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六月的风
林知微死过一次。
她先想起来的是脖子。怎么死的她想不起来,只记得落下去的那一下,很短,比一个念头还短。从那以后,脖子就不能动了。
现在能动。她坐起来,手摸上去,皮肤是温的,骨头一节一节连着,一直摸到最下面那一节。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她摸出来,屏幕上跳着三个字:魏老师。
“知微!七百一十八!全省第一!”老魏的声音劈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咱们学校二十年没出过——”
“谢谢老师。”
那头顿住。“你这孩子,怎么一点也不激动?”
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她想说,老师,我刚刚死过一次。她没说。
“我一会儿去查查。”她说。
“查什么查!我这儿就是准的!”老魏在那头咳了一声,“知微啊,你争气。你爸昨天晚上还给我打电话,说睡不着。”
“他不知道分数。”
“他知道个屁,他就是紧张。”老魏笑了,“行,你歇着吧。下午学校门口要挂横幅,你爸肯定被拉去拍照。”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屋里静下来。窗帘被风掀起一角,扫过她的脸。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斜到墙角,像一条干了的河。
这条缝她认得。高三那年夏天,她在这张床上躺过很多个下午,每次都能看见它。可她也记得,自己早就不该躺在这张床上了。
脚踩到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这条巷子她从小走到大。卖豆腐脑的三轮车停在老槐树底下,老张头拿勺子敲桶沿,热——豆腐脑——,尾音拖得长。斜对门那家裁缝铺,招牌是手写的,“裁”字那一横少了一笔。
房门被推开。何秀云头发没梳,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站在门口喘。
“多少?”
“七百一十八。”
何秀云把那块抹布攥成一团。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抹布往桌上一扔,抱着她哭。抹布是超市满五十送的那种,边上已经抽了丝。水渗进她后背的睡衣,凉的。
“我早上四点就醒了。”何秀云一边哭一边说,“我躺着,听隔壁鸡叫,我就想,完了,今天出分。”
她抬手拍了拍母亲的肩,然后回抱了一下,很快松开。
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她想起另一只手。
铁栏杆是凉的,凉到骨头里。有只手抓在她胳膊上,抓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手心全是汗。还有人说了一句:你为什么不肯陪她。
她挣了一下。那只手松了。她没喊。她往后退,退了半步,后面就空了。
她推开母亲,走进卫生间,把门关上,扶着洗手池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镜子里那张脸十八岁,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嘴唇干得起皮。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都在,指甲缝里是干净的。
站了很久,才把水龙头打开。
早饭是何秀云下的面,两个荷包蛋,一个煎破了。
“破了也香。”何秀云坐在对面看她吃,“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林知微吃了半碗,放下筷子。
“再吃点。”
“饱了。”
“你这孩子。”何秀云把碗端走,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知微。”
她抬起头,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嗯。”
“不管你考多少,妈都高兴。”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个蛋。
九点,她自己开了电脑查分。
验证码是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教”和“数”挤在一起,她输错两回。网站卡,刷了三次才进去。语文 138,数学 149,外语 142,理科综合 289。
总分 718。
她把页面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然后又刷新了一遍,数字没变。
手机亮了一下。周砚:出分了吧。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屏幕按灭。
过了一会儿,又亮。周砚:下午找你,有事。
十点多,父亲回来了。
林建国是从学校赶回来的,衬衫下摆一半在外面,手上还沾着粉笔灰。他进门先看她的脸,又看何秀云的脸,才敢笑。笑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
“报哪个?”他问,“清北的物理?你不是一直想学天文?”
“生物。”
林建国愣了一下。“也行。也行。”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生物好,生物现在火。”
“你懂什么火。”何秀云从厨房出来,“你先把手上灰洗了。”
亲戚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三姑在电话里哭,说我们家出状元了,说她昨天晚上做梦梦见一条金龙。二舅问能不能帮忙问问分数线,他儿子明年考。还有人问能不能给孩子补课,一小时给两百。
何秀云一个一个接,接完把手机放下,手抖。林知微一个都没接,坐在旁边听。听到第三遍“金龙”的时候,她起身去洗碗了。
“你三姑说要来。”
“别让她来。”
“她都上车了。”
中午三姑真的来了,带了一箱六个核桃和一兜桃。桃是自家树上摘的,有两个已经软了,袋子底下洇出一小片水。她进门就拉着她的手不放。
“知微啊,”三姑说,“你以后出息了,可别忘了你姑。”
“忘不了。”
“你这话说得,跟你爸一样。”三姑笑得眼睛眯起来,“你爸当年考师范,也是这么说的。”
下午两点多,家里静下来。
林知微坐在阳台上,看对面那堵墙。墙上有棵丝瓜藤爬过来,是周家种的,今年爬得比往年都高,一直爬到二楼窗台下,结了两个瓜,小小的,还没长开。
她从小看着这棵丝瓜长。周砚在墙那头喊她吃饭,也是这么喊的。
周砚。
初中那年她数学跟不上,周砚每天晚上过来给她讲题,讲到十一点。他妈在楼下喊,喊到第三回他才走。走的时候他说:我不能不管。
她起身回房,拉开抽屉。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沓卷子、三支用完的笔、一个坏了的橡皮。她翻到最底下,摸到一张硬一点的纸。
是准考证。上面贴着一张证件照,照片里的她没笑,头发别在耳后。
她捏着看了一会儿,想起另一张纸。红色的,烫金的字,比她手里这张厚。前世她拿到它那天,只看了学校名字,翻过去就塞进了箱子。
背面最下面印着一行小字,小得像在躲人:逾期未报到者,视为放弃入学资格。
她前世根本没看见。是大一开学,同寝室一个女生说起。那女生说她报到时,排在前面的一个人拖到最后一天才来,差点没进去。
她把准考证塞回卷子底下,把抽屉推回去。
两点五十,手机响。周砚。
“知微。”他的声音很轻,像刚睡醒,“下来吧,老地方。有事跟你说。”
她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知微?”
“嗯。”
“三点。”
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见那头有风扇转的声音。
挂了电话,她拉开窗帘。楼下老张头的三轮车已经推走了,桶沿上搭着一条白布,风一吹就抬一下。然后她去洗脸,换了件干净 T 恤,对着镜子把头发别到耳后。
出门前,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一节一节,摸到最下面那节。
楼下的日头白得晃眼。她推开门,往奶茶店走。
靠门那张桌上坐着周砚。最里面那张,还坐着一个人。
2 奶茶店
学校后门那家奶茶店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塑料假绿萝,空调外机滴水,滴在门口的台阶上。
周砚坐在靠门那张。苏念坐在最里面那张,背对着门,肩膀缩着,一直在咬吸管。
苏念是高二下学期转来的,文科班。她妈沈红梅在街口超市理货,何秀云下夜班顺路买菜,两个女人在收银台前说过几回话。
去年冬天,沈红梅托何秀云找个人给女儿补数学,何秀云把这活儿推给了林知微。林知微去讲过七次,借过两本笔记。第八次,苏念说,你别来了,我自己能行。她就真没再去。
数学后来是周砚接的手。老魏在班里提了一句,说谁住得近,帮一把,周砚就去了。补了两个月,补到他自己放不下。
林知微走过去,在周砚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着两杯:一杯珍珠奶茶,一杯柠檬水。柠檬水的吸管插好了,冰化了一半。
“我没点。”她说。
“我给你点的。”他把那杯推过来,“四块,加冰。”
“苏念差四十二分。”他说。
她没接话。
“她妈在超市上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她家那个宿舍,你知道的,就在超市后面,隔一堵墙就是冷库。”他用吸管搅了一下,“她一个人复读,撑不住。”
“所以呢。”
“我们陪她一年。”他说“我们”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跟她算过了,复读班八月一号开课,学费一万一。我们仨一起,明年一起考。”
他补了一句:“你妈那边我去说,你别管。”
她看着那杯柠檬水。冰块沉在底下,小了一圈。
“我不去。”
周砚笑了下。她认得这种笑——他以为她在闹脾气,等着他再讲一遍道理。
跟他讲道理没用。你讲一句,他能找出十句来证明是你多心。这一点她十八岁就知道,一直知道到死。
“就一年。”他说,“一年能怎么样?我们底子在,明年考得比今年还好。你七百一八,我七百零五,我们明年还是这样。”
“要换教材。”她说。
他抬起头。“什么?”
“下届。听说往届生也按新卷子考。”
周砚笑了一下。那种笑她见过——班里有人问了个笨问题,他就是这么笑的。“老魏吓你们的。”他说,“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往坏处想。”
“他没吓。”
“万变不离其宗。”他把吸管插进杯子,搅了两下,“换汤不换药。我们底子在。”
她看着他,没再说。
“我不去。”她又说了一遍。
“你别闹。”
“我没闹。”
“你以前不这样。”他皱起眉,语速快起来,“知微,你想想,她一个人在那儿,天天做题做到半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妈又不懂。我不去,谁去?”
“你。”
他噎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去,就够了。”她把手放在桌上,“我不欠她。也不欠你。”
没人接话。空调的风吹得假绿萝抖了一下。
最里面那张桌子传来一声很轻的响,是吸管被咬断了。
“我没让她陪。”
苏念抬着头,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周砚回头看她。“苏念——”
“我没让。”苏念把袖子拉到手背上,拉得很紧,“是你说要陪我的。”
店里静了几秒。
周砚的脸红了一层,脖子也红。他转回来,盯着林知微。“林知微,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站起来,把那杯柠檬水推回他面前,一口没动。
“我也想问你,”她说,“你什么时候替我决定过,我该拿一年去陪一个我不熟的人。”
“那不是——”
“那是。”她打断他,“周砚,你去是你的事。我拦不住你,你也别替我安排。”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念。
苏念抬起头。
“林知微。”
她站住。
“你别觉得我可怜。”苏念说,声音发抖,但抬着头。
“我没觉得。”
“那你为什么不来。”
“因为我不想去。”
苏念看着她。过了几秒,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走回来,坐下。
周砚转回去,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声音低下来:“我妈不会同意我一个人复读。”
林知微抬眼看他。
“她会说,你一个七百零五的,复读什么。”他咽了口唾沫,“要是你也去,她就没话说了。她会觉得,是我们俩一起做的决定。”
店里的空调吹得很响。
“所以你来叫我,”她说,“不是为了苏念。”
“是……”他停住了。
“是为了让我给你垫背。”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周砚,你连复读都要拉个人站旁边。你不是怕她撑不住。你是怕自己一个人站在那儿。”
他的脸涨红了,喉咙动了一下:“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说错了吗。”
他没答。这个没答,比答了更清楚。
出门,日头毒。
周砚追出来,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拦她。
“你变了。”
“嗯。”
“你就说一个嗯?”
“嗯。”
他被噎得说不出话。她绕过他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林知微,你会后悔的。”
她没回头。
她走过一次。走到天台上了。
前世那天,她也坐在这张桌子前。
周砚说完,她想了半分钟,说了一个字:好。
他松了一口气,笑了,说:“我就知道你最懂事。”
懂事。那年她把这词当夸奖收下了。
她回去收拾了东西,去复读班交了定金,回来被她妈骂了一顿。她没还嘴。
那张定金条她压在桌上,压了三天。第四天,她把通知书从箱底翻出来,放在旁边。
八月一号复读班开课,她没去。她妈每天上班前把她的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一次,下班回来再拖回去。
八月二十六,她给周家打了电话,说周砚不去报到了。
八月三十一,周砚被押去报到。他在楼下喊她的名字,喊了三声。她躲在窗帘后面,没敢应。
九月一号,她拖着箱子走了。定金没退,复读班的课,她一节没上。
后来他放暑假回来,约她去学校天台。她去了。
她再没从那上面下来。
从奶茶店出来,她没直接回家,去了学校对面的超市。
冷柜旁边,沈红梅正蹲着把矿泉水往货架上码。蓝马甲,头发用夹子别着,手背上有晒斑。
她认识沈红梅。前世她们见过一面,在医院走廊,谁也没跟谁说话。
她拿了一袋盐,走过去结账。
“三块。”沈红梅抬头,笑了一下。
她递过去五块。沈红梅找她两块,说慢走。
傍晚回家,何秀云在厨房切黄瓜,刀拍得响。
“谈得怎么样?”
“他给我点了杯柠檬水,我没喝。”
何秀云等了两秒。“我问你谈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周砚那孩子,说什么了?”
“让我陪苏念复读。”
何秀云把刀往案板上一放。“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去。”
何秀云把刀放下,转过身。厨房的灯是老的,光是黄的,照着她眼角那些细纹。
“知微,”她说,“你要是想去,妈也不拦。就是……你这分数,去了可惜。”
“妈,我不去。”
“不去就不去。”何秀云重新拿起刀,声音轻了,“你爸今年有年假,攒了三年没休。要不,咱出去走走?”
“去哪儿?”
“往西。你爸说想开车去青海。”
“行。”
那晚她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周家的灯亮着,窗帘缝里透出一点光。
她想起前世的四月十七号。
那天早上八点,她在大学宿舍,刚洗完头发,手机响。周砚。她“喂”了一声,那头没有话,只有呼吸,很重,像被什么压着。
她又喊了一声周砚。
他说:“都是你。”
三个字。她当时不明白。后来才明白。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
3 没打出去的电话
出分后第三天,林知微一个人在家。
何秀云去医院上班了,林建国去学校开会,说是新教材的会,早上七点就走了。
她坐在床沿,把手机翻开,进通讯录,往下滑。滑过“妈”,滑过“魏老师”,停在“吴亚萍”。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前世她拨过这个号。那天是八月二十六,晚上九点。
她在自己房间里,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七八遍:阿姨,周砚不去报到了,他今天还跟我说,他要陪苏念复读一年。
电话接通,她说完,手就抖,手机掉在被子上,弹了一下。
那天夜里,周家父母开车去了复读班。周砚是被两个大人从宿舍里架出来的,书包都没拿。楼道里灯是声控的,一层一层亮起来。经过她家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她记了很久。后来又记得很短——短到只剩风。她只还记着一件事:那只手,最后是松的。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过了几秒,又翻过来。
前世那通电话,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好心。后来才想明白:她把自己的一年让出去了,看见他不去,那一年就白让了。她不是提醒他,她是要一个说法。
拇指按上去,屏幕亮了,又暗了。她没有拨。
第三次,她把手机塞进抽屉,压在那沓卷子底下。
下午陈橙来了,骑一辆掉漆的电动车,车筐里放半个西瓜,用塑料袋兜着。袋子破了,她一路上拿手托着底。
“我妈让送的。”她把西瓜往桌上一放,“顺便来看看省状元长什么样。”
林知微去厨房拿刀。陈橙跟在后头,靠在门框上。
“你真不去?”
“真不去。”
“我们班群里都赌呢。三十四个人,二十九个赌你会去。”
“那他们输了。”
陈橙沉默了一会儿,把西瓜籽吐到手里,攒了几颗,又扔进垃圾桶。
“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我要是你,我也不去。”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但你去了,我也不会说什么。”
“为什么不说?”
“因为那是你的事。”陈橙抬起头,“可你要是去了,我有点瞧不起你。”
林知微把西瓜切成块,推到盘子里。刀一进去瓜就裂了,沙瓤的,切面全是小水珠。
“行。”她说,“那我就更不能去了。”
陈橙笑了,笑得露出虎牙。“你这话说得,跟我逼你似的。”
两个人坐在客厅地板上,把半个西瓜吃完了。空调开着,风扇也开着,还是热。
“苏念昨天给我发消息了。”陈橙把牙签扔进垃圾桶。
“说什么?”
“问我能不能把数学笔记借她。”陈橙用牙签挑着瓜籽,“我说我没有,我理科班的笔记你看了也没用。她说,那你能不能问问林知微。”
林知微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自己问她。”
“她没问。”
“她不敢。”陈橙把牙签扔了,“她这人就这样。她从来不明着要,她只说‘我怎么办呀’,然后等别人替她办。”
陈橙走后半小时,老魏打来电话。
“志愿填了没有?”
“填了。”
前世这一栏她填的不是生物。周砚说学生物就是进实验室、进所里,三十岁才看得见工资条。她听了,把第一志愿改成了经济。这一世她自己填,第一栏写生物,第二栏空着。
“生物是吧。行。”他那边有风声,像在楼道里抽烟,“知微,我问你个事,你别多心。”
“您说。”
“周砚那孩子,是不是要复读?”
“是。”
老魏沉默了几秒。“他妈今天来学校了。一个人来的,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说她在家待不住,问我能不能劝劝。我说我劝不了,他要是听劝,就不会考七百零五。”
“老师,”她说,“您别掺和。”
那头笑了。“我教了二十六年书,头一回听学生劝我别掺和。”
“掺和了,就成您的责任了。”她说,“他以后过得不好,会说是您劝的。”
老魏又笑了,笑到一半停住。“你这话,不像十八岁说的。”
“我十八。”
“行。你十八。”他咳了一声,“那你自己的事,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就行。”他把电话挂了。
她回房间收拾书桌,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一张纸。
是一张星图,去年的生日周砚送的。A3 大小,印得有点糊,他还在上头用红笔圈了北极星,圈歪了。
她把星图卷起来,卷到一半又松开。
最后她把星图折好,塞回抽屉,压在卷子底下。
下午她下楼买醋,碰见三楼的李阿姨。李阿姨拉着她问:知微,听说你不陪周砚复读啊?
“不去。”
“哎哟。”李阿姨啧了一声,“你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人家孩子有难处,你不帮一把?”
“帮不上。”
“现在的孩子。”李阿姨摇摇头,拎着菜上楼了。
她没上楼,就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瓶醋。三楼李阿姨家的门响了一下,她才动。
傍晚何秀云回来了,进门先喝了一大杯凉水。
“今天在楼道碰见亚萍了。”她把杯子放下,“她问我你去哪个学校。”
林知微“嗯”了一声。
“我说清北。她又问,你们是不是早就听说了什么消息。我张了张嘴,没接上——”
“妈。”
何秀云愣住。“怎么了?”
“别说。”
“咋不能说?”她把杯子往桌上顿了顿,“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老魏在班会上都讲了。她要知道,早该让周砚去报到,别在那边瞎耽误——”
“妈。”林知微坐直了,“你说了,她就会逼他去。”
“那我不管?”何秀云的声音一下上来了,“亚萍在楼道里拉着我胳膊,问了我三遍,问我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我第三遍才说‘我回去问问’。刚才我要是再慢半拍,就全说出来了。我要是不去说,我成什么人了?”
“她家什么条件你不是不知道。一万一。”
她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杯底在桌面上划出一声。
“周德海那个店,一年到头看着热闹,实际能落下几个钱。”她停了一下,“这钱要是白扔了,我以后见着她,腰都直不起来。”
“他自己不想去。”林知微说,“你说了他才去,那不算他选的。”
何秀云看了她一会儿。厨房的窗开着,风把塑料袋吹得哗啦响。
“你这话,”她说,“我听不懂。”
“那你再想想。”林知微说,“他要是去了,坐在那儿,心里想的是我们逼他去的。一年以后考不好,他会说是谁?他不会说是自己,他会说是我们。”
何秀云没说话。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块洗不掉的斑。
“我不是怕她怪我。”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是怕你——”
她没说完,起身进了厨房。碗和碗碰在一起,很响。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汤出来,放在桌上,自己没坐。
“你这孩子,”她说,“心咋这么硬。”
林知微没辩解。
“硬点好。”何秀云把汤往她那边推了推,“妈年轻时候就是太软,吃了不少亏。”
晚上父亲回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话很少。
十点多,他把遥控器关了。“知微。”
她把手里的卷子合上。
“你做得对。”
她抬头。
“我不是说你不管周砚。”他把遥控器放下,“我是说,你没替别人做决定。”
“爸。”
“我这辈子替人做过不少决定。”他说,“也没见谁谢过我。”
他说完又把遥控器拿起来,换了两个台,停在一个唱戏的。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隔壁周家的灯还亮着。
林知微躺在床上,听见楼下有人说话。是周砚,声音不大,听不清字,只有调子。他好像在解释什么,说了很久,中间停了几次。
后来是周德海的声音,很粗,一句顶三句。
再后来,门响了一下,很重。
她起身,把窗帘拉上。
十几分钟后,隔壁的灯灭了。整条巷子只剩路灯。
她躺着,睁着眼,一直到很晚。
后半夜她摸到手机,把日历翻到九月一号,加了一个提醒。备注里只写了三个字:别忘。
4 向西
七月十九,录取通知书到了。
EMS 的红色信封,邮递员让签字。何秀云把笔塞给她,说你自己拆。
信封有点厚。她拆开,抽出那张纸,先看学校名字,再把纸翻过去。
背面最下面,那行小字还在。
逾期未报到者,视为放弃入学资格。
她站着看了两遍,掏手机拍了一张照,存进相册,谁也没发。
“写的啥?”何秀云凑过来。
“八月三十一号到九月一号,报到。”
“那就行。”何秀云把信封收进柜子,又拿出来,“这个得放好,别丢了。”
她放进抽屉最里面,压在卷子上面。
七月二十早上五点,一家三口出发。
车是开了九年的捷达,米白色,后视镜上挂着个掉色的平安符。父亲开车,母亲坐副驾,林知微在后排,膝盖上放一个背包。
后备箱塞满了。母亲还带了一兜黄瓜、一罐辣酱、半箱矿泉水、两床薄被子。
“带被子干什么?”
“那边冷。”何秀云把被子往里塞,“你爸说的。”
出城的时候天刚亮,收费站前排着队。父亲把胳膊搭在车窗上,说:“走喽。”
往西走,戈壁滩上开了四个小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车在半路熄了火。
父亲下车,掀开引擎盖,趴上去看。太阳把铁皮晒得烫手,他垫着一块毛巾。
“怎么了?”
“不知道。”他把手在裤子上蹭,“可能油路。”
母亲从后备箱翻出一瓶水递给他。他喝了两口,又趴下去。
四十分钟,车打着了。
“走吧。”父亲上车,把毛巾搭在方向盘上,“再往前二十公里有服务区。”
服务区的超市里,电视开着,播午间新闻。泡面八块一桶,红烧牛肉的,标签上写着“开水泡四分钟”,实际泡了十分钟芯还是硬的。林知微买了一根烤肠和一瓶水,站在货架前,听见播音员说了一句“新课标新教材将在部分省份全面铺开”。
她把手里的水放回去,换了一瓶,又换回原来那瓶。
敦煌是七月二十六。
白天看窟,跟着人流往前走,导游举着小旗子,讲飞天。她仰着头看那些颜色,看得脖子疼。有个洞窟里没有光,讲解员拿手电照,光柱里全是浮尘。
九十六号窟,讲解员说那尊佛的手是后来补的,原来那截一九〇八年让人锯走了。她站在栏杆外多看了两眼,把手插回兜里。
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毒,她在台阶上买了一根冰棍,五块钱,奶味很淡,化得比吃得快。
晚上去了鸣沙山。
门口租鞋套,十块一双,橙色的。母亲说不用,走了两步就灌了一鞋沙,站在那儿抖。她租了一双,让母亲穿上。
母亲爬到一半就坐下,说喘不上气,让他们先上去。父亲陪她坐着,从包里摸出一瓶水,拧开递过去。她一个人往上。
沙子是软的,踩下去陷到脚踝,抬脚的时候带出一小股,顺着鞋帮漏回去。走三步,退一步。前面一个小孩哭着要他爸背,他爸蹲下来背了两步,自己也喘,把孩子放下,两个人坐在沙上笑。
她停下来两次。第一次在半山腰,回头看,父母成了两个小点,停车场那排车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第二次快到脊上,腿抖,她扶着膝盖站了一会儿,听见自己心跳,很快。
到脊上,风把头发全吹到脸上。
天黑了,星星一层一层出来。
她想起小时候。周砚家楼顶有个平台,他们搬两个小板凳上去,拿一本借来的星图,对着找。周砚找不到北极星,就说云挡住了。
那天没有云。
她掏出手机。
打了一行字:你记得去报到。
看了几秒,删了。
又打:八月三十一之前。
又删了。
第三次,她打:周砚。
然后就停住了。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两只手插进外套兜里。风从沙脊那边过来,很凉。
她蹲下去,蹲了很久。脊上人少了,底下的灯撒开一片,看不出哪儿是路。她干脆往后一靠,两只手撑在沙上。沙子还是温的,往下挖一寸,更凉。
下山她没走,坐着往下滑。滑一段,撑一下,再滑一段。沙子灌进裤腿,一直灌到膝盖。
到了底下,母亲站起来给她拍,拍不干净,说回去洗。
从敦煌出来,他们在青海湖边住了半个月,又绕去张掖看了两天丹霞。等掉头往回走,已经八月中旬。八月二十六起了雨,一路走走停停,比计划多耗了五天。
八月二十九下午,车进了临江。
后备箱的黄瓜吃完了,车里是干土味,混着一点汽油。父亲把车停进小区,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明年还去吗?”母亲问。
“去。”父亲说,“往南。”
林知微拖着背包上楼。经过周家门口,那扇防盗门关着,门上的对联掉了半张。
她看了一眼,继续往上走。
九月一号,火车站。
父母把她送到检票口。何秀云把一兜吃的塞给她,塞了三次,塞不下。
“到了打电话。”
“嗯。”
“吃饭别省。”
她把那兜吃的又往回推了推。
“钱不够就说。”
“知道了。”
父亲在旁边站着,清了清嗓子。“知微。”
“嗯?”
“到了那边,”他搓了搓手,“别老替人操心。”
她抬眼看他。他把脸转到一边,去看检票口的队伍。
“爸。”
“行了,进去吧。”他把她往前推了一下,“别回头。”
检票口开始排队。她拉着箱子进去,走到拐角,还是回了一下头。
父亲在原地站着,手举到一半,没挥。
火车开动以后,手机亮了一下。
周砚:到哪儿了?
她看着那行字,一直看到屏幕自己暗下去。
5 开学
清北的校门比照片上大。
她从这个门里进过一次,前世,九月一号,也是这么多人,也这么晒。梧桐还是那几棵,叶子刚开始黄。
她拖着行李箱,跟着人流往里走。有志愿者举着牌子喊新生的学院名,喊得嗓子发哑。喊到生物学院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
手机震了一下。
周砚:我错过了。赶不上了。
发送时间八点四十七。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条消息。头顶的宿舍楼晾满了被子,白花花一片,风一吹全在动。
她回了两个字:嗯。
然后把手机收进兜里,抬起箱子继续走。
宿舍是六楼,四人间,她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两个。
上铺姓王,北京来的,叫王梦,带了一整箱老干妈。靠窗那个姓周,湖南人,说话带口音,正拿湿巾擦桌沿,擦完一遍又擦一遍。
“林知微?”王梦从上铺探下头,“状元?”
她把箱子往床底下推,推了两次才进去。
“我去。”她翻身下来,站在她床边看她,“我以为状元长得跟我们不一样。”
“一样。”林知微把箱子推到床下,“就是分数高点。”
“你哪儿人?”
“临江。”
“那不远。”王梦蹲下去帮她拽箱子,“我跟你说,这楼水压不行,洗澡得错峰。八点到十点别去,水是凉的。”
报到那两天事多。领被子、办卡、体检、拍照、听入学教育。办卡那张照片拍糊了,工作人员说重拍要另交十五块,她没交,就那么糊着。
办手续在教务处一楼。门口公告栏上贴着一张表,标题是《新生未报到名单》,一共十一个名字。
她从头看到尾。看到第十一个的时候,停住了。
周砚。
两个字,印在最后一行,后头跟着“未报到”。
她站在那儿,看了两遍。
“这些怎么办?”她问窗口里的老师。
“放弃入学资格。”老师头也没抬,在表格上划了一下。
“能不能补?”
“不能。”老师看了她一眼,“通知书背面写着呢。”
她“哦”了一声,往旁边让了让。
那天中午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何秀云接的。
“妈,周砚是不是没去报到?”
那头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八月初他去的复读班。”何秀云的声音低下去,“学费一万一,他自己拿的——压岁钱攒的那点,还跟你周叔借了三千。你周叔那天晚上骂到十一点,骂完了还是把钱拿了。”
“骂到十一点。”
“是啊。”何秀云说,“你周叔有句话,我听着心里不舒服。他说:你要去就去,别到时候说是我们耽误了你。”
她握着手机,站在楼道里,看着窗外。
“通知书呢?”
“他自己收着。”何秀云说,“亚萍找了两回没找着,说塞在抽屉最底下,压在一摞卷子上。”
压在一摞卷子上。
她也这么干过。
第三天上午,班主任开班会,说了些规矩,最后说:“你们这届有个全省第一,是谁?”
底下有人小声说“就那个短发的”。她把表格翻过去,又翻回来。那一页是空的。
散会以后,有个男生过来问她:“你是不是每天学到两点?”
“没有。”
“那你几点睡?”
“十一点。”
“骗人。”
她没解释。
第一堂课在第三天下午,三楼最东头那间教室。
顾清进来的时候没人认出来。她穿一件灰衬衫,头发在脑后夹着,手里只拿了一个 U 盘。
她把 U 盘插上,投影亮起来,第一页是张图,密密麻麻的点。
“这是个数据集。”她说,“我们组做了四年,前面三年全废了。”
教室安静下来。
“为什么废?因为采样错了。不是不努力,是错了。”她按了一下激光笔,图上有一片红点,“这三年,我们每天干到十一点,开了四十二次会。第三年年底,我们发现,这批样本里有一半来自同一个镇。因为这个镇离我们合作的医院近,好跑。”
有人笑了一下。
“好笑吗?”顾清看着那个方向,“这就是科研。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其实你在原地绕圈,还绕得很起劲。”
她转过身,看着下面。
“我姓顾,顾清。你们这二十个人,最后能留在我组里的,大概三个。”
“我不是吓你们。”她说,“我是告诉你们,这儿不按分数排队。分数在门外。”
“还有一句。”她说,“数据不认眼泪。你哭一晚上,它也不会变对。”
下课后林知微留到最后,走过去问了一个关于采样的问题。
顾清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
“林知微。”
“状元那个?”
“嗯。”
“哦。”顾清把 U 盘拔出来,“这儿状元不值钱。”
“我知道。”
顾清把 U 盘在手里转了半圈。她重新看了她一眼,这次看得久一点。
“你知道,那就还行。”她把 U 盘放进兜里,“周三晚上七点,我办公室,三楼最里头。来晚了就别来。”
周三晚上七点,她去了。
办公室门开着,屋里堆着纸,窗台上有一排没洗的杯子。顾清坐在电脑前,没抬头。
“坐。”
她坐下。顾清把一份打印的东西推过来,两页纸,一张表。
“我组里近三年的数据清单,你回去看,看完告诉我哪一组不能用。”
“什么时候给您。”
“下周三之前。”
她拿起来翻了翻。“顾老师,第三组,采样时间只有两个月。”
顾清这才抬头。她看了她两秒。“继续说。”
“两个月不够覆盖季节变化。如果这批样本要用来做年际比较,它就是废的。”
顾清把手里的笔放下。“你叫什么来着?”
“林知微。”
“记住你了。”她重新拿起笔,“回去吧,把门带上。”
回宿舍,王梦正在拆快递,一堆零食铺了半床。
“你干嘛去了?”
“问问题。”
“开学第一天就问问题?”王梦撕开一袋薯片,“我们系那个辅导员说,这学期别太积极,容易被抓去做苦力。”
“抓就抓吧。”
“你这人真怪。”
晚上八点多,手机响,来电显示“吴亚萍”。
她走到楼道尽头,接了。
“知微啊。”那头的声音很哑。
“阿姨。”
“宿舍几楼?”
“六楼。”
“北京冷不冷,带被子了没。”
“带了。”
那头停了四五秒。
“阿姨问你个事。今天是几号?”
九月一号。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吴亚萍的呼吸重起来,“是报到的最后一天。他没去。他一天都没去。”
林知微靠着墙,一句话没说。
“我从六月就跟他说,我说砚砚,通知书上的日子你要记着。他说记着呢,还早。八月二十几我问他,他说复读班进度快,他跟不上,抽不出身。”
“我上周去了他那儿。”她的声音开始抖,“我进门看见他桌上摊着一本英语,新的,我问他你这是干什么,他说妈我明年再考。我当时就站不住了。”
“我不怕他复读。”她说,“我怕明年这时候,他还坐在那个教室里。”
“街坊问我,孩子在哪上学。我说在北京。说完自己先脸红。”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她站在黑里。
“知微,”吴亚萍说,“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四月份就知道要换教材。”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阿姨,”她说,“我说了,您会逼他去。他去了,心里还是怨。他要是自己不想去,我说十遍也没用。”
“你这是话吗?”吴亚萍的声音高起来,“你跟他从小一块长大,你看着他往坑里走,你连句话都不提?你妈那天在我家,是不是想说什么?”
“我妈什么都没说。”她把话说得很慢,“是我拦的。”
那头安静了。
很久,吴亚萍说了一句:“你这孩子心真硬。”
又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低下来。“知微,阿姨求你一件事。你跟他说一句,就一句。他听你的。”
她张了张嘴。有一个字已经到了舌尖上:好。她把它咽回去。
“阿姨,我管不了他。”她说,“能管他的只有您和他自己。”
“你——”
“阿姨,”她打断她,“您早点睡。”
电话挂了。
屏幕暗下去以前,她看见通话时长:十一分四十二秒。
她在黑楼道里等到眼睛适应了,抬手拍了一下,灯亮了。
回宿舍,手机里有条微信。周砚发的,一张照片。
复读班的教室,蓝色的桌子,墙上贴着倒计时牌,“距离高考还有 279 天”。照片是从最后一排拍的,前面全是后脑勺,最前面有个男生趴在桌上睡。
配文四个字:那就再来一年。
她把屏幕按灭,塞进枕头底下。
6 复读班
国庆,陈橙坐高铁来清北找她。
两个人挤在食堂三楼吃面,两碗牛肉面,二十六。陈橙一边吃一边说,说省城师大的宿舍多破,说她们中文系有个老师上课只念 PPT。
“说说周砚。”林知微把醋递过去。
陈橙吸了一口面。她讲别人的事有个毛病,总要添一句自己当时的反应。这回没添。
“你真要听?”
她把醋瓶往陈橙那边推了推。
“他在复读班,最后一排。”她放下筷子,“开学第二个礼拜我去看过一次,我表妹也那个班。他上课趴着,老师点他名,他抬头说‘这题我会’,然后又趴下。”
“他会吗?”
“他以前会。”陈橙说,“现在那个题改了,条件多给一个,问法也换了。老师讲的时候他睡着了。”
“月考呢?”
“年级二百名。”陈橙说,“那个班八百多人。”
林知微把面汤喝完,把碗推到一边。
“苏念呢?”
“隔壁楼,文科复读班。”陈橙说,“我表妹说他们中午一块儿吃饭。”
“还行?”
“看着还行。”她用手指在桌上画圈,“但我表妹说,苏念在班里没什么人说话。课间也不出去,就坐在位置上做题。周砚有时候中午不来,她也不吃。”
她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
“还有。”陈橙擦了擦嘴,“他跟人说什么你知道吗?他说他是被家里耽误的。说他今年本来能上清北,是他妈不让他去。”
“他妈让他去了。”
“我知道。”陈橙说,“问题是他不这么想。他怪谁都行,就是不怪自己。”
“你猜他还干什么。”她放下碗,“他把自己去年的笔记复印了二十份,给班里几个人。说这才是真题的路子。”
“有人要吗?”
“多的是想捡便宜的。”陈橙撇嘴,“有个男生照着刷了半个月,月考掉了三十名,去找他。他说,那是你没学明白。”
“我表妹还说了一件事。”她压低声音,“他们班现在有个小圈子,五六个人,天天说新题型是唬人的。周砚是头儿。”
“他说什么。”
“他说高考就考那些,万变不离其宗。谁信了新资料谁吃亏。”
“有人信?”
“有个女生信了,把新买的三本资料扔了。”陈橙说,“她妈知道了,打电话到学校。老师找周砚谈话。”
“他怎么说。”
“他说,我又没让她扔。”
“你说,”陈橙问,“她要是考不上,会怎么样。”
“不知道。”林知微说,“她妈会管她。”
“她妈管得了吗。”
“管不管得了都得管。”
吃完饭两个人在校园里走。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响。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不去。”
林知微走了几步。“刚开始有点。”
“现在呢?”
“现在忙着。”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周三要交一份读书报告,我还没看。”
陈橙笑了一声。“行吧。你这人现在挺没意思的。”
“我以前有意思?”
“以前你老替人操心,看着挺累的。”陈橙说,“但大家喜欢你。”
“那现在呢。”
“现在大家有点怕你。”
走到东门,陈橙要打车。
“知微。”
“嗯。”
“他要是明年考不上,你会管他吗。”
“不管。”
“亲戚都不管?”
“不管。”
陈橙看着她,过了几秒,说:“行吧。”
她拉开车门,又回过头。“你别变成那种人。”
“哪种。”
“算得特别清楚的那种。”
林知微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拐出去,尾灯亮了一下,没了。
回宿舍已经十点。王梦正躺在床上敷面膜。
“你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
“你俩聊什么呢,脸都绷着。”
“说一个人。”
“男的女的。”
“男的。”
王梦翻身趴到床边,从上面往下看:“你男朋友?”
“不是。邻居。”
“他现在干嘛。”
“复读。”
“复读啊。”王梦“哦”了一声,又躺回去,“我们那儿有个复读三年的,最后考了个二本。他爸说值。”
“值吗。”
“我怎么知道。”她把面膜揭下来,捏在手里,“我就觉得,三年干点别的不好。”
那天晚上,她刷到周砚的朋友圈。
一摞旧笔记,边角都卷了,配文:底子在,怕什么。
下面有人评论:稳了。
他回了个握手的表情。
她划过去了,把论文翻回第三页。
十月底,陈橙发来一条语音。
她说他们吵过一次。苏念说晚上睡不着,周砚说你别老想这些。苏念说我也不想想。周砚说那你就做题。
然后苏念就不说话了。表妹说,那天下午苏念一直趴着,肩膀一动一动的,问她话也不应。
“我表妹还说,”陈橙的语音里有一点风声,“那阵子她中午常常不吃饭。”
十一月上旬,苏念给她发消息。苏念不常给人发消息。能说上话的没几个,一个是周砚,一个就是林知微。
“我这次考了四百八。”
“还行吗。”
她回:“比上次好。”
苏念:“我怕明年还是考不上。”
她打了“不会”,看了几秒,删了,改成:“考不上也有别的路。”
苏念没回。
十一月下旬,她在图书馆的电脑上刷校内通知,看到一条转发的省厅公告:
一份省教育厅转发来的通知:《关于做好普通高中新课程新教材实施背景下考试命题衔接工作的通知》,文号是教基〔二〇一六〕七号。
她点开,往下拉,逐条看。
看到第三条第二款的时候,她停住了。
往届生与应届生同等适用新课程命题要求,不设过渡卷,不设补考试卷。
她把页面存成 PDF。
做完这件事,她又往电子库里翻了一遍。
三月十八,还有一条更早的。标题里有“新课程新教材”,正文里写明,本届高一年级起全面实施。
三月。比老魏在班会上说的,还早。
她把链接复制下来,粘进备忘录,看了两秒,又删了。
那天晚上她把 PDF 导出来,打印了三页。
第二天中午,她去邮局买了信封。收件人写吴亚萍,地址写周家那栋楼的门牌号,寄件人一栏空着。三页纸折好塞进去,胶水挤多了,纸边洇出一圈。
投进邮筒以前,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邮筒是绿的,漆掉了一块。她想起周砚小时候在这上面贴过一张贴纸,让他妈骂了一顿。
十天后,信封回来了。
正面盖着退件戳,红字压在她的字上。旁边有人拿圆珠笔写了一行:不收匿名信。字写得很用力,纸背都透了。
她站在楼道里把信封拆开,三页纸还在。她重新折好,塞回去,拿回宿舍,压在抽屉最里面的卷子底下。
那一晚她没再想这件事。第二天也没有。
信封她没扔。
7 新课标
十二月,文件正式下发到各校。
她在图书馆又看了一遍纸质版,全文二十三页。十一月在网上看过电子稿,这次是铅字,印得清楚。她从附件那页往后翻。
第三条第二款,数学不再分文理,多选题按步给分,大题里有两道不设标准答案,只看论证。
第五条,语文多出一篇实用类文本,阅读量加了一大截。
第八条,英语听力计入总分,二十分。
理化生的实验题比重也上来了,这条写在附件的表格里,只有一行。
她看完了,把本子合上,看着窗外。
老魏四月份那句话在她耳朵里响了一遍:听说下届要换教材,你们这届运气好。
那会儿没人当回事。全班都在笑,说我们运气好。周砚当时坐在她后面,用笔戳她后背,说“赶上了”。
十二月末,父亲学校组织新课标培训,他每天晚饭后坐在客厅看课件。
“这题目出得真活。”他摘下老花镜,又戴上,“我们那会儿没这些。”
“难吗。”她问。
“不难。”他说,“就是得重学。”
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手在镜腿上按了一下。
十二月中旬,周砚发了一条朋友圈:考的不是我学的。
配图是一张卷子,题干旁边用红笔圈了几处,都是新题型。
有人在下头问,怎么了。
他回:改了。
再有人问,那怎么办。
他没回。
她去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那条朋友圈已经删了。
元旦前两天,凌晨三点,手机响。
屏幕上跳着“苏念”。
她接了。
那头先是没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抽气。
“林知微。”苏念说。
她坐直了,脚在地上找拖鞋。
“我能不能跟你说会儿话。”
“能。”
她坐起来,把被子拉到肩上。窗外一片黑。
苏念说了十分钟。模拟考又掉了,这次数学只考了七十多。班主任在班里念排名,念到她的时候停了一下,后面那个男生笑了一声。
那头停了两回,被子窸窸窣窣响。
她妈昨天夜里十二点才回家,进门就问考多少。她说没考好。她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热饭,热了半天没出来。
她一整夜睡不着。闭上眼是卷子,睁开眼还是卷子。
“我知道我这样不对。”她说,“我知道我该撑住。周砚说我想太多。”
“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别老想这些没用的,做题就行了。”那头有被子翻动的窸窣声,“他也没错。”
说到最后,她说:“我只有你们了。”
林知微握着手机,指节抵在床沿的木头上。
这句话她听过。前世是四月初的一个电话,苏念在那头说的。她当时说,你别怕,我们都在。
三个礼拜后,苏念走了。
“苏念。”她说。
那头“嗯”了一声,鼻音很重。
“你现在能不能说话。”
“能。”
“明天去医院。”她说,“挂精神科,或者心理科,哪个能挂上挂哪个。”
那头沉默了。
“你妈知道吗?”
“不要告诉她。”苏念的声音一下子急了,“她会觉得我有病,她会哭,她——”
“你自己说,或者我说。”林知微打断她,“我没有你妈的电话,我能问到。”
“你别。”
“那你明天自己说。”
很长一段沉默。然后苏念说:“我试试。”
“不是试试。”她说,“明天。你妈早班几点走?”
“六点。”
“那你五点四十跟她说。”
“我起不来。”
“你起得来。”林知微说,“你就说一句:妈,我不大好,你陪我去趟医院。”
那头又静了一会儿。“要是她骂我呢?”
“那你就让她骂。”她说,“骂完还是要去。”
“嗯。”
“我不会告诉周砚。”
那头哭了,哭得说不出话。
林知微没挂,也没说话,就那么听着,哭声一点点小下去,最后没了。
“睡吧。”她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
“不觉得。”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苏念说,“你以前会说,没事的,有我呢。”
“我说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那是假的。”她说,“我替不了你。”
一月五号,陈橙发消息:苏念休学了,三个月。
下午,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是林知微吗。”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我是苏念她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阿姨。”
“念念跟我说了,是你让她去医院的。”那头传来塑料袋的响动,“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带她去了,医生问了半天,给开了药,让歇三个月。”
“阿姨,您别急。”
“我不急。”沈红梅说,“我就是想跟你说声谢谢。她爸早就走了,我一个人带她,我也不懂这些。我以为她就是不想念了。”
“她会好的。”
“能好吗。”
林知微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楼下的路灯有一盏坏了,一闪一闪。
“能。”
第二天,陈橙又发来一条:“他昨天在班里跟人说,苏念是被你劝休学的。说你管得太宽。”
她看完,打了很长一段话,想说清楚那天凌晨三点的事。
写到一半,她全删了。删完又打了一行:那天夜里她给我打过电话。看了两秒,还是删了。
一月六号,周砚转发了一条消息给她,就两个字:“满意?”
她盯了两分钟,回了四个字:“不是我的事。”
那边再没动静。
一月底,苏念发来一条长消息。
说药吃了两周,睡得着了。说她妈现在每天早上给她煮一个鸡蛋,煮好了才去上班。说谢谢。
最后一句:我有时候想,你要是当年答应陪我们,我是不是就不用去医院了。
她看了很久,回:“不是。”
苏念:“为什么。”
“人陪没用。”她打得很慢,“你得有个地方,能喘口气。”
苏念没再回。
手机在枕头底下亮了一下。周砚:她跟谁都肯说谢谢,就跟我说别管了。
她看着那行字,抬手把手机按灭了。
8 寒假
腊月二十八到家。何秀云在包饺子,案板上撒着一层面。
“瘦了。”她捏了捏女儿的脸,“学校食堂不行吧。”
“行。”
“行什么行。”她把一个饺子捏出花边,“你爸昨天还说,你走了家里静得慌。”
年三十晚上,隔壁周家的灯亮着。周德海在楼下放了一挂鞭,响得很短,两三秒就完了。
初一早上,林知微去楼下倒垃圾,碰见吴亚萍。
两个人站在垃圾桶旁边,都没说话。
“阿姨,过年好。”
“过年好。”吴亚萍看了她一眼,“他在家。”
她把手里的垃圾袋往上提了提。
“一天到晚不出门。”她把垃圾袋扔进去,转身走了。
她上楼,把箱子打开,从最底下那本书里抽出信封。退件戳是红的,圆珠笔那行字压得很重,纸背都透了。
她下楼,敲周家的门。
开门的是吴亚萍,围裙还系着,手上有面。
她把信封递过去。
“这是我十一月寄的。退回来了。”
吴亚萍没接,先看正面。收件人那三个字是她自己的名字。她看了一会儿,才把信封拿过去。
“这字我认得。”
“里面三页,是教材的通知。”
吴亚萍把信封翻到背面,看那行圆珠笔。
“不收匿名信。”她念了一遍,抬起头,“匿名。你住在我隔壁。”
林知微站在门外,没往里走。
“我要是署名,”她说,“你会当我来看笑话。”
吴亚萍的嘴抿了一下。
楼上有人下来,鞋底擦着水泥地。两个人往边上让了让,等那人过去。
“八月那通电话,”吴亚萍说,“你说你说了我会逼他。”
“我说了。”
“在哪儿说的。”
“信里。”
吴亚萍低头看手里那个信封,看了一会儿,把它塞回林知微手里。
“你拿回去。我不看。”
“为什么。”
“看了我就得想,是不是我把他逼成这样的。”她说,“我不想想。”
门关上了,很轻。
她站在楼道里,把信封塞回兜里。
纸角从兜口露出来一点,红的。
初二晚上,何秀云包了饺子,让女儿给周家送一碗。
“我不去。”
“送一碗饺子怎么了。”
“妈,别让我去。”
何秀云看了她一会儿,把碗放回桌上。“行。我去。”
她端着碗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知微,妈不是怪你。”
“我知道。”
“我就是觉得,两家住这么近,闹得跟仇人似的。”
“没闹。”她说,“就是不走了。”
初四,同学聚会,在二中后门那家“老地方”饭店,二楼。
林知微到的时候,人已经坐了半桌。有人喊她“状元”,有人拉她坐主位。她没坐主位,坐在靠门口的位置。
周砚来得晚。他瘦了,下巴尖了,穿着一件旧的羽绒服,袖口磨白了。
他看见她,点了下头,坐在她斜对面。
前半场没人提考试。说的都是谁在大学谈恋爱,谁在军训晒得脱了皮,谁的宿舍没有空调。
“我们宿舍六个人,五个打呼。”一个男生说。
“那你呢?”
“我打第七个。”
有人问林知微:“你有对象了没有?”
“没有。”
“清北的都看不上?”
“没空。”
“你这话说得。”那人笑了,“读书读傻了吧。”
她没接。旁边的女生替她岔开话题,说起了班主任老魏今年白了头。
“你们学校是不是特别卷。”另一个人转过来问她。
“还好。”
“你们天天干嘛。”
“做实验。”
“做什么实验。”
“细胞。”
“细胞有什么好做的。”
她想了想,说:“看它什么时候死。”
桌上安静了一下。有人说,这专业听着挺吓人。
后半场,酒上来了。
“周砚,”有人问,“复读累不累?”
“还行。”他给自己倒了半杯,“底子在。”
“那明年稳了。”
“稳。”他说完,笑了一下,“我跟你们说,我这次月考是没使劲。真要使劲,前五十。”
有人附和,有人低头夹菜。
有人不知道轻重,问:“周砚,你那个清北的名额,就这么没了?”
桌上又静了。
“没了。”他说,“反正我也不想去。”
“那你妈不得气死。”
“她气她的。”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我要是在那边待四年,也未必好。”
林知微抬眼看了他一下。
“苏念呢?”有个女生问,“听说她休学了。”
桌上静了一下。
“不知道。”周砚说,“她自己的事。”
“你们不是——”
“我们没什么。”他打断她,把杯子转了个圈,“她那人就是心思重。别人说一句她能想三天。”
有人想说什么,看了看林知微,又咽回去了。
林知微剥橘子,把皮叠成一小块一小块,摆在桌上。
有人提议合影。
三十多个人挤在包间门口,老板拿手机拍。她被推到边上,他被推到另一边。
照片里,一个在最左,一个在最右,中间隔了二十多个人。
散场以后陈橙把照片发群里,有人回:都老了。
他去结账,回来路过她旁边,站住了。
“你在清北过得好吗。”
“好。”
他没走。“你一点都不难过。”
她把最后一块橘子皮放下。“难过过了。”
他愣了两秒,摸出烟,又塞回兜里。“开学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新卷子?你们学校有资料吧,内部的那种。就看看题型。”
“不。”
“就看看。”
“不是看卷子的事。”她抬起头,“周砚,你要的不是卷子。你要的是有个人陪你一起说,这事不怪你。”
饭店的灯很亮。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现在说话,一句软的都没有。”
“以前有。”她说,“没用。”
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你当年要是拦我一下。就说一句,周砚你别去,我可能就不去了。”
“我拦过。”
“什么时候。”
“奶茶店。我说要换教材,你说老魏吓唬我。”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拦了。”她说,“那也算我替你做的主。”
他把刚才塞回去的烟又摸出来,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手抖了一下。
“林知微。”他说,“你真的不管我了。”
她站起来,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下巴。
“我替人做过一次主。”她说,“就那一次,落了个仇。”
他听不懂。他脸上的表情是真的听不懂。
“以后不做了。”
她推开门。外面冷,风把门口的塑料门帘吹得直响。
天上下着细雪,落在台阶上就化了。她站在门口,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门帘后面,打火机响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抬头看了看二楼。窗帘拉着,屋里有光。
她掏出手机,翻到苏念的对话框,往上滑了两屏,停在一条正月初一的拜年短信上:知微姐,新年好。我今年会好好学。
她打了“新年好”,又删了。
她沿着巷子往回走。路灯下有人在放炮,声音闷闷的,一段一段。
走到自家楼下,她抬头看,二楼窗户亮着,母亲在等她。
“回来了。”何秀云开了门,“冷不冷。”
“还行。”
“吃了吗。”
“吃了。”
何秀云给她倒了杯热水,递过来,站在旁边没走。
“在饭桌上,碰见周砚了?”
“碰见了。”
“说话了吗。”
“说了。”
何秀云点点头,没再问。她回房间去了,门虚掩着,隔着门缝能听见她在跟父亲小声说话。
她坐在客厅,把杯子捧在手里,热气一层一层往上走。
窗外又响了一串炮。
开了学,日子就快了。
三月中旬,陈橙打电话来。
“复读班换了讲义,全部用新的,每人又交两千。”她说,“家长群里有几个人骂,说早不讲。周砚他妈也在群里,没说话。”
“他换了没有。”
“换了。”陈橙说,“换了也没看。”
“苏念呢。”
“还没回学校。”陈橙说,“她妈说药还吃着,晚上能睡着了。”
“她跟周砚还有联系吗。”
“有。他每周末去她家坐一会儿。”
“说题吗。”
“说。”陈橙叹了口气,“他给她讲题,讲得挺细。她听,听完了也不做题。”
林知微想起苏念那句“我只有你们了”。
四月,陈橙说苏念回学校了。老魏把她调到第二排靠窗,说后排看不清黑板。
她上课老走神。有一次被叫起来答题,站了半分钟,一个字没说。老魏让她坐下,没批评,也没让她去办公室。
下课以后,老魏在走廊里给沈红梅打电话,说了七八分钟,声音压得很低。
那天晚自习,苏念趴在桌上,没抬头。
周砚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笔记推过去,用笔点了点。她看了一眼,又把笔记推回去。
那天夜里她躺着,想起前世四月的那个早上。
这一世的四月,苏念在自己家里睡觉。她妈上早班,六点出门,走的时候会把门带上,锁舌咔一声。
她翻了个身。手机亮了一下,是陈橙。
陈橙:复读班倒计时牌换了,五十天。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把屏幕按灭,睁着眼到天亮。
9 第二次高考
六月七号,陈橙说临江下了雨。
林知微那天在图书馆,早上八点进去,晚上十一点出来,中间只吃了一根火腿肠,皮咬不开,用牙撕的。大一期末,还有最后一门没考,笔记翻到第三遍,字都看熟了。
手机放在包里。晚上拿出来,有六条消息,三条是陈橙的。
陈橙:今天他考。
陈橙:我刚从考场门口过,看见他妈在那儿站着。
陈橙:撑伞站了一下午。
她回了个“嗯”。
六月八号下午,她考完最后一门。出教学楼的时候,隔壁附中门口围了一圈家长,举着伞,等孩子。
她站了一会儿,往食堂走。
食堂只剩两个窗口开着。她要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吃了两口,把筷子放下,坐着看前面那桌人分一碟咸菜。坐了二十分钟,把面端去倒了。
六月八号下午,周砚从考场出来。
他爸在马路对面等着,双闪开着。
“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少。”
“不知道。”
他爸没再问,把空调开大了一点。车经过二中门口,他往上看了一眼。
出分是六月二十三。
分数是陈橙告诉她的。
陈橙:周砚 482。
陈橙:苏念 447。
陈橙:本科线 511。
她回了两个字:知道。
过了一会儿何秀云也打来电话,声音压低:“周家那孩子考了四百八。”
“我知道。”
“你别去。”何秀云说,“人家现在不好受,你别去。”
“我不去。”
“也别在群里说话。”
“我不说。”
那天周德海把建材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了,中午就没再开。一家三口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播的是天气预报。谁也没说话。
周德海咳了一声。“要不再来一年。”
“你闭嘴。”吴亚萍说。
“我怎么了。”
“你还想让他再来一年?”她把遥控器往桌上一放,“再来一年,他同学都毕业了。”
周德海不说话了,摸出烟,点了两次才点着。
周砚坐在沙发另一头,一直没抬头。
吴亚萍后来说,那晚她起来喝水,看见儿子坐在阳台上,脚边一地烟头。
“我说,砚砚,睡吧。”她在电话里跟林知微说,“他说,妈,我明天干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答。”
“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
林知微握着手机,站在实验室楼下的台阶上。那天有风。
“阿姨,”她说,“让他自己想想。”
“他要想得出来,还用我操心?”吴亚萍的声音发直,“我早说过,他那个复读班就不该去。当初要不是——”
她停住了。
“阿姨。”
“我不是怪你。”吴亚萍说,“我就是想不通。”
苏念家那天没开灯。
沈红梅下班回来,站在门口,看见女儿坐在床沿上,手机攥在手里。
“多少。”
“四百四十七。专科线三百八,够。”
沈红梅把菜放在地上,坐到她旁边。
“那就读专科。”
“妈。”
“读护理。”沈红梅说,“我打听过了,三年,出来能进医院。”
苏念哭了。
沈红梅没劝,等她哭完,去厨房煮了面。锅铲碰锅底,一下一下。
那天晚上,苏念也发来一条。
“我 447。”
“我想去读护理。我妈说行,她说护士好找工作。”
她回:“挺好。”
苏念发了个“嗯”,再没说话。
第二天傍晚,周砚一个人去了学校。
二中暑假没人,操场上的草长到脚踝。教学楼锁着,他从西边那个消防梯爬上去。
铁梯子锈了,手一按就是一手红。爬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往下看。操场上有两个小孩在打球,球滚到墙根,一个孩子跑过来捡。
天台的门去年装了锁,可锁是坏的,挂牌子还在,字都掉漆了。
他站在栏杆边。栏杆是凉的。
他上来不是想跳。他想站到最高处看一眼,看清楚自己这一年到底输在哪儿。这个天台他高三来过,班里几个人溜上来抽烟,那时候他觉得这个高度是他的。
现在他站在这儿,底下的人都不知道他是谁。这件事让他舒服了一会儿。
他站了很久。太阳从西边下去,把对面那栋家属楼的玻璃照得发亮,一片一片亮起来,又一片一片暗下去。底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
楼下有人喊了一声“砚砚”,是他妈。声音不大,被风削掉一半。
他妈一年没叫过这个名字了。平时叫他周砚,或者直接说事。这一声喊出来,跟他六岁那年一模一样——那年他在菜市场走丢了,站在鱼摊后头,他妈也是这么喊的。
他把手从栏杆上拿下来,退了两步,靠在门框上,摸烟,摸了两下没摸到。
栏杆上有人用钥匙刻过字,刻得很浅,是两个名字,中间画了个心。高三那届刻的,已经锈了。
他想起苏念有一次在电话里说的话。她说她没人可说。他当时在宿舍,室友在打游戏,他说,你别多想,做题就行了。
他想起林知微。想起她坐在奶茶店对面,说“你去,就够了”。
他那时觉得她冷。现在他想不起来当时是怎么想的了。
他把烟摁在门框上,摁了三下才灭。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头像,打了一行字。
你说得对。
删了。
再打:那我现在算什么。
也删了。
第三次他打了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发出去。
林知微:你赢了。
她那天在图书馆,手机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没回。
他从消防梯下来,手上全是锈。
他妈在楼下等他,等到十点。
“你上哪儿了。”
“学校。”
“学校有什么。”
“没什么。”
吴亚萍没再问,跟在他后面上楼。走到三楼,她伸手想扶他一把,他把手抽开了。
第三天,他把复读班所有的书装进两个编织袋,扛到楼下废品站。
一斤八毛。称完,四十二块。
老板问:“还有没有。”
“没有了。”
他把钱揣进兜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袋子被压扁,扔进后面的铁皮棚。
七月末,他自己填了志愿。一张表,三个空,他填了一个专科,建筑工程技术,省城。
通知书来那天,他爸在店里搬货。他站在门口,把信封拆开看了一眼,塞进兜里。
那封信后来塞在抽屉最底下,压在一摞旧卷子上。
八月,他爸托人打听,说邻省有个民办本科的专科部,交钱能上。
学费一年一万二。
“上吧。”吴亚萍说,“妈给你拿。”
“不去。”
“为什么不去。”
“那种学校出来也没人要。”
“你怎么知道没人要。”
“我知道。”他把碗放下,“我同学在那儿读,去年毕业,现在在卖车。”
吴亚萍把菜端进厨房,锅盖磕在灶台上,响了一声。
10 专科三年
九月,周砚和苏念坐同一趟车去省城报到。
车到站,人挤着往出口走。苏念拎着一个红色行李箱,箱角磕掉了一块漆。
“我往东。”她说。
“我往西。”
“那……”
“走吧。”他说,“有事打电话。”
她点点头,拖着箱子往东去了。走了十几米,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原地站着。
她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一下。
同一个月,北京。
林知微大二,课表排到晚上九点。周三下午进组,周末跑数据。宿舍六楼的水压还是不行,她已经学会了错峰洗澡,端个盆在走廊里等。
周砚去的学校在北郊,门口一条土路,两边是玉米地。他爸开着面包车送他,车里装了两箱方便面。
宿舍八个人,他睡门口那张。第一学期还去上课,第二学期就不去了,在宿舍打游戏,打到后半夜。
十二月他给他妈打电话,说想退学。
“我在这儿学不到东西。”他说,“老师讲课念书。”
“念书你也得听。”
“听了有什么用。我们这学校,毕业了出去谁要。”
吴亚萍在电话里哭,说你要是退学,妈这辈子在人前抬不起头。
“你跟人家比什么。”她说,“你先毕业。”
他没退。
大二那年暑假,他跟着学校去工地实习。七月,三十八度,安全帽的带子勒得下巴一道印。早上六点上楼,跟着师傅放线,中午蹲在阴凉处吃盒饭,盒饭里的肉有点酸。
“你哪个学校的。”师傅问。
他说了。
师傅“哦”了一声,扒了两口饭:“那你还得升个本。现在工地也要文凭,甲方看这个。”
“升了也没用。”
“升了再说。”师傅把烟点着,“你现在想这些,早了。”
大三下学期,他报了专升本,考前一个月翻出旧课本复习。考了三百二十,差十二分。
成绩出来那天他在网吧坐了一下午,没开电脑,就坐着。旁边有个小孩打游戏,喊了一下午“上上上”。
毕业后,他跟着一个包工头去县城干活,说好一天一百八。干了三个月,工钱拖了两个月。他去要过两回,包工头说再等等,最后给了八百块。
他拿着那八百块回家,路上买了两条烟。
苏念读的是护理,三年制,在另一个校区。
大一她给林知微发过一次消息,问清北的图书馆是不是真的开到半夜。
林知微说是。
苏念说,真好。
大三她实习,分到县医院,白班夜班轮着倒。有一次连着上了十四个小时,回宿舍路上买了个烤红薯,蹲在路边吃完,蹲着睡着了,被扫地的大爷叫醒。
有一次上夜班,凌晨两点,一个老爷子按铃,说睡不着。她过去陪他坐了半小时。老爷子问她多大了,她说二十一。
“你这么小,干这个。”
“挺好。”她说,“不累。”
老爷子笑了,“不累你还打哈欠。”
实习最后一个月,分到急诊。第一个夜班送来一个心梗的老人,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救回来。
家属在走廊里哭。她站在护士站后面,手一直抖。带她的老师塞给她一支笔,说:“把记录写了。”
她写了三页。写完去洗手间,蹲在隔间里哭了一场,出来洗了把脸,接着上。
毕业那年她进了社区医院,穿白大褂,给老人量血压,一天量四十多个。
她给林知微发过一张照片,是她办公室的窗台,上面放了一盆绿萝。
“我这儿挺好的。”她说。
“挺好。”
后来就不怎么联系了。过年发一句“新年好”,回一个红包表情。
林知微大二才真正上手跑数据。前一年她就在旁边看,看别人跑,看别人挨骂。
第一次通宵是十一月,跑数据跑到凌晨四点,机器卡在一个参数上。她趴在桌上睡了半个小时,醒来接着跑。
顾清早上七点来,看了一眼屏幕,说:“错了。”
“哪儿错了?”
“你心里知道哪儿错了。”她把杯子放下,“你舍不得删。”
那天她把三个月的数据删了一半,重跑。
博士第二年,她发了一篇论文,不算大,但在组里被挂了墙。
顾清在组会上只说了一句:“这篇能看。”
第三年冬天她没回家。父母来了一趟,带一箱冻饺子,在宿舍楼下的小饭馆吃了顿饭。父亲喝了二两,脸红,说:“这学校真大。”
博三她出了一次国。会上她讲十五分钟,有人提问,语速很快,她没听懂。回来跟顾清说,我英语不行。
顾清说:“那就学。”
顾清五十八岁那年,在组会上说过一句话。
“这个中心,以后要交给年轻人。”
有人问交给谁。
“谁接得住交给谁。”
林知微坐在长桌最末,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第一页。
博士第五年,答辩在六月。
她讲了四十分钟,评委问了七个问题。有个老先生问,你这个结论,换一批样本还成立吗。
“成立。”她说,“我做了三次。”
散场以后,顾清在楼道里等她。
“还行。”顾清说。
“还行是多少。”
“能过。”
她笑了一下。顾清看了她一眼:“你以后带人,别学我。”
“学您什么。”
“太凶。”顾清把包背起来,“我年轻时候觉得,严是好事。现在觉得,有些人不用凶,他自己已经怕了。”
第二年她开始带学生。
第一个学生是个男生,数据做错了不敢说,躲在楼梯间。她找到他的时候,他蹲在窗台下面,手里攥着 U 盘。
“错就错。”她说,“删了重跑。”
“老师,我做了半年。”
“我知道。我做过三年。”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这话是顾清说过的。
周砚快毕业那年,宿舍里有人在群里问:你们还记得林知微吗,她好像要直博了。
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枕头上。
11 简历
六月,同一周,北京。
一间会议室,长桌,两杯没动过的水。记者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
“林老师,有没有什么时刻,让你觉得这条路走对了。”
她想了想,说:“有。十八岁那年夏天,我一个人去了敦煌。”
“一个人?”
“我爸妈在下面喝杏皮水。”她说,“我一个人爬上去的。”
省城的人才市场在体育馆,两百多个摊位,地上全是踩烂的宣传单。这种地方,简历摞起来比人高,翻的人只翻第一页。空调不管用,门口摆了四台大风扇,吹得纸到处跑。
周砚印了三十份简历,一份三页,彩打,花了他一百二。打印店老板说三页太多了,人家不看第三页,他说那也得印。简历上写:建筑工程技术,专科,实习经历两段,证书三个。
第一个摊位,hr 翻了一眼:“本科及以上。”
“我实习做过幕墙放线。”
“同学,我们要求本科。”
又走了几家,说法都差不多。再往里,有个做门窗的摊位倒是聊得久。招聘的人说:“你这专业我们要,但是得跑工地,你能吃苦吗?”
“能。”
“工资三千八,包住。”
“我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今天签今天就上班。”
他没签。
他又转回早上那家幕墙公司。招聘的人认得他,聊了十分钟,最后说:“你这专业我们是要的,但公司要求本科,没办法,卡得死。”
再往西走是房产中介的摊位。招聘的人很热情,说底薪四千五,加提成。
“专业对口吗?”他问。
“不用对口。”那人上下看他一眼,“要能说会道。你能说吗?”
“能试试。”
“试什么试。”那人递给他一张表,“你这学历,来了也是从跑盘干起。”
快收摊的时候,有家小建筑公司的 hr 把他的简历翻了一遍,说挺合适,让他等通知。
三天后电话来了,面试通过,做施工员,月薪四千二。
他挂了电话,在出租屋里坐了一会儿,给他妈报了个信。
第二天,那家公司又来电话,说老板改了要求,要本科。
“我们也没办法。”hr 说,“不好意思。”
他说没事,挂了。
他把简历折了两折,塞进兜里。
剩下的二十三份,他带回了家,塞在床底下。后来他妈打扫房间,翻出来,一份一份捋平,压在柜子最下面。
那天晚上吴亚萍把简历一张一张铺在桌上,用一本词典压着。
“这照片拍得挺好。”她说。
“妈。”
“你要是想考公务员,妈给你打听打听。”
“专科考不了。”
她把词典挪了挪,又压回去。
八月,他还是去面了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助理。
老板让他画一张平面图,他画了四十分钟。CAD 他在学校学过一点,画出来的线歪歪扭扭。
老板看了半天,说:“还行。你要多少钱。”
“四千。”
“三千五。试用三个月。”
他答应了。
干到第二个月,老板招了个本科生,让他带。本科生一个月五千。
他带了两周,第三个月干完就走了。老板留他,说下个月给你涨三百。
他说不用了。
后来又换过两份工作,一份干了半年,一份干了四个月。中间去卖过一阵保险,一张单子没成。
二十八岁这年,他回了他爸的店。
九月,他爸让他去市场帮忙。
建材市场在城西,一排铁皮棚子,夏天里面比外面还热。风扇转得像要散架,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他跟着搬水泥,海螺的,一袋五十斤,从车上扛到库房。搬到第十七袋的时候,腰直不起来。
中午吃饭,他爸从隔壁摊买了两份凉皮,坐在台阶上吃。
“你别老想那些没用的。”他爸说,“我这店,一年也能挣二十万。”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爸把筷子在碗边敲了敲,“你要是想干,这店早晚是你的。你要是不想干,我也不逼你。”
他把烟在鞋底上蹭灭了。
有个穿衬衫的年轻人来买瓷砖,挑了半天,抬头问:“师傅,这个贴厨房行不行。”
“行。”
“多少钱一平。”
他报了价。
“能不能便宜点。”
“不能。”他爸在旁边说。
下午搬到第二十三袋,他趴在水泥垛上缓了五分钟。先疼起来的是腰。
腰疼了两个月,他去市三院拍片子。
走廊里,一个护士推着车过来,抬头看他一眼。
“周砚。”
“苏念。”
她瘦了,头发剪短了,胸牌上写着“进修”。
“你在这儿上班。”
“社区医院,来这边进修三个月。”她把车往边上挪了挪,“你呢。”
“在我爸店里。”
她点点头。“挺好。”
推车走了两步,她回头说:“腰疼别搬重的。”
“知道了。”
十月,有个穿夹克的男人来店里挑水泥。
“这个多少钱一袋。”
“二十三。”
那人抬头。
“周砚?”
“李想。”
高中同班,考了六百一,去了省城理工。
“你现在……”李想把话停住。
“看店。”
“哦。”李想说,“挺好,自由。”
他称了水泥,找零,把人送到门口。李想走了几步,回头说:“有空聚。”
“行。”
他知道不会聚。
那天夜里他算了一笔账。
店里一年挣二十万。房价一万二一平,九十平,一百零八万。他一个月三千五,一年四万二。不吃不喝,二十六年。
算到这儿他就不想算了,把手机扣在腿上。
第二天中午,他坐在台阶上喝水,手机在兜里震。
高中同学群,有人发了个链接。
《青年学者林知微:在细胞里找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他点开。
照片上的女人短发,穿白大褂,站在一台仪器前面。比十年前瘦,眼睛还是那样。
他往下滑。二十七岁博士毕业,二十八岁留校,成了中心最年轻的课题组长。
下面有一段采访。记者问她,有没有什么时刻让你觉得走对了。
她说:有。十八岁那年夏天,我一个人去了敦煌。
记者又问:一个人?
她说:我爸妈在下面喝杏皮水。我一个人爬上去的。
他把页面拉到最下面。评论区七十多条。
第一条:这作者是不是在内涵谁。
第二条:有些人一辈子都在等别人替他决定。
他把手机扣在台阶上。
楼下他爸喊:“砚砚!水泥卸完了没有!”
“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晚上回家,他把那条链接又点开了一次。
看完,退出来。又点开。
第三次点开的时候,他把页面拉到最后,看见一行小字:通讯员 陈橙。
他笑了一声,把手机按灭。
“你笑什么?”他妈在厨房问。
“没什么。”
12 各自的天台
毕业十二年同学会,在市中心一家酒店,三楼,包间叫“锦绣”。这种会,来的人一半是想看看别人过得怎么样,另一半是想让别人看看自己。
来了三十多个人。有人带了老公,有人带了孩子。桌上也散着几张名片,没人收。
林知微是自己来的。她刚从外地开会回来,行李箱寄存在前台,换了件衬衫就上来了。
她三十岁,比高中时候高不了多少,说话还是那么慢。有人问她是不是当官了,她说不是,就是个教书的。有人问她一年挣多少,她说够用——这两个字在这种场合最好用,问的人自己也接不下去。
陈橙也在。她坐在靠窗那桌,正跟人碰杯。
她看见林知微,端着杯子过来,坐在旁边。
“你那篇稿子。”林知微说。
“哪篇。”
“写我的那篇。”
“哦。”陈橙喝了一口,“他妈给我打过电话。”
“说什么。”
“说他看完在阳台坐了一夜。”陈橙把杯子放下,“她问我,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怎么说。”
“我说是。”陈橙看了她一眼,“我说我就是想让你们看看,她这十二年是怎么过的。”
林知微笑了笑。
“你笑什么。”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我一直这么说。”陈橙把杯子推远了一点,“当年你问我,稿子里要不要提十八岁那个夏天。我说提。”
“我记得。”
“我那时候就想,这世上总得有人把这件事写下来。”
周砚来得也晚。他穿一件深色夹克,头发短了,手上有洗不掉的灰。
他坐在长桌另一头。
前半场大家互相问在哪儿发财。有个在银行的,一晚上把利率讲了三遍;有个做电商的,说今年不好做;还有个考上公务员的,没说几句就去敬酒了。
有人问周砚:“你现在干啥呢?”
“跟我爸做建材。”他给自己倒酒,“装修那块。”
“挣不少吧。”
“够吃饭。”他笑了笑,“就是累。”
“一年能有多少?”
“看年景。”他喝了一口,“去年差,今年好点。”
有人喝多了,凑过来跟林知微说:“知微,当年你要是陪周砚复读,说不定他现在也出息了。”
她笑了笑,没接。
那人还要说,被陈橙拉走了。
陈橙回来坐下,低声说:“他喝多了。”
“没事。”
“还有人说,他车里挂着一张高中毕业照。”陈橙说,“塑封的,都泛黄了。”
“谁的毕业照。”
“咱们班的。”
林知微没接话,把杯子里的茶喝完。
散场将近十点。有人提议去 KTV,一半人走了。
林知微拿包下楼,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等车。风有点凉。
周砚跟出来,站在她旁边,点了根烟。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个中心,”他说,“是管什么的?”
“管人,管项目,管钱。”她说,“主要是管人别把数据做错。”
他笑了一声。“听着挺厉害。”
“还行。”
“你们那种地方,”他吐了口烟,“是不是都得博士。”
“大部分。”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烟抽到一半,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知微。”
她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
“当年要是你陪我复读,兴许不一样。”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转过头看他。
“周砚。”她说,“那现在站在天台上的就是我。”
他愣住了。“什么天——”
她没解释。
“我说真的。”他把烟摁在台阶上,“你要是去了,我可能就不一样了。有人管着我,我不会那样。”
“你三十岁了。”她说。
“我知道我三十了。”
“你还在找一个人来管你。”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出租车来了,她拉开车门。
“你那时候,”他在后面说,“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不是。”她说,“我只是知道,我不能替你去。”
车开出两条街,她跟司机说:“师傅,麻烦绕一下二中。”
“这么晚还去学校?”
“路过。”
车从校门口那条街过去。铁门关着,门口那条“热烈祝贺”的横幅早没了。教学楼黑着,只有门卫室亮一盏灯。
车经过一家奶茶店,门头换了招牌,颜色从黄变成绿。她认出那个位置,就是学校后门那家。玻璃门里有两个穿校服的学生在写作业,一个趴着,一个在戳他的笔。
她抬头看了一眼楼顶。
天台的栏杆在夜里看不出来,只有一个轮廓,横在那儿。
她想起前世那个下午。
四月十七那通电话之后,她在宿舍躺了三天,课没去上。她想给他打回去,号码拨到一半,删了。
暑假她没回家,在图书馆坐到闭馆。八月初何秀云打电话来,说周砚回来了,天天在楼下坐着,一坐一下午。
她买了票回去。第三天,他在楼下喊她,喊了两声。她下去。他说,去学校说。
天台的门锁坏了,一推就开。他站在栏杆边上,先说了句“我不是那个意思”,然后说苏念,说的时候一直看着地。
她问,你说“都是你”的时候,是什么意思。
他说,我那天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往旁边走了两步。他伸手抓她胳膊,抓得紧。
他说,你为什么不肯陪她。
她说,你松手。
他松了。
她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几秒。
“到了。”司机说。
她收回目光。
车停在东门外。她下车,付钱,抬头看了看那栋楼,六层有一半的窗户还亮着。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橙。
陈橙:今天那张合影我发你了,你站最边上。
她回:挺好。
陈橙:下次站中间。
她没再回。
回清北是十一点。楼里只剩走廊的灯。
中心的事比论文多。排实验室的时段,审经费,带三个组,每周开一次会。争设备的、请假的、说不想干了的,一周总有几个。
她听完都记在本子上,一条一条往下写。有几条记下来也没用,她知道,还是记。
顾清退休前问她:“累不累。”
“累。”
“那还接。”
“总得有人接。”
顾清笑了,说:“行。”
她办公室的桌上摊着三份博士论文,红笔夹在其中一份里。窗台上摆着一张照片,是敦煌,鸣沙山,天黑前的最后一点光。
那是高考后那个暑假回去洗的。她自己拍的那些早没了,这张是她爸拍的,拍歪了,沙脊占了三分之一。
照片旁边还有一本星图,很旧,边角起了毛。是她二十岁那年自己买的——周砚送的那张 A3 纸,她没带,留在老家抽屉里。
她坐下,把红笔拿起来,翻到第三页。
十点半,有人敲门。
是她带的博士生,抱着一摞打印稿,站在门口没进来。
“进来。”
“老师,这是改好的。”
“放这儿。”
“我明天来拿。”
“不用。”她说,“我今晚看完,明天早上给你意见。”
那个学生站着没动。
“还有事?”
“老师,要是我做不出来呢。”
“做不出来就换方向。”她说,“别硬撑。”
学生走了,门带上,锁没扣严,留了一条缝。
第一段有问题,逻辑绕了。她在旁边画了一道,写上:这里删掉,重写。
改到一半,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一节一节,摸到最下面那节。还是连着的。
手机响,是何秀云。
“国庆回不回来?”
“回。”
“你爸说想吃螃蟹。”
“买。”
“几点到家,我让你爸去接。”
“不用,我自己打车。”
“你那论文改完了没有?”
“改着呢。”
“别熬夜。”
“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继续改。
窗外梧桐开始落叶,风一吹,几片贴在玻璃上。楼下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上来。
她把第三页改完,翻到第四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