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还热的小票
断电第七天,我在服务区的收银台底下,摸到一张还热的小票。
打印时间:今天,22:47。
可收银机已经七天没通电了。
我的手指停在纸边上。纸是温的,边角带着打印机那种微微的卷,像刚从谁的口袋里掏出来。
小票上只有一行字——
「本服务区今日营业时间:22:40—22:50。请在营业时间外,不要停留。」
我抬头。
玻璃门外的停车场上,三十多辆车一动不动,车灯全灭。远处的 ETC 龙门架黑着,像一排吊死的铁鸟。
墙上的钟停在 22:41。
我把小票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轻,像怕被谁看见:
「如果你看到这张票,说明你还活着。别数人头。」
那笔迹我认得。
“人”字最后一笔,往上挑。
林晚写字就是这样。她说过,往上挑,是怕把字压死。
我捏着那张小票,在收银台后面蹲了很久。膝盖压在一个空烟盒上,硌得生疼。
外面有人喊我。
“陈哥,水开了。”
是老刀。
我叫陈默,三十八岁,开一辆银灰色捷达,车龄七年,右后视镜用胶带缠过。
七年前,我是这条高速 K107 收费站的值班员。干了四年,然后不干了。
今年八月十七,我照例上这条路走一遍。这个习惯保持了七年,没人知道,包括我现在的老婆——不,没有现在的老婆。
车开到 K107 的时候,前面的车全停了。
不是堵。是停。
一辆接一辆,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像有人在上面挨个拧。
我下车。前后几百米,几百个人站在路中间,都在看自己的手机。手机是黑的,屏保都没了。
有人拍车门。有人往护栏外面爬。有人蹲在应急车道上哭。
我抬头看龙门架,那块常年亮着的绿牌子也黑了。
那天晚上,我带着十几个人,走进了 K107 服务区。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这里出不去。
“陈哥。”
老刀把一只搪瓷缸塞到我手里。开水,两片茶叶浮在上面,像两只死苍蝇。
他五十二,跑长途二十六年,左眉骨有一道旧疤,笑起来那道疤会先动。他是这群人里唯一还保持着每天刮胡子的。
“你蹲那儿干什么?”他问,“又摸你那破本子?”
“没。”
我把小票折成四折,塞进裤兜。
不是怕他看见。是还没想好要不要让他们看见。
“你手里攥的什么。”老刀没走。
“一张纸。”
“什么纸。”
“收银台底下捡的。”
“写的什么。”
“营业时间。”
他笑了一声:“这破地方还营业?”
“十分钟。”我说。
他的笑收了。
“什么时候。”
“十点四十到十点五十。”
老刀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22:41。
他把搪瓷缸放在台面上,杯底磕出一声闷响。
“陈哥,”他说,“还有一分钟。”
“水还剩多少?”我问。
“大桶的还有四桶,小瓶的八百多瓶。”他记得比谁都清,“方便面三百七十包,火腿肠两箱。按十二个人算,能撑二十天。”
“按十二个人算。”
“对。”他喝了一口,“十二个。”
我没接话。
我们确实是十二个。
那天晚上我让他们报名字,用服务区原来那本《旅客登记簿》记的。王姐报第一个,老刀第二个,苏青第三个……一共十二行。
最后一行的墨还没干,我到现在都记得那股味。
便利店门口,王姐正把矿泉水码成一堵墙。
她四十六,原来在超市理货,手快,认数准。她男人在广东,电话打不通,她也不提。
“陈哥,仓库里还有两箱八宝粥,我锁起来了。”她说,“钥匙在我这。谁要吃,跟我说。”
“行。”
“还有,”她压低声音,“加油站那边的价目牌,昨天是空的,今天有字了。”
我脚步停了一下。
“什么字?”
“92 号,七块八。”
“这不挺正常。”
“问题是,”她看着我,“那个牌子是 LED 的。断电了,它亮什么?”
我走到加油站。
四台加油机,屏幕全黑。立柱上的价目牌确实亮着,红色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跳到最后定住:92# 7.80 元/升。
我伸手摸了摸牌子背面。凉的,塑料壳,连电线的接口都锈死了。
“陈哥。”
阿俊站在我身后,举着手机。
他二十一,大三,学的是编导,头发染成浅棕色,说话快,爱用“绝了”“离谱”这种词。他的手机还有百分之八的电,一直开着录像。
“这个我拍了。”他说,“我十点二十拍的时候是七块六,十点半变成七块八。它在涨。”
“你拍它干什么。”
“我拍所有不正常的东西。”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哥,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我。
我蹲在收银台后面的样子,背对着镜头,肩膀缩着。
“你什么时候拍的?”
“刚才。”他说,“我在你后面站了两分钟,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听见你脚步了。”
“我没走。”阿俊的喉结动了一下,“我一直站在门口。哥,你蹲在那儿,跟一个东西说话。”
我看着他。
“什么东西?”
“我看不清。”他把手机收回去,屏幕的光照在他下巴上,很白,“我就看见你嘴在动。你叫了一个名字。”
风从停车场那头吹过来,卷着一点柴油味。
“我叫了什么。”
“晚。”他说,“你叫了两个字。林晚。”
我回车里,把门锁上。
副驾的座位上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漆掉了一半。盒子里面:一张一寸照片,一把钥匙,半包七年前的红塔山,还有一张折成八折的《值班交接表》。
照片上的人穿蓝色收费员制服,头发扎得很高,耳朵上别着一枚草莓发卡。
那发卡是我买的。K107 出口旁边有个小卖部,十五块,掉漆,掉的那颗正好在草莓的尖上。
二零一九年八月十七日,晚上十点四十,K107 往南三公里,十七辆车连环追尾。
我是当班值班员。
林晚是副班。
那天她原本已经下班了。她替我多站了半个小时,因为我说我去趟厕所。
回来的时候,路已经白了。
不是雪。是雾,加着柴油,加着刹车片磨下来的粉。我站在收费亭外面,看见中间那辆车烧起来,火很小,像一堆被人踩过的纸。
十七辆车。二十三个人。
二十二个名字后来被念出来了。
没有她。
车找到了,烧得只剩架子,副驾的门是开的。人没有。血没有。鞋没有。
交警说,可能是被甩出去了,滚到边坡下面,被水冲走了。那年八月雨大。
我们在下游找了四十天。
第七年,我还是每年八月十七上这条路走一遍。我不干别的,就从 K107 开到下一个出口,再开回来。来回四十公里。
今年,我没能开回去。
晚上十点四十一。
我把小票摊在方向盘上,用手机最后一点电照着看。
「营业时间:22:40—22:50。」
十分钟。已经过去了一分钟。
我脑子里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这是什么”,是另一个更实际的念头:
这张纸,是收费亭的打印机才能打出来的热敏纸。
卷边、宽度、那行淡淡的机器编号 T-07,和我七年前每天撕的那种一模一样。
我在这条路上干了四年,撕过十几万张。
第二个念头是:不能让他们看见。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本能。
一个人如果知道“这里有规矩”,他会开始试;一开始试,就会有人死。
我把小票塞进铁盒,扣上,塞到座椅底下。
刚直起腰,玻璃门被人敲了。
敲得很轻,三下,停两秒,再三下。
门外站着一个人。
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很干净,干净得不像在这条路上待了七天。他怀里抱着一个纸箱,纸箱是干的。
我拉开门。风灌进来。
“师傅。”他说,声音很平,“我来还你东西。”
“还我什么。”
他把纸箱递过来。
我打开。
里面是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身有一道凹痕,凹在中间偏下的位置。
那道凹痕是我自己砸的。二零一九年八月十七日晚上十点四十二分,我把这个杯子砸在收费亭的窗框上,砸完就去开车门了。
这个杯子,七年前丢在收费亭里。
“你从哪儿拿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值班室。”他说,“柜子第二层。”
值班室。K107 收费站的旧址,在服务区东头,铁门锁了七年,锁上全是锈。
“你进去过。”
“门开着。”他说,“一直开着。”
我把杯子攥在手里,凉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叫什么。”
“你叫我老李就行。”
“老李,你从哪来。”
他没答。他侧过身,抬手指了指玻璃门外那条黑着的路。
“她没上车。”他说。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
“你说什么。”
“那天晚上,她没上车。”老李把手放下,“她还在走。走了七年了。”
“你认识她?”
“我认识所有没走出去的人。”他说,“陈师傅,你得把票开出来。”
“什么票。”
“放行单。”
他转身往餐厅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
“今天是第七次了。你要是再不开,第八次,就没人记得她了。”
第二章 十三双脚,十二张脸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没亮透。
断电以后就没有真正的天亮了,天一直是一种脏灰色,像洗过抹布的水。
我在餐厅后厨刷牙,用半杯水。苏青在旁边给一个发烧的男人换毛巾。
她三十四,县医院的护士,个子小,说话轻,手很稳。这七天,靠她一个人把那个男人的体温从三十九度八压到三十七度五。
“陈哥,”她说,“退烧药还剩四片。省着用的话,能撑四天。”
“知道了。”
“还有。”她把毛巾拧干,搭在盆边,“外面的那个男的,昨晚在门口坐了一夜。”
“没进来?”
“没进。”她说,“我给他递了碗面,他没接,说他不吃。”
我端着缸子出去。
老李坐在玻璃门外的台阶上,纸箱空了,抱在怀里。他背对着门,肩膀一直没动。
我叫他。他回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奇怪——不是客气,是“我知道你会来”的那种。
矛盾是从分水开始的。
王姐把矿泉水按人头摆在地上。十二瓶一行,摆了两行,多出来一瓶。
“多了。”她说。
“十二个人十二瓶,怎么会多。”
“我按昨天的人数摆的。”她蹲下去,把多出来那瓶拿起来,“昨天是十二个。今天……你们谁来数数。”
没人说话。
餐厅里坐着七个,后厨两个,门口守着两个,加油站那边还有阿俊。
老刀把烟按灭在鞋底上,站起来。
“数什么数。”他说,“数出个什么来,你能怎么着。”
“老刀,”王姐说,“水是有数的。米是有数的。你要是不数,二十天以后大家一起完蛋。”
“那你就按十二个数。”
“万一不是十二个呢。”
空气紧了一下。
阿俊从门口进来,手机举着,镜头对着屋里:“我数。”
“你别添乱。”老刀伸手要按他手机。
“我数一下怎么了?”阿俊躲开,“这有什么不能数的?”
“不能数。”我说。
所有人都看我。
我自己也愣了一下。我不该说这句。说了就等于把那张小票捅出去。
“为什么不能数。”阿俊盯着我,“哥,你从昨天就不对劲。你在收银台那儿跟谁说话?你为什么不敢让我们数人?”
我没答。
老刀在旁边笑了一声,往墙上一靠:“数吧。数完了我看看能数出什么花来。”
阿俊开始数。
“一。”他指着王姐。
“二。”老陶。退休教师,六十七,坐在最里面的位置,手上一直转着一串钥匙。
“三、四……”那对姐弟,姐姐三十岁,弟弟腿上有伤,走不了路。
“五、六。”后厨两个。
“七。”苏青。
“八。”老刀。
“九。”他自己。
“十。”他指着我。
“十一、十二。”门口那两个。
然后他停住了。
他站在餐厅中间,手指停在半空,慢慢地转了个身。
“十二。”他说。
“十三。”
“哪来的十三。”
老刀第一个开口。他声音还是横的,但人已经从墙上直起来了。
“我数错了。”阿俊说。
“那你重数。”
阿俊重数。
这一次他数得很慢,走一步数一个,数到门口,回头。
“十二。”
“那刚才十三是什么。”
“我……”阿俊的嘴唇干了一下,“我刚才数到十三个人的时候,有一个人站在后厨门口。”
我们全看向后厨门口。
门是开的,里面是灶台,是那口没火的锅,是挂在墙上的勺子。
没有站人。
“你他妈眼花了。”老刀说。
“没有。”阿俊说,“他穿蓝衣服。个子比我高半个头。他就站在那儿,脸朝着墙。”
苏青忽然开口:“后厨的墙,昨天有人拿粉笔写了一行字。”
我走过去。
灶台后面的墙上,白粉笔,字很小,写得歪:
「在册十二人。多出来的那个,你们自己找。」
字的下方,画了十三个小方框。
十二个框里打着勾。
最后一个框里,空着。
我让他们全部站到餐厅中间,一字排开。
“脱鞋。”
“什么?”
“把鞋脱了,摆在自己前面。”我说,“谁不脱,谁出去。”
老刀骂了一句,但还是弯腰了。他也怕。跑长途的人最信这个——路上不明不白的东西,别犟。
十三只左脚,十三只右脚。
摆成一排,鞋跟朝着墙,鞋尖朝着我们。
“数。”我说。
王姐数:“一、二、三……十三。”
“十三双。”
“十二个人,十三双鞋。”
老陶的钥匙不转了。他抬起头,眼镜片反着灰光:“小陈,你这法子不对。鞋比人多,未必是坏事。也可能是谁把备用的鞋拿出来了。”
“这里没人有备用鞋。”王姐说,“断电那天都是从车里跑出来的。”
“那你说怎么办。”我问他。
老陶把钥匙收进兜里,慢慢开口:“这本册子,不是记人的。”
“那记什么。”
“记谁还能被记住。”
他抬眼看我,眼白很黄。
“没在上头的人,你记着也没用。过两天,你自己就忘了。”
我蹲下去,一双一双看。
旅游鞋,两只,沾着黄泥。
布鞋,黑的,很旧。
皮鞋,一只鞋跟磨偏了。
拖鞋。
解放鞋。
一双小一号的运动鞋,鞋带断了一根,用红绳接的。
十三双。
十二双脏的。
只有一双,是干净的。
黑色布鞋,鞋面没有一点泥,鞋底的白边还是白的。这七天里,外面下过两场雨,停车场是烂泥地。谁走出去,谁就带泥回来。
我抬头,想看这双鞋是谁的。
十三双脚踝,我挨个往上抬眼看。
裤腿,膝盖,腰,胸。
脸。
十二张。
我数了三遍。
脚是十三双,脸是十二张。
我盯着那双黑布鞋,顺着鞋面往上看——裤管是空的,一直空到膝盖上面,然后就没有了,什么都没有,后面就是椅子腿,就是地板。
可是刚才我数脚的时候,它是在的。
“陈哥。”阿俊的声音在抖,“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
“那是什么。”
“不知道。”
我把那双鞋拿起来,塞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扔完我回头看,那排鞋还在。
十三双。
垃圾桶里,那双黑布鞋也还在。
那天下午,阿俊死了。
不,用“死”不准确。
他是被“消掉”的。
我先发现的是登记本。
那本《旅客登记簿》一直放在收银台上。我每天翻一次,看人数有没有变。
下午两点,我翻开第三页。
第一行是王翠兰。
第二行是老刀的本名:赵广林。
第三行:苏青。
第四行是我:陈默。
第五行是空的。
不是被划掉。是空的。那行纸上有笔压出来的印子,能看出原来写过四个字,但墨没了。
像有人用橡皮擦过,又怕你看出来,把纸压平了。
我往下翻。
后面每一行都在,就是缺了这一行。
我拿着本子出去,找到苏青。
“阿俊呢。”
苏青正在洗碗。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是很正常的疑惑。
“谁?”
“那个学生。染头发的。拿手机的。”
“陈哥,”她把碗放下,“我们这儿什么时候有学生?”
“昨天他给你递过药。”
“昨天给我递药的是王姐。”她说,“陈哥,你是不是没睡?”
我站在原地,后脖颈一点一点凉上来。
我掏出手机。还有百分之一的电。
相册,昨天晚上的视频。我点开。
画面里是餐厅,灯是应急灯的黄光,王姐在分水,老刀在抽烟,老陶在转钥匙。
镜头摇过去,扫过一张张脸。
没有阿俊。
我昨天明明拍了他。他坐在门口,低头啃火腿肠,一边啃一边说“哥你说这算不算世界末日”。
那个位置上,昨天是空的。
我跑到门口。
阿俊的鞋还在。那双浅棕色运动鞋,鞋带断了一根,用红绳接的。
旁边立着他的手机。屏幕碎了,但还亮着,停在录像界面。
我按了播放。
最新一段,时长四十七分钟。
画面是收银台的方向,很暗。
两分钟后,我入画了。我蹲下去,摸收银台底下,然后我掏出一张纸。
我在跟谁说话。嘴在动。
我把声音开到最大。
录音里只有电流声。很细的电流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一把锯。
快进。
三十七分钟的时候,画面里多了一个人。
穿灰色夹克,抱着纸箱。
老李。
他站在我身后,站了很久,一直低着头看我手里的那张小票。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我的后脑勺。
屏幕黑了。
我把手机放进兜里,回到餐厅。
十二个人。
王姐在算米。老刀在磨他那把撬棍。苏青在给那个男人量体温。老陶在转钥匙。那对姐弟在角落里说话。
十二个。
我数了两遍。
我甚至去数了鞋。十二双。
昨天晚上那双多余的黑布鞋,也不见了。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把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硬壳,背后贴着一张旧表,纸已经黄了,边角卷起来。
《K107 收费站 值班交接表》。
交班时间:22:40。
值班员:陈默。
副班:林晚。
备注一栏,有人用红笔写了三个字。
未放行。
可我认得这笔。难道,她回来过?
第三章 整点
第三天,老刀要闯。
他受够了。
“二十天。”他把撬棍往桌上一拍,“二十天以后呢?喝水?吃草?我车上还有半箱柴油,我把那辆解放开出去,二十公里就有镇子。”
“你开不出去。”我说。
“试过?”
“我试过。”
他不信。他叫上那对姐弟里的弟弟——那小子腿上有伤,但能坐车——三个人上了他那辆红色解放。
我在门口看着。
车打着了。大灯亮着,很黄。老刀按了两下喇叭,车头一拐,上了匝道。
我看着尾灯变小。
八分钟后,我看见了车灯。
从另一头,进了服务区。
老刀下车,脸是白的,手在抖。他没骂人,他一句话都没说,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多少公里。”我问他。
“二十一。”他说,“我一直往前开。里程表走了二十一。然后我看见服务区的牌子。”
“什么牌子。”
“K107。”
他抬头看我:“陈哥,我开了二十一公里,回到 K107。油表没动。”
那天下午,我去看价目牌。
红色的数字还在跳。
92# 7.90 元/升。
涨了一毛。
我站了十分钟,它跳了三次。跳到 7.93 的时候,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整点。”
苏青在我旁边。
“什么?”
“加油站的规矩,是整点。”我说,“昨天我看到那张小票,营业时间是 22:40 到 22:50。今天是第三天了,我一次都没见过这儿的钟走到整点。”
我指了指墙上的钟。
22:41。
从我来的第一天到今天,它一直停在 22:41。指针上落了一层灰,灰没动过。
“钟是停的。”苏青说,“你想干什么?”
“加油站的油枪,是跟这套系统连着的。灯亮,泵才响。”我说,“这套系统的时间,不是看钟,是发钟。”
“什么意思。”
“收费站的时间,是值班室那个主机发出去的。全线几十块钟,全靠它校。”我说,“我以前干这个。”
她看了我一会儿。
“陈哥,你到底是谁。”
“我是这儿的值班员。”我说,“以前是。”
值班室在服务区最东头,一栋两层的小白楼,铁门上挂着一把锁,锁芯全是锈。
我拿工牌去捅。
工牌是蓝色的,塑料壳,照片上的我三十一岁,头发比现在多。七年了,我一直把它放在钱包夹层里,没扔。
锁没开。
我把工牌拿起来,贴在门上的不锈钢牌上。
那块牌子上刻着“值班员”三个字。
我用指甲刮了一下。
漆皮掉下来,露出底下新刻的字——
放行员。
我站在门口,笑了。笑得很难看。
我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四年,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收过路费的。原来不是。
门是自己开的。
不是锁开了,是门往里退了一寸,露出缝,风从里面出来。
一楼是配电室,一屋子灰。二楼是值班室,一张桌,一把椅,一台主机,一部老式电话。
桌上摊着一本台账,翻开的那页,日期是二零一九年八月十七日。
二十二点四十。
那一行字是我写的,我认得自己的字:
“K107 主线车流 1480 辆。无异常。”
下面还有一行,不是我的字。
“申请放行一人。姓名:林晚。审核:陈默。”
审核那一栏,空着。
七年了,空着。
主机的屏幕是黑的。
我蹲下去,摸到机箱后面那根电源线,插在一个老式的闸刀上。闸刀是合着的。
我把闸刀往下拉,再推上去。
屏幕亮了。
蓝底白字,一行命令,后面跟着一个光标,一闪一闪。
请输入当前时间
我愣了一下。
当前时间。可我根本不知道现在是几点。断电以后,没有网络,没有信号,所有人的手机都是黑的。
我摸出小票。22:47。
墙上的钟。22:41。
这两样东西差六分钟。
我明白了。
钟不是给我看的。
钟是给这条路看的。
它以为自己现在是二十二点四十一分,所以所有的机器都不工作——加油站要整点,收银机要营业时间,抬杆机要票据。
只要钟走到整点。
我抬头,看墙上挂的那个钟。
玻璃罩,三根针。我用椅子把它摘下来,把玻璃罩拧开,手指捏住分针。
往前拨。
22:45,22:50,22:55,22:58。
我停在 22:58。
还差两分钟。
我把分针再往前推了一格。
钟里“咔”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像一颗牙咬上了。
整栋楼亮了。
不是灯泡亮,是墙上的电线在响。整条走廊的灯管一节一节亮起来,白得刺眼,照出墙上的水渍、地上的脚印、天花板上掉了一半的吸顶灯。
然后是高杆灯。
广场上四根灯柱,一根接一根亮起来,光柱扫过停车场,扫过那三十多辆死掉的车,一直扫到 ETC 龙门架上。
龙门架的绿牌子亮了。
上面三个字:K107。
外面,加油机响了。
一种很低的开机声,接着是泵的嗡鸣。
我推开门走出去。
广场上的人全站着,仰着头。
王姐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她没捡。
全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老刀吼了一嗓子:“亮了!这破地方亮了!”
我下楼,走出去。
老刀他们全站在加油站那边,仰着头看价目牌。
牌子上,数字定了。
92# 7.93 元/升。
老刀仰着头看了半天,转过头,眼神变了。
“陈哥。”
“嗯。”
“这楼,七年没亮过。”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该拨那个钟。”
“我在这儿收过四年费。”
他沉默了几秒,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收过路费的,能管这个?”
“管不了。”我说,“但现在只有我能管。”
“能加了?”他咽了口唾沫。
“能加。”
“加不加?”
“加。”
油枪拿在手里是沉的。
老刀把解放开过来,油箱盖拧开。
我把枪塞进去,扣住扳机。
泵响了两秒。然后声音变了——从“咕”变成“嘶”,像有人在吸。
油枪开始抖。
不是那种没插好的抖,是那种有东西在枪口里往外顶的抖。
我低头看枪嘴。
流出来的不是油。
是黑的,稠的,像放凉了的机油,里面裹着一些很细的丝。它流出来一寸,又往回缩半寸。
缩回去的时候,那团黑色扭曲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管子里面翻了个身。
老刀往后退了两步:“陈哥,别加了。”
“加。”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我说,“但整点只有两分钟。这一分钟不加,下一次不知道是哪天。”
我死死扣着扳机。
油枪抖得我整条手臂都在颤。有一瞬间,我感觉它在往外吐气,一股很轻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扑在我手背上。
我数着秒。
一百二十秒。数到九十七的时候,泵停了。
油箱满了。
我抽枪,关盖。
老刀看着我:“加了?”
“加了。”
“加的什么?”
我没答。
我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想看看车里有没有味。
副驾的座椅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枚草莓发卡。
塑料的,红色,掉了漆,掉的那颗正好在草莓的尖上。
我站在那儿,脚像钉在水泥地上。
这枚发卡我买了七年。
十五块。K107 出口,老周小卖部,我挑了半天,挑了个草莓,因为她头发扎得高,我说苹果太重,草莓好看。
她戴了三年。
事故那晚,它不在她头上。交警给我看过那张照片,我看了三遍,头上什么都没有。
我把它捡起来。
发卡的夹子还是紧的,一按,“咔”的一声。
这声音我太熟了。她每次下班,在收费亭的镜子前面,都是这么一按。
外面风大,我站在车门口,攥着那枚发卡,眼睛一点一点热起来。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揣进左边内兜,贴着肋骨那儿。
贴着骨头,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
我身上没有第二件东西是她的。
七年了。
七年里我做过最多的一件事,是去殡仪馆、去交警队、去下游的河滩。我不哭。我一直觉得,只要没找到人,就有可能是活的。
现在我知道了。
她在这条路上。
她一直在这条路上。
广播响了。
那个广播七天没响过。它装在服务区广场的立柱上,四个喇叭,铁锈爬满了支架。
先是“刺啦”一声。
然后是一个女声。
很平,很标准,像车站播报:
“K107 服务区,今日在册十三人。”
我抬起头。
“请值班员核对。重复一遍,今日在册十三人。”
广场上所有人都僵在那儿。
王姐先反应过来,她开始数。数得很快,手指点着人头:“一、二、三、四……”
“别数。”我说。
晚了。
“十二。”她看着我,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陈哥,十二个。它为什么说十三。”
我没答。
我转身往收银台跑。
登记本摊在台面上,第三页。
十二行。从王翠兰到最后一行,一行不少。
我拿起笔。
笔尖悬在“陈默”下面那行。
我写下两个字。
阿俊。
墨是黑的,清楚地压在纸上。
我盯着它,看它一点一点变淡。
先是边缘发灰,然后整笔整笔地散开,像一滴墨掉进水里。
三秒钟。
那行字没了。纸上只剩一道笔压出来的印子。
而广播还在响。
那女声又重复了一遍,慢了一点,像是等我听懂:
“今日在册十三人。请值班员核对。”
我抬起头。
广场上站着十三个人。
我数了三遍。老刀、王姐、苏青、老陶、那对姐弟、后厨两个、门口守着的两个——
最后一个站在最外面,背对着我,低着头。
浅棕色运动鞋。鞋带断了一根,用红绳接的。
我手里的笔掉了。
他慢慢转过身。
是阿俊。
脸上没有伤,头发还是浅棕色,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我。
他冲我笑了一下,抬起手,把食指竖在嘴上。
“别出声。”
我听不见他的声音。我看懂了口型。
广播停了。
整个服务区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灯管里的电流声。
阿俊指了指我手里的登记本,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摇了摇头。
他在告诉我一件事。
他不在册上。
可他还在这儿。
我抬头看广场。
十三个人站在灯下,脚底都有影子。
只有他,脚底下是空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我听清了。
“她也是。”
我背后,收银台的打印机,响了。
不是一张。
是整整一沓,一张接一张,纸带一直拖到地上。
我转身,蹲下去捡。
每一张都是同一行字:
「申请放行一人。姓名:林晚。审核:陈默。」
只有最后一张不一样。
那一张的审核栏里,有人替我签了字。
签的是我的名字。可这字,不是我的。是谁的?
第四章 划掉的名字
天没亮,老刀把我堵在收银台后面。
他手里捏着那沓纸,捏得很紧,纸边都皱了。
“陈哥。”
“嗯。”
“这上头写着你的名字。”他把最上面一张拍在台面上,“申请放行一人,林晚。审核,陈默。陈默是你吧。”
“是我。”
“林晚是谁。”
我没答。
“我在你车上见过一张照片。”他盯着我,“就压在遮阳板里。蓝衣服,扎高头发。是她吧。”
餐厅那头有人醒了,凳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
“陈哥,”老刀把声音压下去,“你不是路过的。你从头到尾都不是路过的。”
“我以前在这儿上班。”
“上什么班。”
“收费员。值班员。”
他往后退了半步,眼睛没离开我的脸。
“七年前那场事故。”他说,“我跑夜车,那天我在下面那条国道。我看见了火光。十七辆车。”
“二十三口人。”
“你在这儿?”
“我在亭子里。”
老刀沉默了很久。他的手从纸上松开,又攥回去。
“那你能开票。”他说。
“我开不了。”
“你他妈刚才还说你是值班员!”
“我试过了。”我说,“机器只认一个名字。”
王姐是被吵醒的。她披着外套过来,听完,第一句话不是问林晚,是问:
“那我们能不能走。”
“走不了。”
“你说走不了就走不了?”她的声音尖起来,“老刀开了二十一公里,回到这儿。你说是循环。好,循环。那现在有个能开票的人站在这儿,你跟我们说开不了?”
“王姐。”
“我男人在广东。”她说,“我女儿在县里上初二。我出门的时候跟她讲,妈去趟市里,两天就回。”
她说完这句,眼睛红了,但她没哭,她转过身去,抓了一把米,开始洗。
水声很大,一直响。
苏青一直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等王姐走开,她才过来。
“陈哥。”
“嗯。”
“你刚才说‘我试过了’。”她看着我,“你什么时候试的?”
我愣了一下。
“昨天。”
“昨天你一整夜都在收银台那边。”
“我——”
“你记不清了。”她替我说完,“对不对。”
我没说话。
苏青把声音放得更低:“你昨天下午,站在加油站那儿,站了二十分钟。我叫你三声,你没听见。你嘴里在念什么。”
“念什么。”
“数字。”她说,“一、二、三、四、五……一直念到七。”
值班室二楼,墙上挂着一整面排班表。
那种老式的铁皮格子板,一个格子一个名字,一排一个月。灰很厚,我用袖子擦出半米见方。
二零一九年,八月。
八月十七日那一格,写着四个名字。
白班:周建平,丁晓。
夜班:陈默,林晚。
周建平是班长,我们都叫他老周。后来他退了,在 K107 出口开了个小卖部,我买草莓发卡就是在那个店里。丁晓那年刚来,二十一,管我叫师傅。
四个人。
三个名字上,有一道斜杠。
红笔,从左下往右上划,划得很轻,像怕把纸划破。
老周的名字上有。
丁晓的名字上有。
林晚的名字上有。
我的名字上没有。
我又往下看。
八月十八日到二十四日,那七格,白班是空的。
夜班那一栏,一个名字从上写到下,写了七遍。
陈默。
七行,一样的位置,一样的笔。
我伸手去摸那道红杠,指腹上沾了一点红。
七年了,这漆居然还没干透。
墙下面钉着一块木板,挂考勤卡。
一排卡,牛皮纸袋,插在铁槽里。
我一张一张抽出来看。
二零一九年八月十八日,陈默,签到 22:41,签退空白。
八月十九日,陈默,签到 22:41,签退空白。
八月二十日,陈默,签到 22:41,签退空白。
八月二十一日。
八月二十二日。
八月二十三日。
八月二十四日。
七张。
七张卡上都是同一个名字,同一个签到时间。
同一分钟。
我把七张卡摊在桌上,一张压一张。卡纸的边角都是卷的,卷的方向一样。那是被人反复捏过的手感。
我捏卡的手在抖。
我记得八月十八日。我记得我在河滩上,穿着雨衣,跟着搜救队走了十七公里。我记得我的鞋里全是沙,我记得中午有人递给我一个馒头,我吃不下去。
我不记得我回来签过到。
桌子有四个抽屉。
第一个是空的。第二个里是几卷打印纸,纸已经泛黄。
第三个抽屉里,是值班日志。
七本。
封皮上印着“K107 收费站值班日志”,每本的角都用胶带粘过。
我把七本一起抱出来,摆在桌上一本一本翻开。
七本的第一页,都是同一天。
二零一九年八月十七日。
第一行都是同一句话:
“十八时接班,设备正常,车流平稳。”
字是我的。
我往后翻。
日志里记的都是些小事:几点几分哪辆车逃费,几点几分哪台栏杆卡了,几点几分下雨,几点几分停电三分钟。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日志。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划破了纸:
“第七次,还是没开。”
第四个抽屉是锁着的。
我用螺丝刀撬开。
里面是一个笔筒。
笔筒是空的。
空的,但筒底有一层红印子,干了,结成一片。
那是墨水渗下去又干掉的样子。这支笔在这个筒里插了很多年,一直漏水。
笔不在了。
楼下有人上楼。
三个人。老刀走在最前面,王姐跟在后面,卷毛在最后。
“陈哥。”老刀站在门口,“钥匙给我们。”
“什么钥匙。”
“值班室钥匙,还有你那个工牌。”他说,“你能开票,你不能一个人拿主意。”
“你要开给谁。”
“当然是我们。”王姐说,“难不成开给你那个早就没了的女人?”
空气停了一下。
苏青从楼梯口上来,站在他们后面:“王姐。”
“我说错了?”王姐转过去,“一个七年没找到的人。这边十二个活人。他要是把票开给一个死人,我们全陪她烂在这儿?”
“她还没死。”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今天中午还给我端了一碗饭。”
王姐的脸僵了。
老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忽然叹了口气。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往门框上一靠。
“行。”他说,“那你说,你打算怎么办。”
“今天晚上之前,我给你一个答案。”
“给不出呢。”
“钥匙给你。”
老刀盯了我三秒钟,点了下头,转身下楼。王姐跟着走了,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恨,是怕。
卷毛在楼梯口等我。
他二十二,头发烫过,一直没洗,塌在额头上。他手里捏着半包烟,捏了半天,抽出一根递给我。
“哥。”
“嗯。”
“我能不能问你个事。”
“问。”
“你是不是能带我们走。”
我看着他那张脸,看了三秒。
“我不知道。”
“你刚才在楼下说,你能开票。”
“能开。开一张,走一个。”
“那你开给谁。”
“我说了,今晚之前给你们答案。”
卷毛把烟收回去,塞回烟盒,又掏出来,又塞回去。
“哥,”他说,“我十九岁那年我爸走了。走之前一句话没留。我妈到现在还等他回来吃饭,碗都摆着。”
“你想说什么。”
“我就是想说,”他抬起头,“要是哪天你能出去,能不能去趟河北沧州。我妈叫李秀云。你跟她说,我不是不回去。”
他把烟塞回兜里,两只手插进去,肩膀缩了一下。
“哥,你记着这个名字。”他说,“别记我。记她。”
我问他,登记本上你写的是哪个名。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李秀云。”他说,“我写的时候想,反正没人会记得我。她在家还等着,总得有个人替她记着。”
“那你自己呢。”
“我不在自己名下。”他说,“我在她名下。”
他转身下楼了,脚步很轻,像怕吵到谁。
我站在楼梯口,手心有点汗。
他们走了以后,我把排班表最下面那一栏抽出来。
那一栏是给“下一班”留的。
铁槽里插着一张白卡,上面用黑笔写着日期和名字。
日期被人改过。原来的年份被划掉,旁边写着“2019”。
名字那栏,写着:陈默。
副班那栏——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墨是湿的。
我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
指腹上蹭下来一点黑。
我抬头。
走廊的灯亮着,从门口一直亮到楼梯口。
刚才没有人上楼。
可我分明听见了两个人的脚步。
我低头,再看那张卡。
“林晚”两个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压得很深,像被写过两遍。
别开。
别开什么?
票,还是门?难道写字的人,不是林晚?
我把卡翻过来。
背面也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很轻:
「别看背面。」
我却已经看了。
第五章 分饭
第四天,开始分饭。
王姐把米袋子拖到餐厅中间,用一只搪瓷碗量。
“一人一碗,一天两顿。”她说,“菜是榨菜和火腿肠,一人半根。谁多拿,我记着。”
她拿粉笔在墙上画了一道线,从地面到胸口那么高,上面写了个“4”。
“这是第四天。米还剩十二袋,一袋二十斤。二十斤出四十碗饭。”
“算得过来?”苏青问。
“算不过来我也得算。”王姐说,“不算的人,最后都得饿死。”
“我得多半碗。”老刀说。
“凭什么。”
“我一米八六,一百九十斤。我一天搬水搬箱子,你们谁搬。”
“你搬水是为了你自己喝。”
“王姐,你这话就没意思了。”
“我说的是数。”王姐把碗往台面一放,“你要多半碗,别人就少半碗。你选一个,谁的份给你。”
老刀的脸沉下来。他看了我一眼,我没接。
“我不选。”他说。
“那就按数来。”
他走过去,抓起碗,自己盛了满满一碗,比别人的高出两指。
王姐没拦。她拿粉笔,在墙上他的名字后面写了一个“多”字。
“记上了。”她说,“下一顿扣。”
老刀端着碗站在那儿,脸涨红了。他盯着墙上那个“多”字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行。”他说,“你记。你记一辈子。”
他端着碗出去了,门被他带得很响。
我端着自己的碗跟出去。
老刀坐在加油站的水泥台子上,碗放在脚边,一口没动。
我在他旁边坐下。
“不吃?”
“吃不下。”
“我给你记了。”我说,“王姐记的那个‘多’,我晚上从我那份里扣给你。”
他没说话。
风把加油站的旗子吹得响。那面旗是红的,上面印着一个石油公司的标志,边角已经磨白了。
“陈哥。”他忽然开口,“我跑了二十六年车。”
“嗯。”
“二十六年,我在这条路上见过翻车的、烧车的、跳车的。我下车救过人,也见过人没救回来。”
他伸手把碗端起来,又放下。
“我不怕死。”他说,“我怕我死了,没人知道我死在哪。”
“我知道你死在哪。”
“你知道没用。”他转过头看我,“我老婆不知道。我闺女不知道。她们会在家等,等一年,等两年,等到有人上门说‘节哀’,她们还得问一句,人在哪儿。”
他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你说这地方循环。”他说,“循环七次。那你告诉我,第七次死了的人,第八次还在不在。”
“我不知道。”
“那你就别怪我抢那一碗饭。”他说,“我得活着。我得活到能走出去那天,我得回去告诉她们我在哪儿。”
我把碗里的粥倒了一半到他碗里。
“干什么。”
“你吃。”我说,“我今天不饿。”
他看了我半天,低头把那半碗粥喝了,喝得很慢。
取餐口上方有一块屏。原来滚动播放的是“今日特价:红烧肉盖饭 18 元”。
断电以后它黑着。
今天中午,它亮了。
绿字,一行一行往上爬:
「本餐厅今日供应:白粥。」
「请按号取餐。过号作废。」
「013 号,请到取餐口。」
餐厅里静了一下。
王姐抬头看屏幕:“哪来的号?我们又没号。”
“别管它。”我说。
“它写着请按号取餐。”
“我说别管它。”
我把话说完,才想起一件事——我还没告诉他们餐厅的规矩。
因为我还不知道。
那块屏亮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有一点慌。它不是提醒,它是通知。它先说规矩,再说号。规矩在前,号在后。而号是十三。
我们只有十二个。
我转身去拿白板,想先把三条规矩写下来。
粉笔断了一次。
我是在看见小敏端起那只碗的时候,才反应过来的。
她弟弟小武腿上有伤,坐不住,靠着墙,半边身子歪着。她把粥吹凉,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张嘴。”
“姐,我自己来。”
“你手抖。”
“我手不抖。”
“张嘴。”
小武张了嘴。
我从椅子上弹起来。
“别吃!”
晚了。
那口粥已经咽下去了。
小武是下午开始不对的。
苏青给他换药,问他叫什么。
“小武。”
“全名。”
他愣了一下。
“武……武什么。”
“你自己名字你忘了?”
“我姓什么来着。”他笑了一下,以为是玩笑,“姐,我姓什么。”
小敏正在洗碗。她回过头:“你发什么神经。”
“我真想不起来了。”
小敏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她走过来,蹲在他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叫周武。周是周,武是武。”
“周武。”他跟着念,“周武。”
“对。”
“周武。”
他念了五遍,念得很稳。
然后苏青递给他一张纸和一支笔。
“写下来。”
小武握着笔,写了三笔。
一个“周”字,写了一半,笔尖停在纸上。
他抬头,眼睛里是一种很干净的茫然。
“姐,这个字,后面是什么来着。”
他手心里写了名字。
“周武”两个字,用圆珠笔写的,写得很重,压出印子。
我们看着他手心。
那两个字在变淡。
不是被汗糊了,是从笔画中间开始,一点一点散开,像纸里渗了水。
四分钟。
手心只剩两道印。
小武低头看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下:“我手上怎么了?”
小敏没哭。
她蹲下来,把弟弟的手摊在自己膝盖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地上捡起那半截粉笔。
「周武。周敏的弟弟。二〇二六年八月,在 K107 服务区,丢了名字。」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刻。
写完她回过头:“陈哥,这样行不行。”
“行。”
“那再写一遍。”
她又写了一遍。
粉笔又断了一次。
她的手还按在墙上,按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来,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去了。
“是我害的。”她说,“我喂的!是我递的!”
“不是你害的。”
“规矩是不是说不能吃别人递的?是不是!”
我没答。
苏青在旁边问:“陈哥,那我给他端水,算不算递?”
“算。”
“我扶他上厕所算不算?”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还敢让我们待在这儿?”她的声音第一次高起来,然后又压下去,“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我说,“你说得对。我不知道。”
老陶从角落站起来。他走过来,蹲在小武面前,看了半天,抬起头:
“他不是忘了名字。”
“那是什么。”
“他是从名册上掉下去了。”老陶说,“掉下去的人,还在这儿,但不算数了。”
“你怎么知道。”
“我教了三十八年书。”他说,“我记不住的学生,都是毕业很多年以后的。你说一个人昨天还坐在你面前,今天你就想不起他叫什么——那不是记性的事。”
我立了新规矩。
三条,写在取餐口的白板上:
一、自己取餐。谁也别递给谁。
二、饭端回自己座位吃。吃完把碗放回窗口。
三、谁记不住自己名字了,把名字写在手背上,一天写三遍。
第三条是小敏加的。她把自己的笔给了弟弟。
小武坐在墙角,一笔一笔往手背上写“周武”,写完看一眼,再写一遍。
写到第七遍的时候,他抬起头问我:
“大哥,我写这个干什么。”
小敏过来,蹲在他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只搪瓷缸。
缸是白的,边上磕了一个口,缸底印着“K107”。
“陈哥,”她说,“能不能把名字刻上去。”
“刻上去干什么。”
“纸上的字会掉。”她说,“他手心上的也掉。刻上去擦不掉。”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剪刀,递给我。
我握着那把小剪刀,看着那只缸,看了很久。
“刻不上去。”我说。
“为什么。”
“因为掉下去的不是字。”我说,“掉下去的是他这个人。”
小敏的手抖了一下,剪刀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那我就每天给他写。”她把剪刀捡起来,塞回口袋,“写到他记得为止。”
“记着了也没用,他认不出来了。”
“那我念给他听。”
她转过去,蹲在弟弟面前,两手捧着他的脸。
“周武。”她一字一字地念,“周武。我是你姐。我叫周敏。”
小武看着她,眼睛很干净,笑了一下。
“姐。”他说,“你叫周敏。”
“对。”
“周敏。”他跟着念,“周敏。”
小敏哭得说不出话,但她还在念,一遍一遍地念自己的名字。
下午,小敏开始擦墙。
小武把名字写到了墙上。不是手背,是墙。白墙,用圆珠笔,一行一行往下写,写满了半面墙。
“周武周武周武周武……”
字越写越大,最后几个占了一整块砖那么大。
小敏拿抹布去擦。
擦第一下的时候,小武抓住了她的手腕。
“别擦。”
“为什么。”
“那是我的。”
“我知道是你的。”小敏说,“擦了我再给你写。”
“你写不出来。”小武说,“你写了就是你的,不是我的。”
小敏的手停在墙上,抹布滴着水。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全是问号。
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天快黑的时候,取餐口的屏又跳了。
「013 号,请到取餐口。」
我站在餐厅中间,看着那块屏。
十二个人。
名册上十一个名字,加上不见了的阿俊,十二个。
没有十三号。
阿俊从门口走进来。
他不走在灯下。他贴着墙根走,墙根有一溜阴影,他就在那溜阴影里。
我看得见他,别人看不见。这一点我已经确认过三次了——我叫他名字,没人回头;我指他站的地方,王姐说那儿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取餐口,端起一只碗。
然后他又端起一只。
两只碗,他一只手端一只,转过身,朝我抬了抬下巴。
“这份没人取。”他说。
“谁的。”
“她的。”
“她的号是多少。”
“零。”阿俊说,“她没号。”
我看见取餐口后面的出餐台。
那后面本来是一堵墙。现在墙上开了一个窗口,窗口里是白的,白得很干净,不像这个服务区里的任何东西。
窗口后面站着一个人。
蓝色制服,头发扎得很高,背对着我。
她抬起手,把头发往上拢了一下,然后拿皮筋绕了两圈。
那个动作我看了三年。
我每天早上在收费亭的镜子里看,晚上在她下班前看。她扎头发的时候会把下巴抬起来一点点,像在够什么。
我的喉咙发紧。
“林晚。”
她没动。
我往前走了一步。地板在脚下响,一声一声,很实。
“林晚。”
她转过身。
我看清了她的脸。
那不是林晚。
可她的工牌上,写着林晚的名字。
我愣在那儿,脑子里嗡了一声。
然后她开口了。
她叫的是我的名字,用的却是林晚的声音。
“陈默。”她说,“你又来了。”
她怎么会认识我。难道这七次,我都来过这个窗口?
第六章 第七次
我没睡。
后半夜我蹲在收银台底下,用一把水果刀在木板上刻了一道。
竖的,两指长,刻在台板内侧,不弯腰看不见。
刻完我数了一遍。
七道。
第一道最浅,刀口发黑,是旧伤。第二道深一点。第三道旁边还有毛刺。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一道比一道用力。
第七道是我刚刻的,木茬还是白的。
可它旁边那六道,也是我刻的。
刀口的角度一样。我刻东西有个习惯,收刀的时候会往外带一下,带出一个小小的钩。
六道都有那个钩。
我蹲在黑暗里,看着那七道刻痕,后背一点一点凉上来。
我刻过七次。
我一次都不记得。
更怪的是另一件事——我蹲下去的时候,膝盖放的位置正好,一只手撑在台板左沿,另一只手落刀。没有找,没有试。
这个动作我做过七次。
我的身体记得,我的脑子不记得。
我拿着刀出去,绕着服务区走了一圈。
加油站第二根立柱,一人高的地方,七道刻痕。
餐厅第三张桌子的桌底,七道。
二号充电桩的铁皮上,七道。
连厕所最里面那个隔间的门板上,都有七道。
全是我的手法。收刀带钩,一钩一个。
我数到第七处的时候,蹲在地上起不来了。
不是腿软。
是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七处刻痕,位置都选得很准。不在明面上,不在没人去的地方,是那种“只有值班的人才会经过”的位置。
立柱旁边是配电箱,桌底正对着取餐口,充电桩挨着监控立杆。
我刻的时候,是在巡逻。
我每一次,都在巡这条路。
我蹲在原地,又想起另一件事。
刻痕会重来。七道变八道,八道变九道。
雨会重来。傍晚下,停了,第二天傍晚再下。
可册子上的字,划掉就是划掉了。
阿俊那行空了。小武那行划了。
这地方什么都回原样,只有册子不回。
它把别的东西都还给你,就是不还名字。
铁盒在车里。
我摸黑去拿,回来坐在收银台后面,把盒子打开。
照片,钥匙,半包烟,交接表。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我以前没注意。是我自己的字:
“八月十七日,二十二点四十,她替我站半小时。”
我把照片翻过来。照片上的林晚穿着蓝制服,耳朵上别着草莓发卡,笑得有点傻。
我把手伸进盒底,摸到一张纸。
不是交接表。
是一张从台账上撕下来的纸,很薄,写满了字。
全是“陈默”。
几百个,一行一行,密密麻麻,从左上写到右下。字越写越用力,最后几行把纸戳破了。
那不是签名。
那是一个人反复写自己的名字,为了确认自己还叫这个。
我看着那张纸,手指在上面慢慢摸。
有些字迹的墨已经发灰。有些还是黑的。
天亮前,我去找老陶。
他坐在花坛边上抽烟。他抽的是自己卷的,烟丝装在一个铁盒里。
“老陶。”
“坐。”
我坐下。
“我问你个事。”我说,“这七天,你觉得有没有哪天跟哪天不一样。”
他没马上答。他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灰掉在鞋面上。
“我教语文的。”他说,“改作文改了一辈子。同一篇作文抄七遍,字会一样,气不一样。第一遍最急,第七遍最稳。”
“所以。”
“所以我知道我在这儿待了几天。”他抬起眼睛看我,“我抽了七根同样的烟。烟丝一样多,卷得一样松,烧到一半的时候一定会灭一次。连烟灰掉在鞋面上,都是同一个位置。”
他把烟举起来,指了指自己的鞋。
鞋面上有七个灰印,排成一排。
“陈哥,”他说,“我不问你怎么出去。我就问一句——你打算给谁开票。”
“你知道了。”
“我看你把那沓纸捏了一整天。”他说,“我猜的。”
“你觉得我该开给谁。”
“我教书的,不管这种事。”老陶把烟按灭在花坛边上,“但我知道一件事。一个人要是把自己填进‘审核’那一栏,他就不是签字的人,他是被签的人。”
老李站在玻璃门外。
他不进来。这七天他一次都没进来过,除了第一天晚上把保温杯递给我那一下。
我推门出去。
“第七次了。”他说。
“我知道。”
“你每回都数到这儿。”
“前六次我做了什么。”
“你找她。”老李说,“你都找到了。”
“找到了为什么不开票。”
他没答。风从停车场那边过来,把他夹克的衣角掀起来一点。
“因为你每次填的,都是你自己的名字。”
我看着他。
“什么意思。”
“申请放行一人。”老李说,“你写她的名字,可审核那一栏,你签的是你。签了,就等于你替她走。你不肯。”
“那怎么会签不上?”
“因为你没按下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支笔。
红笔,笔帽裂了,用透明胶缠着。
我认得这支笔。
七年前,这支笔插在收费亭的笔筒里,笔帽是我弄裂的,因为我咬笔帽。
“笔在值班室的抽屉里。”老李说,“我每回把它放回去。你每回拿到手,又每回放回去。”
“为什么。”
“因为按下去,就得有人留下。”他说,“你按不下去。”
他把笔往我手里推了推。
“这一回,我不放回去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找过你七次。”
他抬起头。这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脸——五十多岁,眼窝很深,嘴唇干得起了皮。
“二零一二年,我在这条路上开夜班车。”他说,“那年也封过一次路。十九条命。我在这个服务区待了六天。”
“第六天你怎么走的。”
“有人给我开了票。”
“谁。”
“一个姓周的值班员。”老李说,“他开完票,就留在这儿了。”
我手里的红笔硌得手心发疼。
“这条路每七年收一个人。”老李说,“收的不是命。是愿意签字的那个人。”
那天上午,我把所有人叫到广场上。
太阳没有出来,天是脏灰色。风把便利店门口的塑料帘子吹得啪啪响。
“我要说三件事。”
老刀抱着胳膊站在最前面,王姐在他旁边,苏青站在我这边,老陶坐在花坛边上。
“第一,这七天,我们过的不是七天。”
“什么意思。”王姐说。
“是七次。”我说,“同一天,过了七次。八月十七。”
“放屁。”老刀说,“我他妈明明记得昨天、前天——”
“你记得的是同一天。”我打断他,“你想想,这七天,有哪天跟哪天不一样?雨下了两场,都是傍晚。发电机响过三次,都是半夜。王姐每天中午洗米,洗的都是那个点。”
王姐张了张嘴。
“你记得的昨天,”我转向老刀,“跟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老刀盯着我,想说话,没说出来。
他想了很久。
“……没有。”
“那就是同一天。”
“还有,”我说,“你们的手机,有没有人看过日期?”
没人说话。
“我看了。”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在加油站便利店货架上撕的。一包方便面,生产日期二零一九年三月。保质期六个月。”
我把纸举起来。
“过期七年了。可它是软的,面饼一掰就断,油包还是稀的。”
老刀走过来,把纸接过去,捏了捏。他又把面袋子拿过来,撕开,闻了一下。
他抬头看我,眼神变了。
“第二件。”我说,“值班室的墙上,挂着七张考勤卡。全是我。签到时间全是二十二点四十一。”
“那是你的事。”
“收银台底下有七道刻痕。”我说,“我昨天夜里刻的,是第七道。前六道也在那儿,刀口一样,角度一样,收刀都带一个小钩。我刻东西有这个毛病,改不掉。”
老刀把面袋子放下了。
“是我自己刻的。”我说,“我刻了七次,一次都不记得。”
广场上没人说话。风把塑料袋吹到广场中间,转了两圈。
“那第八次呢。”老刀忽然问。
“什么第八次。”
“你说今天是第七次。”他盯着我,“那第八次,你还记不记得我们。”
我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
他点了下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行。”他说,“那我记住你。”
“你记住我没用。”
“有用。”老刀说,“你记不住我们的时候,至少有一个人能告诉你,你叫陈默,你老婆叫林晚,你在这儿找了七次。”
“第三件。”我说,“我能开票。但票开出来,只能走一个人。”
“谁?”
“我还没想好。”
“这有什么没想好的!”王姐冲上来,“开给我们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干什么!”
“因为开了票的人,会从名册上掉下去。”我说,“像小武那样。他掉了名字,还在这儿。可如果他拿着票走出这个服务区——”
我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
“那你就让我们在这儿等着?”王姐的眼睛红了,“等到第八次,第九次,等到我们都忘了自己叫什么?”
“等到今天晚上。”我说,“今天晚上之前,我给你们一个答案。”
“你拿什么给。”
“拿我的名字。”
那天夜里十点四十一分,灯全灭了。
不是断电那种灭。是整个服务区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像有人顺着走廊在关。先从加油站那头开始,然后是餐厅,然后是我们头顶这一排。
最后灭的是收银台的应急灯。
广播响了。
“K107 服务区,今日在册十三人。”
那个女声又回来了,很平,很标准。
“请值班员核对。”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攥着那沓放行单,另一只手攥着那支红笔。
黑下来的一瞬间,我听见餐厅那边有人在喊。
“陈哥——”
是老刀。
“水开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黑暗里,收银台的台面很凉。我把手放上去,摸到那道刻痕。
七道。
明天它们会变成八道。
我记得。这一次我记得所有人的名字,记得每一条规矩,记得她扎头发的动作,记得那支笔的笔帽是裂的。
我记得七次了。
这一次,我知道该给谁开票。
可我不知道,票开出去以后,我还能不能留在这儿。
第七章 一直停着的车
“水开了。”
老刀的声音从餐厅那头过来,一个字都不差。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按在台面上。
台面是凉的。台板底下有一道刻痕,两指长,收刀带钩。
七道。
“陈哥——水开了!”
“把火关了。”
那边静了两秒。
“啥?”
“关火。”我说,“今天不烧水。”
老刀端着搪瓷缸走过来,走到一半停住。他左眉骨那道疤先动了一下。
“你脸色不对。”
“老刀。”我看着他,“你九六年翻车,疤是那时候留的。你闺女在青岛念护理,大三。你媳妇姓孙,孙秀兰。”
他的手停在半空。
“这些我没跟你说过。”
“没有。”
“你怎么知道。”
“你喝多了说过三回。”我说,“我以前没听。”
老刀把缸子放在台面上,杯底磕出一声闷响。
“陈哥。”他说,“你昨天不是这样的。”
“昨天是第七次。”我说,“今天是第八次。”
他没听懂。他也不可能听懂。
我从柜台后面出来,往东头走。
老刀跟上来。
“去哪儿。”
“值班室。”
“那门锁了七年。”
“门开着。”我说,“一直开着。”
K107 收费站是二零零四年建的,二零一九年封的路。
铁门上的锁锈成一坨,挂在旁边,锁舌没进去。
老李第一天晚上说他从这扇门里出来,我当时以为是鬼话。
我推门进去。霉味,柴油味,还有纸放久了的酸味。
一张桌,一把椅,一台坏了的风扇。
墙上的挂钟停在 22:41,玻璃裂了一道。
墙上有一排卡架。
考勤卡插在里面。
我数了一遍:八张。
前七张我认得。2019 年 8 月 18 日到 8 月 24 日,一天一张。签到栏全是同一个时间:22:41。签退栏全是空的。
第八张在最上面。
2019 年 8 月 25 日。
签到栏已经填好了。22:41。
笔迹是我的。
不是今天写的。也不是这几天写的。
前七张的字,是这几天签的——笔画有点飘,写完手会停一下。这一张不一样。这一张是那种写了太多遍、手已经不用过脑子的字。
“陈”字最后一横收笔往里回一下。那是我二十几岁写自己名字的毛病,三十岁那年改掉的。
三十岁,是二零一八年。
这张卡上的日期是二零一九年八月二十五日。可写它的那只手,还没到三十。
也就是说,这张卡填好的时候,我还没坐进那个亭子。
还有一年零几个月。
我把八张卡抽出来,一张一张排在桌上。
前七张的日期,从十八号走到二十四号。
可我过的每一天,都是十七号。
断电是十七号。追尾是十七号。她替我站那半小时,也是十七号。
“这张卡,”我对着一屋子灰说,“在替我过日子。”
桌子上有个台历,翻在八月。
十七号那一页被撕了,剩下七个撕口,参差不齐。撕下来的纸不在桌上。
我把台历翻过去看背面,印着一行小字:K107 收费站 内部使用 请勿外带。
七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这地方在跟我开玩笑。
抽屉里还有一张纸。
A4,塑封过,边角黄了。
排班表。
八月二十五日 夜班(22:00—06:00)
值班员:陈默
副班:林晚
“林晚”两个字是打印的。
不是手写的,不是后加的。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七年了,她还在排班表上。
她还在这条路的编制里。
一个被追尾、被烧、被水冲走、被注销的人,不会在排班表上。
一个还在上班的人,才会在排班表上。
老刀在门口站着,没进来。
“这什么。”他问。
“排班表。”
“上面有她。”
“有。”
“那她……”
“她在上班。”我说,“她今天夜班。”
老刀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门槛上,磕出一声。
“上班?”他的声音变了,“陈哥,你听我说一句。”
“说。”
“你要是找一辆车,我陪你找。”他说,“你要是找一个人,我也陪你找。可你现在这个样子,不像在找东西。”
“像什么。”
“像在等。”老刀说,“你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还替她留着门。”
“陈哥。”他说,“你到底在找什么。”
“一辆车。”
“什么车。”
“一辆一直停在这儿的车。”
老刀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抖了半天,抖出一根,又塞回去。
“我姓赵。”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抬下巴,“我姓赵,赵广林。一九七四年生,黑龙江绥化的。我右腿比左腿短一公分,开车踩离合老往左边歪。我不好吃辣。”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你上回说,你记不住我们。”老刀把烟盒揣回去,“那我就天天说。说到你能记住为止。”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陈哥。”
“嗯。”
“你要是哪天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他没回头,“我告诉你。”
我出门往北走,先去了餐厅。
十点四十六。
餐厅的灯是暗的,只有取餐口那一块亮着一条缝。
缝里有白气。
小敏坐在最靠里的桌子上,怀里抱着小武。
小武十八,个子比姐姐高一头,此刻缩在她怀里,像一只折起来的凳子。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我认得那张纸条。取餐号。十三。
上一次循环,他拿着这张纸,去窗口端了一碗粥。
粥是白的,热的,上面浮着两片青菜。
他吃到第三口,抬起头问他姐:我叫什么。
那次我站在门口看着,什么都没做。
“小武。”我说。
他抬头。眼睛是空的,但还认得人。
“哥。”
“票给我。”
小敏的手一下抓紧了。
“你干什么。”
“把票给我。”我说,“这号我要了。”
“你不能要——”
“我能。”我把纸条从她手里抽出来,“我是值班员。这儿的号,我说了算。”
纸条上印着:13。
下面一行小字:请按号取餐,过号作废。
我捏住一角,撕了。
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
取餐口那条亮缝,忽然灭了。
餐厅里黑下来。白气也没了。
小敏抱着弟弟,肩膀在抖。
“没了。”她说,“是不是没了。”
“没了。”
“那他——”
“他还在。”我说,“你抱着他呢。”
我听见她哭。很轻,压在弟弟的头发里。
我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取餐口的叫号屏亮了一下。
红的,就一行字。
「13 号 已转出。转入:值班员。」
服务区北面,加油站后面,有一个维修站。
四个工位,铁皮棚,顶上的石棉瓦塌了两块。
我在这儿待了七天,一次都没进去过。
不是没注意。是绕着走。
有些地方,你心里知道里面有东西,腿就会自己拐弯。
今天我没拐。
一号工位空的。二号工位堆着轮胎,堆得像一座黑色的坟。四号工位吊着一台举升机,铁链垂到地上。
三号工位盖着一块防雨布。
布是军绿色的,很旧,上面落满灰。
灰上有脚印。
不是我的。
我伸手去掀布,手停在半空。
布上压着一张纸,用两块磁铁吸在铁架上。
纸是打印的。格式我认得。
《车辆派工单》
车牌号:鲁A·7K107
车型:(空白)
进站日期:2019-08-17
故障描述:(空白)
处理意见:禁止检修
我盯着“禁止检修”那四个字。
这不是建议。这是规矩。
规矩不会自己长在纸上。是有人把它打上去的。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手写,铅笔,写得很快,笔尖把纸划破了两个口子。
「车不动,人还在走。车一好,人就到站。」
我把磁铁掰下来,掀开布。
灰扬起来。我站着没动,等它落。
布底下是一辆车。
烧过的车。
没有漆,没有玻璃,没有轮胎。铁皮烧成了那种卷起来的、发蓝的黑。
车顶塌了,塌到座椅的位置。
副驾的门是开的,挂在铰链上往外歪着,像一个人张着嘴。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麻。
我认得它。
不是因为它有牌照——它没有牌照。
是因为右前翼子板上那道划痕。
那道划痕是我弄的。二零一八年冬天,我倒车蹭在收费亭的水泥墩上,蹭出一道月牙。
我修了喷漆,没修好,留下一道印。
她当时笑我:你这车跟你一样,认死理,蹭了就不肯长好。
我在工位边上蹲下来。
不是腿软。
是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这七年,我每年八月十七都从这条路走一遍。
我来回四十公里。
我从这个服务区的门口开过去,七次,一次都没拐进来。
我知道它在这儿。
我从第一天晚上就知道它在这儿。
我爬起来,走到副驾那边。
门歪着,我用手托了一下,铰链发出很长的一声。
车里有味。不是焦味,是一种更旧的味,像雨落在烧过的铁上,干了,又落。
座椅只剩弹簧。地毯烧掉一半。
脚垫还在。
副驾的脚垫,卷着边,压在最里面。
我把它掀开。
下面有一只鞋。
女式的,平底,黑色,鞋头磨白了。
三十七码。
我拿起来。鞋里有一张公交卡,卡的边角被咬过——她坐车的时候爱咬东西,咬笔帽,咬卡。
鞋底有泥。
我把鞋翻过来看。
泥是红的。
不是土黄,不是灰。
这条高速两侧全是黄土和碎石。红土只有一个地方有——下游三公里的河滩。
那年我们在那儿找了四十天。
泥还是湿的。
不是干透的硬壳,是软的,能按出印。我用指甲刮了一下,泥里带着两根草籽。
草籽是绿的。
这地方断电七天,草都黄了。
有人跟着我。
我没回头。我一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左脚落地比右脚重,她右膝盖有旧伤,走快了就往左边偏。
“陈哥。”
苏青站在工位外面,两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她三十四,原来在县医院急诊,手上有洗不掉的药水味。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看你往北走。”她说,“这地方往北只有一个去处。”
“回去。”
“不回。”
她走进来,绕过我,蹲在那只鞋旁边。
“你拿起来。”我说,“脏。”
“我洗过的东西比这脏多了。”
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把鞋捧起来,翻来覆去看。
“女鞋。三十六到三十七。右脚。”
“你怎么知道是右脚。”
“鞋头内侧磨的。左脚的人磨外侧。”她抬起眼看我,“这鞋刚脱下来。”
我的手指凉了一下。
“什么。”
“鞋垫还是软的。”她把鞋垫抽出来一点给我看,“人穿着鞋走路,脚汗会把鞋垫压实。脱下来两个钟头,鞋垫就开始回弹。”
她用拇指按了一下。
“这个一按就起来。不到两个钟头。”
“你确定。”
“我在急诊待了九年。”苏青说,“冬天值夜班,抢救室门口全是鞋。家属脱鞋进去,我在门口看着。脱了多久,我一摸就知道。”
她把鞋垫翻过来,对着工位顶上那盏应急灯。
“这儿有个印。脚趾的。前脚掌。她走路的时候,脚趾抓得紧。”
“说明什么。”
“说明她走路的时候在使劲。”苏青说,“不是散步。是赶路。”
她把鞋垫塞回去,又捏了捏鞋帮内侧。
“这里面有头发。两根。”
“所以。”
“所以这鞋不是放在这儿的。”她抬起头,声音很稳,“是有人穿着它,走到这儿,脱下来,塞进车底。”
风从铁皮棚的缝里钻进来,把防雨布吹得一鼓一鼓。
苏青把鞋翻过来,抖了两下。
一张纸片掉在水泥地上。
我弯腰去捡。
热的。
跟第一天晚上那张小票一样热。
停车票。
上面印着:
K107 服务区 停车场
车牌:鲁A·7K107
时间:8 月 25 日 22:47
金额:0.00
出场。
我站在三号工位前面,手里捏着那张票。
外面天是脏灰的。风从停车场那头过来,把防雨布吹得哗啦响。
“这辆车是谁的。”苏青问。
“我的。”
她看了看那具架子,又扭头看了看铁皮棚外面。
停车场边上停着一辆银灰色捷达,右后视镜用胶带缠过。
“你有两辆车。”
“我有一辆。”我说,“这辆,七年前就烧了。”
我抬头看那辆车。
它没有牌照。它没有轮子。它烧得只剩一具架子。
可它今天晚上二十二点四十七分,从这个服务区,开了出去。
我看了眼手表。
22:51。
四分钟前,这辆车出场了。
从这儿到下一个出口,二十公里。压着一百二的限速跑,也要十分钟。
它四分钟跑完了一个来回。
除非它根本没上路。
除非“出场”这两个字,在这儿不是那个意思。
苏青一直没说话。她在看那张票。
“陈哥。”她忽然开口,“打停车票,要按一个键。”
“嗯。”
“按完,杆子自己抬起来。车开过去,杆子落下来。”她把票递还给我,“中间这一段,得有人在亭子里坐着。”
风把防雨布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七年前那间亭子里坐的是我。”我说。
“今天呢。”
“今天那间亭子锁着。”
“锁着。”苏青重复了一遍,“那这张票,是谁打的?”
第八章 监控里的自己
我拿着那张票,去停车场找老李。
他不在。
这七天,他每天晚上都站在玻璃门外,不进来。
今天门外没有人。
停车场上三十多辆车,全黑着。
中间的空地上放着一个纸箱。
干的。
跟我第一天晚上收到的那个一样,纸箱是干的,四个角一点没软。
我走过去,打开。
里面不是保温杯。
是一张纸。
打印的,A4,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就一行:
「十二号屏。」
我抬头看服务区的二楼。
二楼最东头有一扇窗,常年黑着。窗上贴着“监控中心 闲人免进”的牌子,字掉了一半,只剩“监控”和“免进”。
那扇窗今天亮着。
楼梯在餐厅后面,铁扶手,一脚踩上去整段都在响。
苏青跟到楼梯口,站住了。
“上去?”
“嗯。”
“陈哥。”她说,“我不上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知道。”
“不知道不是安全。”我说,“这地方,不知道的人死得最快。”
“我知道。”她抬头看我,“可我今天已经知道太多了。”
“比如。”
“比如那只鞋。”苏青说,“鞋脱下来不到两个钟头。可这个服务区,七天没进过一个活人。”
她停了一下。
“陈哥,我不怕鬼。我在急诊送走过太多人。我怕的是——有人穿着鞋从外面走进来,走进那间屋,然后不见了。中间那一段,我不敢看。”
“那你更该上去看。”
“上去看什么。”她说,“看见她在里面,还是看见她不在里面?”
我没答。
“我在这儿等你。”苏青把手插回口袋,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一个钟头。你不下来,我上去找你。”
二楼走廊很长,两边全是关着的门:库房、办公室、宿舍。
走到最东头,门开着。
门里全是光。
蓝白色的,很冷,像医院。
十二块屏,排成三行四列,全部亮着。
我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才走进去。
这地方我进来过。
第三天,我上来找总闸。
那时候十二块屏全是黑的。我拿手电照过,屏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现在屏上一点灰都没有。
第一块屏是广场。广场上没有人。
我停了一下。
上楼的时候,我从走廊的窗户往下看过。广场是空的,风把一只塑料袋吹到旗杆底下。
可屏一里,广场上站着十三个人。
不是站着。是排着。
一排,横的,全朝着大门,一动不动。
我把脸凑近屏一。
十三个人里,我认得七个。王姐在最左边,怀里还抱着那箱八宝粥。老陶在中间,手上那串钥匙垂着,不转。
他们现在不在广场上。
他们现在在楼下,在餐厅,在便利店,在各自的角落。
那屏一里这十三个,是谁。
第二块是加油站。四台加油机,两辆停着的车。
第三块是餐厅。灯暗着。
第四块是走廊。
第五块是便利店。
第六块是母婴室门口。
第七块是维修站。三号工位的防雨布还在,鼓着一角。
第八块是停车场。
三十多辆车,一排一排,全黑着。
只有一辆亮着尾灯。
银灰色。右后视镜用胶带缠过。
那是我的车。
我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钥匙。
钥匙在。
车在楼下。
尾灯亮着。
我盯着屏八,盯到眼睛发酸,眨了一下。
尾灯灭了。
我一块一块看过去。
然后我看见了。
第四块屏上,走廊里,一个穿灰夹克的人,正往东走。
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墙。
是老李。
他走到走廊尽头,进了监控室的门。
我回头看门口。
门口没有人。
我又看第四块屏。
走廊是空的。声控灯还亮着,亮了一段,慢慢灭下去。
第九块屏,是收费亭。
我认得那个角度。摄像头装在亭子顶上的雨棚下面,朝里拍,能拍到收费员的后背,和半个显示屏。
画面是彩色的,但颜色很脏,像隔着一层油。
下着雨。
雨很大,斜的,打在雨棚上溅起来,把画面糊出一片白点。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蓝制服。背对镜头。
在写字。
我盯着那个后背。
那个后背我认得。肩膀往左塌一点,写字的时候左胳膊肘压在桌上。
那是我。
画面左上角有日期。
2019-08-17 22:41:07。
雨里走过来一个人。
从画面左边进来,走得很急,一只手护着头。
女的。蓝制服。头发扎得很高。
她走到窗口外面,站住。
抬手,敲玻璃。
三下。
停两秒。
再三下。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椅子上。
三下,停两秒,再三下。
老李第一天晚上敲我的门,就是这么敲的。
亭子里那个人没抬头。
他在写字。
她的手在玻璃上按了一会儿,然后改成用手掌拍。
还是不抬头。
她停了。
雨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制服前襟上。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东西。
掏出一张纸。
她把纸贴在玻璃上,用两只手按着,让亭子里的人看。
那个人抬头了。
只有一下。
只有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
纸上写着字。监控太糊,看不清。
她按了很久。纸被雨打湿,软下去,从玻璃上滑下来,掉在窗台上。
她没捡。
她转身,走进雨里。
往南走。
走出画面。
左上角的时间:22:47:31。
我坐在椅子上,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我在想一件事。
七年前那一晚,我记得的版本是这样的:
我去上厕所。她还没走,说要替我站半小时。回来的时候路已经白了。
我记了七年。
我记得我推开门,记得柴油味,记得雾,记得那辆烧起来的车。
我不记得有人敲过窗。
我不记得她来过。
我一直以为,这七年是我在找她。
我每年开四十公里,从 K107 开到下一个出口,再开回来。
我以为我在找。
现在我知道——那一晚她来敲过窗。
我在里面。
我没开。
我把脸擦了一把,抬头看第十块屏。
第十块是收费亭外面,对着栏杆。
杆子是落下的。红白条纹,七年没动过。
右下角有摄像头编号:K107-EXIT-02。
第十一块屏,是龙门架。
绿色的牌子亮着。
K107。
牌子下面是一条空路。
左上角的时间:2026-08-25 22:47:12。
我盯着那行时间看了很久。
九屏和十屏是二零一九年。
十一屏是今天。
我想起早上那张考勤卡。
2019 年 8 月 25 日。
摄像头上的日期是 2026 年 8 月 25 日。
同一天,差七年。
卡按 2019 年过,路按 2026 年走。
只有我,两边都算。
这个摄像头不是在放录像。
它在直播。
七年来第一次,它拍到的东西动了。
一辆车从画面右边开过去。
没有车灯。没有声音。
车速很匀,像有人在推。
车过去的时候,龙门架上的绿牌子闪了一下。
然后牌子上多了一行红字。
「已出场 1 辆。」
第十二块屏,是监控室自己。
摄像头装在天花板角落,对准桌子,能拍到整面监控墙和一个背影。
画面里,桌子前面坐着一个蓝制服的人。
背对镜头。
在看监控。
我慢慢转过头。
我身后只有一把椅子。
转椅,皮面裂了,坐垫塌下去一块。塌的形状是一个人的臀部。
我伸手按了一下。
温的。
我转回来看屏十二。
那个人回头了。
他的脸是我的脸。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左眉尾有一道小时候磕的疤,下巴右边有一颗痣。
同一秒,另外十一块屏上也浮现出那张脸。
一块接一块,像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广场、加油站、餐厅、走廊、维修站、停车场。
十二块屏,十二个角度,同一张脸。
那张脸在每一块屏上都看着我。
然后一起,笑了一下。
我退到墙边,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
他看着我。
准确地说,是看着天花板上那个摄像头。
然后他抬起下巴,朝上抬了一下。
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起来,在自己胸口点了两下。
我的胃一下子缩紧了。
那个动作我见过。
第二天早上。阿俊死的那天早上。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登记簿,指了指本子,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摇了两下头。
两下。
“嗒、嗒”,中间隔半拍。
他告诉我,他不在册上。
中午他就没了。
监控里那个人,用的是阿俊的动作。
不是学得像,是一模一样。
这个动作阿俊只做过一次。
只对着我一个人做过。
我往后退,退到桌子边上,手在身后摸,摸到键盘。
键盘是凉的。键缝里有灰。
我按下空格。
十二块屏同时黑了。
黑了一秒,然后一块一块亮起来,亮成一片灰白的菜单。
最上面一行字:
「K107 综合管理平台 v1.2」
下面三个选项。
「实时监控」
「历史回放」
「值班员」
前两个我懂。
第三个我不懂。
我按了一下向下键。光标停在“值班员”上。
回车。
屏幕刷出一张表。
表头四列:序号、姓名、工号、状态。
七行。
第一行:1 陈默 K107-0417 已接班
第二行:2 陈默 K107-0417 已接班
第三行,第四行,第五行,第六行,第七行。
全是陈默。
全是已接班。
没有一个人下班。
第八行的序号已经填好了。
姓名栏空着。
状态栏空着。
光标在第八行的姓名栏里闪,一闪,一闪。
像在等我打字。
我把手从键盘上拿开,退了两步。
桌子边缘硌着我的后腰。我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手抖,是从后腰开始,一节一节往上抖。
我一直以为,这七年是我一个人在这儿耗着。
原来系统里一直有记录。
七次接班。零次下班。
这条路不认“人”,它认“班”。
谁坐在那个位子上,谁就是值班员。
坐上第八次的那个人,还是我。
因为前七次,没有人来换班。
我把光标移回“实时监控”,回车。
十二块屏回来了。
可屏幕底下多了一行小字:共 34 路。
三十四路。
这面墙只有十二块屏。
剩下二十二路呢。
我在桌子底下摸,摸到一个旋钮。拧。
屏上的画面切了。
二十二个画面,铺满整面墙。
全是同一个角度。
收费亭的窗口。
从高处拍的,从低处拍的,从侧面拍的,从雨棚底下拍的。远的,近的,清楚的,糊的。
二十二个摄像头,对着同一扇窗。
我忽然明白,那段雨里的画面为什么那么完整。
不是碰巧拍到的。
是这七年,这条路上所有的眼睛,都朝着那一扇窗。
它们在等那扇窗开。
桌子右上角有一个麦克风。
黑色,鹅颈,底座上有一个红键,亮着。
我按下去。
“滋——”
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从广场那根立杆上的喇叭里出来。隔着两层楼,闷闷的。
“所有人听着。”
楼下有人“啊”了一声。
“我是陈默。”我说,“今天晚上,十点五十之前,不管谁叫你们的名字,都别应。”
“不管那个声音像谁。”
“包括像你们自己的。”
麦克风里有一点回声。
楼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老刀的声音,从喇叭里绕回来,很远:
“陈哥?”
“我在。”
“你他妈在哪儿。”
“楼上。”我说,“记住这条。今晚就这一条。”
我在监控墙前面站了很久,站到腿发酸。
然后我想起第五天。
餐厅取餐窗口里站着一个背影。蓝制服,头发扎得很高。
工牌上写着林晚。
她转过身来,脸不是她。
可她说的是她的声音。
她说:陈默,你又来了。
那时候我以为,是这条路在拿她的声音骗我。
现在我明白了。
那不是骗。
那是它手里只有这些。
它没有自己的脸。
它用名册上的人,拼出自己。
它拿阿俊的动作,拿林晚的声音,拿我的脸。
名册上有多少人,它就有多少零件。
所以它最怕的事,只有一件。
名册上的人,被忘掉。
被人忘了,零件就没了。
零件没了,它就少一块。
我把那张票摊在桌上。
票是热的,已经开始凉了。
屏十二里那张脸还在看我。
我把话在心里说完:
阿俊不在册上了。
他的动作只存在过一天,只对我做过一次。
一个中午就没了的人,不应该还能教别人做什么动作。
除非那个动作不是它学的。
是阿俊教它的。
阿俊消失的那天早上,最后一次做这个动作,不是对着我。
是对着天花板上那个摄像头。
它在学。
学了七年。
那它现在,学到哪儿了?
第九章 别应
我从监控室出来的时候,走廊的灯灭了。
只剩楼梯口那一盏。
下楼,每踩一级,声音都不一样。
有一级是空心的。
我到二楼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门关上了。
门缝底下没有光。
可我知道里面还亮着十二块屏,和二十二个对着同一扇窗的画面。
广场上站着人。
十来个,全是这儿的。
他们不看我,都在抬头看。
我抬头。
监控立杆顶上,喇叭的朝向变了。
原来是朝着路,现在朝着服务区里面。
“陈哥。”
老刀从人堆里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他那把撬棍。
“你脸怎么了。”
“我脸怎么了。”
“白得跟纸一样。”
“我没事。”
“你从楼上下来的。”他看了一眼我身后,“上面有什么。”
“有一台电视。”我说,“放了七年前的录像。”
老刀没再问。
他这个人有一点好:知道什么时候不该问。
“陈哥,”他说,“出事了。”
“什么。”
“小敏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苏青在餐厅清点,少了一个。”他说,“她弟弟还在楼上。她人没了。”
王姐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怀里抱着那本《旅客登记簿》。
“陈哥。”
“什么事。”
“册子上多了一行。”
我接过来。
第一页,十四行。
第十三行是空的。那个位置本来是阿俊的,字化开了,只剩一片淡灰。
第十四行也是空的。
只有一个墨点。像笔尖停在那儿,没往下写。
“什么时候多的。”
“刚才。”王姐说,“册子一直在楼下,在我手里。没人碰过。”
“没人碰过,怎么多一行。”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在抖,“陈哥,我怕的不是多一行。”
“那你怕什么。”
“我怕这一行,是给人留的。”
母婴室在二楼走廊的最里头。
我刚才从那扇门前走过,没看。
门牌是绿色的,画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
门上原来贴着“男士止步”。
现在贴着一张 A4 纸。打印的。
「本室规定
一、有人叫你名字,不要应。
二、如果已经应了,立刻说出另一个名字。
三、本室不留无人认领的名字。
四、值班员不在此列。」
我伸手去撕那张纸。
纸贴得很紧,撕到一半就断了。
断口在第四条下面。
第四条下面还有一行。
字很小,比上面几行小两号。
「第五条 以上四条,只对在册的人有效。」
我捏着半张纸,站在门口。
第四条不是在给我开口子。
第四条是在告诉我,我不在保护范围里。
我一直以为,我是这儿管规矩的人。
原来我是规矩里的那一行。
我推门进去。
里面的灯是亮的,暖黄色,跟外面那些白不一样。
一张长椅,一个洗手台,一个换尿布的台子。
小敏坐在长椅上,抱着小武。
小武比她高一头,此刻缩在她怀里,膝盖顶到下巴。
“陈哥。”小敏抬头。
她的眼睛肿了。
“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他不敢在自己屋里待着。”她说,“他说有人在外头叫他。”
“谁叫他。”
“他说不知道。他说一天叫了二十几回。”
我看向小武。
他的眼睛还是空的。但比我上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多了一点东西。
像有人擦过一遍玻璃,还没擦干净。
“小武。”
“哥。”
“你叫什么。”
他张了张嘴。
“周……”
“周武。”
“周武。”他跟着念了一遍,声音是空的,“周武。”
念完他就皱了眉,像嘴里含了一块不对味的糖。
“不对。”
“哪儿不对。”
“我记不住。”他说,“我念完就没了。像在沙子上写字。”
“你昨天念得住。”
“昨天没人拿走。”他抬起头,“今天有人拿走了。”
“陈哥。”小敏说,“你昨天撕了那张票。”
“嗯。”
“他回来以后,一整天都在问。”
“问什么。”
“问那个号去哪了。”
她看着我。
“他一直在念一个名字。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念了几百遍。”
“什么名字。”
小敏低下头,把小武的头发往上捋了一下。
“你的。”
我没说话。
“他说他把一个号给了你。”
“不是他给。是我拿的。”
“在他那儿是一样的。”小敏说,“他说他欠你一个号。他说他要还。”
“还不上。”
“为什么。”
“因为号是记在名字上的。”我说,“他把号给了我,他的名字就没地方落了。”
“那他会怎么样。”
“会变成第二个小武。”
我停了一下。
“不。他会变成一个没有名字的小武。谁都不记得他,包括你。”
小敏抱紧了弟弟。
她的指甲掐进他的袖子里。
洗手台上放着一本簿子。
硬壳,蓝皮,边角磨白了。封面上印着四个字:使用登记。
服务区的母婴室有使用登记,这很正常。哺乳的妈妈进去,写个时间,写个姓名,方便管理。
不正常的是,这本簿子有字。
我翻开。
前面几页是空的。纸是黄的,但是干净的。
从中间某一页开始,有了字。
一行一行,铅笔写的。
「刘桂芝 3号 已领」
「李桂芬 5号 已领」
「周敏 12号 已领」
「周武 13号 已转出」
小武的名字后面,那个“13”被人用铅笔加了一道横线,划掉了。
我往后翻。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
「林晚 —— 未领」
号那一栏,是一道横杠。
不是数字。
她连号都没有。
我盯着那道横杠,盯到纸上的纹路都开始动。
七年了。
我一直以为,我要做的事是给她开一张票。
开票就是给她一个号。
有了号,才能出场。有了号,才能到站。
可这本簿子上写着,她排了七年,连一个号都没拿到。
而“未领”两个字,是别人写的。
不是她写的。
簿子旁边压着一支铅笔。
笔尖是削过的,很新。
笔杆上有一圈牙印。
外面有人叫了一声。
“陈默。”
声音很近,就在门外。
是小敏的声音。
我转头看她。
她坐在长椅上,抱着弟弟,嘴没动。
“你听见了吗。”我问。
“听见什么。”
“有人叫我。”
“没有啊。”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茫然,“我什么都没听见。”
“陈默。”
第二声。
比第一声近,就在门板外面,隔着一层薄薄的三合板。
我站起来。
“陈哥?”
“别说话。”
我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
门把是凉的。
我没有开。
规矩第一条:有人叫你名字,不要应。
没说不能听。
我把眼睛贴到门缝下面。
走廊的灯亮着。门缝底下有一条光。
光里没有脚。
我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外面没有脚步声。
第三声来了。
不是小敏。
“陈默。”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
那是林晚的声音。
不是监控里那种被雨和杂音糊过的。
是很清楚的,很近的,像她站在门外,侧着头,像以前叫我吃饭那样。
她叫我名字有个习惯。
第二个字会拖一点。
陈——默。
拖的那一点,像在笑。
七年了。
我在脑子里把那个声音放过无数遍。
我录过她的语音。手机换过三个,那段语音我一直存着。二十一秒,是她问我晚上吃不吃面。
二零二一年手机掉进河里,语音没了。
从那以后我只能靠自己记。
我记了七年,越记越不像。
去年冬天我忽然想不起来她笑的时候,是先眯眼睛还是先动嘴角。
我在车里坐了一整夜,想不出来。
可现在门外这个声音,是对的。
连那半拍拖的长度,都是对的。
我把手放在门把上,没动。
我知道规矩。
我知道应了会发生什么。
我甚至知道这个声音是从哪儿来的——今天下午,我在监控里看见过它怎么用别人的东西。
我把手从门把上拿开,往后退了一步。
门外安静了两秒。
然后它又开口了。
第四遍。
这一次它没叫我的名字。
“面好了。”
我张开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我知道我不该出声。可这地方的规矩,从来没写过不能应一碗面。
“我在。”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为什么应。
不是因为我不信规矩。
是因为七年前那一晚,她敲过窗。
三下。停两秒。再三下。
我在里面。我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
我没开。
这七年,每一个晚上我都在想那一秒钟。
如果那时候我把窗推开,说一句“我在”。
后面那些事,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门外的声音停了。
不是走远。
是停了。像有人把录音机的键按下去。
母婴室的灯灭了一半。
一根灯管里有两支,灭了一支。
剩下那一支,光变黄了,开始闪。
天花板上那个小喇叭响了一声。
“滋——”
然后那个女声出来了。很平,很标准。
“K107 服务区。”
“今日在册十四人。”
“请值班员核对。”
长椅上,小武忽然坐直了。
他松开他姐,两只手撑着膝盖,抬起头。
眼睛不空了。
“姐。”
小敏愣住了。
“小武?”
“我叫周武。”他说得很急,像怕话跑掉,“周武。周是周天的周,武是武功的武。我十八。我姐叫周敏。我爸叫周立国,二零一九年五月走的,走的时候我在学校,没赶上。”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开始哭。
不是小孩那种哭。是一个十八岁的男孩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敏抱着他,也在哭。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我看懂了一件事。
那个号有人应了。
债平了。
他的名字回来了。
代价是,我的名字出去了。
门被撞开的时候,我正靠着墙站着。
老刀冲进来,一只手撑着门框,喘得说不出话。
“我知道。”我说,“十四人。”
“不是这个。”他把气咽下去,“广场上多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男的。三十多岁。穿灰夹克,头发乱着,脸很白。”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他叫什么。”
老刀看着我。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听见脚步声,很多人,从广场那边过来,上楼,往这边走。
人群里有人在喊一个名字。
李秀云。李秀云。
是卷毛。他每天喊三遍,怕自己忘。
老刀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脚跟磕在门槛上,跟第一次见我时一样。
“陈哥。”
“嗯。”
“他说他叫陈默。”
他看着我。灯光把他的脸切成一半亮一半黑,左眉骨那道疤,这次没有先动。
“那你……”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然后又动了一下。
“你是谁。”
我张开嘴。
我想说,我是陈默。
这三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圈,滑下去了。
像在沙子上写字。
老刀又问了一遍。
“你是谁。”
我不知道。
第十章 两只手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人从楼梯下面涌上来,脚步声在铁楼梯上响成一片。
我站在母婴室门口,靠着墙。
楼下广场的灯也亮了。中间那块空地上站着一个男的。
三十多岁。灰夹克。头发乱着。
他的脸,在灯底下白得不像话。
我认得那张脸。
我每天早上在倒车镜里看它。
“陈哥。”小敏在我身后小声说,“那是谁。”
“不知道。”
“他怎么长得……”
“别看了。”
老刀挡在我前面,把撬棍横过来。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看楼上,又低下头。
他开始说话。
声音不大,但在广场上很清楚。
“赵广林。”
老刀的手紧了一下。
“陶守义。”
老陶在人群里,钥匙停在半空。
“周敏。周武。”
小敏抱紧了弟弟。
“王翠兰。”
王姐手里的登记簿掉在地上。
“李秀云。”
卷毛猛地抬头。
王姐把登记簿捡起来,看了他一眼。
“册上这一行,”她说,“写的是李秀云。我一直以为重名。”
“不是重名。”卷毛说,“是我。”
“你写在册上的是你娘的名字?”
“嗯。”
“那你自己呢。”
“我没写。”
他说得很轻,像怕人听见。
“反正没人记得我。她在家还等着,总得有人替她记着。”
广场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一个一个报下去,十四个,一个不差。
报完了,他把手插进兜里。
“我数一遍。”他说,“我怕你们把我忘了。”
广场上死一样地安静。
我听见有人吸了一口气,然后哭了。
不是害怕的哭。是那种被人叫对了名字、忽然觉得踏实的哭。
“他是陈哥。”有人说。
“闭嘴。”老刀说。
“他报得出我名字!”
“他报得出所有人的名字。”老刀说,“这有什么难的。册子在楼上。”
“册子在他手上吗?”
老刀没答。
我走下楼梯。
一级一级,铁楼梯响得厉害。
广场上的人往两边让。
我走到那个人面前,站住。
他比我矮半头。他抬头看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熟。是我在照片上见过的,我二十几岁时候的笑。
“你叫什么。”他说。
我没答。
“你说不出来。”他说,“你说不出来,是因为你没有。”
“我有。”
“那你叫什么。”
我张开嘴。
昨天晚上在母婴室门口,我已经试过一次。
那三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圈,滑下去了。
今天还是一样。
“你们看。”那个人转过身,摊开两只手,“他连自己叫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脸都不要了。”有人小声说。
“王姐。”那个人说,“你说一句。”
王姐从人堆里走出来,抱着那本登记簿。
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陈哥。”她说,“对不住。”
“你说。”
“他能报出我名字。”王姐说,“你不能。”
“我不是不能。”
“那你报。”
我看着她。
我知道她叫王翠兰。我知道她四十六,原来在超市理货。我知道她男人在广东,电话打不通,她从来不说。
可这些字到了嘴边,就是出不来。
像有人在我的舌头上盖了一块布。
“你看。”那个人说。
“够了。”
苏青从人堆里挤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是那种急诊用的笔式手电,细的,别在白大褂口袋里。
“陈哥。”她走到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别说话。让我来。”
“你想干什么。”
“验。”她说,“人可以说谎,脸可以长得一样。身体不会。”
她转过身,面对广场上的人。
“我说一句,他们两个各说一遍。”
“凭什么听你的。”有人喊。
“因为我是护士。”苏青说,“我在急诊干了九年。我验过的东西比你们见过的多。”
广场上没人再喊。
苏青看向老刀。
“赵师傅,你说一句。”
老刀把撬棍往地上一顿。
他嘴里还叼着半根烟。
“你们俩看好。”他含着烟说,“我就说一遍。”
他吸了一口,把烟拿下来,夹在指头里。
然后他没出声。
他站在台阶上,张开嘴,一个字一个字地动。
五下。
烟头在他嘴角,跟着一下一下地晃。
我离他三步,正对着他的脸。
“你先说。”苏青指着那个人。
那个人笑了一下。
“你们都别怕。”
“该你了。”苏青指我。
“你们都别跑。”
差一个字。
广场上有人“哦”了一声。
老刀的脸沉下来。
可那个人没停。
“跑什么。”他说,“外面有什么?这条路你们走了八天,走过一个出口吗?”
“我说别怕,是因为真的没什么好怕的。”他把手放下来,“我能带你们出去。”
人群动了。
不是往后退,是往前。
“他说得对。”有人说。
“他能带我们出去。”
“你凭什么带。”老刀说。
“凭我知道这条路怎么走。”那个人说,“凭我在这个服务区待了七年。”
“你待了七年。”老刀说,“那你说说,这七年你住哪儿。”
“三号工位。”那个人说,“那辆车里。”
老刀愣了一下。
“你们不知道吧。”那个人笑了笑,“三号工位那辆烧掉的车,是我的。副驾那只鞋,是我老婆的。”
“你胡说!”我吼出来。
这是我今天晚上第一次顶回去。
“我胡说?”他转过身,“那我问你,那只鞋几码。”
“三十七。”
“鞋底什么泥。”
“红土。”
“哪儿来的红土。”
“下游三公里,河滩。”
“你答得挺快。”他说,“可这些,监控里都有。”
我愣住了。
“你昨天在维修站说的话,摄像头听见了。”他说,“你以为那儿没有摄像头?”
他抬起头,看向广场那根监控立杆。
“这地方到处都是摄像头。三十四路。”他说,“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
他停了。
“不。”苏青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她。
“它听不见。”苏青说。
“什么。”
“摄像头没有声音。”苏青说,“你自己刚才说漏了。”
她转过身,笔式手电的光点在手里晃了一下。
“你说,陈哥在维修站说的话,摄像头听见了。”苏青盯着他,“可摄像头不录音。这地方三十四路摄像头,没有一路带拾音器。”
“我在监控室看过。”我说。
“你当然看过。”苏青说,“因为你看得见画面,听不见声音。你只能看口型。”
她把光打在那个人的脸上。
“你刚才复述赵师傅那句话,也错了。”她说,“你不是听错的。你是看错的。”
“别跑”和“别怕”,口型只差半口气。
“陈师傅离他三步,正对着他的脸。”苏青说,“你一步都没往前。”
广场上安静下来。
那个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手电给我。”苏青说。
“干什么。”
“照眼睛。”她说,“活人的瞳孔会缩。”
她走到我面前,把光打过来。
刺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缩了。”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把光打在那个人脸上。
光柱停在那儿。
广场上的人全在看她。
“怎么样。”老刀问。
苏青没说话。
她把光挪开,又挪回去。
“我没看见缩。”她说。
“他眼睛坏了。”那个人说。
“坏了也缩。”苏青说,“这是反射,不是你想不想。”
“再照一次。”老刀说。
她又照了一次。
“一点都没动。”
人群开始往后退。
“那它是什么。”有人问。
“不知道。”苏青说,“但我知道它不是人。”
“不是人是什么。”
“是一个没被登记的东西。”她说,“你们听它报名字,报得那么顺。它不是认得你们。它是在念册子。”
那个人站在原地没动。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
“那就没办法了。”他说。
他抬起头。
“你们怕的不是我。”他说得很慢,“你们怕的是出不去。八天了。水还剩三桶,米还剩七袋。你们自己算。”
“我能带你们出去。他不能。他连自己叫什么都说不出来。”
没有人说话。
但也没有人再往前走了。
王姐抱着登记簿,站在原地,两边看。
老刀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朝那个人。
是朝我。
他站在我旁边,跟我并排。
“陈默。”
他叫了一声。
我愣了一下。
“陈默。”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响,“你叫陈默。三十八。开一辆银灰色捷达。你老婆叫林晚,七年前在这个路口没的。你每年八月十七都来一趟,来回四十公里。”
“你说过,你记不住我们的时候,让我告诉你。”他转过头看我,“现在轮到你了。”
我张了张嘴。
“我叫……”
那三个字从舌头上滑下去,又滑上来。
“陈默。”
我说出来了。
舌头底下那块布,忽然被人抽走了。
“我叫陈默。”
广场上有人在哭。
我抬头,看见小敏捂着嘴,小武在她怀里。
“陈默。”老刀又说了一遍,然后转向那个人,“听见没有。他叫陈默。”
王姐站在台阶下面,抱着那本登记簿。
她看了看那个人,又看了看我。
然后她走过来,把登记簿塞到我手里。
“陈哥。”她说,“我男人在广东。他喝多了打电话回来,头一句总是问我叫什么。”
“你烦不烦。”
“烦。”她说,“可他每回问完,我都答。”
她把本子往我怀里一推。
“你叫陈默。”
“听见了。”那个人说。
他很平静。
“可这不算数。”
“凭什么不算数。”
“因为名字不写在舌头上。”那个人说,“名字写在册子上。”
他抬手指了指楼上的方向。
“第十四行。谁的名字在上面,谁就是陈默。”
“那册子是空白的。”王姐忽然说。
“现在不是了。”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所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记不记得我,不重要。”他说,“册子上写的是谁,才重要。”
他转过身,往东头走。
那里是收费站的方向。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
灰很厚。七年没人扫过。
他走过去,灰上没有脚印。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天花板上那个喇叭响了。
“滋——”
“K107 服务区。”
“今日在册十四人。”
“核对未完成。”
“请值班员到收费亭报到。”
那个人的背影,正往收费亭走。
他走得不快,可我一直没追上。
他走到值班室门口,推门进去。
门没锁。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
那是我的椅子。
我站在门外,看着他的后脑勺。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跟我坐在里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七年,我每次坐在这把椅子上,玻璃门外都站着一个人。
他从来不进来。
那我今天站在门外,是谁?
第十一章 别开
值班室的门开着。
我站在门外,看见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灰夹克。背影。
“你出来。”我说。
他没动。
“我让你出来。”
“我不在里面。”
那个声音不是他的。
我愣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绕过桌子。
椅子上坐的是老李。
灰夹克,怀里抱着一个纸箱。
纸箱是干的。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才。”他说,“跟着你进来的。”
“你不是从来不进来。”
“今天不一样。”
他把纸箱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打开。”
我打开。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蓝色封皮,没有字,边角卷起来了。
《收费员操作手册》。
我翻开。
前面几页是正常的:开票、抬杆、封路、上报。
第十一页开始,字变了。
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一笔一笔,钢笔,墨色从深到浅。
“这是谁写的。”
“每一个坐过这把椅子的人。”老李说。
我往后翻。
每一页都是同一段话,写法不一样,内容差不太多。
有的是钢笔,有的是圆珠笔,有一页是铅笔写的,字很轻,像怕惊动谁。
最后一页的字最小。
「第十三次。我想走。」
下面没有签名。
“这是周德海写的。”老李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一页夹着他的工牌。”
他从册子里抽出一张塑料卡。
我接过来。
工牌上有一张一寸照,男的,四十来岁,脸很瘦,眼睛底下有很深的沟。
姓名:周德海。
岗位:值班员。
有效期:长期。
“长期是多久。”
“到他下班。”
“第十二页。”老李说,“你翻到第十二页。”
我翻过去。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很大,像是用很大力气写的。
「不要给自己放行。」
“什么意思。”
“意思是,申请栏里不许填你自己。”
“填了会怎么样。”
“填了就是逃。”老李说,“路不收逃的人。票打不出来,杆抬不起来。你在里面坐一百年也出不去。”
我合上册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李看了我一会儿。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张纸。很旧,折过很多次,边上软得像布。
我打开。
《放行单》。
申请放行一人:李国强。
审核:周德海。
日期:2012 年 11 月 3 日。
“我就是李国强。”老李说。
“你没走。”
“我走了。”他说,“走出去过。走了十四年。”
“那你现在为什么在这儿。”
“因为我没到站。”
他把纸收回去,折好,塞进兜里。
“票只能让你上路,不能让你到站。”他说,“到站要有人接。”
“接什么。”
“接班。”
我坐下来。
不是想坐。是腿不听使唤。
“每七年换一次人。”老李说,“换的方式,是有人替你签字。签了的人留下,被签的人走。”
“周德海签了你。”
“对。”
“他为什么签。”
“因为他想走。”
“那他现在在哪儿。”
老李抬手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停车场,三十多辆黑着的车。
“第十七辆车。”他说,“黑色的桑塔纳。他在里面坐了十四年。”
“他死了。”
“他下班了。”老李说,“下班和死是两件事。”
“那他还出来吗。”
“有人接他,他就出来。”
“谁接。”
“我。”
“你现在接不了。”
“对。”老李说,“我得先下班。我要下班,得有人接我。”
“我接你。”
“你接我,你就得留下。”
我没说话。
“这条路上每个人都欠一个人。”老李说,“欠着就得等。等下一个来,才还得上。”
“那你回来干什么。”
“回来替他找下一个人。”
“找谁。”
“找一个每年来这条路的人。”
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等了你七年。”老李说,“你每年八月十七都来。你从出口下来,把车停在广场边上,抽一根烟,然后上车走。”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在看。”他说,“你从来没进过那道门。”
“今年我进来了。”
“因为今年路封了。”老李说,“路不封,你进不来。”
“他们呢。”我问。
“谁。”
“外面那些人。赵广林,苏青,那对姐弟。”
老李看了我一眼。
“你签了,路就开。”他说,“他们都能走。”
“你说过一张票只能走一个。”
“那是给他们开的。”老李说,“给普通人开,一张票一个人,还得有个值班员在上头签字。签的人留下,走的人上路。一张一张开,开到没有人肯签为止。”
“那为什么我签,他们都能走。”
“因为你签的是你自己那一张。”他说,“值班员签字,换的是班。这一班有人接了,路就认得车了。它不认票,认班。”
“我要是不签。”
“第八次过完,路重来。”他说,“他们记不住这一回。你记不住这一回。所有人都回到八天前,从头再走一遍。”
“回到八天前。”我说,“那阿俊呢。”
老李没说话。
“第二回他就没了。”我说,“后面六回,他一次都没回来。”
“册子不重来。”他说,“别的东西都回到原样。册子不重来。划掉的,就是划掉了。”
“走到什么时候。”
“走到有人签。”
“为什么是我。”我说,“这条路上每天过几万辆车,你为什么等我。”
“因为他们不停车。”老李说。
“我停了。”
“你停了七年。”老李说,“这条路要的不是活人,是舍不得。”
我把手册推远了一点。
“那张票是谁贴的。”
“什么票。”
“七年前那天晚上,她贴在收费亭玻璃上的那张。”
老李沉默了。
“你都看见了。”他说。
“我在监控里看见的。”
“那你看见她写了什么没有。”
“看不清。”
老李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样东西。
一张薄薄的纸片,被雨泡过又晾干,皱得像一片树皮。
上面有两个字。
铅笔写的,往上挑。
“别开。”
我捏着那两个字,手指在抖。
“她不是让你别开窗。”老李说。
“那是什么。”
“别开票。”
我抬起头。
“她知道。”老李说,“那天晚上她敲了半个钟头,她知道你在里面能听见。她想告诉你,别开这个票。”
“为什么。”
“因为开票就要签字。”老李说,“签字就要有人留下。她不想让你留下。”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七年开了七次票。”老李说,“每一次都填好了。申请栏写她,审核栏写你。”
“对。”
“每一次你都没有按下去。”
“我按了。”
“你按了。”老李说,“杆抬起来了没有。”
我想了想。
第一次,机器吐纸吐到一半卡住了。
第二次,按键按下去,屏幕黑了一下,又亮回来。
第三次,纸出来了,可上面的字是空的。
第四次,杆抬起来一半,又落下去,砸在地上,声音很大。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每一次都不一样。
每一次都没成。
“是她拦的。”我说。
“是她拦的。”老李说。
“她拦了七次。”
“七次。”老李说,“每一天晚上,你走了以后,她都回到那扇窗前面。”
“干什么。”
“写你的名字。”
我抬起头。
“用铅笔,写在玻璃上。”老李说,“写完看一会儿,再擦掉。”
“为什么擦。”
“怕你看见。”他说,“怕你第二天看见自己的名字在玻璃上,就再也不来了。”
我把脸埋在手里。
七年。
我一直以为是我在找她。
我一直以为是我找不到。
原来每一次都是她站在闸机前面,把杆按下去。
她不想让我签。
她宁可在路上走七年,也不肯让我坐到这把椅子上。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抬起头。
“因为今天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老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起雾了。
不是七月那种雾。是那种很低的、贴着地面的白,把停车场一寸一寸吃掉。
“今天她在外头。”老李说。
“她一直都在外头。”
“不。”老李说,“她以前不在这儿。她在路上,走。她走得很慢,一年走不了几公里。她走了七年,才走到这个路口。”
“她为什么走回来。”
“因为你今年进来了。”
我想起广场上那个人。
“那个东西是什么。”
“上一个没签成的人。”老李说。
“什么。”
“签不成的人,会剩下来。”他说,“剩下来的人没有名字,只能借别人的。”
“它借了七年。”
“它借了七年。”老李说,“它本来可以借别人。它偏偏借了你。”
“为什么。”
“因为你的名字在册子上出现得最多。”老李说,“七行。整本册子,你占了一半。”
“那它为什么不早点下手。”
“因为你每次都在窗外面站着。”老李说,“你自己挡了自己七年。”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说,“你不说,我今天也会签。”
“因为你要签得明白。”
“签得糊涂也算签。”
“算。”老李说,“可以后你会坐在这儿想,我当时是不是被骗了。想着想着,就变成我这样。”
“你后悔了。”
“我不后悔。”他说,“我只是等了十四年。”
我站起来。
桌上的手册还翻在第十二页。
「不要给自己放行。」
“路在哪儿。”我问。
“出门往东。”老李说,“走到头,有一道匝道。匝道尽头就是收费亭。”
“锁了七年。”
“锁是给人看的。”老李说,“你今天不是人。”
我看了他一眼。
“你呢。”
“我在这儿等你回来。”他说,“你回来的时候,我得把门开着。”
我出门往东走。
雾已经很厚了。我走了大概五分钟,脚底下从水泥变成沥青。
路面上有脚印。
很浅,像是踩在水上又抬起来。一双挨着一双,全朝着东边。
我蹲下去看。
三十七码。
我数了一段,二十几双。再往前,还有。
七年。
她一年走不了几公里。可她每一步都踩在这条路上,一步一步,走到这个路口。
我站起来,跟着那些脚印走。
脚印到收费亭门口就没了。
收费亭就在那儿。
四个平方,玻璃,白铁皮顶。
栏杆是落下的,红白条纹,锈得看不出红。
我推开门。
里面一股霉味。桌上有一层灰,灰上有一台打印机,一个显示屏,一个空笔筒。
显示屏亮着。
上面只有一行字:
「请插入放行单。」
打印机旁边放着一沓空白的单子。
我抽了一张。
椅子还是热的。
我坐下来。
玻璃上有一层水汽,是从外面结上来的。
我伸手擦了一块。
外面全是白的。
然后,白里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很瘦。头发扎得很高。
她走到窗口外面,站住。
抬起手。
敲玻璃。
三下。
停两秒。
再三下。
这一次,我抬起了头。
可推开这扇窗之后,我还能不能站起来?
窗上那块被我擦干净的地方,又起了雾。
第十二章 放行
我推开窗。
窗是往里开的,卡了一下,我用肩膀顶。
外面的白气涌进来,凉的,带着雨味。
雾里站着一个人。
蓝制服。头发扎得很高。
没有发卡。
她比我记忆里瘦。
“陈默。”她说。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你老了。”她说。
“你一点没变。”
“我天天照镜子。”她笑了一下,“镜子里那个人,还穿着蓝制服。”
我伸手,隔着窗口。
她的手也伸过来。
两只手在窗口那儿停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不是玻璃,玻璃已经推开了。
就是碰不到。
“你敲了七年。”我说。
“敲了七次。”她说,“一次一个晚上。”
“为什么。”
“因为你不抬头。”
我把手收回来。
“我抬头了。”
“抬头不是看一眼。”
“那是什么。”
“是认。”
她看着我。
“你认出我了没有。”
“认出了。”
“那就好。”她说,“认出了,就可以走了。”
她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从窗口递进来。
空白的放行单。
“填。”
“填谁。”
“填你。”她说得很快,“申请栏写陈默,审核栏写林晚。我签。你走。”
“那你留下。”
“我留。”
“留多久。”
“七年。”她说得很轻松,“七年以后会有人来。我再签一次。”
“签一次,你就留七年。”
我把那张单子摊在桌上。
桌上的灰被我的胳膊蹭出一道。
她说得很对。这条路收的不是命,是愿意签字的人。她签,她留。我走。
我走之后,第七年、第八年、第九年,我在外面开车,吃饭,睡觉。
她在这四个平方里,等下一个七年。
我把手册翻到第十二页。
「不要给自己放行。」
“这页是写给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看的。”她说,“我不是。”
“你是。”
她愣了一下。
“你坐在这儿,你就已经是了。”我说。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空白的单子。
“陈默。”她说,“你也想走。”
“我不想。”
“你想。”她说,“你开了七年车,每年八月十七都来。你不是来找我的。”
“那我是来干什么的。”
“你是来赎罪的。”
“有区别吗。”
“有。”她说,“赎罪的人想被原谅。找人的人不想。”
“那我是哪个。”
“你以前是第一个。”她说,“现在我不知道。”
我把单子转过来。
笔在笔筒里——不,笔筒是空的。我从兜里摸出那支红笔,笔帽裂了,用透明胶缠着。
申请栏我写:林晚。
审核栏我写:陈默。
写的时候手很稳。这是七年来第一次,我写这两个名字的时候,手不抖。
第三栏是备注。
我想了很久。
然后我写:
「她替我站了半小时。我还她七年。」
写完我抬起头。
她看着那行字,眼睛红了。
“陈默。”
“嗯。”
“你不能这样。”
“我已经写了。”
“你会后悔的。”她说,“第一个月不会。第七个月也不会。第七年的时候,你会忘了自己为什么坐在这儿。”
“不会。”
“每个人都会。”
“我不会。”我说,“因为有人会告诉我。”
“谁。”
“一个跑长途的。”我说,“姓赵。跑了二十六年。”
“他记我的名字。”
“他跟我说,你哪天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我告诉你。”
“他说到做到。”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
“姓赵的。”她说,“我记住了。”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我把单子推进打印机。
机器响了一声,开始吃纸。
热敏纸卷着边出来,带着那种微微的糊味。
最下面一行淡淡的机器编号:T-07。
我撕下来。
撕的时候我的手很稳,跟七年前每天撕十几万张的时候一样。
我把票举起来,对着窗口。
举到一半,手停了一下。
就一下。
有那么一秒钟,我想把这张单子抽回来,把两个名字调个,申请栏写我。
一秒钟。
然后我想起老刀站在我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报:陈默,三十八,银灰色捷达,你老婆叫林晚,来回四十公里。
我想,一个人要是连这一秒钟都没有,他签的就不是字,是印章。
我把手举稳了。
“林晚。”我说,“放行。”
她伸手接过那张票。
这一次,手没有停在半空。
票在她手里,纸是热的。
窗外,雾开始动。
不是散。是往两边退,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分开。
栏杆开始响。
电机的声音,很低,从地底下传上来。红白条纹的杆子抖了一下,往上抬。
抬到一半停住,又往上抬了一点。
然后站稳了。
“走吧。”我说。
“你先走。”
“我走不了。”我说,“我得看着杆。”
她看了我很久。
我从内兜里把那个东西摸出来。
漆掉得更厉害了,掉的那一颗还在草莓尖上。
“你掉的。”我说,“第三天,副驾座椅上。”
她看着我的手,没说话。
“我一直揣着。”
她伸手,从窗口接过去。
夹子还是紧的。她抬手,别在头发上,“咔”的一声。
那声音我太熟了。七年里我听过几百回——她每次下班,在收费亭的镜子前面,都是这么一按。
“要不要留下。”我问。
“不留。”她说,“这回我戴走。”
然后她转身,往杆子那边走。
走了七八步,她停下来。
回头。
抬手,在空气里敲了三下。
停两秒。
再三下。
“这回换我敲你。”她说。
我笑了一下。
“记住了。”
她转身,走进雾里。
雾合上,又分开。
然后我看不见她了。
只看见那条路,一直往东,往南,往一个我七年没去过的地方去。
广播响了。
“K107 服务区。”
“今日在册十四人。”
“核对完成。”
“出场一人。”
抬杆的声音传得很远。
停车场那头,三十多辆车一辆一辆亮起了灯。
不是一起亮。是一辆接一辆,像有人在挨个拧。
灯亮了,车没有动。
可引擎的声音起来了。
一辆,两辆,十辆。
第十七辆车里有人坐了起来。
黑色的桑塔纳。
他推开车门,下来,站在车边上,抬头看了看亭子。
四十来岁,脸很瘦,眼睛底下有很深的沟。
我没见过他。
他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也点了一下。
他上车,发动,把车开出去,排在队伍最后面。
我低头数了一下。
三十多辆车,只开出去十四辆。
前面十三辆,驾驶座上没有人。
剩下那些车,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
它们还停在那儿,一辆挨着一辆。
车主不在车上。
车主七年前就没上去。
广场上的人全跑出来了。
王姐抱着登记簿,站在台阶上。
小敏抱着小武,小武在哭。
卷毛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拢在嘴边喊:
“李秀云——李秀云——”
他喊的是他娘的名字。他知道喊了也没人应。他还是喊。
老刀没喊。
他站在广场中间,往东头看。
他知道我在那儿。
老李站在值班室门口。
他把纸箱放在门槛上,弯腰,放下,直起来。
“陈师傅。”他说。
“嗯。”
“我走了。”
“你到站了?”
“到了。”他说,“有人接我了。”
他转过身,往雾里走。
这一次,他走路有声音。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很清楚。
我听着那个声音,一直听到听不见。
广场上,那个人还站着。
灰夹克。头发乱着。
他站在旗杆底下,一动不动。
人们从他身边跑过去,没有人看他。
小敏抱着弟弟从他面前过。小武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回他姐的肩膀上。
那个人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看见那张脸在变平。
不是融化,不是流血。是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慢慢失了形。
眉骨的疤淡了。痣没了。下巴的线软下去。
三十秒。
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它站在那儿,还是一副人的样子,只是没有脸。
它没有名字,也没有人记得它。
它抬起手,在自己胸口点了两下。
“嗒、嗒”。
没有人看。
我坐下来。
椅子上还有一点温度,不知道是谁的。
桌上有一本值班日志,硬壳,蓝皮。
我翻开。
第一页是空的。
我从兜里摸出那支红笔,在日期那一栏写下:
2019 年 8 月 25 日。
然后往下,写第二行。
「第八次。」
我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三个字。
「开了。」
写完之后,我把笔帽盖上。
我把笔放进笔筒。
笔筒第一次不空了。
外面的天开始亮。
不是太阳。是那种阴天早上灰白的光,从东边一点点铺过来。
我把手放在桌面上。
桌面是凉的。
桌上的显示屏还亮着,那一行字还在:
「请插入放行单。」
我从那一沓空白单子里又抽了一张。
铺平,压在玻璃板底下。
留着。
下一个来的人,会用得上。
一个月后,服务区重新开门。
水电是第九天通的,网络是第二十一天通的。
第一个开进来的是一辆拉绿通的货车,司机下车买了四瓶水,问多少钱。
王姐说不要钱。
司机说那不行,硬塞了二十块。
后来人渐渐多了。
有人在便利店门口摆了个摊卖西瓜。有人把停车场的空地租给了修车的。
老陶在广场边上摆了一张桌子,教几个小孩写作业。
苏青回了县医院。走的那天,她把那支笔式手电留在收银台上,插在一只空玻璃杯里。
小敏带着小武回了老家。
走的那天,小武在门口站了很久,回头看了看东头。
“姐。”他说,“我总觉得有人在那儿看着我。”
“谁。”
“不知道。”
但每天早上开门之前,老刀都要站在玻璃门外面,念一遍名字。
赵广林。
陶守义。
王翠兰。
苏青。
周敏。
周武。
李秀云。
周德海。
李国强。
……
名单是他自己抄的,抄在一块硬纸板上,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很大。
册子上有多少行,他就抄多少个。
走了的那两个,他也没划掉。
有人问,走了的还念什么。
他说,念着,才算走。
念的时候他眼睛看着地上,一个名字点一下头,像在数人头。
有人问他念什么。
他说:点名。
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总是停一下。
那个名字是陈默。
念完,他抬起头,往东边看一眼。
东头那个小亭子还亮着灯。
灯是黄的,很小,在早上灰白的天色里,像一个没有睡醒的眼睛。
有一天下了雨。
老刀念完名字,没走。
他站在雨里,冲东头喊了一句:
“陈哥,水开了。”
没有人应。
他自己接了一句:
“知道了。”
那天的雨很大。
东头那盏灯一直亮着。
老刀不知道,亭子里那个人,把窗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