片模糊。
山野间的蝉鸣,裴寂摸索着为我端来的凉井水,仿佛隔了整整一生。
三个时辰后,相府的马车将我拖回了后院。
母亲站在堂前,看我的神色厌恶到了极点。
“相府的脸面全被你丢尽了。”
“大长公主发了话,今年相府的子弟不得参与恩荫。”
“来人,将这丧门星押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给她送水送饭!”
沈青禾站在阴影里,低头抚摸手腕上的翡翠镯子。
柴门重重关上,落了铁锁。
门外传来沈青禾温婉的规劝声。
“娘亲莫气坏了身子,姐姐饿上两日,便知晓收敛性子了。”
3
立冬那日,沈家开祠堂。
宗族长老齐聚,商议重修族谱。
我被饿了整整三天,发丝凌乱,双腿浮肿,被拖到了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沈青禾跪在左侧,一身茜红缎袄,端庄高贵。
相爷坐在太师椅上,翻看宗族卷宗。
“沈舒,念你身上流着沈家血脉,今日准你入族谱。”
“但你心性顽劣,毫无世家风范,入谱前需在祖宗灵前抄录三千遍《女诫》。”
我抬起头,唇干裂起皮。
“裴寂到底在哪里?”
“你们答应过我,只要我回京,就给他送去续命的药。”
相爷重重拍下惊堂木。
“混账!张口闭口就是那个瞎子!”
“相府金枝玉叶,岂能和一个乡下废人纠缠不清!”
沈青禾走上前,递给我一叠泛黄的经书。
“姐姐,爹爹是在磨炼你的心性,只要你安心抄写,娘亲昨夜已应允,明日便派人去山里接裴公子入京做杂役。”
她将毛笔塞进我僵硬的手里,附耳轻言。
“写吧,这可是青禾好不容易替你求来的恩典。”
祠堂里燃着阴冷的檀香。
我跪在蒲团上,手腕颤抖,一笔一划写下经文。
直到深夜,供桌上的烛火跳动。
祠堂大门被暴力撞开。
相爷带着宗族八位德高望重的族老,面色铁青地闯了进来。
“逆女!你竟敢在宗祠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一名族老从我身旁的竹篮里抽出一叠写满字的宣纸。
借着火把的光亮,那上面根本不是《女诫》。
密密麻麻,全是对当今圣上的怨怼之词,夹杂着前朝妖僧的咒诅。
宣纸末尾,赫然盖着我的私印。
母亲尖叫一声,险些晕厥。
“大逆不道!这是要诛九族的祸事!”
我看着那些纸张,心口发寒。
“这纸不是我写的!沈青禾方才换了我的篮子!”
沈青禾躲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眼泪滚滚落下。
“姐姐,你为何要这般害我们?”
“你怨恨爹娘将你遗弃在乡下十六年,可青禾是无辜的,沈氏宗族是无辜的啊!”
相爷抽出护卫腰间的佩剑,直接架在我的脖颈上。
锋利的剑刃割破皮肤,渗出暗红血珠。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我沈家百年清白,绝不能毁在一个村妇手里!”
族老们群情激愤。
“相爷!此女若留在族中,必招灭顶之灾!”
“削去骨肉,逐出宗谱!绝不能留!”
我看着居高临下的父亲,哑声发问。
“我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可曾有一刻信过我?”
相爷冷冷收剑。
“青禾自幼养在老夫膝下,知书达理。”
“而你,骨子里流的就是下贱恶毒的血。”
沈青禾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盒药膏,眼含泪水地劝诫。
“爹爹,姐姐犯下大错,但好歹罪不至死。”
“不如将姐姐送去京郊的庄子静养,莫要污了相府的门楣。”
相爷闭上双眼。
“依你之言。”
沈青禾接过护卫手中的火把。
在众人转过身的那一刻,她手腕轻抖,滚烫的松脂火油混着炭火,直直泼在我的左脸上。
滋啦一声,焦糊皮肉的焦臭弥漫开来。
剧痛席卷全身,我捂住脸倒在地上抽搐。
沈青禾惊叫着后退,扔掉火把。
“姐姐小心!火把怎的滑了手!”
母亲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搂着沈青禾快步走出祠堂。
“别脏了你的眼睛,快随娘回房压惊。”
相爷停住脚步,留下一道背影。
“毁了容貌,也断了那些不安分的念想。”
“连夜送出京城,任其自生自灭。”
夜风刺骨,祠堂的大门在我眼前缓缓合拢。
我趴在冰凉的青砖上,半张脸已经皮开肉绽,鲜血混着泥土。
怀里的私印掉在地上,滚落到墙角。
那方私印,是沈青禾前日亲手刻给我的生辰礼。
门外,管家压低的声音穿透缝隙。
“二小姐放心,庄子那边已经交代妥当,绝活不过这个冬天。”
4
隆冬腊月,鹅毛大雪封了京郊的土路。
我没有被送到庄子。
破旧的骡车在一条散发着恶臭的深巷停下。
这里是京城最下贱的暗娼馆,红绡楼后巷。
管家数着手里的银票,将我推给了满脸横肉的老鸨。
“沈家的大小姐,身段底子好,脸虽然毁了半边,但戴上面纱,熄了灯,招待那些粗野汉子正合适。”
老鸨捏住我的下巴,枯黄的指甲陷进溃烂的伤口里。
“哟,还是个雏儿。”
“进了老娘的门,哪怕你是金枝玉叶,也得脱光了伺候人。”
我扑向门槛,指甲抓在木板上,折断了三根。
“放我出去!我是相府嫡女!”
老鸨一脚踩在我的手背上,狠狠碾压。
“相府嫡女?沈二小姐亲自送来的抵押文书,白纸黑字盖了你的手印!”
“她说你是个耐不住寂寞的贱胚子,在乡下偷汉子,回了京城还想勾引家丁!”
“相爷嫌你恶心,赏了我们五十两,让你在这里烂死!”
沈青禾。
她不仅要夺我的命,还要将我的骨血嚼碎了吐进烂泥里。
两个膀大腰圆的打手将我拖进阴暗的柴房。
老鸨端来一盆滚烫的烙铁,丢在地上。
“今晚有一帮漕帮的苦力要来快活。”
“挂牌接客,你若是敢喊一声,老娘用烙铁把你剩下的半边脸也烫平!”
我被绑在柱子上,单薄的衣衫被扯得稀烂。
外面传来粗野男人们的调笑声和刺耳的劝酒声。
老鸨扔给我一条薄纱,拿刀割断了绳索。
“去,前厅伺候第一位客人。”
“若是伺候得不好,今夜就把你丢进雪堆里冻成冰雕。”
我握住掌心里的一块尖锐瓷片。
这是我从打碎的药碗里偷偷藏下的。
哪怕死,我也绝不会让这些烂泥糟蹋。
裴寂。
我没能带回去药方,也没能守住誓言。
眼前的门帘被猛地掀开,几个满身酒气的壮汉闯了进来,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听说来了个新货色?快让大爷摸摸!”
我退到墙角,举起手中的瓷片,对准自己的颈项,狠狠刺了下去。
预想中的刺痛没有到来。
门外传来长刀出鞘的轰鸣。
紧接着是凄厉的惨叫声,木屑纷飞,整扇木门被巨力砸得粉碎。
暗娼馆的护院横七竖八倒在雪地里,断肢横飞,鲜血染红了白雪。
数百名身披飞鱼服、腰跨绣春刀的锦衣校尉破墙而入,将整个红绡楼团团围死。
整条长街,人畜噤声。
老鸨手里的烟袋掉在地上,抖如筛糠,跪伏在地。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厚重的玄色大氅拂过门槛。
一名修长挺拔的男子缓步走入昏暗的暗娼馆。
他腰悬天子御赐的蟠龙金牌,墨发用玉冠束起,气度森严如渊。
唯一诡异的是,他的双眼之上,覆着一条三指宽的玄色抹额。
是个瞎子。
但我认得那张脸。
那是被我丢在乡野柴房、每日喝药续命的夫君,裴寂。
他踩碎脚下的瓷片,脚步沉稳,径直走到我的面前。
修长的手指伸出,精准无误地捏住我颤抖的下颌。
拇指滑过我左脸上结痂的溃烂伤口。
手掌冰凉,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我的好娘子,让为夫找得好苦啊。”
5
男人的指尖擦过我脸上的伤疤。
他的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我的下颌骨。
暗娼馆里那几个漕帮大汉早已吓破了胆,趴在地上拼命磕头。
老鸨抖着身子,牙齿打战。
“指挥使大人明察!这丫头是相府管家亲自卖进来的,有身契在此!”
裴寂没有回头。
他身后的锦衣卫千户拔出绣春刀,手起刀落。
老鸨的头颅滚落在雪水里,断颈处的血喷溅在门板上。
满屋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锦衣卫千户面无表情地甩去刀尖上的血珠。
“污蔑内相夫人,诛九族。”
内相。
掌管北镇抚司与东厂提督印信、代天子巡狩的九千岁。
裴寂竟然是名震朝野的锦衣卫指挥使。
那个在山野泥屋里咳血、连喝水都要我扶着的盲眼男人,是令文武百官闻风丧胆的修罗。
我张了张嘴,喉头干涩发苦。
“裴寂……”
他打断了我的话。
宽大的玄色大氅当头罩下,将我残破的衣衫和满身污秽裹得严严实实。
裴寂俯身,将我横抱而起。
他的胸膛坚硬冰冷,再无往日山野间的温热病气。
“回府。”
他丢下两个字,大步跨出暗娼馆。
外面的大雪漫天飞舞。
十六抬锦绣大轿停在巷口,两列锦衣卫手持火把,照亮了半边夜空。
我缩在大氅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不仅是因为寒冷,更是因为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滔天戾气。
轿帘落下,车厢内燃着昂贵的银丝炭,暖气扑面而来。
裴寂坐在软榻上,修长的双腿微曲。
他抬手解开眼上的玄色抹额。
露出一双狭长如墨的眸子。
那双眼睛没有丝毫混沌与涣散,锐利如寒刃,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
“你的眼睛……不瞎?”
我颤声问出口。
裴寂低笑了一声,指腹滑过我的唇瓣,抹去我嘴角的血渍。
“江南叛乱,本座遭奸人暗算,暂时失明,避祸山野。”
“若非眼盲,怎能骗得沈姑娘以身相许,悉心照料整整两年?”
他掐住我的后颈,将我拉到他的面前,气息交缠。
“本座在山野等了你三个月。”
“每日让暗卫盯着官道,只盼着沈姑娘带着太医院的药方回来。”
“结果呢?”
“你拿着本座给你的银钱,在相府做你的千金大小姐,转头就把本座忘得一干二净?”
我推搡他的胸膛,眼泪夺眶而出。
“我没有!”
“相爷扣了我的书信,沈青禾骗我说你跟别人跑了!”
“我每日都在求他们给你送药,他们毁了我的脸,把我卖到这里!”
裴寂的视线落在我的左脸上。
原本光滑的皮肉被炭火烫得焦黑翻卷,触目惊心。
他的眼眸暗沉下去,指尖的力道重了几分,触碰伤口边缘。
“疼吗?”
我咬紧牙关,不肯示弱。
“死不了。”
裴寂收回手,从暗格里取出一瓶碧玉膏,挑了药膏抹在我的伤口上。
清凉的药力瞬间压制了火烧般的剧痛。
“云舒,你还是这般蠢。”
“相府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也敢孤身一人闯进去。”
我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嘶哑。
“你既然早就回了京城,为何不早来找我?”
“看着我像条狗一样被他们折磨,你心里很痛快是不是?”
裴寂握住我折断指甲的手指,将药膏一点点涂满伤处。
“痛快?”
“本座恨不得将沈家满门抄斩,抽筋扒皮。”
“但本座要让你看清楚,你心心念念的骨肉至亲,到底是一帮什么样的豺狼。”
他将我揽入怀中,下颌抵在我的发顶。
“沈家欠你的,本座会百倍千倍,替你讨回来。”
6
三日后,沈相府大摆宴席。
沈青禾被赐婚给永宁侯府世子,相府门庭若市。
正堂内笑语欢声,宾客盈门。
母亲满脸红光地接受贵妇人们的恭贺。
“我们家青禾福泽深厚,世子爷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定不会委屈了她。”
沈青禾身着重工刺绣的霞帔,娇羞地依偎在相爷身旁。
“女儿能有今日,全凭爹娘教导。”
“只是……不知姐姐在乡下庄子里过得如何,青禾心中始终挂念。”
相爷冷哼一声,放下茶盏。
“提那个孽障作甚?不知廉耻的东西,死在庄子里也是她的造化!”
话音未落,相府紧闭的大门轰然被撞开。
沉重的红漆大门重重砸在庭院的青石板上,溅起大片尘土。
欢声笑语瞬间凝固。
数十名锦衣卫鱼贯而入,按刀分列两侧。
满堂宾客吓得面无人色,纷纷后退。
相爷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北镇抚司好大的胆子!老夫乃当朝宰相,岂容你们放肆!”
一柄绣春刀直接架在了相爷的脖子上。
千户冷笑。
“相爷好大的官威,指挥使大人奉旨查办通敌叛国案,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门外,黑金蟠龙轿缓缓落下。
裴寂一袭绯红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神色漠然地跨进大门。
他的身侧,跟着一袭墨绿孔雀云锦长裙的我。
我的脸上覆着半张银质面具,遮住了毁损的面容,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
沈青禾在看清我身形的那一刻,手里的茶盏啪嗒摔得粉碎。
茶水溅湿了她的霞帔。
“你……你没死?!”
相爷被刀架着脖子,看清我的面容后,脸色剧变。
“沈舒?!你竟敢勾结锦衣卫陷害母家!”
我一步步跨上台阶,走到沈青禾面前。
“妹妹成婚,做姐姐的怎能不到场祝贺?”
沈青禾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凳。
她看向裴寂,强作镇定地福了福身。
“指挥使大人,小女子不知姐姐犯了何事,竟劳烦大人亲自押送归家。”
“若姐姐有错,相府自当大义灭亲,绝不包庇!”
她以为我是被锦衣卫通缉捉拿的犯人。
裴寂走到太师椅前坐下,刀鞘轻点地面。
“大义灭亲?”
“沈相夫人,三个月前,你命管家将本座的结发妻子卖入红绡楼暗娼馆。”
“这笔账,本座今日亲自来同你清算。”
全场哗然。
相爷倒吸一口凉气,指着我,手指不停颤抖。
“结发妻子?!这孽女在乡下嫁的瞎子……是你?!”
母亲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沈青禾面色惨白如纸,不可置信地盯着裴寂那双锐利如刀的双眸。
“不可能……你分明是个快死的病痨鬼……”
裴寂抬眼,眸中戾气大盛。
千户上前,一脚踹在沈青禾的心窝上。
沈青禾倒飞出去,撞在供桌上,吐出一口鲜血。
相爷嘶声大喊。
“裴寂!你假借查案之名公报私仇!老夫要进宫面圣!参你一本!”
裴寂从袖中甩出一沓厚厚的账册,砸在相爷脸上。
“相爷不必急着进宫。”
“这是相府私通南疆、贪污军饷三百万两的铁证。”
“圣上的抄家圣旨,此刻已在路上。”
7
相府的宾客早已作鸟兽散。
昔日煊赫的宰相府邸,转眼被锦衣卫贴上了封条。
沈青禾蜷缩在地上,捂着胸口,发髻散乱。
她看向我,眼中露出恶毒的光。
“姐姐……你以为裴大人当真看重你?”
“你不过是个在乡下伺候过他的粗鄙村妇,如今容貌尽毁,他图你什么?”
“他不过是利用你拿到相府的罪证!等相府倒了,你以为你会有好下场?!”
我走到她面前,抬手扯下脸上的银质面具。
半张脸上疤痕交错,丑陋狰狞。
我蹲下身,掐住沈青禾的脖颈,将她按在碎瓷片上。
“沈青禾,我这张脸,全拜你所赐。”
“你抢了我的身份十六年,锦衣玉食,还要将我踩入泥潭。”
“你说,我若把你这张如花似玉的脸也烫成这副模样,永宁侯府还会要你吗?”
沈青禾拼命挣扎,碎瓷片刺破了她的掌心。
“爹!娘!救我!”
母亲爬过来,抱住我的小腿,痛哭流涕。
“舒儿!娘知道错了!娘是被猪油蒙了心!”
“青禾抢了你的东西,娘把她逐出家门,把相府嫡女的位置还给你!”
“你求求指挥使大人,饶了沈家吧!”
我一脚踢开母亲的手。
“还给我?”
“大长公主寿宴上,你抽我耳光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是你女儿?”
“宗祠之中,你看着沈青禾毁我容貌,可曾有一丝心疼?”
相爷被锦衣卫死死按在地上,官帽滚落。
他咬牙切齿地咆哮。
“逆女!早知今日,生下你那日就该将你掐死在溺盆里!”
裴寂起身,走到我身侧,握住我冰凉的手指。
“抄家。”
“沈相与沈夫人押入诏狱,严加拷打。”
“至于沈青禾……”
裴寂垂眸,厌恶地扫过地上的女子。
“剥去华服,拔掉发簪,按她当初给夫人拟定的身契,送去城西官窑。”
沈青禾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死死抓入院门石柱。
“不!我是千金小姐!我不能去官窑!”
“世子爷会来救我的!永宁侯府不会放过你们!”
两名千户上前,粗暴地掰断她的手指,将她拖出大门。
相府百年基业,在诏狱的铁镣声中轰然坍塌。
我站在荒凉的庭院中,看着锦衣卫搬走一箱箱贴着封条的财物。
裴寂替我戴上面具,将我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在耳后。
“解气了吗?”
我抬头看他。
“当年沈青禾与我掉包,当真只是意外?”
裴寂眸色微敛,指节拂过我的面具边沿。
“明日金銮殿,本座给你看一出好戏。”
8
翌日清晨,金銮殿上。
文武百官列于两侧,气氛肃杀。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神色疲惫。
沈相身披重枷,跪在殿中,披头散发。
沈青禾被铁链锁着,一身破烂白衣,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裴寂站在大殿中央,手持玉笏。
“启奏陛下,臣查办沈相贪墨案,顺藤摸瓜,查清了十六年前的一桩旧案。”
皇帝抬手。
“准奏。”
裴寂拍了拍手。
一名面容枯槁的老妇人被带上了大殿。
沈青禾在看清老妇人面容的瞬间,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那是沈青禾的乳母,也是当年负责接生的稳婆。
老妇人扑通跪倒在御阶前,重重叩头。
“陛下明鉴!十六年前,并非抱错,而是民妇受了沈青禾生母的指使,故意调换!”
殿内一片哗然。
相爷猛地抬起头,怒目圆睁。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青禾是老夫在路上捡来的孤女!”
老妇人指着相爷,涕泪横流。
“相爷!沈青禾根本不是什么孤女,她是江南盐商薛家的私生女!”
“当年薛家为攀附相府,买通民妇,趁着相夫人在别院产女,将薛家的女儿换了进去!”
“真正的相府血脉,被民妇偷偷丢弃在山野医庐门前!”
沈青禾尖叫着捂住耳朵。
“贱婢!你休要血口喷人!”
裴寂冷笑一声,从千户手中接过一本泛黄的信札,呈递上前。
“陛下,这是薛家与沈青禾往来的密信。”
“沈青禾早在三年前便知晓自己的身世。”
“她暗中挪用相府资产贴补薛家,甚至在得知真正的嫡女尚存人世后,数次买凶暗杀未遂。”
“沈相所谓的通敌信件,实则是沈青禾借薛家之手,伪造栽赃,意图在事发前转移家产,卷款潜逃!”
轰的一声。
相爷如遭雷击,猛地转头看向沈青禾。
“孽障!你……你竟是薛家的种?!”
“老夫疼了你十六年!为你筹谋侯府婚事!你竟要置我于死地?!”
沈青禾瘫倒在地上,发簪脱落,面如死灰。
她自知大势已去,忽然尖利地笑了起来。
“疼我?沈崇,你若不是看重永宁侯府的权势,会这般尽心替我谋划?”
“你嫌弃云舒粗鄙无知,丢了你的脸面,毫不犹豫就将她弃之如敝履!”
“你落到今日这个下场,全是你自私自利、冷血无情的报应!”
相爷气急攻心,一口鲜血喷在大殿的金砖上,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皇帝勃然大怒,将奏折狠狠砸在沈青禾头上。
“混淆世家血脉,构陷朝廷重臣,私通外敌!”
“传朕旨意,薛家满门抄斩!”
“沈青禾施以膑刑,发配边疆极寒之地,世代为奴!”
沈青禾瘫软在大殿上,被殿前武士拖了下去。
刺耳的哭嚎声渐渐远去。
皇帝看向站在殿外的我,叹息一声。
“沈爱卿一生弄权,竟落得如此下场。”
“云氏女受尽磨难,心性坚韧,赐封一品诰命夫人,赐居指挥使府。”
我跨步上前,跪地叩首。
“民女叩谢圣恩。”
“但民女自幼生长在山野医庐,不姓沈,只愿随养父姓云。”
裴寂站在我身侧,撩起衣袍,一同跪下。
“臣,谢主隆恩。”
9
一个月后,诏狱最底层的牢房。
阴冷潮湿的水滴砸在石板上。
相爷断了一条腿,蜷缩在干草堆里,浑身散发着恶臭。
曾经锦衣玉食的沈相夫人,如今满头白发,眼眶凹陷,正捧着发霉的窝头啃食。
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提着一盏食盒,走到了铁栏门外。
相爷听到动静,艰难地抬起头。
在看清是我后,浑浊的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铁栏前,枯柴般的手伸向我。
“舒儿!我的好女儿!你终于来看为父了!”
“你是陛下亲封的一品诰命,裴指挥使又对你言听计从!”
“你快跟裴大人求求情,放为父出去!为父是你的亲爹啊!”
母亲丢掉手里的烂窝头,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前额撞在青砖上,鲜血淋漓。
“舒儿,娘知道错了,娘真的知道错了!”
“当年是稳婆骗了我,不是娘故意要抛弃你的!”
“带娘出去,娘以后天天给你梳头,给你做你爱吃的枣泥糕……”
我揭开食盒,端出一碗滚烫的药汤,倒在了铁栏前的石缝里。
浓黑的药汁渗入泥土,散发出苦涩的味道。
就如同当年相府管家砸碎在医庐门前的那碗药。
我淡淡地看着他们。
“当年在柴房,裴寂咳血不起,我也曾这般求过你们。”
“相爷说,十两银子买一条贱命,别脏了相府的门楣。”
“母亲说,我粗鄙恶毒,不如死在乡野。”
相爷的面皮剧烈抽搐,眼中闪过绝望与悔恨。
“舒儿,那是为父被沈青禾蒙蔽了双眼啊!”
“我若知道……我若知道你是相府的福星,我怎会那般待你!”
“福星?”
我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
“你从来没有把我当过女儿。”
“你在意的,只有相府的门楣,只有世家的权势。”
“当年我能为你带来益处,你便接我回京;我触怒了贵人,你便弃我如弃履。”
“你们落到今日的下场,不是沈青禾害的,是你们骨子里的冷血与傲慢。”
母亲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抓扯着自己的白发。
相爷抓着铁栏,手指泛白,一口牙齿生生咬碎。
“逆女……你当真要眼睁睁看着生身父母死在狱中?!”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
“沈家的冤屈已洗清,陛下恩准,免了你们的死罪。”
相爷眼中亮起希望的光芒。
下一刻,我的话将他彻底打入无底深渊。
“三日后,二位将被发配岭南充军,永世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相府的祖坟已被宗族迁出,沈氏族谱上,再无沈崇与云舒之名。”
母亲惨叫一声,昏厥过去。
相爷脱力地滑倒在地,死死盯着牢房顶端狭小的天窗。
“完了……沈家百年基业……全完了……”
我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走出诏狱大门,刺目的阳光洒在脸上。
春风吹散了积压一冬的阴霾,护城河畔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10
城门外,一队押解犯人的囚车缓缓向南行进。
沈青禾被关在最前面的木笼里。
她的双腿已被挑断了筋脉,软软地耷拉在稻草堆上。
曾经倾国倾城的容貌,如今布满了冻疮与泥污。
路旁的百姓纷纷捡起烂菜叶与石块,狠狠砸在囚车上。
“就是这个毒妇!害惨了沈家,还妄想攀龙附凤!”
“打死她!卖国求荣的贱人!”
一颗石子砸破了沈青禾的额角,鲜血顺着面颊流下。
她麻木地抬起头,看向官道旁的长亭。
长亭内,裴寂亲手替我斟满了一杯清茶。
沈青禾死死盯着我完好如初的侧脸。
京城最好的御医用千金难求的雪蛤膏,替我抹去了脸上的伤痕,只留下一道极淡的红痕,如同敷了一层胭脂。
囚车缓缓驶过长亭。
沈青禾抓着木栅栏,嘶声哭喊。
“云舒!凭什么?!凭什么你能得到这一切?!”
“我争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为什么最后输的是我?!”
我端起茶盏,甚至没有转头看她一眼。
微风拂过,茶香袅袅。
囚车的轱辘声渐渐远去,连同那些恶毒与不甘,彻底消失在荒野的风沙之中。
岭南瘴气弥漫,边疆风雪如刀。
等待沈家三人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余生。
长亭内,裴寂放下茶壶,从袖中取出一柄精巧的银制小秤。
他将一包包晒干的草药分拣归类,动作熟练无比。
白术、茯苓、甘草。
正是当年在山野医庐时,我每日为他配制的药方。
裴寂抬眼看我,眼眸清澈深邃,倒映着我的影子。
“阿舒,太医院的药方我拿到了。”
“百年老参,我命人从库房里搬了十箱。”
他将分好的药包扎好,推到我的面前。
“如今,为夫的旧疾已愈,眼睛也好了。”
“你可愿随我回江南的小院?”
我看着桌上的药包,伸手抚过粗糙的麻绳。
半生颠沛流离,受尽欺凌与算计。
相府的高门大院是一座坟墓,埋葬了骨肉亲情,也埋葬了世态炎凉。
我端起茶盏,与他的杯盏轻轻相碰。
清脆的声响回荡在春日长亭中。
“回。”
“不过这一次,药若是苦,你可不能再赖着不喝。”
裴寂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眼底冰雪消融。
“谨遵夫人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