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白冷战第三天,发了条朋友圈。
“凑够一百个赞,恢复单身。”
他把九十九个赞的截图丢进同学群,所有人都在等我像前八次一样,先去认错。
我看了一会儿,点了赞。
第一百个,是我。
十天后,他朋友告诉我:“明天叙白生日,你拿着礼物过来,他肯定原谅你。”
我回了两个字:“没空。”
不是嘴硬。
去香港大学报到的行李已经装好,机票就在手机里。
他等我第九次低头。
我等明天登机。
1
江叙白的朋友圈,是凌晨十一点多发的。
那时我正在核证件,学生进入许可、录取资料、住宿安排,一样一样放进文件袋。
唐笑发来截图,问我看见没有。
一百个赞,恢复单身。
配图是他坐在酒吧,旁边空着一个位置,像特意留给谁来求和。
我点开看了看,没有动。
几分钟后,他把自己的点赞页面截进同学群。
九十九个头像,密密麻麻,下面是他一句话。
“还差一个,谁帮个忙?”
群里有人起哄,有人发笑脸,也有人说,陈见微现在该急了吧。
我认识他们中的许多人。
同班的,同社团的,一起吃过饭的。
有些人与我没有共同的朋友圈关系,我本来看不全,江叙白却很体贴,把属于他的热闹,完整递到我面前。
唐笑在私信里骂了一句。
我看着截图,忽然没什么反应。
不是不难过。
是那种等着心口狠狠疼一下的力气,也被前八次耗掉了。
第一次分手,他说我不懂得给他面子,我买了他爱吃的东西,在宿舍楼下等到熄灯。
第四次,他把我拉黑,我借朋友的手机解释,他在另一端叹气,说早这样不就好了。
第八次,他答应有事好好说,不再让全世界看着我认错。
距离那句话,还不到两个月。
我把证件袋放平,拿起手机,点进他的朋友圈。
手指按下去,很轻。
就这样,补上了他要的最后一个赞。
没多久,他的消息来了。
“你点什么?”
我回:“第一百个。”
他隔了几秒,发来一个问号。
我看着那个问号,忽然很想笑。
他公开许愿,公开催人帮忙,等真被满足,竟像别人做了多奇怪的事。
我又回了一句。
“如你所愿。分手了。”
手机响起,我没有接。
它一直振,振得桌角的签字笔轻轻滚了一下。
我按掉声音,把笔捡起来,继续核第二天要办的事。
唐笑问我,是不是气坏了。
我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可能是终于没力气哄了。”
她不再骂,过一会儿,回我。
“那先睡。我明天来。”
我把手机翻过去,关灯。
窗外有人笑着走过,屋里很安静。
第九次分手,竟没有从一封道歉信开始。
2
这次冷战,起因是毕业旅行。
江叙白想跟朋友们去西北,计划没定,先让我空出十几天。
我说时间不合适,要准备去香港读书,许多事项已经安排好。
他脸色立刻淡了。
“你不是还没想好?”
“想好了,录取也接受了。”
他把筷子一放,问我这么大的事,为什么自己决定。
我有些茫然。
申请、面试、拿到结果,我都说过。他每次不是嗯,就是等以后再谈,最后还说,反正我不可能真舍得把他留在这边。
我以为,他已经知道我要去。
那天我解释了很久,解释项目、课程,解释一年也能常联系,不是因为不爱他才想继续读书。
江叙白却只问一句。
“在你心里,到底是我重要,还是一张文凭重要?”
我答不上。
因为我想要的,不是拿哪个东西把他换掉。
我只是想跟他在一起,也想继续往前走。
他不肯把这两件事放在同一张桌上。
我不选他,便是选了不要他。
后来他说,出去冷静几天,等我想清楚再找他。
我没有找。
他便发了那条朋友圈。
唐笑第二天来,看到我桌上的资料,比看见点赞还生气。
“你准备这么久,前阵子还真想过不去?”
我低头,点了一下。
那时候他胃不舒服,给我打电话,说要是以后我不在,谁还会管他吃没吃饭。
我心软了好几天,甚至打开过项目邮件,反复看已经做好的选择。
最后还是没有放弃。
不是因为忽然更聪明,只是每次走到真的要按下撤回那一步,手都会停住。
我舍不得自己那么久的准备。
唐笑坐在床边,没再训我。
她帮我把文件分好,问机票是不是仍按原来那张。
我说是。
明明还有十来天,日期却像一块终于能踩住的地。
江叙白后来把那条朋友圈藏了起来。
许放在群里说,误会,喝多开玩笑,现在都不挂出来了,大家散了。
我没有跟着说没事。
让一条朋友圈消失,不能把我在那九十九个头像下面,看见的自己一并抹掉。
那晚我发出最后一条确认。
“不是误会,也不是要你哄。以后不用等我认错,我们结束了。”
他很久没回。
凌晨,我收到两个字。
“随你。”
我看了看,关掉聊天。
这一次,我真的随自己。
3
分手后的第三天,我去退生日礼物。
一只还未拆封的手表,在商家允许的期限内办理退货,钱退回自己账户。
我挑了很久。
表带颜色、表盘大小,他随口说过喜欢,我都记过。
可我们在一起四年,我的生日,他仍能在当天问,喜欢蛋糕还是火锅。
那时我会很高兴地回答,觉得他愿意问,就已经有心。
如今站在柜台前,竟不知道怎么替从前的自己难过才够。
柜员以为我改主意想换款,拿来另一只。
我摇头,笑着说,不买了。
不是东西不好。
是不用再把自己忙了很久的一点心意,送到一个等着我低头的日子里。
回去路上,江叙白在群里发了一张打球的照片。
有人问,真单身了?
他回,别烦,过两天就好了。
我看着那几个字,手指僵了一下。
原来我已经明说结束,他仍把这段关系归在自己等得起的范围里。
我没有跳出来吵,也没有再补一份声明,求他相信我是认真的。
关掉群提醒,去买行李箱的绑带。
这几天,我们并非没有需要处理的事。
原先共同约过的出游预订,按实际取消规则分别核清,该退的退,各自承担该承担的部分。借给他的两本书,我请许放按约定放在传达处取回;他留在我这里的充电器,也一起还了。
没有拿东西不还,留一个将来找彼此的理由。
许放拿到袋子,问我是不是玩得太真。
“他都不再挂着那条朋友圈了,还不行?”
我站在太阳下,看他一会儿。
“你们是不是只要他删掉,我就该把当时的难受当没发生?”
他不太自在,摸了摸鼻子。
“他性格就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四年,够知道了。”
我把袋子交给他,转身走。
他在后面说,叙白这几天一直等我开口。
我没停。
等过的人不止他。
我也曾守着一扇宿舍门,守着一句对不起,守着他哪次生气后肯先问,我是不是也委屈。
不是我等得不够久。
是这一次,我不想再等。
4
母亲发现我不对,是在整理行李时。
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外套,问为什么少了原先打算带的情侣卫衣。
我说分手了,不带。
她手停了一下,没有立刻问谁对谁错。
过了很久,才把外套放到箱里。
“想说再说。先把这件带上,那边屋里空调可能冷。”
我看着她,眼眶忽然发热。
这些天一直挺平静,真有人不逼我解释,反倒有点撑不住。
我坐到床边,把那条朋友圈、那一百个赞,以及前面八次,都说了一遍。
母亲听完,半天没说话。
我有点怕她骂,先说自己知道不好看。
她却走过来,摸了摸我头发。
“不是你不好看。是他们把你的难过,当成看热闹的节目。”
我低头,眼泪落到裙子上。
四年里,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临时忙忘回消息,跟他争起来,说过气话。可每一次走到最后,都只剩我先认错,其他问题便像没有发生。
认了错,关系就能继续。
我慢慢学会,先咽下去。
江叙白也慢慢相信,只要等着,总能等到我回来。
母亲没替我写什么必须断绝往来的规矩。
只问学校那边安排怎么样,住宿确定没有,入境与入学所需的资料是否齐全。
我拿出来给她看。
项目是港大全日制环境管理硕士,一年的课程,申请早已完成,去报到不是十天里临时捡到的一条退路。
家里支持,我自己也为此准备了很久。
她看了半天,说这才是你原先想做的事。
我点头,眼泪却还没停。
那晚母亲替我包了饺子,没提江叙白,也没说到了香港赶紧找个更好的男朋友。
她问,最期待哪门课。
我翻出课程介绍,讲了很久。
讲到后面,才发现自己已经笑起来。
不是分手一下就不痛了。
是有些原本被挤得很小的东西,终于重新有了声音。
5
分手第五天,我去见几位要各奔东西的同学。
不是为江叙白设的饭局,原先便约好,临走前一起吃顿饭。
唐笑把我拉到身边,问行李收得怎么样,另一位女生说自己也要去外地,最近光看租房信息便快看瞎了。
我们聊得很热闹。
江叙白却在半途来了。
有人把聚餐照片发出去,他看见,便自己找过来,手里还拎着一袋我从前爱喝的饮料。
桌边一下静了。
他像没察觉,径直走到我旁边,问空位能不能坐。
我说这里有人,椅子上还放着那位同学的包。
他看了一眼,笑意有点勉强。
“见微,不至于吧?”
我看着他,心里仍然紧了一下。
这句话太熟。
我每次不高兴,他都说不至于;等我真的说要走,他才开始觉得事情严重。
唐笑起身,说不如另外找个位置,今天只是朋友聚餐,别让大家没法吃饭。
江叙白却只盯着我。
“你给我那条朋友圈点赞,不就是想让我来找你?”
我慢慢把杯子放下。
桌边有人想笑,看见唐笑的脸色,又收住。
我忽然不想在这样的安静里,继续替所有人留一份体面。
“不是。我已经说过,是同意分手。”
他眉头一皱,说不过是条气话。
我点了下头。
“你生气时说分手,都是气话。我低头时说对不起,却要每一次都算数,是吗?”
他一时没答。
我拿起手机,没有把聊天翻给满桌人看,只点开我们过去的记录,朝他转了一点。
八次,每次后面都有很长的消息。
解释、道歉、保证下次先顾他感受,有两次我连自己做错在哪都没完全明白,仍然写了。
“你还记得第三次,为什么要我道歉吗?”
他看着屏幕,嘴唇动了动。
没答出来。
我记得。
社团活动结束,跟组员一起合照,他嫌我站在另一个男生旁边,冷了我四天。
后来我删照片,跟他道歉,直到他终于肯回一句没事。
今天他连事情都快忘了。
我却仍记得那四天里,自己怎么一遍遍看手机。
“江叙白,我不是拿记录压你。我只是终于知道,原来记得难过的人,一直只有我。”
他脸上的轻松彻底没了。
我起身,让自己先出去透气,不把朋友的聚餐变成审判谁的地方。
唐笑陪我走到门外,没急着问舒服没有。
她忽然轻声说,自己也该道歉。
我不明白,转头看她。
她说,以前有两回,我哭得厉害,她劝过要不先哄好,再谈对错。只是想我别再难受,没想到先哄好了以后,那些对错便再没有谈的机会。
我站在风里,想了很久。
她从没拿我的低头去笑,也没替江叙白数什么时候能把我等回来。
我便告诉她,这个道歉,我听见了。
她长长出了一口气,眼圈也有点红,又说以后不会了。
我点头。
真正的朋友,原来可以知道自己哪里帮错了,也可以跟我一起改。
不必为了继续做朋友,就把所有不舒服都藏起来。
我站在街边,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些话,想了很久,真说出来,才知道也没那么可怕。
6
后面几日,江叙白没有再当面来。
他在群里照样说话,打球,问谁周末有空。
偶尔朋友故意提我,他便回一句,别管她,等生日。
我不再点进那个群。
忙自己的事,真有很多。
确认预先租好的校外合租房,跟即将同住的姚珂核对到达时间;按校方要求完成能先做的入学事项;检查行李里有没有不该带的东西;去剪已经长到遮眼的刘海。
每做完一项,便在本子上划掉。
从前我也列这样的清单,只是最前面总有一行,江叙白今天心情不好,别惹他。
现在没有了。
偶尔安静下来,还是会想。
看见一家奶茶店,记得他带我去过;收到快递,手会先想问他要不要一起拆。
后来停住,自己拆,拆完也没少什么。
唐笑来帮我称箱子,压在秤上看数,夸我这回没把半个家都装进去。
我笑着说,到了再买,总有办法。
她突然看我一眼,说你现在开始相信自己有办法了。
我愣了一下,没反驳。
第十天傍晚,许放发来消息。
“明天叙白生日,他位置都留了。你买个礼物过来,这事就算翻篇。”
我正坐在箱子边,将装证件的小袋放进随身包。
看完,回了两个字。
“没空。”
他立刻发了一串问号。
“别端着。他一直等你先开口,再闹下去,真把人闹走怎么办?”
我没有再解释一百个赞。
“我明天有自己的安排。也不打算和好。”
他又说,认识这么久,生日总能给个面子。
我看着手机,忽然很想问,他知不知道明天对我也很重要。
最后没有。
不是所有没看见我日程的人,都值得我拉到箱子前,一件件展示自己准备了多久。
我把聊天停在这里,继续收好包。
母亲从门口问,明早几点出发。
我说了时间。
她点头,去把早餐要用的东西拿出来,没问要不要先给江叙白过完生日再走。
那天夜里,我最后确认了一遍航班。
机票不是现在买的,学校不是临时找的,未来也不是他点头才准开始的。
我把闹钟调好。
明天,真的要出发了。
7
机场很亮。
我推着箱子,母亲在旁边反复确认,证件在不在随身包,不要跟着托运。
我笑着拉开给她看,她才放下一点心。
唐笑也来送我,手里拎着一小袋零食,塞完又说别全在路上吃,到了收拾东西可能顾不上饭。
我说知道了,你们俩今天比我还紧张。
她翻白眼,鼻子却有点红。
过安检前,我抱了抱母亲。
这时手机响了。
江叙白。
我看了一会儿,接起。
那头声音有些紧,像刚睡醒,又像终于意识到等了一夜,也没等来我的生日祝福。
“你在哪?”
“机场。”
他停了两秒。
“去哪?”
我没有反问他,怎么到现在都不记得。
“香港。去学校报到。”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
很久,才听见他低低问了一句,真去?
我说是。
“今天我生日。”
他的语气像在提醒一项不能推掉的约定。
我握着随身包的肩带,望着前面不断往前走的人。
从前我一定会心软。
会想换一班,会想先陪他吃顿饭,再匆匆赶自己的路。只要他高兴,自己受一点累,似乎也没什么。
可每一次这样换,最后被换掉的,都只有我的事。
“生日快乐。”
我说。
“但是我不会过去了。”
他呼吸忽然急起来。
“你昨天为什么不告诉许放?我让他去找你,就是……”
“我说了没空。没有谁必须先证明自己忙着上飞机,才配拒绝一场已经不想去的聚会。”
母亲站在旁边,没有催,只握了握我的胳膊。
我抬头看她,慢慢把那点发抖压下去。
江叙白在电话那头说,机票改一下,他来接。
我摇头,虽然他看不见。
“不改。”
两个字说出来,心里像有一扇门终于推开。
我告诉他,准备过安检,不再聊。
他连叫了两声见微,我没有回头找一个并不在场的人。
挂断,拥抱,转身。
走到候机区,他的消息还在来。
一开始问航班,后来让我别拿这种事赌气,再后来,终于发了一句。
“我知道错了,回来再谈行不行?”
我看着,眼睛有一点酸。
前面八次,如果有哪一次他肯这样说,我可能都会高兴得睡不着。
可飞机已经准备登机。
我回复,别等了。
随后收好手机,拿着证件向前走。
8
落地以后,先忙的不是感伤。
确认到达,给家里报平安,按先前核好的路线到住处,跟室友见面,搬箱子,检查门锁和生活设施。
姚珂比我早到,给我留了一块干净的桌面,还问饿不饿,要不要一起出去吃。
我很累,还是点头。
街上湿热,店里说话快,我有几句听得慢,她就等一等,没把我当成出远门还需要被训的小孩。
那晚吃的是很普通的一顿饭。
回去,我坐在新床沿,才终于觉得,真的到了。
江叙白的消息,也在这时多起来。
许放打不通电话,改发语音,说包间里所有人都在,他一直没肯切蛋糕,非要等我来。
“你回个视频也好。生日过成这样,他以后想起来多难受?”
我听完,闭眼坐了一会儿。
不是完全没有心疼。
我见过江叙白高兴时的样子,也真心盼过他每一年都开心。
可那份心疼,不能再自动变成我应该弥补。
我发去一条文字。
“我已说清分手,也说清不会来。请别再替他把我的拒绝,改成你们期待的迟到。”
对方很久没回。
江叙白自己发来一句。
“我等了你一天。”
我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第一次分手。
我拎着保温袋在楼下等,饭凉了,手也冷了,他后来下来,先问我,怎么弄得这么可怜。
他没有问我累不累。
我也没有把这一段再发给他,让两个人来比谁更难受。
只回:“我没有答应让你等。”
发完,把私人联系设为不再打扰。
窗外车声不断,姚珂在另一张床上问我,明天几点出门办事。
我翻开通知,跟她核时间。
学校的事很具体,没做完就得自己补;住处的事也很具体,水壶坏了,要跟房东确认,不是哭一场便会好。
我坐在桌前,将明天要用的材料理顺。
忙到最后,心才慢慢落下来。
我不是因为飞机飞得远,就一下不难过了。
是眼前有了许多真实的事,终于不必每一件都为江叙白让路。
9
开课比我想象中难。
不是换一张学生证,便能把过去四年的生活全留在另一边。
有些英文资料读得慢,有些讨论反应不过来,我记完上一句,别人已经说到下一页。
第一次小组会,我带着整整几页笔记,坐到最后,只说了两句。
回住处后,我把电脑打开,盯着屏幕很久。
忽然又想起江叙白。
如果告诉他自己跟不上,他大概会说,早叫你别非往外跑,留在这边不好吗。
我知道这只是自己的预想,也知道没必要为一句还没听见的话,先把自己堵住。
可手还是停了好一会儿。
姚珂过来借剪刀,看见我皱眉,问是不是作业太多。
我点头,说有点怕做不好。
她笑了一下,举起自己的资料。
“我也没全看懂。一起?”
我愣住,随后往旁边挪了把椅子。
两个人坐到夜里,对照课程要求,把不明白的列出来,该查的查,该问老师的留待办公时间请教。
没有谁笑我,你看,你离开以后果然不行。
原来做不好,也可以只是还需要学。
不是我作了一个错误的人生决定,更不是该立刻回到某个人身边的证据。
那几天江叙白还在试着联系。
从生日说到过去,说自己真的不知道,我会把一条朋友圈当真到这种程度。
我终于回了一条。
“我不是只因为这一条才走,是走到这一条,终于不想再继续。”
他没再提删动态,说能不能来香港见我。
我没有马上答应。
他后来告诉我,自己原先就办有相关证件和有效签注,已经订好行程,不是让我负责接待,只想当面说清。
我明确说,不要到住处或课堂找,不要向别人打听我的具体安排。
他答应了。
我想了两日,最终同意在自己有空的一天下午,去公共咖啡店见半小时,姚珂会在附近。
不是千里追来就值得原谅。
是我也想把最后那句结束,说到他确实听见为止。
那天出门前,我把下一节课的资料放进包里。
时间到了,就去上课。
不会再因为他终于来了,便把自己的整个下午无限往后挪。
10
江叙白坐在窗边,桌上放着我以前爱吃的小蛋糕。
我没点,让店员给自己一杯水,坐下后先说,只有半小时。
他看了看我包里的资料,神情有点复杂。
“你现在真这么忙?”
我点头。
他不再说话,拿出手机,打开那条曾经让我看不见的朋友圈。
原来他没删,先前只是藏成仅自己可见。
后来又恢复可见,挨个找点过赞的人,请他们取消。
一排头像,如今只剩一个。
我的。
他把手机推近,声音低下来。
“见微,他们也没有真想让我们分。都撤了,你能不能把最后一个也取消?”
我看着屏幕,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那一百个赞,原来能被他一一叫回来。
可我熬过的八次冷战、看着九十九个头像时的羞耻,并不会跟着哪一根手指划一下,就一并回到原处。
我慢慢抬起头。
“你是不是觉得,少于一百,我们就不算分?”
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晚没人在真的诅咒我们。”
“他们点了,也笑了。后来你难受,他们才说是玩笑。”
我把手机推回去。
“但不是他们决定我们分手。第一百个赞是我点的,结束也是我决定的。哪怕你把前面九十九个全撤了,也不会替我重新作一次选择。”
江叙白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他低头翻了很久,忽然点开另一段聊天。
第八次。
那晚我在改最后一版论文材料,没有去看他打球。他输了,回来发现我还在电脑前,问我是不是连他今天心情好不好,都懒得管。
我说材料得交,先做完再聊。
他便说,别人都知道带女朋友去,只有他最没意思,不如分了。
那一次,我道歉道到凌晨。第二天顶着肿眼去见老师,讲到中间,有一页明明准备好的内容,竟怎么也想不起。
江叙白望着屏幕,声音很轻。
“那时候,我没觉得有这么严重。”
我点头。
“可我那天真的有事。”
他说知道,手指攥着手机边缘,指节渐渐发白。
我看着他,慢慢又说一遍。
“你生日那天,我也真的有事。不是你不高兴了,我就该先把自己的事取消。”
他终于低下头,没有再问,为什么不能先为他改一次。
他终于说,对不起。
没有等我先说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也没有跟一句你也有问题。
我听见时,鼻尖还是酸了一下。
原来自己曾经等过那么久的几个字,真的会来。
只是来了,也不等于还赶得上。
他问,能不能给最后一次机会。
“以后我先低头,不冷战,也不发这种东西。异地我能接受,你想读书我也支持。”
我看着他,很认真地问。
“如果我留下,你是不是永远都觉得,这些是我本来就该放弃的?”
他摇头,说自己以前是太幼稚。
我点头,承认也许他真的会长大。
可我不愿意再拿自己,去等下一次检验。
“江叙白,你以后学会了,应该的。但不是学会以后,我就必须回来。”
他脸上的最后一点强撑,终于散了。
服务员过来问蛋糕需不需要打包,我说不必,他却立刻说包起来。
像连这一点,也舍不得让它留在桌上。
半小时到了,我站起来,拿好包。
他忽然叫我名字,问真的再不回头吗。
我看了他一会儿。
“对这段关系,是。”
11
我走出咖啡店,姚珂在不远处等。
她没问他跪没跪、有没有哭,先问我课来不来得及。
我看表,说来得及。
两个人往前走,走了一段,我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包带,手指有点麻。
她把水递给我,等我喝。
我忽然笑了一下,又很快红了眼眶。
原来当面说不,真的会难过。
可难过里,也有一口终于不用再憋着的气。
我那天按时到了教室。
讲义里仍有没看懂的部分,小组任务也没有因为我刚结束一段四年的恋爱,就自动变容易。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先把要做的事记好。
晚上回去,才放自己哭了一会儿。
哭完洗脸,给母亲报平安,说今天见过江叙白,已经说清。
她没有立刻夸我做得对。
只问,有没有好好吃晚饭。
我看着桌上已经冷下来的面包,忽然有点心虚,便下楼重新买了饭。
吃热的,按时睡,第二天再来。
我不必每一天都像赢了一场仗,才算真的离开。
许放后来给我发过一次道歉。
他说自己以前只觉得,两个人吵架,劝回去便是好事,没认真想过为什么每次都要我认错。
还说江叙白回去以后,很久没再参加那种起哄的酒局。
我回,谢谢道歉,往后别再传他近况。
不是怕听见会后悔,是我不想新生活里每一阵风,都从他那里吹过来。
那九十九个人,也并非一个整齐的队伍。
有人来道歉,有人仍觉得我小题大做,也有人装作从没发生过,发来一句开学快乐。
我选择怎样回应,不再按谁能帮我与江叙白和好来分。
真诚的,可以认真听;不舒服的,不必勉强维持。
唐笑问我,会不会觉得丢掉很多朋友。
我看着屏幕,想了好久。
“有一点。但也终于知道,谁是来看我的,谁只是来看我们什么时候又和好。”
她隔了几秒,发来一张自己吃火锅的照片。
“我是来馋你的。”
我一下笑出声。
这回的笑,没有谁在旁边等我先解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你不高兴。
12
真正让我重新有底气的,不是一场考试突然拿第一。
是一次小组项目。
我们按课程安排做环境管理相关调查,结合公开资料和许可范围内的现场观察,分工整理记录,再形成报告。
我负责的部分,最初做得很慢。
几个来源的口径不同,不能随便拼成一个很漂亮的结论。我担心拖小组进度,又怕说出来显得自己没准备好,便默默多熬了两夜。
第三次开会,同组同学直接问,为什么不早说。
我先道歉。
对方愣了一下,摆手说不是这个意思,是早点讲,大家能一起调整。
我坐在电脑前,半天没有接上话。
过去四年里,有问题便要先认错,仿佛只有姿态放得足够低,别人才肯听我往下说。
如今他只是想知道卡在哪里。
我深吸一口气,把已经核过的、仍有疑问的,分开讲。
同学听完,调出自己的资料,指出可以统一的地方,也提醒有些差异就应该保留,不是所有空白都得被我一个人补成答案。
那天会议开到很晚,争论不少。
我们没有因为意见不一样,便几天不说话,等某个人主动来哄。
第二天照常联系,各自做完分工。
现场观察那日,天气很闷。
我背着记录夹跟大家走,鞋底沾了泥,笔写到一半没水,只好向同学借。
有一处观察结果与前面的资料对不上,我起初不敢说,怕又让进度拖慢。走出几步,还是叫住大家,把自己看见的指给他们。
几个人围过来,重新核对,发现确实需要保留差异,回去再查原因。
没有人说,你怎么总是事多。
收工时,有同学提议合照,我习惯性伸手接手机,准备替大家拍。
他却摆手,指了指空位。
“你也在这个组,站过来。”
我愣住,随后把记录夹抱紧,走进画面。
照片拍出来,我头发乱,脸上还有晒过的红,却站得很直。
晚上存进电脑,我没先去放大,看看自己是不是靠谁太近。
那是一张我参与过一件事的照片。
我可以完整地留下它。
报告提交后,我的部分又被问了两个问题。
我查过,再答,没有为了不被看轻,装作自己早就全会。
走出教室,阳光有点刺眼。
我站了一会儿,忽然很想给唐笑打电话。
告诉她今天并不完美,可我没有被自己的不完美吓回去。
她听完,笑着问,是不是终于知道,世界不会因为你没道歉就停转。
我也笑。
那天晚上,我主动约姚珂出去走走。
她说累,想先歇一会儿。
我答好,自己去楼下买了点东西,回来分她一份。
没有把一句不想去,听成她不在乎我。
也没有因为自己一个人出门,便觉得孤零零。
这种很小的变化,没人替我鼓掌。
但我知道,自己真的在一点点长回去。
13
一年过得很快,也并不全快。
赶报告的夜里很长,等反馈的几天很长,第一次认真准备求职,改简历、查岗位、练着把自己的经历说清楚,也很长。
我仍然会紧张,会在收到拒绝时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够好。
只是那种怀疑,不再顺着一根线,最后全部落回江叙白身上。
失恋不是我之后每一次失败的解释。
去了港大,也不代表从此只能成功,才能证明当初走得值得。
有天求职被拒,我闷了一晚上,第二天把收到的反馈记好,又继续投。
姚珂问我要不要先歇两日。
我想了想,说今天可以先去吃点好的,明天再来。
我们真去了。
那顿饭没有庆祝什么,只是两个人都很饿,也都已经尽过当天的力。
母亲收到我发的照片,问桌上那一盘是什么,我给她讲,讲着讲着,忽然意识到,我最近发回家的东西变了。
以前多是江叙白打球、江叙白参加活动、江叙白今天心情不错,夹一两句自己也好。
如今有课程,有街边的树,有同学从家里带来的点心,也有我读不完的资料。
我不再需要把他放进画面,才觉得这一天值得记下。
课程结束后,我按要求完成相关事项,等学位与工作安排一步步确认,没有因为急着留下,就忽略身份与就业所需的手续。
拿到一份合适的初级岗位意向时,我坐在桌前,看了三遍。
工作不轻松,报酬也不是网上常说的那种一毕业便翻身的数字。
可内容与自己学过、想继续做的方向有关,职责清楚,对方也愿意给新人学习的空间。
我认真核对,再回复。
消息发给母亲,她连发了几个笑脸,随后问要不要来看看我。
我说来。
这回没有先问,会不会碰上江叙白哪次重要日子,行程得给他留位置。
她来时,我已提前订好住处,约姚珂一起吃饭。母亲拎着不大的箱子,出站看见我,先笑,抱住以后又红了眼睛。
我说没瘦,甚至比刚来时吃得好。
她摸了摸我的头发,点头,说看出来了。
那几天我带她看自己走过无数次的路,指给她哪栋楼上课,哪里常坐着看资料,哪家小店有一次下雨,我和姚珂挤着等雨停。
都不是多大的事。
她却听得很认真,好像一块块把我这一年拼起来。
我忽然明白,原来有人真正想知道我过得怎样,不是为了判断,我离开了谁,究竟有没有输。
合影时,我把手搭到母亲肩上,笑得有点傻。
她看完照片,也不嫌弃,反复放大,说这张好。
我存下来,发给唐笑。
她很快回:“陈见微,你现在终于舍得把自己拍大一点了。”
我看着照片里那个站在正中的人,笑了一会儿。
是啊。
我没有不小心站到谁旁边,也不用再删。
14
后来我整理旧聊天,才又看见那张九十九个赞的截图。
它混在相册最下面,日期很清楚,像一块已经过去很久的路牌。
我看着,竟没有立刻想起当时每一个人的头像。
以前多记仇似的,一张张看过,想知道谁觉得我活该,谁只是跟着凑热闹。
现在真要认,许多人已经想不起姓名。
我把属于自己的照片与重要资料分好,不再留着那张截图。
不是替谁原谅。
是我不想新手机里,仍然给那场投票留一个专门的位置。
江叙白那条动态,我也没再去看。
它剩几个赞、谁又撤了、谁后来反悔,都不会替我决定今天怎么过。
许放偶尔在共同同学群里说话,我们也能正常谈与彼此有关的事,但他知道,不再把江叙白夹在每一句问候后面。
唐笑来香港玩时,曾问我,如果以后在某个场合碰见,会不会难受。
我认真想了想。
“可能会一点,也可能不会。到时再说。”
她愣了下,随后笑起来。
“好,提前替未来操心的毛病,也少了一点。”
我也笑。
我不需要先练到看见他毫无波澜,才配继续往前走。
更不必为一句曾经说过的再也不见,把自己所有可能去的地方,先划掉半张地图。
不再交集,是不再围着他安排生活。
我的路照样走,真有一天擦肩,便擦肩。
那之后,我开始按确认好的工作安排上班。
第一天很早出门,怕迟到,提前到了附近。楼下便利店刚忙起来,我买了早餐,坐在一边吃,心里紧张得有点想笑。
母亲给我发来一句,加油,不会的慢慢学。
姚珂提醒,下班一起吃饭,不要第一天就把自己熬到太晚。
唐笑则发了一段语音,问新同事里有没有帅的。
我回她,还没进门,先别替我发展情节。
她在那边笑个不停。
吃完早餐,我把包装收好,拿出证件,核对入职时间。
这只是一份新工作。
不会从此没有委屈,也不会因为我曾经认真告别过一个人,就处处为我让路。
但至少,有问题我会问,不愿意我会说,做错也能承认,不用再拿一整夜的等待,求谁肯同我讲话。
快走到门口时,手机又响了一下。
是我设的日程提醒。
报到。
一年前,也有这样一个清楚的提醒,把我从第九次道歉里,带向另一条路。
那时江叙白等着我买礼物,等着我说对不起,等着那一百个赞最终变成我更舍不得他的证据。
这次,没人等我低头。
有同事在前台招呼,问是不是陈见微。
我抬起头,笑着答是。
她把访客流程确认好,领我往里走,边走边介绍今天的安排。
我认真听,拿笔记下需要准备的地方。
手机安安静静放在包里。
属于江叙白的第九次和好,始终没来。
属于我的第一天,才刚开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