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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14:24:17

唐蔚给我开出月薪8万,让我当她助理那天,我原来的办公室刚被腾空。

新来的交付总监站在门口。

他还没开口,行政姑娘先抱走了我的工具箱。

“周哥,您的位置挪到唐总外面了。”

我手上的机油没洗净,在玻璃门上留下半个指印。

唐蔚把续聘协议推过来。

“年底另算。你以后不用事事冲在前面,安心帮我就行。”

她是真觉得,这是件好事。

我关掉水龙头,擦干手,把辞职信压在协议上。

“交接期我做完。这份不签。”

她嘴角那点笑停住了。

“嫌少?”

“不是。”

“那你先说想做什么。交付归戚衡管,你负责协助我,有项目也照样能去。”

我看向她身后的看板。

禾津食品那条新线,我跟了3个月。负责人的名字换成戚衡,安装时间也改了。

旧线只停2天。

这个时间,我没有答应过。

“我不签字,也不能决定停不停,最后出了问题,还得去现场,是不是?”

“戚衡会负责。”

“夜里客户找不到办法,打电话给我呢?”

唐蔚看着我,眉头渐渐皱起来。

“周竞,你是我丈夫。难道我真能看着你去替别人担责任?”

我笑了一下。

她不喜欢这个笑,我也不喜欢。

因为半小时前,财务刚来问,明天她父亲复查,车由谁安排。采购紧接着问,少的那套配件我能不能顺路带。

我说我在车间。

两个人都回,知道,等你忙完。

没有谁觉得有冲突。

我的事总可以一起办,挤一挤就有了。

唐蔚伸手去拿辞职信。

“你对调岗不满意,我们再谈。别动不动就辞职。”

“我上周就说过,我不想当助理。”

“可你也说,先把禾津做完。”

“那是我答应交项目,不是答应这个位置。”

她停了一下,语气软下来。

“在我旁边不好吗?我找你也方便。”

我左手无名指上的戒圈,沾了一点洗手液的白沫。

我用纸巾擦过,慢慢把它往外推。

关节有道旧伤,戒指卡住,我用了些力。

唐蔚一下站起来。

“工作谈工作,你摘它干什么?”

金属落在纸上,响得很轻。

她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

“职位可以再商量。你把戒指戴上。”

我看着她,胸口疼得有点喘不过气。

真把它摘下,我也没觉得轻松。

这是我戴了5年的东西。

我没想过摘下来会比求婚还费劲。

“我想跟你谈工作,你说我是你丈夫。我想让你听听丈夫说话,你又说公司不能讲感情。”

她脸色慢慢变了。

“我没说过你只能……”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我把攥皱的纸巾放进垃圾桶。

“可你想要的这个助理,我做不了。你想要的丈夫,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做。”

玻璃墙外,小孟提着一只纸箱走过,往里面看了一眼,又急忙转开。

唐蔚没有去拉窗帘。

她站在那里,连手都忘了放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你想好了再给我这个?”

“我没全想好。可我不能再等全替你安排好了,才说我不愿意。”

门被敲了两下。

戚衡拿着供应商的资料,察觉不对,脚步一顿。

“唐总,我晚点来。”

“不用。”我先开口,“下午约了交接,把机械、电控、采购一起叫上。禾津那条旧线,不是看一张进度表就能接的。”

戚衡看了看桌上的戒指。

他没追问,只点头说好。

唐蔚却一直看着我。

我抱起工具箱时,里面一把小扳手滑到边缘。

柄上缠着褪色的红胶带,是我父亲用旧的。

我把它抽出来,塞进自己衣兜。

其余工具,抱进了交接室。

下午,我把禾津旧线的实测照片投到墙上。

戚衡翻着记录,问:“2天的窗口,你为什么没确认?”

“原来谈的是单一产品。后来加了两种包装,旧线没做过完整试料。”

“风险表里怎么没关?”

我打开那一栏。

自己的名字后面,挂着3个月前的日期。

“因为条件没有到。”

会议室静了一阵。

小孟小声说:“可昨天会里,说周哥有经验,应该来得及。”

我握着鼠标,手心又湿起来。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以前听了,总要暗暗高兴一阵,随后替所有人发愁。

今天我把光标挪到待确认那一格。

“经验不能替现场多长出一天。这个时间,我没有同意。”

戚衡把新日程拿过来,在安装日期旁打了个圈。

“那先停掉这版。我下午跟唐总重谈。”

他真的划掉了。

我望着那道笔痕,忽然发现自己站得太久,腿有一点麻。

门外,唐蔚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她隔着玻璃看完那张表,低头拨了个电话。

这一次,没叫我出去接。

1

晚上回家,桌上摆着两碗面。

鸡蛋是完整的,面上没撒葱。

唐蔚站在厨房门口,问我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我看了眼手机。

8点10分。

比我平时到家,早了将近1个小时。

她也意识到了,抿了一下嘴。

“洗手,先吃吧。”

我坐下,咬了一口鸡蛋。

她盯着我,像在等一个容易开头的话题。

“今天那个协议,可以作废。”

“嗯。”

“职位也能改。”

我放下筷子。

“唐蔚,我不是用辞职换个更好的职位。”

“那是不是有人找你?同行,或者禾津?”

她问得很急,问完便低下了眼睛。

我那点刚被热饭暖起来的心,又凉回去。

“要真有一份更高的工资等我,你是不是就容易理解了?”

“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突然要走。”

“真的突然吗?”

她没有说话。

客厅那盏落地灯亮着,照在旧椅子的一侧。

结婚前,我们在家具城看上它,我嫌贵,硬拖她多逛了两家。

结果唐蔚趁我去洗手间,付了钱。

她得意得不行,问我服不服。

我说你这是暗箱操作。

她扑在我背上笑,说以后咱们有个家,你可别让我一个人扛。

那时候,她说的扛,是一人拎一只椅子腿。

我答应得很痛快。

后来公司的窟窿、父亲的复查、客户的急活,一样样落下来,我也总答应得很快。

有时怕她累,有时是喜欢她抬头找我。

只要她说一句还好有你,我能再跑半夜。

但这句话,后来越来越少了。

“去年年会,你还记得我领的什么奖吗?”

唐蔚抬起头。

“最佳后勤。”

“主持人叫我贤内助,大家都笑。你也笑。”

她脸上的神情一下僵住。

我本来只想提一句,开了口,却很难停下。

“那天去酒店前,我在车间把交付故障处理完。西服裤脚沾着油,上台前,小孟还蹲着替我擦。”

我低头看碗里的鸡蛋。

“我不是非要个多大的奖。我就想,你知道我做的是什么。”

“我知道。”她立刻说。

“那你为什么把那块牌子撤了,连跟我商量一句都没有?”

她嘴唇动了动。

我那块交付负责人的桌牌,是自己在打印店做的。

没有正式任命,我先把事干起来,再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一等就是3年。

唐蔚终于说:“我以为你不在乎这些。你总说,写什么都一样。”

“我说过。”

我承认得很快,快得自己都难堪。

“我说的时候,是想让你觉得我比外面的人可靠。后来再提,就像反悔,像跟你讨功。”

她握着筷子的手收紧。

“所以你宁愿憋到今天?”

“对。我也有我的毛病。”

我心里甚至还有一点不讲理的委屈。

我是没讲,可她真就一次也没看见吗?

我没把这句话扔给她。

只说:“再待下去,我会越来越盼着公司出点事,好让你知道我重要。我不想变成那个样子。”

唐蔚眼圈红了。

她站起来,去冰箱里拿水,门开了很久,又空着手关上。

“你辞职,可以。戒指为什么也要给我?”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因为你今天看我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你丈夫,还是你最合算的那个人。”

她转过脸。

厨房里水管滴了一声。

我盼她反驳,说我胡扯,说她是爱我的。

她却问:“那你还要不要这个家?”

我握着筷子,指尖发白。

这碗面,我居然还舍不得剩。

“我想搬出去住一阵。”

唐蔚胸口很轻地起伏了一下。

“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听了,是不是?”

“我怕我听着听着,又先答应你。”

她站了片刻,过来收碗。

碗碰在一起,声音很响。

我下意识伸手,她却把它们抱紧。

“别。”

我的手停在半空。

她眼泪掉下来,落在碗沿上。

“你一边说要走,一边还来帮我,我会觉得你没那么想走。”

我慢慢收回手。

那晚,我睡在客房。

半夜听见外面有动静,门缝里透进一线灯。

我坐起来,想问她是不是睡不着。

走到门口,又停住。

她也站在客房外。

隔着那扇没关严的门,我看见她赤着脚,手里拿着我的胃药。

我们谁都没先说话。

最后,她把药放在门边的柜子上。

“面是楼下买的,鸡蛋是我煎的。”

她声音很轻。

“我本来还想装一晚上。”

我扶着门框,忽然很想把她拉进来。

可她已经转身走了。

我留着那道门缝,一夜没关。

2

交接的第3天,戚衡把我那只旧文件夹搬到了会议桌上。

文件夹封皮翘了角,里面夹着许多手写纸条。

我以为他要嫌乱,他却给每一页贴了编号。

“先问一句,你对我本人有意见吗?”

“有一点。”

他抬头。

“你昨天说,过去这些事缺少体系。我听着,像是我这几年白干了。”

戚衡把笔放下。

“我来之前,不知道你没有正式的岗位授权。唐总告诉我,你会转去协助她,我理解成你自己选的。”

这回轮到我没话说。

他指了指文件夹。

“这些东西有用。也确实太依赖你了。我得接得起来,总不能每次开机都把你请回来。”

“那先讲事。”

我坐到他旁边,拿过一张白纸。

他在大企业做过,擅长安排人手和供应商。枫禾却接了太多零碎生意,一台机器可能改过3回,某个装在左边的支架,只有老工人知道为什么不能换到右边。

这些,我熟。

但熟不等于全对。

戚衡问到一处旧改动,我凭印象答完,小孟在旁边犹豫着抬手。

“周哥,后来又换过一次。”

我脸一热。

他急忙翻记录,像怕得罪我。

“你说。”我把笔递给他,“别等我说错了,你还替我兜着。”

他讲完,戚衡认真添进了表。

散会后,小孟追到楼梯间。

“你要是出去干,能不能带我?”

他叫孟小川,跟我跑了2年现场。

挨客户骂时先道歉,机器有异常时却总往前站。

我看了看他手机壳里那张孩子照片。

“先把这里的活干明白。戚衡愿意教你,未必是坏事。”

“可他们以前说你是……”

他没说下去,我知道。

唐蔚的丈夫。

有的人说这几个字,尾音拖得很长。

我以前笑得越大声,回头越要多干点活。

“别替我赌气。”我拍了拍他的肩,“以后你做了什么,你留名字。真想走,也得知道自己拿什么换工资。”

接下来几天,戚衡独立带队做完一个小项目。

没有找我补夜班。

办公室里的人松了口气,我竟然有点失落。

我在车间门口站了半晌,才发现自己在等什么。

等谁说一句,还得是周哥。

原来我也没比唐蔚高明多少。

我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没有点。

最后一天,唐蔚亲自收我的门禁卡。

她在交接单上签完字,把卡装进袋子。

“还有遗漏,能不能找你?”

我抬眼,她立刻改口。

“先查交接资料。需要另外请你,就另外谈。”

“可以。”

她手指停在封口处。

“你找好住的地方了?”

“找了。今天搬。”

“我送你?”

我摇头,随后又说:“东西不多。”

她没再坚持。

走出大门,没有人追上来,机器也没有立刻坏掉。

我提着工具箱,在路边等车。

风吹得衬衫贴着后背,心里空得像刚腾完的办公室。

车来了,我把箱子放进后备厢。

关门前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一张废纸。

是戚衡从桌牌背面揭下来的旧胶带,黏着交付负责人几个字的影子。

我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手指有一点抖。

3

我租的铺子在老城区,楼下能放工具,楼上是个低矮的阁楼。

许麦领我看房,先敲了两下热水器。

“开之前拍这里,别拍管子。修过一回,不漏,就是脾气大。”

“你给我介绍的什么房?”

“这价格,还要它给你说欢迎光临?”

我笑出声,终于觉得脸没那么僵。

许麦做配件生意,给枫禾送了几年货。

她知道我父亲以前开维修店,也知道我一有活就忘了算自己的工钱。

房东是她姨,她把钥匙递过来,又伸手拿回去。

“押金先交。帮你问房,不负责赞助你重振雄风。”

“我33岁,雄风还在。”

“那你自己抬桌子。”

桌面裂了一道缝,抬起来比看着沉。

我把它挪到窗下,坐下时膝盖撞上抽屉,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许麦靠着门笑,笑完才过来帮我调位置。

窗外是早点铺的油烟机,里面只有一盏白灯。

我在那张裂桌上摆开纸和笔,写了几个店名。

许麦看完,说都像卖保健品。

“就叫周竞技术服务。客户想找谁,一眼看明白。”

我嘴上嫌太直,还是把那6个字圈了起来。

傍晚,唐蔚来了。

她穿着公司的深灰套装,站在窄门外,显得这地方更小。

我正提着行李箱上楼,看见她,下意识把顶头那根横梁指给她。

“小心。”

她抬头看了看。

“你睡这儿?”

“先睡这儿。”

她没有说回家多方便。

只把一袋药放到桌上,里面有胃药和烫伤膏。

“家里那管过期了。我今天去买,才发现以前都是你补。”

我接过袋子,一时不知道放哪儿。

楼上有个电风扇,对着刚铺好的床吹,床单的一角一直往上掀。

唐蔚看见了,伸手要替我压住。

我正好伸过去,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

她没有马上收回。

我知道她的手有多软,也知道她紧张时,掌心会比平时凉。

楼下有人喊许老板,打破了那阵安静。

唐蔚抽回手,把床单压平。

“戒指我收好了。”

“嗯。”

“没有放在你回来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笑得很勉强。

我喉结动了动,问她吃饭没有。

“还没有。”

我脑子里立刻过了一遍附近的店,又想起桌上那堆待整理的东西。

她看出我的迟疑。

“我一会儿去吃。你别又赶着把我安排好。”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周竞,给你涨工资那天,我真的以为你会高兴。”

“我知道。”

这比她存心为难我更难受。

她想给我最好的,却拿错了东西。

而我怕说出来,显得自己不识好歹。

她走后,许麦把一份盒饭搁到桌上。

“顺路买的,钱记账。”

我看着门外那辆车驶远,没动筷子。

“要不你现在就追。”她说。

“你刚还笑我重振雄风。”

“婚都结了,喜欢老婆丢什么人。没想明白就别追,饭得吃。”

我拆开盒饭,吃了两口,才发现里面没葱。

“你不是爱吃葱吗?”

“我是爱吃。楼下阿姨说,刚才那个姑娘来问,能不能单做一份。”

我低下头,喉咙里那口饭停了很久。

手机亮了一下。

唐蔚发来消息:热水器明天找人修,钱你自己付。别拍来拍去,拍出新毛病。

我回:许麦教的。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那也别全听她。

我捧着饭盒,没忍住笑。

笑完又想,她要还在这儿就好了。

这个念头太清楚,清楚得我不敢继续往下想。

4

我第一笔独立生意,是许麦拎着一盒压扁的面包找来的。

“远茂糕点,装箱老堵。维修去了两回,都说机器没坏。老板不肯换线,想少请两个人。”

我伸手拿工具箱。

她把盒子按住。

“诊断费。”

“我先去看看。”

“腿不是你的?油不是花钱买的?”

我只好抽出刚印好的报价单。

写到费用,停了停,又把那个过低的数字划掉。

许麦看在眼里,没再挤兑我。

远茂的钟姐从小推车做起,如今有了厂房,最烦听见升级两个字。

“上家一进门就让我整条换。我换得起,还找你干什么?”

我没急着保证,跟着她看了半小时生产。

面包在前一段是规整的,落到归拢位置,有的挤成一团,有的却隔很远。

工人不停伸手理,后面的人就跟着催。

机器没有明显故障,料却没按原来的样子来。

我问她换没换过袋子。

钟姐从仓库翻出两种,往桌上一放。

“就换个供应商,还能换出两条生产线来?”

许麦比了比新旧包装。

新袋鼓些,封口边也硬。

我请班长拿出旧包装留样,两种分开试,又问工人最近怎样摆放。

一个年轻姑娘指着钟姐。

“她一来就喊快。我们只能先往前送。”

钟姐瞪眼,姑娘闭了嘴。

我没笑,心里却紧了一下。

这种话,我以前也对小孟说过。

“先把能稳定通过的节奏找出来。”我说,“一直加速,后面等的时间反而长。”

钟姐抱起胳膊。

“我花钱请你,你劝我慢?”

车间很热,风扇吹得报价单直抖。

我那股不服气上来,差点说,给我半天,肯定弄到你满意。

许麦把纸镇往单子上一压。

我看着自己的签名,咽回了那句话。

“先把堵的原因解决。能不能省人,要看一班下来谁在做什么,不能只看最顺的几分钟。”

“你这个人不太会做生意。”

“刚学。”

她盯了我一会儿,叫班长腾一批试料。

下午,导向和排列调整后,箱子终于不再隔一阵就要人工救。

离钟姐想要的速度,还差一截。

她站在出料口,连续看了很久。

我没催她签字,自己把需要下一步改的位置画出来。

“这套底下也老了,后续改支架,要停线拆开看。”

她蹲下瞅了瞅。

“那就改的时候一起看。我这儿不能说停就停。”

我也蹲着,想着眼前终于顺畅的出料口,点了头。

“外面连接我查过。拆的时候一起确认。”

那时,我觉得自己很谨慎。

也以为多留一句确认,就足够了。

临走前,钟姐拿过诊断单,忽然问:“你跟枫禾唐总什么关系?”

我握笔的手停住。

“夫妻。”

“那这铺子是你自己的,还是她另外开的?”

许麦正跟班长查配件,没回头。

我胸口那点高兴,像被谁按了一下。

这问题,我走到哪儿都躲不开。

“我自己做。今天的判断、报价,后面改不改,都由我跟您谈。”

钟姐打量我。

“我不是嫌你是她丈夫。我怕今天跟你谈了,明天换她来说不算。”

我愣了片刻,反倒笑了。

“算。您这单,不用再找别人同意。”

她这才签下名字。

回铺子后,许麦把费用按说好的分好。

她负责配件、客户协调和排期,我出现场和方案,交通耗材扣掉,剩下的进了我的账。

我看了到账提示,又点开那张单子的照片。

上面只有周竞两个字。

“没见过钱?”许麦问。

“见过,没这么喜欢过。”

她把盒饭推来,顺手拿走半盒面包。

我拍了张照片,下意识打开唐蔚的对话框。

敲了几行,又删掉。

我怕她回,才这么点,你要愿意,我给你。

也怕她不回。

电话却在这时进来了。

她问我在干什么。

“吃饭。”

“听着挺高兴。”

我低头看到账提示,终于没再装。

“今天赚到第一笔。钱不多,够吃几天好的。”

她笑了一声。

“那你吃点好的,别还是盒饭。”

我望着窗外刚亮的路灯,想说下次请你。

唐蔚却先说:“我今天去车间,小孟说,有个旧改动只有你知道。我让他把你留下的记录找出来,他找到了。”

“挺好。”

“是挺好。”她停了一下,“可我当时特别想给你打电话。”

我把饭盒放下。

“想问机器?”

“想告诉你,今天他们夸你的时候,我听见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软了一块。

店外有货车按喇叭,我没听清她后一句,又追着问了一遍。

她轻声说:“周竞,你今天高兴,我也高兴。”

我原本想拿这笔钱给她争口气。

到最后,却只想让她再多说几句。

5

唐敬山过生日,唐蔚问我要不要一起吃饭。

她没发家庭群,只单独问我。

我回,自己过去。

她很快发来地址,隔了一会儿,又补一句:不用替我爸买贵的,他现在喝茶都挑淡的。

我带了一盒常喝的茶。

进门时,唐敬山在窗边做肩臂康复,见我,先看我的手,再看我身后。

“小蔚呢?”

“停车。”

他点点头,让我坐。

唐敬山创业早,当年抵过房子,跟工人一锅吃饭,把退回来的设备重新改好。

我敬他,也被他带着做过事。

这几年,他问我辛不辛苦,我常说还行。

说久了,他也只当我还行。

“听说你出去修机器了。”他端起茶,“不还是原来的活?在自己家干,何必换个地方?”

“想试试自己接。”

“你嫌小蔚给得少?”

我抬头,他皱眉看着我,像实在想不明白。

唐蔚正好进门。

她听见了,没有急着换话题。

“不是钱的事。”

唐敬山把杯子搁下。

“那是为了那个交付总监?外人管人,自己人管事,谁都信得过,有什么不好?”

我捏住纸袋的提绳,心里一点点冷下来。

原来这在他们眼里,是圆满的。

我得了钱,唐蔚得了省心,公司得了个愿意多做的自己人。

谁来问那个自己人,还想不想做点别的?

唐蔚把包放到一边。

“他不喜欢,我之前没问。”

父亲看了她一眼。

“那就改。禾津不是还没交?让他先去……”

“爸,先吃饭。”她截住那句话,“今天他来给您过生日。”

保姆端菜出来,气氛才缓下去。

唐敬山没再提公司,却没怎么动筷子。

唐蔚夹给他的菜,被他挡了一回。

她的手停了停,放回自己碗里。

以前这时候,我会先说个笑话,把气氛揉开,再答应一件他想要的事。

这天我没说。

可看她埋头吃饭,我心里也像扎着一根刺。

饭后我去厨房拿汤。

唐蔚跟进来,反手虚掩上门。

“你不用因为刚才,觉得欠我。”

我看着她。

她把盒盖翻了两次,才找到合适的。

“那是我该说的话。我爸不爱听,也得听一回。”

“他当年也没少听你顶嘴。”

她一愣,眼神慢慢软下来。

领证那天,她从家里拿出户口本,跑到街边找我。

我见她眼圈红,想问,她却把一杯豆浆塞进我手里。

“先喝,不然一会儿照相,你脸跟面条一样白。”

她爸嫌我家底薄,嫌我只会埋头弄设备。

她硬是替我撑了一回。

这些,我从来没有忘。

“以前我觉得,你都为我顶过这么大的事了,我再计较其他,很没良心。”我说。

唐蔚把盖子扣歪了,又重新拿起来。

“我也总想,咱们什么都过来了,这点事你不会真生气。”

她手上用力,盒盖发出一声闷响。

“我连你什么时候开始难受,都说不准。”

我望着她,有一阵几乎想把所有难堪都说出来。

最后却只问:“这几天睡得好吗?”

她低下眼睛。

“不好。灯坏了那晚,我一开门就叫你。”

她笑了笑,眼里却浮起水光。

“叫完才想起来,你不在。我站着想,是想你了,还是又想让你修灯。”

“你想明白了吗?”

“请人修好了。家里还是空。”

我手指紧了一下。

她把汤递给我,指尖擦过我的手背。

“我想你。不是缺人做事才想。”

我没有立刻接话。

这句我盼了很久,听见后,反而怕自己答得太轻。

门外有人叫她,问明天复查的单据放哪儿。

她转头应了一声,没把袋子往我手里再一塞,叫我顺便去找。

“我去拿。你把汤带上,别空着肚子熬。”

我拎着袋子下楼。

走到楼门外,又拨了她的电话。

她很快接起来,以为我忘了东西。

“没有。”

我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那扇亮窗。

“我也想过回家。”

那边安静下来。

我胸口发酸,接着说:“还没想好什么时候。但不是从来没想过。”

她呼吸很轻。

“好。”

这回我没急着挂断。

她也没有。

我们隔着电话,听了片刻对方那边的风声。

6

禾津的电话,是梁建成先打来的。

他负责现场生产,嗓门大,习惯把急字说在最前面。

“周工,新线还是接不顺。你什么时候来一趟?”

我正趴在桌上画远茂的支架。

听见那句接不顺,脑子已经跟着转起来。

“卡在哪……”

话出口,我才停下。

梁建成没觉出异样,继续报情况。

我拿笔记了两行,忽然看见桌边的日程。

周六,远茂停线。

钟姐为了这个改造,提前挪过班次。

“梁总,先让枫禾确认需要我做哪一部分。我这周有别的安排,不能现在答应现场。”

“你跟唐总还分这些?”

“她知道设备,我也不能替她定所有事。”

电话挂断,我盯着写了一半的记录,有点落空。

原来我也不是每次都痛快。

别人再急一点,我就觉得这通电话要是接不住,自己好像不值得被信任。

第二天下午,戚衡来了。

他提着电脑包,站在门口看那块新招牌。

“挺好找,比你原来那间办公室显眼。”

我给他搬椅子。

许麦从仓库探头:“想喝茶自己倒。借我杯子,洗干净再还。”

戚衡笑着应了,把试机记录摊开。

单机都能跑,接上旧线,来料一阵急一阵停,后面跟着乱。

他没有遮掩自己的失误。

“我按稳定供料估的时间。看到你那条风险,觉得安装阶段能解决,判断太乐观。”

我翻完记录,没说早告诉过你。

光这句也不能让机器顺起来。

“你想请我做什么?”

“先缩小问题范围,再决定是否现场联动。费用按外部诊断走,旧承诺不算在你头上。”

他报了价。

比我预想高,也比远茂这一单好赚。

我没接话。

说不动心是假的。铺子下个月租金,师傅的工钱,还有我想添的那台测量设备,眼前这笔钱能解掉不少愁。

许麦把日程推过来。

“周六已经锁了。”

戚衡说:“我们也是这周最合适。再晚,禾津会更难谈。”

我手里的纸折了一道。

他看了我片刻,把其中一份资料收回包里。

“你考虑。最晚明天下午回复。”

走到门边,他又停下。

“唐总没让我劝你回去。找你做诊断,是我提的。”

“我没问。”

“你刚才看了好几次门口。”

他走后,许麦靠在桌边,笑得不太客气。

“盼她来?”

我没吭声。

“来了怕她叫你回去,没来又嫌她不亲自请。周老板,生意跟谈恋爱最好别只长一个脑子。”

我把远茂的图摊平,过了半晌,才拿起手机。

我回复戚衡,周六不能到场,能先安排资料梳理,现场另约。

他回得很干脆:收到,我重排。

没有谁求我,也没有谁跟我翻脸。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出的没劲。

傍晚,唐蔚打来电话。

“戚衡说你先做资料。明天发你。”

“好。”

她问远茂的方案做得怎样。

我本来想说挺好,一开口,还是带了点刺。

“你不会也觉得我该先去禾津吧?”

她那边静了两秒。

“我当然想让你先来。公司等着回款,我也着急。”

我握住手机。

“但你答应过别人。我不能因为是你妻子,就让别人排后面。”

她这句话,没有讲得多轻松。

我听得出来,她是真的舍不得眼前这两天。

也因此,心里那点酸才慢慢散开。

“等我做完远茂,给你说结果。”我说。

她声音柔下来。

“嗯。我等你自己告诉我。”

那晚,我加班把图画完,还在新店印章旁边试盖了一下。

许麦说,第一笔像样的改造,要把账算漂亮。

我也这么想。

我要让唐蔚看看,我能做好。

这念头让我兴奋,也让我漏听了自己心里那一点不安。

7

远茂停线那天,钟姐拎着豆浆来,先看了我两眼。

“你越紧张,我越怕。”

我笑着接过早餐。

“第一次自己做,想给您弄漂亮点。”

“我不要漂亮,我要下午能装货。”

这句话,她说得很清楚。

我那时却没真正放进心里。

邵庆年临时有别的工地走不开,我请了一个熟悉的装配师傅。

前面拆卸很顺,许麦核配件,我和师傅把旧导向支架卸下来。

底板一抬起,师傅没动了。

“你来看。”

他手电照着下面的裂口。

裂纹藏在原来的压板边缘,外面看不到,拆开才显出来。

新支架如果固定在这上面,根本吃不住力。

我蹲下去,背后很快湿了一片。

第一次到场,钟姐说不能随便停,我顺着她的话,答应改的时候一起查。

我以为自己对旧设备够熟。

那一眼没查的地方,终于找了回来。

钟姐站在身后,先没骂。

“能不能装回去?”

“这个状态,不适合继续用。”

“那你告诉我,我今天不改也开不了了?”

我抬起头。

她手里还拎着另一袋豆浆,给装配师傅带的。

吸管扎在塑料袋上,随她的手微微抖。

我忽然比听见她骂人更难受。

“前面该拆开的,我没坚持。这个判断是我做的。”

“你认了,我下午的货就能发?”

她把豆浆搁到窗台,叫来班长,先问能不能临时人工装。

我站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

不是替唐蔚扛,也不是替公司挡。

这回,单子上只有我。

钟姐跟班长说完,回头看我。

“我最多能撑到明天上午。几点修好,你给句准话。”

“先问加工和材料,中午前给您确定回复。”

我没有再说问题不大。

许麦已经打了4个电话。

附近能加急的没合适材料,有料的排满了。最快那家,也要第二天下午才能交。

我翻出一个号码,又按灭屏幕。

老陶,给枫禾做过多年加工,手头常备类似材料。

也是唐敬山的老朋友。

我如果打过去,很快公司就知道我第一单砸了。

许麦站在我对面,看着那块黑下去的屏幕。

“谁能问?”

“我再想想。”

“你现在还挑?”

我皱眉抬头。

她把声音压低,话却一点也没软。

“你要证明自己,我懂。钟姐的货又不负责给你证明。”

我嘴唇动了动,一句话没说出来。

她看着我,眼睛里已经有了真火。

“我也把客户交给你了。你要脸,我不要?”

我握紧手机,终于拨出去。

老陶听完,问是不是枫禾的单。

“不是,我自己接的。费用我结。”

“那重新建客户。尺寸、要求、照片发来,我看看能不能插。”

他没笑,也没问我跟唐蔚怎么了。

我却听得眼眶发热。

原来我怕的许多东西,别人根本没有空替我想。

中午,料定下来。

老陶能赶夜班,我把旧件和师傅一起送过去,许麦留在远茂协调补救。

增加的加工、运输和合理停线损失,我跟钟姐当面谈。

她拿着笔,问我账上有没有钱。

“有。”

“那就别嘴上豪气,转头跟我失联。”

我点头,在补充单上签名。

晚上11点,唐蔚打来电话。

“你在老陶那儿?”

我靠着车门,裤腿全是灰。

“传得挺快。”

她那边静了片刻。

我立刻后悔,却又没拉下脸改口。

她缓缓说:“今天我问他有没有空做一批件,他提的。我没让谁盯你。”

“嗯。”

“现在怎么样?”

加工间里亮着白灯,师傅弯腰看尺寸,背影很疲倦。

我闭上眼睛。

“不太好。”

说完这3个字,心里像卸掉了一块硬撑的东西。

唐蔚没说早知道就别出去。

也没说缺多少钱,她来补。

她只问:“需要我做什么?”

我站在夜风里,很久才说:“让我先做完。”

“好。做完给我来个电话。”

她停了一下。

“也可以没做完就打。骂人我会,帮你骂自己,这回不行。”

我低头笑了一声,眼睛忽然发酸。

“你早点睡。”

“你先吃点东西。”

电话挂断,我才发现窗台那杯豆浆还在车里。

已经凉透了。

我喝完,回到加工间,跟师傅一起等下一道工序。

手机一直放在能看见的地方。

8

远茂恢复生产时,钟姐没给我鼓掌。

她盯着出料口,看箱子一只只过去,先打电话给司机。

“下午能装,晚一点也给我留车。”

挂断后,她才转向我。

“别走。至少跟完这班。”

“应该的。”

我在现场待到傍晚,确认换班也能稳定运行,又把该交代的地方讲给班长。

钟姐在最后一张单上签字,朝窗边一指。

“坐会儿,别在我这儿累趴了。”

我一坐下,两条腿竟然发软。

她递来一块面包,仍旧没好脸色。

“手艺还行。嘴上以后少替自己留面子。”

我接过面包,说记住了。

她又看着我:“下次回访,你还来?”

“来。”

“不是怕我骂?”

“怕。也得来。”

她这才笑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许麦开车,我把增加的支出一项项记下来。

原来想赚的那点钱,全填了进去,还倒贴一截。

我不至于拿不出。

难受的是,我本想把第一笔盈利拿给唐蔚看。

如今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偷偷等夸的小孩。

“多出的协调工时,也给你算上。”我对许麦说。

她嗯了一声。

“还有呢?”

“该拆开的,不能省。请不到合适的人,先把排期说清楚。”

“还有呢?”

我靠在椅背上,半晌才说:“不能为了跟她争一口气,拿别人已经答应的事冒险。”

许麦没再追着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也太想让这单开门红。下回我先把冷水备足。”

“这回还不够?”

“下回换盆。”

我笑完,眼睛却胀得难受。

铺子门口停着唐蔚的车。

她见我们回来,才下车。

手里拎着小馄饨,汤和馄饨分开装,还有戚衡补齐的一袋资料。

“怕你今天回来就睡,放凉了更不想吃。”

许麦看我一眼,拎包回了仓库。

我开门,请唐蔚进去。

她看见我虎口磨破的皮,手指动了动,没直接来碰。

“药在楼上?”

“桌下。”

她蹲下找出来,坐到对面,把盖子打开。

我把手伸给她。

她动作很轻,棉签碰到破皮时,我还是缩了一下。

“疼就说。”

“丢不起这人。”

“你在我面前还剩几件丢不起的?”

我看她低着头,眼睫投下细细一片影子,心里忽然热起来。

我记得这张脸凑近时的样子。

记得她笑,记得她生气,连她涂药会先吹一下,我都记得。

正因为记得,才越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盖好药,问:“亏得多吗?”

那点热意一下缩回去。

“还行。”

她抬头看我。

“周竞,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出去不行,还是在你那儿省心?”

唐蔚的脸慢慢白了。

我知道话重,可说出去,已经收不住。

“你送这些来,是不是还想……”

“我想见你。”她打断我。

手里的棉签被她捏弯了。

“我也想你回来。可我今天不是来等你摔疼了,趁机把你领走的。”

我怔住。

她把棉签放进袋子,声音有一点抖。

“我知道你会出错。我自己错得还少吗?你把我每次靠近都当成要收回你,我也会难受。”

我低下头。

裂桌上的胶水瓶没盖,散出一点刺鼻的味道。

我把瓶盖拧上,才慢慢说:“对不起。”

她没立刻接一句没关系。

“我答应周六不去禾津时,还想让你看看,我也能把自己的事做好。”

我望着那块裂纹。

“真出了问题,最怕你知道。好像你知道了,我离开就是笑话。”

她眼圈红着,望了我很久。

“你那天说不愿意,我没听进去,是我做错。不会因为你这次亏钱,就变成你没资格不愿意。”

我嗓子忽然发哽。

她把馄饨盛出来,往我面前推。

“先吃。凉了就真不好吃了。”

我吃得很慢。

她也吃,没有再问损失。

窗外有人推车卖烤红薯,喇叭一声声过去。

我终于说:“生日那天的汤,我喝完了。”

她看我一眼。

“有点淡。”

“我爸忌盐。”

“我知道。下次我自己加。”

那个下次落在桌上,我们都听见了。

唐蔚低下头,嘴角动了动。

走的时候,我替她拿包,她没再避开。

她在门口问:“现在还觉得我来是想收回你吗?”

我摇头。

又说:“以后你想见我,直接说。我这人容易多想。”

她看着我,眼里终于有一点笑。

“行。你想见我,也别先问我车是不是又坏了。”

9

禾津的资料,我看了两个晚上。

真正让我停住的,是一份产品排程。

最初试机只有一种包装,后来加了两种。

枫禾为了签单,把兼容写进补充说明,却没同时增加确认时间。

现场实际想要的,是3种产品按订单切换,整班顺畅出货。

演示时摆得整齐的一批料,代替不了这样的运行。

再往下,我看见自己签过的一张会签单。

当时那一格写,技术上可兼容,具体条件待现场确认。

我签了名字。

觉得后面有办法,也觉得唐蔚已经够难,不必在签单前再挡她一下。

原来最后那个含糊的承诺,也有我亲手添的一笔。

我坐到很晚,把所有能确认和不能确认的地方列出来。

写到最后,删掉一句原方案不具备条件,改成了具体缺什么。

只说别人不对很容易。

要拿出一条还能走的路,我也得把手伸进去。

我发给戚衡的意见里,建议保留旧线出货,新设备分段接入,先做主力产品,另外两种分别试。

戚衡回了电话,跟我讨论临时周转和缓冲段。

他把自己能组织的人手写出来,我把旧接口里最容易反复的位置圈给他。

电话讲完,我竟然没觉得是又被拖回去。

这件事,我愿意做。

但愿意,和没有别的选择,原来真是两种滋味。

第二天下午,唐敬山来了。

他扶着司机的胳膊,站在门口看了看招牌。

我给他搬靠背椅,倒了温水。

他没喝,先问那份意见是不是我写的。

“是。”

“你知不知道,尾款还没到,下一批采购要付款?现在跟客户说原来不能做,后面怎么谈?”

“继续照原来装,原来的问题也不会消失。”

他皱眉。

“做事得有余地。你这么写,小蔚就退不了了。”

我搓着杯沿,胸口一点点发紧。

这话,我听得太熟。

“以前那个余地,是我去现场再撑。撑过去,大家高兴;没撑过去,我再去道歉。”

唐敬山看着我。

“我没亏待你。”

“您给过我机会,我记着。可我也不是一辈子都想当那个能多撑两天的人。”

门口货车卸货,咣当一声。

他偏头等那阵响声过去,才说:“她当年为了嫁你,跟我吵了多少回。现在公司难,你反倒……”

他没说完。

我知道后面那句,也知道自己会疼。

唐蔚拿着豆浆来找我的样子,一直到今天,我都记得。

我把手撑在膝上,坐得低了一点。

“所以这些年,我一想到她难,就想先做了再说。”

“夫妻不就该这样?”

“可她也得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让她选我。听完我不愿意以后,还选我。不是觉得我最省事,也不是只剩我能做。”

唐敬山许久没说话。

他手搭在膝上,指节粗,跟年轻时干活留下的旧照片很像。

我并不想赢他这场嘴。

也不想再拿心疼唐蔚,把自己送回原来的地方。

临走,他说,交付负责人的职位可以恢复,待遇再谈。

我替他打开门。

“谢谢。现在我想把这个铺子做下去。”

他看了眼屋里的裂桌,没再劝。

晚上,唐蔚发来消息,说父亲去过了,她事先不知道。

我回:知道。他没说服我,我也没说服他。

过了一会儿,她打来电话。

“补充说明是我同意加的。戚衡提醒过试料不够,我怕客户换供应商,还是让销售往前走了。”

我没有打断。

“原来的决定,是我做的。明天开会,我自己讲。”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我听见她那边有人敲门,问办公室改造的预算还批不批。

她回,不批,先放。

再跟我说话时,声音有点疲倦。

“周竞,明天你来,不用看我脸色。”

我望着桌上那份自己也签过的记录。

“我也有该讲的。咱们各讲各的。”

她轻轻笑了一下。

“好。”

挂断后,我把那张会签单放在资料最上面。

这一次,我不想只让她看见我正确的时候。

10

再进枫禾,我走了访客通道。

前台姑娘习惯性地去拿门禁,看见许麦递来的名片,又把手收回去。

“周哥,来访单位写这个?”

“写这个。”

胸前那块访客牌晃来晃去,我看着电梯里自己的倒影,有一点陌生。

唐蔚等在会议室门口。

她目光在牌子上停了一下,随后让开位置。

“周工,许经理,里面请。”

唐敬山也在。

我没有坐原来靠门、方便随时出去的位置,唐蔚给我留的是投影旁那把椅子。

开场,她先讲清补充说明的来由。

没有把责任推给刚来的戚衡。

采购问多派几个人能不能赶回来,财务问如果分段做,利润还剩多少。

我把临时周转和需要增加的时间摆出来,戚衡接着讲人手与配件。

财务算完,脸色不太好。

“基本没什么利润了。”

唐敬山把笔搁在桌上,声音有点重。

“这么大的单,白做?”

唐蔚没有低头。

“继续赌,可能连该回的钱都回不来。”

“你们把困难都说完了,办法呢?”

他朝我看过来。

那一眼,我太熟了。

以前我会先坐直,再说我去想想。

唐蔚把方案翻到新的一页,挡住了他的目光。

“爸,办法在这儿。周竞已经给了判断,决定由我做。”

她在成本旁签了名字。

“先保旧线出货,新线分段接。今天就去跟禾津谈。”

屋里静了一下。

我看着她握笔的手,忽然想起这些年,她每次落笔签新订单,第一眼总是看向我。

那时她眼里有光。

后来我只看见后面又有多少活,渐渐忘了,她也是真的想把公司做好。

我把自己的会签单拿出来。

“这份我签过。技术能兼容,我当时说得太宽,没把需要什么条件跟着写清楚。”

唐蔚抬头看我。

我把纸压平。

“这次我带现场诊断,但不会再替原来的2天做保证。接下来每一步,我会把判断说明白。”

她点头,眼神慢慢定下来。

去禾津的路上,我们各坐各的车。

我在后视镜里看见她跟在后面,几次红灯,她都没拿起电话。

到了会议室,梁建成把原确认函往桌上一放。

“说最肯定的是你,现在来改的也是你。唐总,我们不是给你们练手的。”

唐蔚把新方案推过去。

“原来没确认充分的部分,我们认。新增产品和排产调整,也要放到一起谈。”

“我不要谈法,我要结果。”

他忽然看向我。

“周工,你给一句。你要是说按原来做得到,我信你。”

以前这句话,能把我整个人架起来。

我看着那份写了自己名字的纸,胸口仍旧热了一下。

被信任的滋味,我还是喜欢。

可这回,我没去接那个自己也未必抬得住的结果。

“做不到。”

梁建成愣住。

“你也做不到?”

“原条件、原时间,我做不到。我能带着把接口和波动找出来,做完主力产品,再做剩下的。需要时间,也需要你们配合。”

他靠回椅背,脸沉下来。

“那我还找你们干什么?”

唐蔚没有等我替她圆场。

“现在换一家,也要重新确认这些。您要换,我们谈结束的后果。愿意继续,我今天带来了过渡期间枫禾承担的费用。”

她把那张表往前送了一点。

“您先看旺季怎么出货。我们先解决这件事。”

禾津老板终于拿起资料。

谈判持续了一下午。

新增成本不是枫禾全包,也不是一句客户增加要求就能推掉。

各自先前说含糊的地方,被重新翻开,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最后,禾津老板拿笔圈定第一阶段。

“先做这个。别明天又换个说法。”

那支笔落下,我看见唐蔚肩膀极轻地松了一下。

停车场里,她站在车旁,拧了两次水瓶,没拧开。

我伸出手,她迟疑了一下,把水给我。

瓶盖松开的瞬间,她低声说:“我刚才有一会儿,特别希望你说能。”

我停住动作。

“你只要答应,我就能再觉得,原来没错得那么厉害。”

她接过水,笑得有点难看。

“我还是会想偷这个懒。”

我望着她,没有说没关系。

过了一会儿,我说:“可你今天没把它交给我。”

她眼睛一下红了。

“你讲得很清楚,唐蔚。”

这句夸,我其实很久没对她说过。

她低头喝水,喝了好几口,才把瓶盖拧上。

“明天还有得吵。”

“那明天再吵。”

我站在她车边,没急着走。

她也没催。

暮色落下来,我忽然觉得,这一天终于能有一个真正的结束。

11

正式进场前,我去找了邵庆年。

邵师傅跟我父亲共过事,从装配做起,最烦年轻人没把人和活排明白,就先说自己不怕累。

远茂那回没请到他,这次我提前去,把日程摊在桌上。

他听完,先问:“你还一个人扛?”

“你和我,加一位装配配合。枫禾的人归戚衡排,许麦管我们这边的配件和客户协调。”

“我晚上10点以后得有替班。”

“排了。”

他翻到那一页,看见自己的休息时间,终于肯接茶。

“你爸当年也爱逞能。教出来一个你,真不亏。”

我笑了笑,摸到衣兜里那把红胶带扳手。

父亲的店小,墙上却钉着每个学徒做过的活。

谁做的留名字,做错了也不擦。

我从前只记得留名是体面,独立做了这一单,才知道出了事也得站在那里。

进场那天,禾津答应清的周转区,堆了一半包装箱。

运输车在门口等,梁建成说,边卸边挪,别耽误人家下一趟。

我蹲在通道边,把图铺开。

“能先卸一部分。旧线不能拆,剩下的进来,转身的位置都没有。”

梁建成站着看我,额头全是汗。

“又得改时间?”

“先把箱子搬出去。改的是这两小时,不是把后面全堵住。”

他抬手要打电话,刚按号码,唐蔚来了。

她没问我能不能再想办法,先跟梁建成去找临时库。

回来时,高跟鞋上蹭着一片灰。

临时库定下来,许麦协调车辆,戚衡让队伍先做能并行的准备。

车间终于动起来。

没有人围着我等一句保证,反倒比从前快。

下午,我带小孟看旧接口的运行。

纸面上的波动,到现场更清楚。

前道会短暂停,恢复后又一下送来一批,后道原来靠人工伸手整理,换新机后,这个差别就露了出来。

小孟指着空着的那一段。

“能不能先让它在这里等一下?别全挤到后面。”

我没立刻说行或不行,让他把想法画出来。

他越画越快,画完又看我脸色。

“你说你的。我等会儿挑毛病。”

他紧张地讲完,我把图递给戚衡,叫电控和机械一起过来看。

单靠改设置不够,现场空间也有限。

我们留了一个临时周转办法,又把后续缓冲段的方案对清。

那天没出奇迹,却把原来混在一起的两个问题分开了。

邵师傅在旁边听完,冲小孟扬扬下巴。

“这回是你想的,别回头又写周竞。”

小孟笑得耳朵都红了。

晚上收工,我在水池边洗手。

唐蔚蹲在不远处,替一位临时工核错了的车费,头发松下一缕,贴着脸颊。

她没再穿那双鞋,换了平底的,站起来时踉跄一下。

我伸手扶住她。

她看着我的手,又看我的脸。

“没吃晚饭?”我问。

“吃了。盒饭里的鸡腿还给小孟了,他说又饿。”

“你自己倒挺会省。”

“你从前也这么干。”

我愣了一下。

她从包里摸出一小块面包,递给我一半。

我看着那点被压瘪的包装,忽然有些想笑。

两个人挤在水池边,把面包分了。

她问我,刚才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小孟答案。

“我没他想得快。”

她转头,眼里有一点惊讶。

“有时候真是。以前嫌他说不明白,我就自己上,最后只剩我觉得自己厉害。”

唐蔚低下眼睛,轻轻笑了。

“你现在这样,也挺厉害。”

我被她夸得耳朵发热,忍不住看她。

她没躲,反而把剩下的面包塞进我手里。

“别看了,吃。你一盯人,还跟当年似的。”

“当年什么样?”

她咬住嘴唇,脸慢慢红了。

我记起来了。

刚追她那阵,我去办公室送图,明明放下就能走,却总要站着问一句,还有事吗。

等她问我到底有事没事,我才说,有,想请你吃饭。

我嘴角扬起来。

“那现在还有事吗?”

她望着我,眼神软得让我想往前走一步。

“有。”

她把手机亮给我,是明早的班次。

我那点心思还没落下去,她又轻声补了一句。

“忙完,想跟你吃一顿不用站着的饭。”

12

第一次联动试运行,偏偏赶上禾津老板带经销商来看新线。

门口摆了启用的红板,车间地面刚拖过。

梁建成一早来找我,笑得比前几天热络。

“先让人看看。能顺的跑一阵,别一来就停。”

我看向过渡位置。

原先说好的两个人,少了一个,另一个工人正跑着去找空箱。

“人呢?”

“临时去卸车了,就十几分钟。”

我拿起记录板,心里那股熟悉的烦躁又上来。

设备还在确认阶段,好看的场面却已经排到前面。

我去找梁建成,叫他先把人补齐。

他一边接电话,一边挥手,说马上到。

按现场班长确认的条件,第一段先启动。

前道短暂停过一次,再恢复时,一批料集中涌过来。

过渡处的人顾着接箱,没跟上整理,后面很快堆住。

班长按原先约好的方式暂停进料,转头喊人。

梁建成挂断电话,脸上那点笑没了。

“怎么又停?”

我示意小孟把这一段变化记下来,自己走到过渡处。

“缺人。前道恢复时这批料,要有人在这里接。”

“先走着。等人来不就好了?”

“继续送只会越积越多。先清开,等条件恢复,再试。”

车间那阵连续的机器声断下来。

门口的经销商停在红板边,朝里面张望。

梁建成压低嗓门。

“周工,人家等着看。你昨天不也说能跑?”

“昨天这两个人都在,今天少了。我们现在确认的这一步,还需要他们。”

“别什么都得照你一句话。你原来在枫禾,也这么跟客户说?”

我握着板子的手一紧。

以前我怎么说,他清楚,我更清楚。

他知道哪句话能让我不好意思。

我望着堆在过渡处的产品,没有去接他那个眼神。

“以前有些话说大了。现在不再说一遍。”

他脸色一下沉了。

“那让唐总来。我合同跟她签的。”

邵师傅站到我旁边,摘下手套。

许麦已经记下暂停原因,去找班长确认。

那几分钟很长。

我当然想赢,也怕自己是把一件本可以通融的小事弄僵。

可工人刚才两头跑的样子,我看见了。

眼前那批积起来的料,也不会因为我怕尴尬,就自己散开。

唐蔚赶到后,没有先替我说话。

她问班长发生了什么,又去看运行记录。

我心里竟然刺了一下。

她还要问别人,不能先信我吗?

这个念头一闪,我自己都愣住。

我既盼她别因为是夫妻就随意用我,又想这时候,她能只因我是丈夫就站过来。

唐蔚问完,把记录板放在桌上。

“人先补齐,再开始。经销商那边,我去讲现在是分段试运行。”

梁建成拦了一步。

“他一说不行,你就信?你们是一家人,我跟谁讲理?”

唐蔚脸色变了。

她看了我一眼,随即转回去。

“他昨天怎么做到的,今天少了什么,你都看见了。你不同意他的判断,就拿运行情况谈。”

“我现在跟你说时间!”

“那就把人补上,别再让大家站着等。”

她这句话很硬,梁建成一时没接上。

禾津老板听见争执,走进来,问今天究竟能不能跑完整。

我把刚才那段变化说清楚。

唐蔚没有替我添一个更好听的保证。

她说:“按原来确认的人员和产品,可以继续试。今天剩下的时间不够,就明早补完。”

额外留场和延后的安排,又是一笔钱。

禾津老板皱着眉算完,让梁建成先把人叫回来。

红板被搬到墙边,参观改成只看已经完成的部分。

梁建成经过我身边,没说话。

他还是不高兴,我也没有因为争赢就轻飘飘。

班长过来,小声问接班的人能不能一起听说明。

“能。你把刚才那次怎么停、怎么接,都讲出来。”

他点头,拿起自己的本子。

第二天,人员到齐。

没有红板挡着,也没有谁站在旁边催一句先跑。

我跟着记录,看每一次停启后的来料,机械与电控配合调整,小孟盯旧接口,邵师傅守过渡位置。

中间照样停过,原因一项项找出来。

到了午后,原先一阵急一阵乱的地方,终于能按约好的方式接住。

操作工不再来回跑着救。

约定时段结束,梁建成拿着产量记录站到我旁边。

“比最初的数字慢。”

我看他一眼。

他翻到新确认的那页,自己停了口。

装好的箱子一只只过去,后面的人推车来接。

这一次,出了多少货,谁也不必靠感觉说。

梁建成摘下帽子,揉了揉头发。

“主力产品,这一步算过了?”

“过了。”

我终于笑出来。

后背酸得厉害,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劲,却一点点松开。

这不是我替谁熬完一夜换来的。

是我说的话有人听,给出的办法有人一起做,最后真有箱子从眼前过去。

梁建成把笔递过来。

“那签。后面的,照这个办法来。”

我签下自己的名字。

唐蔚站在折叠桌另一边,看着我落笔,眼里有一点很亮的东西。

我抬头,她没躲。

隔着那张桌,我竟然又想起年轻时送完图,站着不肯走的自己。

13

第一阶段过后,缓冲段按重新定的方案进场。

另外两种包装分开确认,过程仍旧有争执,却不再每次都挤成一团,让谁凭一口气解决。

有一回梁建成私下打来,说有个小改动能不能顺手做。

我把电话转给戚衡。

他在那边叹气,问我是不是一点人情都不肯卖了。

“不是不做。他得知道改了哪里,后面才能接。”

他说了句行,没再绕回来。

最终交付那天,禾津老板请大家吃盒饭。

唐蔚拿到了按约该回的款,也认下了那笔把利润压得很薄的额外成本。

现场撤走,我把自己的服务单交给财务。

没有多算,也没因为她是我妻子少收。

邵师傅拍拍我的肩,先跟车回去。

小孟举着最后那张记录跟我照了一张相,笑得牙都露出来。

戚衡站旁边,说下次独立带项目,他就没空再盯着你每一笔。

小孟立刻把记录护到怀里。

我看着他们,有点想笑,也有一点酸。

从前我总觉得别人能接住,我就没有位置了。

现在知道,他能接住,我反倒能去做自己的事。

唐蔚去车里拿外套,我收完最后几件工具,发现她还没出来。

走过去,她坐在驾驶座,额头抵着方向盘。

我敲了敲窗。

她抬起脸,眼睛红得很厉害。

“没事。”

我听见这两个字,胸口忽然疼了一下。

“我还没问呢。”

她愣住,随即低头笑了。

车门打开,我们坐到旁边的路沿上。

厂房后面的天一点点暗,纸箱角被风吹得响。

她手里攥着最终确认单。

“签完那一刻,我特别想给你看。”

“我就在旁边。”

“对。可我以前拿到新单,也总想先给你看。后来一看见你,我只剩下下一步要做什么。”

我没接话。

她望着纸上的签名,声音慢慢低下去。

“年会那个奖,是我选的。”

我手指一蜷。

这件事我已经说过,以为不会再那么难受。

可知道是她亲自挑的,还是像有根针,准确扎回原来的地方。

她没有拿误会来解释。

“那天他们说,你对我真好。我听着高兴,还想让别人也知道你对我好。”

她抬起脸,眼里都是水。

“我不是一点没看见你做了什么。我是觉得,你做得再好,最后也是为了帮我。我把这个当成你最重要的事。”

我望着地上的影子,很久才说:“我不讨厌对你好。”

她眼泪一下落下来。

“我知道。”

“我还挺愿意的。你以前买那把椅子,坐在旁边看我装灯,我恨不得把整个屋子都装一遍。”

我笑了一声,喉咙却发紧。

“可我也想有一件事,是我做好了,你会觉得我这个人挺行,不只是对你有用。”

唐蔚低下头,眼泪落在纸上。

她把确认单小心移到另一边。

“那天我该先问你。你难堪,我还觉得你怎么不跟着高兴。”

我撑着膝盖,用手掌搓了一下脸。

那晚颁奖时的笑声,终于不再只是我一个人记得的事。

我想过很多次,等她知道,要把当时每一句话都还回去。

真坐到这里,却只剩很重的一口气。

“我那天挺难堪的。”

“不是你开不起玩笑。”她声音发哑,“是我把你说轻了。”

我低着头,没立刻回答。

她也没追问能不能原谅。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手伸到我们中间,掌心向上。

“我还想要你对我好。”

这句话说得有点狼狈,她自己也知道。

“想你回来,想一开门就看见你。我没那么大方,没想过只要你过得好就行。”

我胸口猛地一酸。

“可是,周竞,我也想让你喜欢跟我待在一起。不是总想着又该替我做什么。”

那只手轻轻发抖。

我伸过去,先碰住她指尖,再把整只手握住。

她没有立刻靠上来,只是把我握得很紧。

我转头看她,伸手擦过她脸上的泪。

她闭了一下眼睛,额头轻轻抵到我的肩上。

我把她抱进怀里。

她身上有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混着车间待了一天的灰尘。

一点也不漂亮,却让我鼻子发酸。

“我不是不喜欢你。”我低声说。

她抓住我的后背,抓了很久。

那天我们还是各自回住处。

她没拿这个拥抱催我回家,我也没用一句快了敷衍她。

只是到铺子后,我拍了张洗干净的手给她。

虎口的伤已经结痂。

我写:今天想你了。

她很快回:今天我知道。

隔了一会儿,又添了一句:明天还可以说。

我躺在低矮的阁楼上,看着那两行字,笑了好一阵。

这次,没再把手机扣过去。

14

唐蔚先约了周五晚饭。

地址是一家小馆,她紧接着补了一句,不谈项目。

我看着手机,嘴角自己扬起来。

许麦叫我签货,叫了两遍。

“周老板,谈恋爱不耽误你识字吧?”

我把单子接过来,险些签在收款人那格。

到了周五,我提前收工具,换了件干净衬衫。

阁楼的镜子小,照得见脸,照不全衣服。

我下了两回楼,借玻璃门看裤脚。

33岁,结婚5年,出个门像要参加面试。

我自己都嫌没出息。

饭最后没吃成。

唐蔚遇到供应商交期冲突,电话打来时,声音很急。

“我可能赶不上了。你别等,订位我来处理。”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

知道她这回先说清楚了,心里仍然空了一块。

“我想见你。”

她那边安静下来。

“我也想。”

我低头看衬衫袖口。

“我今天还换衣服了。”

这话一出口,自己先觉得有点丢脸。

唐蔚却没有笑。

过了几秒,她轻轻说:“我明早去找你,行吗?不是去说工作,去看你那件衬衫。”

“那我总不能穿一夜。”

“别弄皱了,明天再穿。”

我终于笑了。

第二天她来得很早,手里拎着早餐,脖子上系了一条浅色围巾。

我刚起,头发还是乱的。

她看着我,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衬衫呢?”

“还没来得及。”

“那不用换了。这样也挺好。”

我低头看自己洗得有点旧的短袖,忽然觉得她这句话,比昨晚准时赴约还让我心热。

我们把桌面清出来,挨着吃早餐。

她给我讲供应商怎么把一件事绕成3种说法,学到最后自己都笑。

我给她看钟姐发来的照片,工具箱上贴着一张纸:周工来了先吃饭。

“她先骂我,再给我留饭。”

“你是不是就吃这套?”

我扭头看她。

“你可以试试后半截。”

她耳尖红了,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才发现吸管还没拆。

我笑得肩膀都抖。

她拿包装纸碰我一下。

“你以前没这么讨厌。”

“以前你都不让我讲完,就叫我去干活。”

她动作停了停。

我伸手,捏住她还没收回去的指尖。

“我不是翻旧账。”

“我知道。”

她没有急着把手抽回,反而轻轻扣住我。

那天早餐吃了很久。

没有急事,也没有谁非得把所有话说完。

后来我们补看了电影。

我在商场门口等她,见她穿一件我没看过的浅蓝外套,头发散下来,愣了一下。

她走到跟前,故意问:“认不出来?”

“认得。有点不习惯。”

“嫌不好看?”

“好看,才不习惯。”

唐蔚看着我,脸慢慢热起来。

进场后,她把手放在扶手上。

我看了一会儿,伸手盖上去。

她手指收拢,握住我,直到电影结束也没松。

我其实没记住几个情节。

中间她凑过来问一句,我闻见她发梢很淡的香味,心思就乱了。

散场沿河走,她问我,工作室以后是不是想添人。

“先稳定些。不想什么都招进来,又让大家跟着我乱跑。”

“你还是喜欢忙。”

“喜欢。也喜欢有人知道我忙完,想去哪儿。”

她抬头看我。

我握着她的手,把她往身边带了一点。

“比如现在。”

桥下有风,吹得她围巾一角搭到我衣服上。

我替她拨开,她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周竞,我有时候还是着急。”

她看着我空着的左手。

“好像跟你走这么一段,回家关上门,又不知道下回什么时候能见。”

我心口一紧。

她笑了一下,像要把这句话收回去。

我没让她收。

低下头,亲了她一下。

她怔在原地,抓我袖口的手更紧了。

我本来只想碰一下,退开又舍不得。

她仰起脸,主动靠过来。

这次抱住她的时候,我没再想自己是不是又心软了。

我就是想她,想得很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脸埋在我颈边。

“你今晚……”

她没说完,我已经知道。

我抱着她,嗓子有点哑。

“明天一早去远茂,东西都在铺子。”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却没松手。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

“明天回来找你吃晚饭。不是你约我,我约你。”

她抬起脸,眼里那点失落还没散,却已经有了笑。

“衬衫记得换。”

“这件刚换的。”

“那就还是这件。”

15

入秋后,枫禾发来一份长期合作邀请。

采购走邮件,费用不错,排期却占得很满,要求我们优先保证他们的现场。

我把纸摊在桌上,来回看了两天。

有这笔保底,设备能添,铺子也不用每月盯着回款。

许麦见我把数字圈了又圈,没催着表态。

“想接就接。别为了显得独立,连赚钱都不好意思。”

“不是不好意思。”

我把旁边另一份日程递给她。

远茂的回访,几个旧客户的小改造,还有邵师傅已经约好的工地,都要往后挪。

枫禾仍旧会成为唯一最重要的事。

我舍不得钱,也舍不得刚刚攒起来的这些名字。

最后回复,只接其中两项明确排期的服务。

长期驻场,让他们另找一家。

发完邮件,我盯着屏幕,心里空了一会儿。

许麦过来敲桌子。

“拒绝大钱的滋味怎么样?”

“不怎么样。”

“那就干活,别欣赏自己的高尚。”

我笑着去搬配件。

几天后,唐蔚告诉我,采购跟另一家签了。

我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挺快。”

她忍着笑看我。

我被她看得没脾气,自己先招了。

“偶尔还是想,让你们知道少了我没那么方便。”

“有些地方确实不方便。也得找办法。”

她没有哄我说谁都比不了。

我那点酸劲慢慢过去,反而觉得踏实。

“条件是我不接的。不能还盼你们都等着。”

她握了握我的手。

“以后合适的再做。周老板,你别一不高兴,就把我也从客户名单划掉。”

我低头笑了。

“看你表现。”

那周末,唐敬山请我去吃饭。

我有远茂回访,提前说只能晚到。

到了时饭已经吃了一半,他没说怎么现在才来,让保姆添碗,自己把面前的菜往旁边挪。

唐蔚给我盛汤,趁他没看见,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膝盖。

饭后,他叫我去阳台。

那把康复小凳还在窗边,他坐着,手掌慢慢摩挲膝盖。

“禾津那单,没赚着什么。”

“嗯。”

“小蔚去跟几个老客户解释,人家听见改交付,以为公司不行了。”

我没替她说下一次不会。

她做过的选择,有她要走完的路。

唐敬山望着楼下,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那块牌子,撤的时候,我点了头。”

我手指收了一下。

“我以为自家人,头衔写什么都一样。外面招的人要名分,咱自己人先把事做了。”

他偏头看我。

“你是不是一直对这句话有意见?”

“以前不敢。后来有,也没讲。”

风吹动阳台上的衣架,碰在一起,声音很轻。

唐敬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爸以前带学徒,每个人都要在单子上留名。我嫌他计较。现在你也学这个。”

“做对了能找他,做错了也能找他。”

他没接话。

我陪他坐了片刻,听楼下孩子追着跑。

要回餐厅时,他忽然说:“以后来家里,别总提着修这修那的东西。”

我停住脚步。

他看着窗外,声音有些不自在。

“吃饭就吃饭。”

他没有正式说那句对不起。

我也没替他补。

但经过唐蔚身边,他叫住她,说周竞下次来,把那瓶一直没开的酒拿出来。

唐蔚看着我,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我低下头,心里有一股很慢的热。

离开前,她问我要不要回家看一眼新灯。

“修好了?”

“早就换了。”

她笑着看我。

“只让你看我挑得怎么样。”

我跟她回了那个熟悉的客厅。

灯光很柔,那把旧椅子还在窗边。

她站在开关旁,有点得意,又有点紧张。

“贵吗?”我问。

“店员太会说,贵了一点。”

我笑出声,走过去,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

自己仍像当年那样,靠在她旁边。

灯已经装好。

我可以什么也不做,就在这里待一会儿。

16

那天离开父亲家,我们没有立刻开车。

唐蔚说吃得有点多,想沿街走一段。

她挽着我的手臂,路过一家戒指店时,脚步慢了半拍。

没有朝橱窗里看。

可她手指收紧了一点,我感觉到了。

我停下来。

“进去看看?”

她抬头,眼里有一瞬间的不敢确定。

“你想看?”

“想。”

她望了我好几秒,才慢慢松开我的手臂,换成牵我的手。

店里灯很亮。

店员迎过来,问是不是挑婚戒。

唐蔚没有先答,看向我。

我握了握她的手。

“结婚5年了,想再选一对。”

店员笑着请我们坐,把几款端出来。

我挑中一只不太亮的,边缘圆润,试着套过指节。

旧伤那里还是有点阻力。

唐蔚的手停在我旁边,忽然没动。

我知道她想起了哪一天。

我把戒指慢慢推到指根,转头看她。

“这款怎么样?”

她低下头,吸了口气。

“好看。”

声音很轻,还有一点哑。

店员去取配对的女戒,柜台前只剩我们。

唐蔚从包里拿出一个很小的盒子。

我愣了一下。

她没急着打开,先说:“今天整理包,原来那个小盒子坏了。我买了新的,想回家换。”

盒盖打开,那只旧戒指躺在里面。

细细一道,边上有用旧的划痕。

当年预算紧,我们在商场转了一下午,买下最简单的那对。

她说以后换好的。

我说不用,戴着正好。

原来我也并非每次说不用,都是委屈。

那时我是真的满足。

我伸手碰了碰旧戒圈。

唐蔚看着我的动作,眼圈红起来。

“我没敢去改尺寸。怕你以为,我还等你自己拿回去。”

“留着吧。”

她抬起眼。

“想留。”我把盒盖轻轻合上,“也想挑新的。”

她嘴唇动了动,点头,眼泪却落了下来。

我用拇指擦过她的手背。

“我还爱你。”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又没忍住掉泪。

“我知道。可听见还是不一样。”

店员拿着女戒回来,见状放轻了脚步。

唐蔚试上那只,举起来给我看。

“会不会太简单?”

“不简单,已经比上回贵了。”

她一下被逗笑,拿手背轻轻碰我。

我抓住那只手,低头替她看尺寸。

那双手,我看过无数次。

握笔,签字,攥方向盘,也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捏着弯掉的棉签忍眼泪。

我想继续跟这个人过日子。

这个念头到了这里,没有再被我往后推。

付款时,她先拿出手机。

“你的我买。”

“我准备一起付。”

“那我的给你买。”

她把小票往中间一分,像争一件很要紧的事。

我看着她,没再抢。

两张付款提示先后响起,她低头笑了。

从店里出来,她问我进现场时是不是还得摘下来。

“得收好。下班戴。”

她点头,跟我手指交扣,看两只新戒指挨在一起。

我们走得很慢。

快到停车场,她小声说:“我也不会一下都改好。有时候着急,还是会先叫你。”

我侧头看她。

她没有避开。

“你不高兴就跟我说。别攒着,攒到我以为你又要走了。”

我握紧她的手。

“我也会较劲。明明想见你,还等你先来。”

“这个我发现了。”

“不能客气一点?”

她笑着靠过来,肩膀贴着我的胳膊。

到车边,她拿出钥匙,问今晚去哪儿。

我看着车窗里两个人的影子。

“回家。”

她的手停住,像怕自己听错。

我从她手里接过钥匙。

“我也回。铺子里现在穿的衣服,明天去拿。”

唐蔚低头看着自己空下来的手,过了几秒,才抬起脸。

“真的?”

我走近,把她抱住。

“想跟你一起住。早上起来,不用先打电话问你醒没醒。”

她脸贴在我肩上,很久没有动。

我听见她吸气的声音,手掌轻轻顺过她的后背。

“周竞。”

“嗯。”

“明早别太早叫。我这几天真的没睡好。”

我笑着把她抱紧了一点。

“那你先睡。我做早饭。”

她抬起脸,眼睛还是湿的,嘴角已经弯起来。

“明天先让我做。鸡蛋煎坏了,你也得吃。”

17

周末搬东西,我只提回一个行李箱。

唐蔚站在玄关,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工具呢?”

“在工作室。周一还要用。”

她点头,蹲下拿拖鞋。

鞋柜里留着我的位置,旁边摆了一双新拖鞋,还是我穿惯的颜色。

我脚伸进去,她低头看了看,问码对不对。

“你还能买错?”

“很久没买了。”

她抬起头,笑得有一点不好意思。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跟她一起站起来。

家里并没有停在我走的那晚。

书架换了位置,沙发边多了一摞她最近看的书。

那把椅子还在,旁边新灯亮着。

她也有自己一个人生活留下的痕迹。

我放下箱子,忽然觉得心里很安稳。

晚上吃面,她认真煎了两个蛋。

端上来,边缘还是焦了一点。

我夹起一个看了看。

唐蔚坐在对面,立刻问:“怎么了?”

“这回像你做的。”

她愣了一下,拿筷子碰我的碗沿。

“你到底吃不吃?”

“吃。”

我低头咬了一大口。

面偏软,鸡蛋边有点脆。

她看着我吃,忽然笑了。

“之前那碗面,其实我煮过一回。”

“后来呢?”

“糊成一锅。我不想你回来,连想留你的饭都吃不下,才下楼买的。”

我抬头看她,心里酸软了一下。

那晚她也怕,怕一句话没说好,我就真不回头了。

我把碗里的半个鸡蛋夹给她。

“这碗挺好。”

她低头吃,没再问别的。

饭后我去洗碗,她在旁边擦桌。

水声停下,她把毛巾递给我,我擦干手,才看见指根还留着旧戒指压过的一点浅痕。

新戒指放在桌角。

我拿起来戴上,她站在旁边看。

“又看?”我问。

“我买的,还不能看看?”

我伸手给她。

她握住,在指根轻轻碰了一下。

那晚睡前,我把最后几件衣服放进柜子。

唐蔚靠在床头,已经困得眼睛发涩,还硬撑着等。

我关上柜门,她问明天几点走。

“8点多。去铺子拿东西,回来陪你去买菜。”

她点头,往旁边挪了一点。

我躺下,她很快靠过来,手搭在我腰侧。

过了一会儿,已经快睡着了,还含糊问了一句。

“明天穿哪件衬衫?”

“你喜欢那件。”

她嘴角动了一下,终于睡安稳了。

入冬前,工作室添了半面架子。

邵师傅有了自己的抽屉,许麦帮忙贴标签,贴到一半嫌我分类乱,把笔塞回我手里。

小孟也没离开枫禾,第一次独立交付后,发来记录,问我什么时候喝酒。

我回,周末请你。

唐蔚从旁边经过,笑着看了一眼。

“他那天签完,跟你第一次接单一个表情。”

“你还记得?”

“记得。”

我盯着她,她抬手推我一下,自己先红了耳朵。

一场冷雨后,门口招牌松了一颗螺丝。

我收工时把它固定好,退到街对面看正不正。

回过头,唐蔚站在铺子门口,围着那条浅色围巾,手里拎一袋刚炒的栗子。

“周工,下班没有?”

“差最后一点。”

她坐下等,我接完电话,把明天的安排记好,去水池边洗手。

红胶带的小扳手放回工具箱,新戒指从桌角拿起来,慢慢戴上。

我关了里面的灯。

唐蔚剥好一颗栗子,递到我嘴边。

我低头吃了,她掌心里还捧着热的。

卷帘门落下,她把空出来的那只手伸给我。

“今天回去吃什么?”

“面。你煎鸡蛋。”

“又吃?”

我牵住她,往停车的方向走。

“今天想吃。”

她偏头看我,忍着笑,手指扣得更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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