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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14:24:21

无意间听说陆承安要把陆家的铺子全交给表妹柳月柔,我当晚便去找他退亲。

他桌上已经放着一封退亲书。

我伸手去拿,他却没松开。纸角被他捏出一道折痕,脸上仍是那副温和模样,仿佛我这些年替陆家管账、替他收拾烂摊子,都不值一提。

我看着他:「陆公子既然也想退亲,攥着不放做什么?」

陆承安抬眼:「阿宁不要我了?」

这话听得我想笑,也想骂他。

三个月来,他不见我。我送账册去陆家,被门房挡在外头;街上遇见他,他只说家里忙,让我别再去烦他。如今镇上又传得沸沸扬扬,说他要把陆家老宅和三间布庄交给柳月柔,等成亲后接她进门做管事。

我把那些话咽下去,朝他福了一礼:「沈宁和陆公子相识多年,大约是把朝夕相处的情分错当成婚约。如今各自退一步,也好过日后成了怨偶。」

陆承安手里的纸又皱了一分:「朝夕相处,只算兄妹?」

「是我高攀了。」

我屈膝行礼。他终于把退亲书放到桌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出了门。

门合上时,我才发现眼泪已经落下来,滴在青砖上,晕开一小块深色。

两个月后,陆家出事了。

陆老太爷留下的三间布庄和城南老宅被查出私下抵押,陆承安的父亲欠了外头一大笔银子。官府封了铺面,陆家一家人连夜搬进城西旧院。

街坊都说陆家要完。

我去布庄取母亲留在那里的几匹绸子,柳月柔正坐在铺门口哭。她穿着新衣,头上别着银簪,陆承安的母亲周氏站在她身边,像是怕谁来抢人。

周氏见了我,先一步挡住她:「沈宁,你跟承安已经退亲了,还来陆家做什么?」

「取我娘留下的绸子。」

「陆家刚出事,你倒来翻旧账。」周氏上下打量我,「早先你管账时,怎么没见你把东西分得这么清楚?」

柳月柔拭着眼角:「舅母,别这样说宁姐姐。她从前帮过陆家,我都记得。」

她嘴上替我说话,手却按在柜台上的红账册上。

我问:「你按着账册做什么?」

她像是才发现自己的手,忙收了回去:「怕风把纸吹乱了。宁姐姐别误会。」

陆承安从铺子里出来,视线落在我身上:「既然退亲了,铺子里的事就别管。」

「我只拿我娘的绸子。」

「拿了便走。」

我没跟他争,叫伙计把封好的木箱搬出来。箱底压着一张泛黄的借据,是母亲当年交给陆老太爷的。

周氏伸手来抢:「沈家的东西早抵给陆家了,哪来的借据?」

我避开她的手,将借据收回袖中:「上面写着陆家借沈家一百两,期限十年。如今早已到期,我来取回东西,有什么不对?」

「一百两?」周氏嗤笑,「你一个姑娘家,知道一百两有多少吗?」

「知道。」我看着她,「所以才没把借据贴到布庄门口。」

柳月柔低声劝我:「宁姐姐,陆家已经够难了。你若念着旧情,就别逼舅母。」

我看向她:「你把铺子里的货搬回自己家时,怎么没想过旧情?」

她脸色一白。周氏立刻拉住她:「她什么时候搬过?沈宁,你少在这里栽赃!」

陆承安走到我面前,声音沉了些:「退亲是你提的,陆家与你已经没关系。」

「这话说得正好。」

我把一张收条放在柜台上,带着木箱离开。身后周氏在骂,柳月柔的哭声夹在其中。

走到巷口,陆家的老伙计陈叔追上来,把一把黄铜钥匙塞进我手里。

我认得,这是老宅后院账房的钥匙。

「陈叔,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他回头看了眼陆家大门:「老太爷说过,账不能由一个人说了算。」

周氏追出来,冲他喊:「陈旺财,你敢把陆家的东西给外人?」

陈叔把手背到身后:「这是老爷子托我保管的。」

「你一个下人,也敢跟我顶嘴?」

他没接话,只朝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周氏盯着我:「沈宁,别以为拿着把钥匙,就能趁陆家落难捞好处。」

我把钥匙收进袖袋:「我只拿我该拿的。」

「你一个退了亲的姑娘,哪来的资格说该不该?」

这话传开后,第二天就有人到沈家打听,说我退了陆家的亲,还想趁乱讨债。

母亲听完,坐在桌边许久没说话。我把借据摆到她面前:「娘,当年那一百两是你借给陆家的?」

她没答,只问:「陆家谁知道你有这张借据?」

「周氏、陆承安、柳月柔。」

「那他们该急了。」

我刚想再问,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陆家人来得齐。周氏带着陆承安、柳月柔和几位族中长辈,把沈家堂屋挤得满满当当。院外还有邻居看热闹,王嫂连卖豆腐的担子都停在了门口。

周氏把一张纸拍在桌上:「陆家欠沈家的账,已经还清了。」

我拿起来看了看。纸上只有十年前收到银子的日期,没有还款凭据,也没有沈家的印章。

「这不是还款单。」

「你少装明白。」周氏说,「老太爷当年送过你东西,算起来早抵了。」

母亲问她:「我女儿替陆家管账,分文未取。送过什么,拿清单出来。」

一位族中长辈不耐烦地摆手:「亲家母,陆家如今有难,你何必为这点旧账为难人?宁丫头还没嫁人,把事情闹大了,往后谁肯要她?」

柳月柔坐在周氏身边,轻声道:「长辈也是为宁姐姐好。女子名声要紧,别为了这点银子坏了名声。」

我看着她:「你替陆家做了什么,能替我算名声?」

她低头不语。

陆承安把退亲书推到我面前:「你若肯把借据交出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退亲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必牵扯长辈。」

「借据是我娘的,不是你的。」

「陆家外头欠着账,铺子也保不住。你非要这时候逼我们?」

我看着他:「你三个月不见我,退亲书都备好了。陆家出了事,倒想起我是自己人了?」

周氏抢过话头:「你还没进陆家门,算什么自己人?当初定亲,是老太爷看你可怜,才给你一门好亲事。如今不嫁了,还把自己当陆家恩人?」

院外有人低声道:「沈家和陆家定亲这么多年,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周氏听见了,扬声道:「定亲归定亲,没进门就是外人。陆家有难,她不帮也就罢了,还跑来讨债,大家评评理,她是什么心肠!」

刚才说话的人不吭声了。

我把那张假还款单放回桌上:「陆家欠沈家的,我照凭据讨。陆家欠别人的,也该由欠债的人自己还。」

陆承安盯着我:「你非要逼到这一步?」

「是你们先把路堵死的。」

陈叔这时挤进堂屋,手里捧着一只旧木匣。周氏看见匣子,脸色变了。

「陈旺财,你来做什么?」

「把老太爷留下的东西交给该收的人。」

「那是陆家的东西!」

陈叔把匣子推到我面前:「匣子上写了沈家的名字。老太爷临终前交代,沈姑娘若来取,就交给她。陆家若有一天拿不出账,匣里的东西可以对账。」

陆承安伸手来拿,陈叔先一步把匣子往我这边推。

母亲说:「打开吧。」

匣中有一本旧账册,几张泛黄的纸,还有一封没拆封的信。柳月柔起身时,椅脚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响。

周氏瞪她:「你起来做什么?」

「我怕账册受潮。」

我翻开账册。布庄的进货、出货记得清楚,末几页上,柳月柔的名字出现了十七次。

陈叔说:「老太爷留着这些,是怕陆家日后把账推到沈姑娘头上。」

陆承安沉下脸:「陈叔,你非要在这时候毁了陆家?」

陈叔把一枚旧印章放到桌上:「毁陆家的不是我,是拿走货的人。」

周氏挡到柳月柔身前:「几笔账就想定月柔的罪?铺子是谁管的,还不是承安说了算?」

我合上账册:「那就请陆公子说说,货去了哪里。」

他没答。

门外的王嫂开口:「我亲眼看见柳姑娘让人把布匹送回她家。那天她还说,是陆少爷答应给她的。」

柳月柔哭了起来:「我只是替表哥保管。你们都欺负我,我一个孤女,能有什么坏心?」

周氏把她搂住:「谁敢说她坏心?她从小住在陆家,比有些人更像陆家人!」

我拿起那封信,信封背面写着我的名字。

「这是老太爷写给我的?」

陆承安挡到桌前:「沈宁,今天你把账册拿走,我们两家的情分就断了。」

我把信收进袖子:「两个月前就断了。」

他盯着我的袖口:「你敢拆?」

「你怕我看见什么?」

他没答。

我带着母亲出了堂屋,陆家人也跟了出来。院外的邻居挤在门口,都等着看信里写了什么。

母亲拉住我:「先别急着给他们看。」

周氏扯住母亲的袖子:「你们沈家欺人太甚!为了一百两就要逼陆家无家可归?沈宁,你今日若敢拆信,我就把你退亲后纠缠承安的事说遍全镇!」

「你说。」

我刚要拆信,陆承安上前拦我:「先听我说完。」

周氏抢着道:「你娘当年借钱给陆家,就是为了逼老太爷把你嫁进门!」

我手上停了一下。院子里的人全看着我。母亲没有替自己辩解,只松开了我的手。

陆承安说:「现在你知道了,退亲是我替你留脸面。」

我攥着信封:「那陆家到底欠沈家什么?」

他不答。

我把信递给母亲:「娘,你拆。」

母亲看过信,脸色沉了下去。周氏伸手要抢,被母亲举高了信拦住。

「上面写着,老太爷要把陆家三间布庄的契纸交给宁宁。」母亲看向陆承安,「你们知道这件事?」

陆承安脸色一变:「娘,后面的话别念。」

我问他:「为什么?」

母亲把信折起来,转向院外的人:「老太爷还写了一句,陆家欠沈家的,不止一百两。」

陆承安堵到门口:「母亲,后面的话不能念。」

「你怕什么?」母亲问。

周氏扑过去抢信,陈叔挡住了她。王嫂站在门槛边,后头的人挤进院子,周氏再没法伸手。

母亲重新展开信:「当年沈家借给陆家的不是一百两,是三百两。另两百两用来保住陆家两间铺子,借据另存。如今那两间铺子都在柳月柔名下,这笔账该由她交代。」

柳月柔转身就往外跑。

陈叔拦住她:「柳姑娘,那两间铺子的契纸还在我手里。」

她停住脚。周氏先开口:「胡说!月柔的铺子是我送她的,和沈家有什么关系?」

「老太爷的账上写得清楚,铺子是用沈家的银子买的,先记在陆家名下,后来转给柳姑娘代管。」

陆承安伸手去拿账册:「陈叔,把东西交出来。今天的事,我不追究。」

陈叔看着他:「你拿陆家的货填父亲的赌债,老太爷都没来得及追究,轮得到你追究我?」

周氏厉声道:「你闭嘴!」

我问:「陆家外头欠的银子,是谁欠的?」

「陆老爷欠的。」陈叔说,「老太爷在世时替他还过两回,家里没剩多少。少爷答应替他还清,才把铺子交给柳姑娘看管。」

陆承安看着我:「这是陆家的家事,轮不到你插手。」

「你们当着街坊的面说我娘逼婚,说我拿账册污蔑人,现在倒知道这是陆家的家事了?」

院外有人问:「那柳姑娘把布送回自己家,也是陆家的家事?」

柳月柔捂着脸:「我没偷,我是替表哥办事。承安哥哥,你替我说句话。」

陆承安没有看她。

周氏立即道:「月柔是帮陆家周转。她跟承安清清白白,沈宁嫉妒她,才往她身上泼脏水。」

我拿起账册:「十七笔出货,每笔都有她的签名。你们可以说账册是假的,也可以说老太爷糊涂了。可这些布卖给了谁,城里的布行都有收货单。」

周氏朝人群喊:「别听她胡说!她早就拿了陆家的钱,还装好人!」

王嫂把一张收货单拍在桌上:「我弟弟在南街布行做事,单子上写着收货人是柳月柔。周夫人,你还说她没拿?」

周氏没再接话。

陆承安走到我面前:「沈宁,你要的无非是个说法。铺子先还给你,欠你的银子我也会还。信和账册交给我,这件事到此为止。」

「你拿什么还?」

「陆家以后总有机会。」

「我娘当年借给陆家的钱,你们怎么不记得?」

他没说话。

周氏红着眼:「你非要把人逼死?陆家倒了,承安也毁了,你就满意了?」

「他三个月不见我,退亲书都备好了。你们把我娘的钱说成逼婚,把我替陆家管账说成占便宜。现在陆家出了事,倒要我替你们留脸?」

我把退亲书取出来,放在桌上。

「这纸你们早写好了,我收下。借据、账册和老太爷的信,我也会收好。陆家欠沈家的钱,我按凭据讨。」

陆承安看着我:「你真要和我断干净?」

「你已经替我选过了。」

「我当时不是——」

「那你当时是什么?」

他没说完。

王嫂问他:「陆少爷,你若真心疼沈姑娘,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娘说她是为了钱才定亲?」

陆承安转头看她,脸上难得露出难堪。

我带母亲进屋,关上了门。院外的人没有散,议论声隔着门板传进来。

当晚,陆家族长登门,求我们别把铺子的契纸交给官府。

他摘下帽子放在桌边:「沈家要多少银子,开个数。两间铺子是陆家的根,不能让月柔一个姑娘背罪。」

「契纸在陈叔手里,我没见过。」

族长转向我:「你劝劝陈叔。陆家已经乱成这样,承安父亲被债主堵着,周氏也病倒了。你和承安从小一道长大,真要看他落到这份上?」

母亲问:「老太爷留下的账,为什么不能照账本说话?」

族长叹道:「账本写谁的名字,谁就得承担。月柔是外姓姑娘,陆家把她推出去,旁人会说我们欺负孤女。」

我问:「那我不是孤女,也不是陆家的人,就该替你们背骂名?」

他没有看我。

族长起身时,陈叔从里屋出来,递给我一张新写的收条。上面列着陆家欠下的银钱,也写明两间铺子是用沈家的银子买下,暂由陆家交我保管。

「这是老太爷留下的第二份账。」陈叔说,「第一份给陆家看,第二份才给姑娘。」

我收起收条:「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老太爷说,姑娘若还信陆家,就不必拿。若陆家有一天用姑娘的名声堵嘴,再交给姑娘。」

族长脸色不好看:「你们早就算计好了?」

「没人算计陆家。」我说,「是陆家自己走到这一步。」

门外有人敲门。陆承安站在外头,手里拿着退亲书。

「沈宁,我想跟你单独说几句话。」

我没开门:「就在门外说。」

他把退亲书放到门槛上:「那天你说不想做怨偶。我以为你会等我解释。」

「你要解释什么?」

「我不想让你卷进陆家的事。」

「所以你让你娘说我娘逼婚?」

他沉默片刻:「我没想到她会说到这一步。」

「她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了,你就在旁边,没拦她。」

「铺子我会想办法赎回来。」

「铺子不是你的,银子也不是你的。你拿什么赎?」

他把手从纸上移开:「我不该拿这张纸逼你。」

「是你先写的。我只是让你签了。」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我低头看见退亲书的纸角沾了一点水,不知道是雨还是他的泪。

第二天一早,周氏带着陆家族人去了镇上的祠堂,要当众说柳月柔是被我逼走的。

祠堂里坐满了人。周氏把柳月柔扶到前排,旁边放着一只包好的行李。

「今日把大家叫来,就是为了说清月柔的事。」她说,「她在陆家住了十多年,替承安照看铺子。如今沈宁拿几本账册逼她走,陆家的脸往哪儿放?」

陆承安坐在一旁,没有接话。

族长让我拿契纸出来:「当着族人的面把事情说清楚。月柔若真拿了陆家的货,我们让她还。可你若没有证据,也不能坏她的名声。」

我把账册放到桌上:「证据在这里。」

周氏马上说:「账册是陆家的,谁知道有没有被沈家改过?」

陈叔拿出老太爷的旧印章:「末页有老太爷的印。若说账册是假的,请族里识字的人核一核。」

一位年长族人接过账册,逐笔看过去。周氏坐不住了:「他都八十多了,能看清吗?」

老人抬起头:「我眼睛不好,账倒认得。月柔每回签名,柳字都这么写。去年她借走三百匹布,账上只记着还了六十匹。剩下的呢?」

柳月柔小声说:「卖了,钱替陆家还债了。」

我问:「有收据吗?」

她没答。

周氏朝她使眼色:「别怕,陆家会替你作证。」

柳月柔垂着头,没再说话。

族长敲了敲桌面:「先把账看完。账册上还记着沈家送来的三百两,那两间铺子的契纸,确实不是陆家买的。」

周氏站起来:「老太爷糊涂了!沈家哪来三百两?」

母亲把自家的旧账簿递过去:「我家开杂货铺三十年,每笔进出都记着。三百两是我卖了嫁妆凑来的。」

有人翻起账簿,周氏的脸色沉了下去。

陆承安终于开口:「我知道那笔钱是沈家的。」

周氏猛地转头:「你知道?」

「祖父告诉过我。」

「那你为什么不说?」

陆承安没有回答。

我说:「因为说出来,陆家就得把铺子还给沈家。他不想还,也不想让我知道。」

柳月柔忽然站起来:「不是这样的!承安哥哥说,等成亲后,铺子就是我们的。他让我先代管,等沈宁嫁进门,再把铺子交给她。」

陆承安起身:「月柔,别说了。」

「你答应过我,只要我帮你把铺子里的货转出去,就给我钱去外县开店。你说沈宁退了亲,铺子就不用还她了。」

周氏拉她:「你胡说什么?」

柳月柔甩开她:「舅母让我替陆家背账的时候,可没说不能讲真话。」

她从包袱里拿出一摞收货单,放在桌上:「这是我卖布的单子,还有承安哥哥写给我的信。他让我把钱藏起来,等债主上门,就说是我偷了陆家的货。」

陆承安脸色沉了:「你早知道我会让你背锅?」

「我不知道你还要把沈宁拖进来。你说她手里有旧借据,若她不交,就说她当年故意接近你,逼陆家还钱。她名声坏了,旁人就不会信她。」

周氏摇着头:「承安,你不是说月柔偷了货才惹出这些事吗?」

「我没偷。」柳月柔看着她,「是你让我签字做账,说只要让人以为货是我拿走的,沈宁就会怕坏了名声,不敢再追究。」

族人低声议论起来。有人把周氏面前的茶碗挪远了些。

我看着陆承安:「你不是怕我卷进陆家的事。你是想让我替你扛账。」

「我没有想害你。」

「那你为什么不肯让我看信?」

他低下头,没有回答。

族长取过收货单:「账册、收货单、老太爷的信都在。两间铺子按旧账归沈家,剩下的货款,由拿货的人偿还。陆家不能再拿沈姑娘的名声遮账。」

周氏扑向他:「你要把自家人往外推?」

「先要把沈姑娘往外推的是你们。」族长将账簿还给我,「沈家有凭据,陆家认账。」

陆承安走近一步:「沈宁,我知道错了。」

我收起账册:「你错的不是没娶我。」

他停住。

「你从头到尾都觉得,我会替你圆谎。」

他没再拦我。

族人当众写下归还铺子的凭据。周氏坐在供桌旁,一声不吭。柳月柔把收货单交给族长,站到了我旁边。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不想再替他们撒谎。」

「你拿走的布,欠下的账,一样要还。」

「我会还。」

「卖布的钱呢?」

「在我娘留下的箱子里。舅母让我交给她,我只交了一半。」

族长叫人带她去清点账目。她没有哭,也没有挣扎。

散席时,陆承安叫住我:「铺子还给你了,能不能别把事情闹到官府?」

「陈叔已经把账交给官府了。」

「那是陆家最后一点脸面。」

「你们拿我的名声堵账时,想过脸面吗?」

他看着我,隔了许久才说:「我以为你会体谅我。」

「你总以为我会体谅你。」

我走出祠堂,母亲在门外等我。她把三间铺子的契纸递给我,手里还拿着陆老太爷那封旧信。

「信里还有一页,你要看吗?」

我接过来,看到背面写着:陆承安并非不知情。若他日后还说不知道沈家借过银子,便是连祖父也要一起骗。

我把信折好,收进袖中。陆承安看见了,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

三间布庄重新开门那天,陆家的债主也来了。

周氏带着两个族人堵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陆老爷写的欠条。

「沈宁,把铺子还给陆家。这是陆家的祖产,老太爷留下的东西,怎么能给外人?」

「这三间铺子是沈家的银子买下的。」

「账是认了,铺子也只是暂时放你这儿管,不代表你能占着不还。」

陆家族长跟在她身后:「周氏,白纸黑字写着。今天是商量还债,不是来抢铺子。」

她把欠条塞到我手里:「陆家欠外头的银子。你拿了铺子,就该替陆家还一部分。」

我没接,叫伙计先把铺门打开。

周氏挡在门口:「你就看着陆家流落街头?」

「陆家有人有手,也有房子。你们不肯卖东西还债,倒想拿我的铺子填窟窿?」

陆承安从街尾走来,抱着一摞货单。他没看周氏,只对我说:「这些是陆家剩下的布和家具,卖了能还债。欠沈家的,我也会照凭据还。」

周氏一把夺过货单:「你疯了?祖宅的东西卖完,陆家还剩什么?」

「先把欠的账还上。」

「那你以后靠什么过活?」

「我去做账房。」

「你是陆家的少爷,难道要给别人做伙计?」

「我已经不是了。」

族长没劝他,只把货单接了过去。

周氏转向我:「你看见了,他为了你连家都不要。你把铺子还回来,我就当从前的事没发生。」

「你当没发生,受委屈的人就得跟着忘?」

她不肯让开,买布的客人堵在门外,伙计也不敢上前。我把她掉在地上的欠条捡起来,搁到柜台上。

「欠条上写的是陆老爷,不是沈家。要讨债,去找他。」

「你不怕旁人说你狠心?」

「我替陆家管账十多年,替你们挡过多少次债主,街坊都看得见。你们若还说我贪陆家的铺子,就当着族长的面说清楚。」

周氏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一个买布的妇人从人群里挤进来:「沈掌柜,我去年欠陆家三匹布钱,还没算清。今日买布,账还照老规矩记吗?」

「照记。」

「那这回记我名下,月底来付。」

她把钱放在柜台上,拿布离开。后面的客人也陆续进铺子,没人再看周氏。

柳月柔站在街对面,手里提着一只旧箱子。等客人少些,她才走进来。

「我把剩下的钱带来了。」

箱子里有银票和铜钱。她说:「从陆家拿走的布卖了二百八十两,我按账册对过。」

「你自己留了多少?」

「没有留。剩下的我找活做,慢慢还。」

周氏要冲过去,被族长拦住:「账已经算清了,她还钱,你别拦。」

柳月柔把箱子推过来:「这些钱不够赔我做过的事。」

「钱还清,账就清。别替陆家说话了。」

她点点头,转身离开。

陆承安还站在门外。

「我过些日子去外县做账房。」

「随你。」

「你就没有别的话?」

「你要我说什么?」

他看着我:「说你曾经喜欢过我。」

我翻开账本,记下铺子今日的进出:「我喜欢过你,所以才以为你不会拿我的名声去换陆家的铺子。现在不喜欢了,不必再提。」

他站在柜台前,没有出声。

周氏攥着欠条,回头叫他:「承安,跟我回家!」

他没跟过去。

我合上账簿:「陆公子,门口还要留给客人。」

他转身沿着街走了。

两日后,陆家旧宅被债主封门。周氏坐在宅前,身边放着两个包袱。族长派人来请我,说她想见我最后一面。

旧宅门外围满了人。周氏见我来了,把旁边的包袱推过来。

「这是你小时候送给承安的东西,拿走,别留在陆家。」

包袱里是一只木雕小船,是我十岁时送给陆承安的生辰礼。

我没有接:「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我只问一句,陆家落到今天这样,你高兴吗?」

「我高不高兴,陆家都得还账。」

她把小船抱在怀里:「你娘当初要是不借那笔银子,陆家也不会欠你们。沈家有钱,为什么不能帮陆家一把?」

母亲站在我身边:「我带来的嫁妆借给陆家三百两。陆家拿钱做生意,赚了不分给沈家,赔了倒怪我们不该借?」

周氏别过脸:「我不知道这些。」

陆承安从院里出来,穿着旧衣裳,手里提着木箱。

「账还了一部分,剩下的我出去做事,慢慢还。」

周氏站起来拦他:「你要走?」

「去外县。」

「我是你娘,你也不管了?」

「每月会寄钱回来。」

「你为了沈宁,连家都不要了?」

陆承安看着她:「不是为了她。我只是不想再替你们撒谎。」

周氏扬手打他,手到半途又停下。她把小船塞给我:「拿着,你不是最喜欢这个?」

我把小船递给陆承安:「这是我送给他的,不是送给陆家的。」

他接过来,放进木箱。

站了一会儿,他问我:「以后我还能去铺子找你吗?」

「有账要还,就来交账。」

「只说账?」

「只说账。」

他点了点头,提起箱子离开。

周氏追了两步,被包袱绊住,跌坐回台阶。族人伸手扶她,她把人推开,抬头问我:「沈宁,你非要把事情做绝吗?」

「我没有赶你们走,是你们欠了债。」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低头解开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旧衣裳和一只空匣子。

族长带人给宅子贴上封条,围观的人渐渐散了。

母亲拉住我:「铺子里还有账没算,回去吧。」

我们走到街口,柳月柔提着包袱追上来。

「宁姐姐,我在南街找到活了,帮人缝衣裳。欠的钱以后每月送去布庄。」

「账交给族长,你按时还就好。」

「我知道。」

她把包袱递给母亲,里面是母亲留在陆家的几匹绸子。周氏先前说早抵给陆家,其实一直藏在旧宅的箱底。

柳月柔说:「这些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该拿。」

母亲接过包袱:「以后还回陆家吗?」

「不回了。」

回到布庄,我把木雕小船放在柜台一角。伙计问:「东家,这个要卖吗?」

「不卖,放着吧。」

「陆少爷什么时候来交账?」

「他来了再记。」

伙计翻开新账簿:「今天的布款记哪页?」

「新开一页。」

我写下日期。门外有客人进来,要给女儿做嫁衣,挑了半匹红绸,付了定钱。

收铺时,母亲在柜台里发现一封信,是陆承安寄来的。他写自己已经到了外县,找到活计,每月会寄钱回来。信末只有一句:

宁宁,陆家欠沈家的,我会还清。你不必回信。

母亲问:「要回吗?」

我把信夹进旧账簿末页:「不用。」

「那小船呢?」

我看了眼柜台上的木雕:「留着吧。送出去的东西,收不回来,也不必再送第二次。」

后来陆承安每月寄钱来,我每月照账册记下。他没再提婚事,我也没问过他过得如何。

三间布庄重新开了起来。母亲不再替陆家记账,柳月柔在南街学会了裁衣。周氏偶尔会到铺子门口站一会儿,却再没进来。

我把旧账簿封好,另开一本新账。

新账第一页,写着沈家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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