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那年,御书房里,我陪太子下棋。
我爹和皇帝吵得快要掀翻桌案。
我落子轻笑:“我长大要嫁东宫,气死你。”
皇帝拍掌大笑,当场拟下赐婚圣旨。
没人看见,我爹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人人都道,这是天定良缘。
十年后,金銮殿大赦天下。
叛臣皆赦,唯独赐我鸩酒一杯。
罪名四个字:祸乱东宫。
我爹跪在殿下,依旧一声不吭。
我笑着接过酒盏:“罪臣,谢恩。”
一饮而尽。
他从龙椅旁扑下来,一把攥住我的袖子。
他撕开我的衣袖,整个人僵在原地。
01
金銮殿,百官朝贺。
萧衍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赦令,笑得春风满面。
“大赦天下,凡涉谋逆者,一律释罪。”
殿上跪了一地的人,有哭的,有笑的,磕头声跟擂鼓一样。
我跪在最前头,膝盖压着冰凉的砖,等他念到我名字。
他没念。
赦令一条一条往下读,叛臣赦了,党羽赦了,连替人跑腿送信的马夫都赦了。
念完了。
我还跪着。
安静了一瞬,李德海端着个托盘上来。
托盘上一只白玉盏。
盏里是酒。
我闻到了苦杏仁的味道。
鸩酒。
我早料到这一步,提前托人做好了一模一样的酒液,气味色泽分毫不差。
萧衍看着我,脸上的笑还没收。
“沈昭,你的罪,不在赦中。”
“祸乱东宫,秽乱宫闱,朕赐你鸩酒一杯。”
满殿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的声响。
我偏头看了一眼右侧。
魏淑妃立在萧衍身后,垂着眼,嘴角压得很低,一副悲悯的模样。
演得真好。
我再看左侧。
我爹跪在武将那列的最前面,脊背挺直,一声不吭。
他的手垂在袖子里,我知道那只手攥得有多紧。
但他不会开口。
这是我们说好的。
我伸手接过酒盏。
“罪臣沈昭,谢恩。”
我笑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咙,冰凉的,尾调带着涩。
我把空盏往托盘上一扣,声音很脆。
萧衍脸上的笑没了。
他死死盯着我的脸,像是在等什么。
等我求饶,等我哭,等我像他想象中那样跪地磕头喊冤。
我站起来。
“陛下还有别的旨意吗?没有的话,罪臣告退。”
他的脸白了。
“你疯了?”
我没理他,转身要走。
他从龙椅旁冲下来,两步跨过丹陛,一把攥住我的左臂。
“沈昭!”
他攥得太用力,我袖口的系带被扯开了。
衣料从手腕处往上翻卷。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左臂从手腕到肘弯,密密麻麻全是伤疤。
刀痕,烫伤,箭创。新的压着旧的,旧的叠着更旧的。
有些已经发白,有些还泛着淡红。
殿上所有人的目光全落过来。
萧衍的手在发抖。
“这是什么?”
我把手臂从他掌心抽出来,慢慢把袖子拉下去。
“这是十年东宫太子妃该有的东西。”
“陛下不认识,很正常。”
“您从来没看过。”
02
十岁那年冬天,御书房里烧着炭盆,热得人犯困。
我陪太子萧衍下棋。
他比我大两岁,棋路四平八稳,没什么意思。
外界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我爹和皇帝在吵。
吵什么我听不太清,大概是边关军饷的事。我爹嗓门大,皇帝也不肯让步,两个人拍桌子的声音隔着三道门都听得见。
萧衍手里捏着白子,皱眉看我。
“你爹又跟我父皇吵。”
“嗯。”我落了一颗黑子,堵他的眼尾,“吵完就好了。”
“你不怕?”
“怕什么?”
他想了想,说不出怕什么。
我笑了一下,随口说了句:“我长大以后要嫁到东宫来,天天气死你。”
门外忽然安静了。
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听见这话,拍着大腿笑。
“好!好!沈彻,你闺女比你有眼光!”
我爹站在皇帝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皇帝当场叫人拟旨,赐婚。
圣旨写得快,墨都没干透就盖了玉玺。
宫里的人传得满天飞,说沈家嫡女和太子是天定姻缘。
我高高兴兴地回了家,跑去跟我娘显摆。
我娘笑着摸我的头,没说话。
晚上我路过书房,听见我爹在里面跟我娘说话。
“这桩婚事,不是好事。”
我娘说:“旨意已经下了。”
“我知道。”我爹的声音很沉,“帝王家的东西,捧到手里是恩,拿走的时候就是刀。”
我当时听不懂这话。
后来全懂了。
二十岁,我嫁入东宫。
大婚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雪,红绸铺了三条街,鼓乐声传出去十里地。
萧衍掀我盖头的时候,手指碰到我额头,缩回去了一下。
“冷不冷?”
“不冷。”
他笑了,给我倒了一杯合卺酒。
“沈昭,往后我护你。”
我信了。
新婚头三个月,他确实好。
每天散了朝就来东宫,陪我吃饭、下棋,有时候批折子批到半夜,我端碗粥进去,他抬头看我一眼,笑一笑,接过去喝。
日子过得平淡,但是安稳。
第四个月,魏崇的女儿进了东宫。
魏崇是中书令,门生遍天下,皇帝要萧衍拉拢他,赐了个侧妃的位份。
魏氏进门那天,我站在正殿门口等着行礼。
她走到我面前,跪下去,规规矩矩地叩了三个头。
抬起脸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姐姐,妹妹往后全凭姐姐照拂。”
那张脸长得好看,白净、秀气,眼尾微微往下坠,天生一副可怜相。
我扶她起来,说了句按规矩该说的话。
心里没什么波澜。
我沈昭嫁的是东宫,不是跟一个侧妃争高低。
但我低估了她。
03
魏氏进门第一个月,本本分分。
每天来正殿请安,端茶倒水抢着干,话不多,笑起来声音轻轻的,谁见了都说一句温柔。
我身边的丫鬟说:“侧妃人不错,挺懂事。”
我没接话。
我爹从小教我一句话:看人不看嘴,看手。
她的手从不闲着,一会儿给萧衍绣个荷包,一会儿给东宫上下送吃的,连门口守夜的太监都有份。
第二个月,萧衍开始去她那里用晚膳。
一周一次,后来两次,再后来隔一天一次。
我没拦。
太子侧妃得宠,正常。我管得住自己的嘴,管不住他的腿。
第三个月,出事了。
那天夜里,我批完府中账册,吹了灯正要睡,听见院墙外面有动静。
不是风声。
金属摩擦的声响,很轻,但我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听得出那是刀出鞘。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匕首,翻窗出去。
月光底下,两个黑影压着围墙翻进来,直奔东面,那是萧衍的书房。
我拦在路上。
第一刀砍过来的时候,我用左臂架了一下。
匕首挡住了刀锋,但刀身从臂甲缝隙划过去,从手腕拉到肘弯。
血飙出来,溅了我一脸。
我没出声,反手一刀捅进那人肋下,拧了半圈。
另一个掉头就跑,被我一脚踹翻在地,踩住后颈,用匕首柄敲晕了。
侍卫这才赶过来。
萧衍从书房冲出来,看见我左臂的血,脸色变了。
“怎么回事?”
“两个刺客,解决了。”
他要看我的伤,我躲了。
“皮肉伤,找个大夫包一下就行。”
他拧着眉,不说话,眼神复杂。
事后查出来,那两个刺客是北边来的死士。
查到这一层就断了,线索全断在一间烧成灰的客栈里。
我没往下查。
不是查不下去,是时机不对。
但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魏氏院里的人进出。
我手臂上的伤结了痂,又裂开,又结痂。我用长袖盖着,不让人看见。
萧衍问过一次。
我说好了。
他信了。
他总是信的。
后来的十年里,类似的事发生了四次。
每一次,刺客的路线都直奔萧衍。
每一次,我都是第一个挡在前面的人。
第二次是箭。我用左臂挡的,箭头嵌进骨头里,大夫拔了半个时辰。
第三次是毒。有人在萧衍茶里下了东西,我提前试过,吐了三天血。
第四次是火。东宫走水,我把萧衍从烟里拖出来,左臂被房梁压住,烫出一片焦痕。
四次。
四次他都不在场。
四次事后他都只看见平静的我、穿着长袖的我、说“没事”的我。
而每一次的线索,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魏崇。
我把每一条线索、每一个证人、每一份证据都整理好,写成密信,送回沈家。
我爹收到信,回了四个字。
“再等一等。”
我等了。
我一直在等。
直到魏氏在萧衍面前哭着说,“殿下,姐姐她,好像跟外面的人有来往。”
04
魏氏那句话说得巧。
不是告状,是“担心”。
她跪在萧衍脚边,眼泪掉得一颗一颗的,声音抖得恰到好处。
“殿下,我不是要说姐姐坏话,可是,我前天晚上看见一个人从姐姐院里翻墙出去。”
“我怕,我怕姐姐是被人胁迫了。”
萧衍那天没来找我对质。
但我发现,他开始在我院门外加了两个人。
名义上是“添护卫”。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眼那两个生面孔,笑了一下。
是监视。
翻墙的人我知道是谁。是我派出去送密信的人。
魏氏盯了我多久,我心里有数。
但她挑的时机太好了。
那阵子萧衍正在跟北边谈判,朝中吵成一团,他疑心重得像个刺猬,碰谁扎谁。
魏氏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递了刀子。
我没去解释。
解释意味着暴露。密信的事一旦摊开,十年的部署全白费。
我爹说的对,再等一等。
但萧衍不给我等的时间了。
三天后,他来正殿。
坐下,喝了口茶,茶盏搁在桌上,声音不轻不重。
“沈昭,你院子里的人,是不是太杂了。”
“不杂。”
“那为什么有人夜里翻墙?”
“捉老鼠的。”
他抬眼看我,目光沉沉。
“你在骗我。”
“我没骗你。”我也看着他,“你想搜就搜,院子随便翻,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没搜。
但从那天起,他再没在正殿留过夜。
每天去魏氏那里。
魏氏的院子灯火整夜不灭,笑声有时候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
我坐在正殿批账册,提笔写信,收拾证据,跟从前一样。
我娘死了三年了。
我爹在朝堂上沉默了三年。
沈家百年将门,从我嫁入东宫那天起,就被系在了这条船上。
退不了。
翻船就是灭族。
第二个月,魏崇在朝堂上参了我爹一本。
说边关军饷有亏空,沈家中饱私囊。
我爹跪在金銮殿上,一句话没辩。
皇帝让人去查,查了两个月,账目干干净净。
魏崇当堂道歉,躬身行礼,说自己失察,恳请陛下恕罪。
皇帝笑着摆手,说魏卿忠心可鉴,不怪不怪。
我爹从头到尾没吭声。
回府以后,他坐在书房里喝酒。
我去找他。
“爹,他们在试探你。”
“我知道。”
“军饷的事,魏崇自己手脚不干净。我已经查到了他往北边送银子的账。”
我爹放下酒杯,看了我一眼。
“送到哪了?”
“三笔银子。第一笔走的盐道,过了潼关转北。第二笔混在茶商的货里。第三笔最大,直接走的水路,收货人在边境的名字是假的,但印章是魏家的。”
我把三封信放到他面前。
他没拆。
“还不够。”
“还差什么?”
“差他亲手写的东西。有银子有账,他可以推给下面人。要他落笔写的信,白纸黑字,才能一刀断根。”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拿到的。”
我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最后说了句:“你手臂的伤,别让人看见。”
“我知道。”
05
拿到魏崇亲笔信的机会,是魏氏自己送上门的。
萧衍登基前半年,东宫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魏氏借着这个空档,开始动真格的。
她做了一件事。
她仿了我的字迹,写了一封信。
信里写的是约见外臣,内容隐晦,往暧昧上靠。
收信人的名字是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五品官。
那封信被“无意间”掉在了萧衍书房的地上。
萧衍看了。
那天他来正殿,脸色铁青,把信拍在桌上。
“沈昭。”
我看了一眼那封信,字迹确实像我的,八分相似。
但我用左手写字的习惯,纸尾收笔往上挑。这封信的手笔往下压。
我认出来了。
魏氏身边那个叫采薇的丫鬟,练过字。
“不是我写的。”
“字迹一模一样。”
“你看手笔。”
他不看。
“整个东宫都知道你跟外面有来往,你到现在还不承认?”
我把信折起来,放到一边。
“你信不信,跟我没关系。”
“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解释过一次了。你选择不信,我不会解释第二次。”
他摔了茶盏走的。
碎瓷片崩到我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
我低头看了看,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了擦血。
当天夜里,我做了一件事。
我翻进魏氏的院子。
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偷东西。
魏氏有个妆奁箱,檀木的,锁扣很紧。
我蹲在她床底下等了两个时辰,等她跟丫鬟都睡透了,摸到箱子,用细铁丝拨开锁。
里面有三封信。
两封是魏崇写给北边那个接头人的,笔迹、印章、日期全有。
第三封是魏氏自己写的,写给她爹,汇报东宫的防卫布置和萧衍的日程。
我把三封信都拿了,妆奁箱重新锁好,原路翻出去。
回到正殿,我把三封信连同之前所有的证据一起封好。
写了一封短信给我爹:够了。
第二天,信送出去了。
我爹回了两个字:好。等。
等什么,我清楚。
等萧衍登基。
登基之前动手,魏崇有退路。
登基之后动手,皇帝金口一开,全族的命就在一句话里。
可我没等到那一天。
登基大典前三天,魏氏出了最后一招。
她在萧衍面前流了产。
孩子没了。
太医查出来,说侧妃饮食里有一味活血的药。
药是从正殿的厨房里查出来的。
我的厨房。
事后我暗中查证,她腹中本就无成型胎儿,这场流产,全是她自导自演的苦肉计。
我知道那味药是被人放进去的。放的时间、放的人、放的方式我都能查,但来不及了。
萧衍没给我时间。
他下了令:沈昭,禁足,等候发落。
三天后他登了基。
大赦天下。
唯独赐我鸩酒。
06
酒盏扣在托盘上的声音还没散,满殿鸦雀无声。
萧衍攥着我的左臂,盯着那些伤疤,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沈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没拉回手臂。
我把袖子往上推了推,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第一道。”
我指着手腕上那条最长的刀痕。
“婚后第三个月,两个刺客翻进东宫,直奔你书房。我拿匕首挡的,刀从这里划到这里。”
“第二道。”
肘弯内侧,一个凹陷的圆疤。
“第二年秋天,有人往你的茶里下了毒。我提前试过,吐了三天血,太医用烙铁封的伤口。”
“第三道。”
小臂外侧,一片皱缩的皮肤。
“第四年冬天,东宫走水。你被烟呛晕了,我拖你出来,房梁砸下来压在这里。”
“第四道。”
手臂内侧,两个并排的箭孔。
“第六年,猎场上射过来的箭,我挡的。”
殿上有人倒吸冷气。
我转头看了一圈。
文臣武将,站了两排,一个个张着嘴。
魏淑妃站在萧衍身后,脸色发白,手指绞着衣带。
我看着萧衍。
“四次。你的太子妃替你挡了四次命。”
“每一次事后,你在哪?”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你在魏氏那儿。”
“我受了伤,包好了,穿上长袖,跟你说没事。你说好,然后去她院子用晚膳。”
“你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萧衍的手松开了。
他退了半步。
“我不知道。”
“对,你不知道。”我点头,“你从来不知道。”
“你知道的是魏氏的眼泪,魏氏的委屈,魏氏的小心翼翼。”
“她在你面前掉一滴泪,你心疼。”
“我在你面前流了四次血,你没看见。”
殿上有人跪了。
几个老臣膝盖一软,直接磕在地上。
我爹还跪在原位,脊背挺直,一声不吭。
萧衍的眼眶红了。
他伸手想碰我的手臂。
我往后退了一步。
“陛下别急。”
“我还没说完。”
他的手僵在半空。
我看向魏淑妃。
她的脸已经完全白了,但表情还稳得住。
嘴角甚至还挂着惯性的柔弱。
“魏氏,你要不要猜猜,我接下来要说什么?”
她声音发颤:“姐姐,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会明白的。”
我转头看向我爹。
沈彻,从跪下到现在,始终一言未发。
我开口。
“爹。”
他抬起头。
“够了。”
他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双手呈上。
07
油布包裹搁在金銮殿的地砖上,沈彻解开系绳,里面是一摞信。
厚厚一叠,少说有三四十封。
萧衍盯着那摞信,声音发紧:“什么东西?”
沈彻没答他,把信推到殿中央。
我开口了。
“这是我嫁入东宫十年,写回沈家的密信。”
“每一封信对应一件事。刺客的来路,毒药的出处,走水的起因,箭矢的主人。”
“全查了。条条线索,最后都指向同一个人。”
我顿了一下。
“中书令魏崇。”
殿上炸了。
文臣那列有人倒退了半步,武将那列有人手按上了刀柄。
魏崇站在文臣第二排,脸上的血色一瞬间抽干净。
但他稳住了。
“沈氏,你含冤受屈,心中有怨,老夫能理解。但空口白牙攀咬朝廷重臣,未免太……”
“谁说空口白牙。”
我蹲下身,从那摞信里抽出三封,展开,正面朝向满殿群臣。
“第一封。魏崇经盐道向北境输送白银三千两,盐引编号、经手商号、过关日期,全在上面。”
“第二封。魏崇经茶商货路向北境输送白银五千两,茶庄掌柜已经招供,画押文书附在信后。”
“第三封。魏崇走水路向北境输送白银一万两,接货人用的假名,但封口的印章是魏家的私印。”
我把三封信递给离我最近的御史。
御史接过去,手在抖,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魏崇往前走了一步。
“伪造!全是伪造!”
“银子可以推给下面的人,印章可以说丢了,对不对?”我站直身体,“魏大人,你是不是想这么说?”
他嘴张了张,没出声。
“所以我等了十年。”
我回头看向沈彻。
我爹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一封信。
不是我写的,不是我爹写的。
是魏崇自己的笔迹。
“这封信是魏崇写给北境接头人的亲笔信。写的时候用的是魏家私章,纸是中书省的官纸,墨是他书房里那块端砚磨出来的。”
“信里写了什么呢?”
我接过信,展开念。
“'北境事毕,东宫可图。太子无备,沈氏可除。事成之后,中书令之位可保三代。'”
殿上死一般的安静。
魏崇的膝盖弯了一下,但没跪。
他扭头看向萧衍,张口就喊:“陛下!臣冤枉!这封信是沈氏伪造,她的父亲在军中经营多年,伪造一封信轻而易举!”
萧衍没看他。
萧衍看着我。
他的眼神从震动变成了别的东西。
我认识那种眼神。
是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被蒙了十年之后,所有记忆全部碎裂重组的那种茫然。
“沈昭。”他的声音很轻。
“嗯。”
“你早就知道了?”
“我第三个月就知道了。”
“第三个月是……”
“我替你挡第一刀的那个晚上。”
他闭了一下眼。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证据不够你不会信。你连我写没写过那封假信都分不清,你会信我说魏崇通敌?”
他哑了。
我接着说。
“何况你不需要信我。你只需要看证据。证据现在够了。”
08
魏崇跪下了。
不是认罪,是喊冤。
他磕头磕得额头出血,声音又高又尖。
“陛下!臣忠心耿耿三十年!沈家世代握兵权,拥兵自重,如今反咬一口,分明是要清除异己!”
“那封信是假的!臣从未写过那种东西!”
我没理他。
我转头看魏淑妃。
她站在萧衍身后,手指攥着衣带,指节发白。
她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嘴唇在哆嗦。
但她还在撑。
“姐姐……我爹他不会做那种事,你是不是搞错了……”
“搞没搞错,你比谁都清楚。”
我走近她两步。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从袖中取出最后一封信。
“这封信是从你妆奁箱里拿的。檀木箱,铜锁扣,放在你床头左手边。”
她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展开信,面朝群臣。
“魏氏亲笔,写给魏崇。内容是东宫防卫轮班表、太子日常起居安排、正殿出入人员名录。”
“每一次刺客闯进来,路线为什么那么准?因为有人把地图画好了送出去。”
我把信翻到背面。
“落款,魏氏。日期,每月十五。整整写了六年。”
魏淑妃的腿软了,膝盖砸在地上。
“不是的!那不是我写的!”
“你的字我认得。”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你身边那个叫采薇的丫鬟,替你仿我的字迹仿了八分像。但你自己的字,你改不掉。你写'卫'字的最后一笔往右带钩,这个习惯跟你爹一模一样。”
她哭出了声。
不是之前那种楚楚可怜的泪,是真的害怕到失控。
“陛下!陛下我是被逼的!我爹让我做的,我不想的!”
魏崇在前面听见这句话,回头瞪了她一眼。
来不及了。
殿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萧衍站在龙椅前面,一步都没动。
他看着满地的信,看着跪在地上的魏家父女,看着我手臂上的伤疤,看着沈彻铁塔一样跪在原位的脊背。
他的手在发抖。
“来人。”
声音不大,但整个金銮殿都安静了。
“魏崇,通敌叛国,证据确凿。褫夺一切官职,押入天牢,三日后斩首示众。魏家上下,抄没家产,三族流放,三代不得入仕。”
魏崇瘫在地上,嘴里还在喊冤,声音已经破了。
两个禁军上来架住他,往外拖。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他一眼。
“魏大人,你说的对,空口白牙不能攀咬重臣。”
“所以我攒了十年。”
他被拖出去了。
殿上只剩魏淑妃还跪着,哭得浑身发抖。
萧衍看着她,嘴唇紧抿。
“魏氏。”
“陛下,陛下饶命……”
“你在东宫十年,害了太子妃四次。”
“伪造书信陷害太子妃一次。”
“用孩子做局诬陷太子妃一次。”
“通敌罪证确凿,另算。”
他停了一下。
“赐鸩酒。”
李德海端着托盘上去,白玉盏,跟刚才给我的一模一样。
魏淑妃失声哭喊:
“陛下我不要死!姐姐,姐姐求你帮我说句话!”
我站着没动。
“沈昭替你挡了四次刀,你逼我饮下鸩酒。”
“善恶有报,你该偿这份债。”
宫人领命,将她押入天牢等候发落。
09
魏淑妃被架出去的时候,指甲在地砖上划出白印子。
哭声从殿门一直拖到殿外,渐渐听不见了。
殿上恢复了安静。
群臣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萧衍站在丹陛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转过身,看着我。
“沈昭。”
我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臂上的伤。
“嗯。”
“酒……那杯酒。”
他走下来,走到我面前,伸手去摸我的脸。
手指碰到我脸颊的一瞬间,我偏了一下头。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喝了那杯酒。”
“喝了。”
“鸩酒……”
“不是鸩酒。”
他愣住了。
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搁在他手心里。
“我三天前就知道你要赐酒。”
“李德海身边有个小太监,姓周,是我奶娘的侄子。他提前把消息递出来了。”
李德海早被我暗中说动,借着托盘底层的暗格,趁众臣目光都落在我身上的瞬息,悄无声息调换了盏中酒液。
萧衍低头看着那个瓷瓶,手指在抖。
“我让人把鸩酒换了。换成了苦杏仁水。味道一样,颜色一样,闻起来也像。但喝不死人。”
他猛地抬头。
“你算到了?”
“你能算到赐我毒酒,我为什么算不到?”
他的眼眶红透了,嘴唇哆嗦。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真相?为什么要喝下去?”
“因为要让所有人看见。”
我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跟他的距离。
“你赐我鸩酒的时候,满殿文武都看着。我喝下去的时候,满殿文武都看着。我撸起袖子给你看伤疤的时候,满殿文武都看着。”
“如果我提前告诉你,你会怎么做?私下查?压下去?大事化小?”
他不说话。
“魏崇经营了三十年,门生遍天下。你私下查,他有一百种办法脱身。”
“只有在金銮殿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无处可逃。”
“所以我需要这杯酒。”
“我需要所有人亲眼看见,皇帝赐死了一个无辜的人,而真正该死的人站在旁边笑。”
“只有这样,今天这些证据才砸得下去,魏家才翻不了身。”
萧衍的手垂下去了。
他站在我面前,龙袍在地上拖出一片明黄,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架。
“你拿自己当饵。”
“对。”
“十年。”
“对。”
“你从头到尾都在算。”
“对。”
他猛地躬身,身子深深伏下,额头几乎贴到冰冷地砖,已是帝王最高的致歉礼。
满殿群臣抬起了头。
“沈昭,朕错了。”
我低头看着他。
龙椅后面的烛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这张脸我看了十年,年少时俊朗,如今多了几分帝王的棱角。
但眼睛是一样的。
从前看魏氏时有多温柔,此刻看我时就有多狼狈。
我没让他起来。
“陛下,你没错。”
他猛地抬头。
“你是皇帝。皇帝听信谗言、冤杀功臣这种事,史书上每一页都有。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但我只有一条命。”
“这条命,我十年前就决定用在该用的地方。替你挡刀是用,今天这杯酒也是用。”
“用完了,就该还给我自己了。”
“你什么意思?”
我转身,走向殿门。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金銮殿里回响。
10
“沈昭!”
他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裂痕。
我没停。
殿门口的禁军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该不该拦我。
没人下令,他们不敢动。
我走出金銮殿,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外面跪着一片等候传召的官员,看见我从殿里走出来,一个个张大了嘴。
我没看他们。
我往宫门的方向走。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龙袍的下摆拖过地砖,发出沙沙的响。
“沈昭,你站住。”
我走得不快。
他追上来了,绕到我前面,伸开手臂拦住去路。
“你要去哪?”
“回家。”
“这里就是你的家。”
“不是。”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东宫是我待了十年的地方,不是我的家。家里的人不会给我下毒。”
他的手臂垂下去了一寸。
“朕已经知道错了。魏家的人已经处置了。你的冤屈,朕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还你清白。你要封号,要赏赐,要什么朕都给。”
“我什么都不要。”
“沈昭!”
“萧衍。”
我喊了他的名字。
不是陛下,不是殿下,是十岁那年在御书房里喊的那个名字。
他愣住了。
“我十岁嫁的是萧衍,不是皇帝。”
“萧衍答应过护我。”
“他没做到。”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给朕一次机会。”
“机会用完了。”
“十年,你让我等了十年。这十年里你有多少次可以多问一句、多看一眼、多想一想?”
“第一次有人刺杀,你没查到底。”
“第二次下毒,你没起疑心。”
“第三次走水,你没觉得蹊跷。”
“第四次射箭,你连伤是谁受的都不清楚。”
“魏氏哭一次你信一次。我流一次血你忘一次。”
“机会不是我不给,是你自己扔的。”
他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砖面上。
我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步,我停下来,没回头。
“赐婚的圣旨你收回去。从今天起,我跟东宫没关系了。”
“沈昭愿意为沈家、为边关、为你萧衍的江山搏这一场。但沈昭不愿意在一个不信她的人身边多留一天。”
“别追了。”
我迈出宫门。
沈彻牵着两匹马等在门口。
他什么时候出来的,我不知道。
可能从我开口说第一道伤疤的时候,他就知道今天的结局了。
我翻身上马。
我爹看了我一眼。
“走?”
“走。”
马蹄声踏在长安的石板路上,清脆,一下一下。
街道两边有百姓探头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一个穿着罪臣衣裳的女人骑马出了宫门,身边跟着一个须发半白的老将军。
我没回头。
风从正面吹过来,吹开我的袖口,手臂上的伤疤在阳光底下泛着白。
十年了。
我在东宫住了十年,替一个人挡了十年的刀。
如今刀收了,伤还在,但人该走了。
身后隐约传来一声嘶哑的喊。
听不太清了。
我夹了一下马腹,马跑起来了。
长安城的城门越来越近。
11
出了城门,官道两旁是大片的麦田。
风把麦穗压弯了又松开,一浪一浪的。
我放慢了马。
沈彻在旁边骑着,没说话。
走了大概二里地,他开口了。
“你娘要是还在,今天会骂你。”
“骂什么?”
“骂你不该把所有的伤都瞒着。”
我没接话。
“她会说,沈昭你是个傻子,命是自己的,谁的江山都不值得你拿命去换。”
“那你呢?”
他想了想。
“我觉得你做得对。”
我笑了一下。
“爹,你说话跟从前一样,前后矛盾。”
“你娘骂你是因为心疼。我说你做得对是因为你确实做得对。两件事不矛盾。”
马蹄踩在土路上,扬起细碎的尘。
“回老宅以后怎么打算?”
“歇几天。把院子收拾收拾,你娘坟前的草该拔了。”
“然后呢?”
“然后过日子。”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走了半日,到了一个岔路口。
左边往北,通边关。右边往东,通沈家老宅。
我勒住马。
“爹。”
“嗯。”
“你想回边关还是回老宅?”
他看了看北边的路,又看了看东边的路。
“先回老宅。等你安顿好了,我再回边关。”
“边关还缺人?”
“什么时候不缺。”
我颔首,调转马头向东而行。
走出去没多远,官道尽头扬起一片烟尘。
马蹄声很密,不是一匹两匹,是一队。
沈彻的手搭上了腰间的刀。
烟尘散开,打头的是一匹黑马,马上的人穿着玄色常服,没戴冠,头发被风吹散了一半。
萧衍。
他身后跟了一队禁军,但被他甩出去了老远。
他勒住马,停在我面前三丈远的地方。
马在喘,他也在喘。
“沈昭。”
我坐在马上没动。
“我说了别追。”
“朕不是来追你的。”
他从马上翻下来,站在路中间。
手里攥着一卷东西。
明黄色的绢布。
圣旨。
他走到我马前,把圣旨双手递上来。
“你说让我收回赐婚的旨意。这是新旨。”
我没接。
“不想看。”
“你看一眼。”
沈彻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皱着眉展开那卷圣旨。
上面不是赐婚。
是赐封。
封沈昭为安国郡主,食邑三千户,不受宫规约束,不需入宫请安,自行择居。
旨意最后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迹还没干透,是在马上写的。
“沈昭于东宫十年,功在社稷,朕有负于她。此旨不求她回头,只求她收下一个交代。”
我把圣旨卷起来。
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官道上,身后是长安城的轮廓,灰蒙蒙的。
龙袍没穿,冠没戴,脸上全是土,嘴唇干裂着。
不像皇帝。
像个被人丢在路边的人。
“交代收了。”
我把圣旨收进怀里。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人不会回去。”
光灭了。
12
萧衍站在路中间,没有追。
我拨转马头的时候余光扫到他的脸,嘴唇张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禁军远远地赶到了,在他身后勒马停住。
没人敢上前。
我夹了一下马腹,马小跑起来。
沈彻跟在旁边,目视前方,一个字没有多说。
走出半里地,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
闷的。
膝盖砸在土路上的声音。
我没回头。
官道很长,尘土被风卷起来又落下。
到了沈家老宅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院门口的石狮子蒙了灰,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
推开门,院子里的枣树还活着,枝条横七竖八地伸着。
我娘种的那丛月季早死了,只剩干枯的根扎在墙角。
沈彻去打水,我拿扫帚扫院子。
尘土飞了满天。
傍晚的时候,我烧了一锅粥。
父女两个坐在院子里吃,谁都没说话。
月亮升上来了,挂在枣树枝头。
“爹。”
“嗯。”
“你说,他会是个好皇帝吗?”
沈彻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拿袖子擦了擦嘴。
“魏家倒了,朝堂干净了一半。边关的军饷往后不会再被截。他要是还清醒,能撑住。”
“万一撑不住呢?”
“那也不关你的事了。”
我淡淡应下。
是啊,不关我的事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我娘坟前拔了草,擦了碑。
碑上刻着“沈门顾氏之墓”。
我蹲在坟前,说了几句话。
“娘,闺女回来了。往后不走了。”
风吹过来,把坟前烧的纸钱灰吹散了。
后来的事,是断断续续听说的。
萧衍回宫以后,连下了三道旨。
第一道,为沈家平反,恢复一切爵位官职,追封我娘为一品诰命。
第二道,重修东宫太子妃的起居录,将我十年来的功绩逐一记录在册,明发天下。
第三道,废黜魏淑妃封号,此人于狱中服鸩酒而亡。
三道旨意传到老宅的时候,我在院子里晒枣子。
送旨的太监跪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我才出来。
我接了旨,没说谢恩。
太监还带了一句话。
“陛下让奴才转告郡主,东宫正殿的灯,每晚都会亮着。”
我把旨意收进柜子里,关上柜门。
日子一天天过。
春天种菜,夏天收麦,秋天晒枣子,冬天烤火烧炭。
沈彻回了边关,隔三差五写封信回来,说这仗打得不错,那个小将有出息。
偶尔有长安来的消息传过来。
说皇帝不纳妃。
说皇帝每年清明会去顾氏坟前上一炷香。
说东宫正殿的灯,亮了一年又一年。
我听了,没什么表情。
枣树开花的时候,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树下,手边一壶茶。
袖口滑下去,露出手臂上那些旧伤疤。
阳光照在上面,白花花的一片。
我没往回拉袖子。
伤早就不疼了。
不疼了就不用遮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