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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14:24:45

裴知夏把辞呈推回来时,我正把螺丝刀往包里收。

她办公室的椅背松了半个月。

我原想,走之前替她修好,往后一仰头,别再摔着。

“不同意。”她说。

我拉上拉链。

“裴总,这回不是申请调休。”

她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住。

门一关,我通常叫她知夏。

她拿咖啡顶晚饭的时候,我会连名带姓地叫。

今天叫得这么规矩,她也听出来了。

“北港下个月切系统,你现在走,谁接?”

“交接清单在后面。我按离职安排做完。”

她没有翻,只按着辞呈末尾的日期。

窗外传来倒车的提示音。

我们公司楼下是家汽配店,省下的租金,够给实施组多招一个人。

这笔账是裴知夏算给我听的。

我陪她干了4年,也跟她谈了快1年恋爱。

一直没算清,在她那里,我究竟算哪一种自己人。

“因为昨天的会?”她问。

昨天,投资人韩竞提议,把现场实施并进客户支持,往后尽量用外包。

我说不行。

仓库里有人拿纸单出货,电脑里却还算有库存。现场没理顺,再漂亮的软件也会把同一箱货分出去两次。

她听完,说:“邵闻最熟悉现场,这块交给他,我放心。”

我的反对,就这么成了我接下的工作。

散会后,我在楼梯口等她。

她接着电话,向我伸出一根手指。

等一下。

我等到声控灯灭了3次,她没回来。

“昨天只是让我知道,今天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她皱了皱眉:“你应该先跟我谈。”

“我谈过。”

我把备用钥匙放在桌上。

“上周六你说忙过这一阵,我们好好谈。上个月也说过。”

“我不是敷衍你。”

“我知道。你每次都真有事。”

这才是最没法吵的地方。

她很辛苦,团队要吃饭,客户要交付。

我每回准备生气,先替她把理由找齐了。

裴知夏看着钥匙,脸色慢慢变白。

我差点问她是不是又没吃早饭。

话到了嘴边,被我咽回去。

再问一句,这张辞呈又会被我自己收走。

“我下午去北港。工作的事,你让人事联系我。”

她叫住我:“邵闻。”

我已经碰到门把手。

“晚上我找你。”她说,“别不接我电话。”

我没有答应,也没再把钥匙拿回来。

傍晚回出租屋,我还没换下鞋,门铃就响了。

裴知夏站在外面,左手一袋菜,右手一个白色文件袋。

她没穿高跟鞋。

平时走路带风的人,今天站得有些拘谨。

我接菜时,她问:“你晚上是不是没吃?”

“你不是也一样?”

袋子里有土豆、鸡蛋,还有一盒我爱吃的卤牛肉。

那家店离她公司很远。

我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往下问。

她进门,惯常要把包放在鞋柜上,又把手缩了回来。

“上午不该拦你辞职。人事的事,我明天交给杜蓉。”

我解鞋带的动作慢下来。

她很少把认错放在第一句。

“但我今晚来,不是跟你谈交接。”

她取出一张检查单,平放在餐桌上。

姓名是裴知夏。

结论里有早孕两个字。

我盯了几秒,伸手去关正在烧水的壶。

壶根本没开。

我又把开关按下去,才转过身。

“今天查的?”

“嗯。”

“你一个人?”

她点头。

我胸口闷了一下,又忍不住往她小腹看。

衣服还和从前一样,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那几个字,让这间屋子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把右手张开。

掌心躺着一枚素圈,内侧还粘着店里的小标签。

“我不知道尺寸。店员说能改。”

我抬头看她。

她下巴绷着,指尖却抖了一下。

“邵闻,你能娶我吗?”

我等过这句话的另一种说法。

等她在朋友面前介绍我,等她周末问一句,要不要跟我回家。

等她留在我这里的牙刷,不用再收进抽屉。

那些都没有,她忽然就走到了最远的地方。

我抬起手,碰到那枚戒指。

裴知夏立刻往前半步。

那一下期待,让我几乎说不出后面的话。

“你先坐。”

我拉开椅子,把戒指轻轻放回她掌心。

她的手慢慢垂下去。

“你不愿意?”

“我想过娶你,想了不止一天。”

她眼里刚亮起一点,我又开了口。

“但知夏,你今天是想跟我过日子,还是觉得,这张单子上得有一个人负责?”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

“孩子的事,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我问的是我。”

水壶渐渐响起来。

她攥紧戒指,金属在掌心压出一个浅印。

“我想要你。”

她的声音低下去,终于不再像在宣布决定。

“我以为你知道。今天才发现,你已经不信了。”

我望着她,心里那点硬撑的劲,被这句话撞得发疼。

她没催,手也没有收走。

我接过那只攥得发白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先吃饭。”我说。

“吃完,你还听我说吗?”

“听。”

她眼里的泪这才掉下来。

我起身去拿纸巾,她抓着我的手,直到我把纸巾递到她面前,才慢慢松开。

1

裴知夏把戒指放在餐桌中间。

“我以为你会高兴。”

“高兴。”

我把米倒进盆里,水龙头开得太大,溅湿了袖口。

“我第一反应是,我们有孩子了。第二反应才是,你怎么又没告诉我。”

她走到厨房门边。

“我今天本来要说。进办公室,就看见你的辞呈。”

“所以不肯让我走?”

“有这一点。”

她没再找别的理由。

我关了水,回头看她。

这间厨房很窄,两个人站进去,冰箱门都得斜着开。

我们第一次接吻,也在这里。

那晚北港试运行到凌晨,她来接我,给我带了热馄饨。

我说不用,她把勺子塞进我手里。

“邵闻,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能照顾别人?”

后来送她到门口,她忽然拽住我的袖子。

“刚才那句不是上司慰问下属。”

我愣着,她先亲了上来。

我当了那么久的可靠同事,第一次知道,她也会因为我站着不动而着急。

那阵子她常来,坐在这张小桌前吃饭。

我们也认真做了避孕,谁都没拿一个意外来安排未来。

再后来,电话越来越多。

有天朋友临时来我家,她把自己的杯子收进柜子,接着说,先别讲,免得传到公司麻烦。

我当时还替她圆场,说正好,我也怕被起哄。

这话说多了,连她都信了。

“你朋友那天要是不来,我本来想留宿。”她忽然说。

我手里的盆停住。

“后来你说,幸好没让他们知道。我以为你也不愿意。”

我看着她,一时想生气,又觉得自己实在活该。

“你把杯子都藏了,我还能拉着人家说,这里本来住着我女朋友?”

她低下头,手指捏着门边的旧贴纸。

“那次是我不好。”

“也不只那次。”

我把盆放下。

“我想周末带你回去,你说等融资。我说端午去看你妈,你说等北港。我在你日历里,跟项目一样排着,可项目还能延期重排,我连个新日期都没有。”

她抬起眼,眼圈红着。

“我觉得既然你已经是我的人了,能先等一等。”

这句话让我一下没出声。

她说得太诚实,诚实得有些可恶。

我喜欢了那么久的亲近,原来也会被她当作最稳妥的退路。

“我还真挺好用的。”我笑了一下。

“别这么说。”

她往前走,我退开半步,把灶上的锅挪正。

她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昨天的安排,我怕你不同意,才先在会上讲。”

我抬头。

“韩竞想把实施全外包,我想先把组留住。让你带,你能做好,我也……能把你留在身边。”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明显艰难。

我心里那股火终于有了准确的去处。

“你想我留下,就跟我说想。别给我又加一份活。”

她看着我,点了一下头。

“那我现在说,还算吗?”

我握着锅柄,没接上。

她把手放在我湿掉的袖口上。

“我想你留下。不是留在公司,先别离开我。”

我胸口狠狠一酸。

戒指、检查单,连同她今晚的紧张,终于都落成了眼前这个人。

我想抱她。

可那一年一次次咽下去的失落,也不会因为她掉几滴泪,就立刻没了。

“我今天还不能答应结婚。”

她手指松了一点。

“我知道。”

“但周末去医院,叫上我。”

她猛地抬头。

我叹了口气,把她拉近,额头贴了一下她的。

“这么大的事,别再自己去。”

她的眼泪全蹭在我衬衫上。

我抱了她一会儿,锅里的油忽然噼啪响起来。

我们一起回头。

“你是不是没关火?”她问。

“本来关得了。有人非得挑这个时候说想我。”

她带着鼻音笑出来,推着我去看锅。

晚饭是我们一起做的。

她把土豆切得大小悬殊,小的像筹码,大的像拿来修桥。

我接过刀,她却不肯给。

“让我做完。”

“那小的后放。”

她认真挑出一小堆,往锅里下的时候还溅了一下,立刻往我身后躲。

我没忍住笑,她也笑。

吃饭时她把卤牛肉推过来,说排了20分钟。

我夹了一片,咸得很熟悉。

从前是我绕路给她买,她说不错,却不知道我喜欢的是这家。

“你问谁的?”

“你上次买回来,袋子上有电话。”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再邀功,低头吃那盘有点糊的土豆。

临走,她把戒指收回包里。

“等我下次拿给你。”

我原以为她会留在这里,让我每晚都看见。

她换好鞋,又转身抱了我一下。

这次很快,像怕我反悔。

“明天见。”

“到家发消息。”

门关上,我看见餐桌上留着一盒牛肉,手机里多了一张她的检查单。

几分钟后,她发来一句:戒指太紧,把我手攥疼了。

我心里一紧,正要问,她又发来一张摊开的手掌。

掌心红了一小块。

下面是她补的一句:你刚才握着,就不疼了。

我盯着屏幕,终于低低骂了一声。

裴知夏真要认真哄人,我这点出息,未必够她哄几次。

2

第二天早会,裴知夏坐在一张折叠椅上。

坏椅子挪到了墙边,椅背上贴了张纸:待修。

我多看了一眼,她也看见了,却没叫我过去。

杜蓉先宣布实施组的调整暂缓。

昨天还是定下来的事,今天要由各组重新讨论。

韩竞把笔往桌上一放。

“讨论完,工资就有着落?”

裴知夏没有拿我的辞呈挡。

“昨天没问清实际工作量就宣布,是我着急。北港仍要做,但不能靠把两组人并在一起,就当成本降下来了。”

“关键的人都准备走,你还打算怎么留现场?”

好几道目光转到我脸上。

我正要开口,她已经说:“邵闻按交接安排走,周航接技术,彭立接排班。我来谈客户。”

她没有说,我会劝他。

也没有像从前那样,隔着桌子看我一眼,等我替她接住。

我捏着笔,心里一阵轻,一阵又有点空。

等工作说完,她没有起身。

“还有一件私事,需要说明。”

早上她发消息问过我,能不能公开恋爱。

我说可以,怀孕先留给我们自己。

现在,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我和邵闻在交往。”

彭立猛地坐直,杯盖都碰掉了。

“此前没有说明,是我顾虑太多。涉及他的评价、薪酬和离职,由杜蓉和周航负责。”

她转头看向我,嘴角动了动。

“今天以后,不用再让他替我找理由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响。

韩竞先开口:“知夏,公司现在经不起更多麻烦。”

“这件事再拖,麻烦只会都落在他身上。”

她说完,合上文件。

我看着她,准备过的一肚子冷话,一句没派上用场。

过去我想过很多次公开的样子。

她站在朋友面前,我终于不用往旁边让。

真到了这一天,既没有花,也没人起哄。

她坐在那张不舒服的椅子上,先把难堪接过去,我反倒舍不得让她一个人坐着。

“工作交接我会做完。”我接着说,“恋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有疑问可以问我。”

她抬起眼。

我冲她点了一下头。

散会后,彭立把我堵在茶水间。

“我现在应该叫你什么?”

“邵闻。”

“老板家属是不是能给我批年假?”

“你去年拖了3个月的票报完再说。”

他笑了一声,又用杯子碰了下我的。

“你也真行。天天一起吃饭,我硬没看出来。”

“你每次都只顾抢最后一块排骨。”

“早知道给你们留两块。”

他笑完,搓了搓脸。

“昨天听你说走,我挺不舒服的。孩子刚上幼儿园,房贷也压着。我就想,你这一走,我们组是不是要散。”

我没接话。

“不是赖上你。”他又说,“你有主意,明说。别一边交接,一边还把夜班都排自己。”

我把北港排班表打开给他看。

他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周五,长长吸了一口气。

“真让我接?”

“你不刚说,明说吗?”

他盯着看了会儿,把我下午的那班也划过去一半。

“行。丑话先说,我跟客户吵起来,你得接电话。”

我笑着踢了踢他的鞋。

中午,裴知夏拿着饭盒,直接坐到我对面。

周围人看一眼,又很快低头。

她给我夹了一块肉。

“上午有没有哪里说得不好?”

“有。”

她筷子停住。

“早上都没跟我说一声。”

“问过你的。”

“我是说,早安。”

她怔了一下,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我故意没抬头,继续吃饭。

桌下,她的鞋尖轻轻碰了碰我的。

“邵闻,早安。”

已经过了12点。

我还是觉得,这天到现在才像真的开始。

3

周六早晨,裴知夏下楼时,我已经在车边等她。

我买了热粥,她拎着咸烧饼。

看见彼此手上的东西,她先笑了。

“不是让你别起太早?”

“这话你上次凌晨接我,也说过。”

她把烧饼塞进我手里,绕到副驾驶。

座位上有个黄鸭子靠垫。

我昨天挑了半天,觉得粉色太刻意,灰色又像公司发的。

最后选了这个,被导购夸了句童心未泯。

裴知夏抱起来,没问为什么买。

只在我坐好后,把烧饼掰了一半过来。

“趁热。我排着队看它出锅的。”

医院里人多。

她拿着文件袋坐下,我去接水,回来时看见她盯着隔壁一对夫妻。

男方在打电话,说公司有事,让妻子先自己进去。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

“韩竞?”我问。

“他约周一谈收购。”

我动作一顿。

“砺川?”

她点头,随即往旁边挪出一点位置。

“等会儿跟你讲。现在坐我旁边。”

我坐下,她主动贴过来。

在办公室,她总下意识留开一点距离。

这回她肩膀紧贴着我,文件袋也分了一半到我膝上。

“紧张?”我问。

“嗯。”

“还敢自己来?”

她沉默片刻,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那天坐在这儿,我想了好几个开头。想说你先别生气,想说公司又不是不让你走。”

“最后呢?”

“最后看见有人叫老公,忽然觉得,那些都没用。”

她拉住我的袖口。

“我想叫你。”

我手里的纸杯被捏出一道浅痕。

我自认挺能说,尤其跟她犟的时候。

她这样靠过来,认真说一句想,倒让我只剩下心跳。

我腾出一只手,让她握住。

她指尖凉,掌心却有一点汗。

见完医生,出来时她仍抓着我,直到走廊人少了,才停下脚步。

“邵闻,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她看着我,没有拿求婚那晚的承诺来催。

“我也想。”

她眼里那点紧张渐渐松了。

我把她围巾被包带压住的一角抽出来。

“还有,我没打算从男朋友退回普通朋友。你不用每次碰我,都像准备被我甩开。”

她一愣,随即抿了抿嘴。

“那你昨晚不让我上楼?”

“你都没问。”

“你站门口跟我说路上慢点!”

我想起自己一边等她问,一边还装得那么体贴,忍不住笑了。

她气得轻轻掐我胳膊。

“以后送客,得说清楚。”

“以后想留下,也别拿老板视察厨房的架势。”

她终于笑出声。

我们没回公司,去了河边的面馆。

老板端面过来,随口说小两口慢慢吃。

裴知夏低头拆筷子,耳朵红了。

我没纠正,替她把葱花挑出来。

吃到一半,她把砺川的事讲给我听。

常序账上的钱紧,北港的阶段款没下来,老客户又缩了预算。

韩竞主张整体卖,砺川主要要研发和客户,现场服务可以重新买。

“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你刚递辞呈,我说公司缺钱,听着像又要你别走。”

这回我没法反驳。

换作昨晚,我真会那样想。

她用勺子拨了拨面汤。

“也有一部分,是我不想承认,我折腾了这么久,可能得把公司卖了。”

我看着她。

她平时总能把发言说得像已经知道下一步。

现在,她只是坐在我对面,承认有件事拿不定主意。

我伸手,把她快垂进汤里的围巾往后掖好。

“那就谈。要是有我能听的,晚上跟我说。”

她点头,眼睛还望着我。

“现在呢?”

我指了指窗边一块小木牌。

上面写着:下班少谈工作,面凉不负责。

她看完笑起来,把手机收进包里。

“那我们下午去哪儿?”

“逛超市。”

“买什么?”

“你挑。别再买3支一样的牙刷,我上回刷到一半,还得想哪支是你的。”

她把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

“这次买不一样的。”

下午她选了一蓝一白两只杯子。

放进购物车时,碰出一声脆响。

她说这回放外面,不收了。

我从后面推着车,看她又去拿我喜欢的那种薄荷牙膏。

走到货架尽头,她没回头,手却往后伸来。

我接住了。

那天我们买了一堆零碎,车钥匙都差点找不出来。

我却记得,她一路牵着我,没有松。

4

周一到北港,我没带演示电脑。

我带了空白纸、胶带,还有周航。

他是做研发出身,写代码利索,对仓库的印象大多来自流程图。

洪秀兰在门口等着,把一沓纸单拍进我怀里。

“小邵,今天不许说马上好。你们每说一次马上,我夜班就得多留两个人。”

“今天先看哪里不好。”

洪姐打量我两眼,让开了门。

北港新仓要用新系统,老仓仍靠原来的软件和纸单补充。

两边要一起看库存,又不能让正出货的人停下来等。

问题就出在那些来不及录入的纸单。

货推走了,电脑还算有。新订单一进来,就可能把同一批货再分出去。

周航跟着走了一圈,脸上渐渐没了进门时的轻松。

“这不是加个按钮能解决的。”

我终于有点被人听懂的得意。

“所以我说,要先收住临时单。”

洪姐当场接了一句:“你说收住,我就能让车不走?”

我的笑僵在嘴边。

她指着装卸口。

一辆货车正在等,人蹲在旁边吃盒饭。

“货在这儿,客户催着拿。系统转半天,你们说别动,我让他今晚住我们仓库?”

周航看了我一眼,没替我圆。

我低头翻那沓单子。

洪姐用红笔写了出库时间,有几处被水泡开。

我以前只觉得现场老爱变通。

现在那辆等装货的车就停在我眼前,我没法再说,他们应该按流程来。

“是我们给的办法不够。”

我把胶带放上台面,选出一条最简单的通道。

“先跑这里。临时任务统一从组长手里过,已经分出去的货标清楚。原来的办法留着,别为了配合我们,把夜班全耗进去。”

洪姐问:“你能答应延后?”

我没有抢着拍胸口。

“我们今天把实际情况写清楚。能交多少,让你们看。”

话刚说完,裴知夏到了。

她接了周航的消息,赶过来听实际进度。

胡经理也被叫下来,脸色比洪姐还难看。

“上周你们给我的汇报,写的是基本就绪。”

我望向裴知夏。

那份汇报不是我做的,我交上去的风险清单有两页。

她看着胡经理,没往我身上推。

“研发功能完成了,我们把这个进度写到了交付汇报里。现场的问题,我当时觉得能赶上,没有单独列。”

胡经理把纸在桌上敲了一下。

“你们觉得能赶上,我就按时调人。现在人到了,谁来解释?”

裴知夏手指按着文件边,没松。

“我来解释。今天不请您签阶段验收,重新确认小范围试运行。已经给您添的麻烦,我们先补上。”

胡经理没有因此消气。

他收走了那份准备好的验收单,只给我们几天时间拿出真能跑的范围。

等他走了,周航去找组长,我和裴知夏留在装卸平台边。

我望着她。

“这样,那笔钱就更晚了。”

“我知道。”

“韩竞会问。”

“已经在问了。”

她扬了扬手机,屏幕上是未接来电。

她没装出不怕的样子,反而让我有点移不开眼。

以前我最喜欢看她谈成生意。

她坐在人群里,明明没抬高声音,事情就顺着她的意思往前走。

今天她没赢,甚至有点狼狈。

可她把那支能拿去催钱的笔收起来时,我胸口还是重重跳了一下。

裴知夏忽然低头,鞋底粘了一块红胶带。

她抬脚,我蹲下替她揭。

她也跟着弯腰,挡住半边光。

“你是不是想夸我?”

“哪有人这样要夸的?”

“我等了一路,你只跟我说收不到钱。”

我抬头。

她一脸认真,眼里却有点藏不住的笑。

我把胶带揉成一团,站起来。

“刚才挺好。”

“哪儿好?”

“裴总,你别得寸进尺。”

她笑了,正要走,我抓住她袖子。

“真挺好。你把话讲清楚的时候,我喜欢看。”

她脚步停住。

过了两秒,才轻声说:“那你多看一会儿。”

卷门升起来,午后的光照进仓库。

她站在那儿,耳根一点点红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确实亏了很多。

这么会让人心动的人,我怎么只顾着替她干活。

5

那天晚上,裴知夏让我去她家。

消息后面还加了一句:不用带电脑。

我在北港交完班,手已经摸到车门,彭立又叫我。

“这个夜班交接,是不是还要你看一遍?”

我看了看时间。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来,忽然笑了。

“赶约会?”

“嗯。”

这一个字说出来,居然比答应一场加班还生疏。

彭立把纸从我手里抽走。

“那就去。电话给你留着,真不行再找你。”

我开过两座桥,到她家门口。

密码早发过来了,我输了前几位,又退出来按门铃。

门一开,是一股糊味。

裴知夏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见我,她嘴角先翘起来,随即回头看厨房。

“本来想让你一进门,就能吃饭。”

我探头看了一眼。

锅里肉丝只糊了半边,还没到需要换房子的程度。

“火开大了。”

“我知道了。刚刚才知道。”

我没忍住笑。

她把锅铲往我手里一塞,也笑起来。

我把能吃的盛出来,剩下的加水泡着。

她站在旁边递盘子,不肯退出厨房。

“你以前也有做不好的事?”她问。

“有。第一次给你做糖醋排骨,我倒成了陈醋。”

她睁大眼睛。

“怪不得那天你一直劝我吃青菜!”

“你还说下次再做。”

“我以为你就喜欢那样吃。”

我们对视片刻,一起笑出声。

她笑得往我身上靠,额头碰在我肩上。

我拿着盘子没动。

她也没有立刻退开,反而伸手拢住我腰侧的衬衫。

屋里只剩水龙头的声音。

我低头,她抬眼看我。

“邵闻,我今天一下午,都在想你几点来。”

我手指收紧,盘子边硌着掌心。

她平时这样站在我身边,下一句总是问项目。

现在,她只看着我,等我回应。

我把盘子放下,捧起她的脸。

“我到了。”

她嘴角刚动,我先吻了下去。

她往后靠了半步,背碰到料理台,手仍抓着我。

我吻得比原本打算的久。

这一年我太熟悉她身上的味道,也太久没有这样不管手机、不管门外有没有人地抱她。

她被吻得眼睛有点湿,呼吸也乱。

“菜……”

“火关了。”

“我是说,菜要凉了。”

我额头抵着她,低低笑了一声。

“先欠着。”

她手指从我领口滑下,轻轻揪了一下。

“那你今晚别走。”

这次她说清楚了。

我望着她,心里那一点尚未消尽的别扭,忽然软得毫无章法。

“明天我有早班。”

“我送你。”

“比你平时上班早。”

“我起得来。”

她答得太快,我又想笑。

她立刻盯住我:“不许再找理由。”

“行。”

那一刻她的高兴,像从眼睛里一下漾出来。

吃饭时,她推给我一张卡片。

上面写了几样我爱吃的菜,最后一行是:不喜欢香菜。

“你知道?”

“年会你挑了半碗。我看见了。”

“那后来怎么还给我点?”

她停了停。

“顺手点了双人餐。觉得你不会在意。”

我看着那张小卡片。

以前我确实会笑着说,没关系,挑出来就行。

可她现在坐在我面前,认真为这点小事脸红,我又觉得,香菜实在没必要当这么大的仇人。

“下次记住就行。”

我把卡片折好,放进钱包。

她看见了,眼神轻轻一动。

“你真收?”

“有人为我写的,我还不能要?”

她伸手来碰我,被我握住,顺势拉到身边。

饭后林阿姨打来视频。

我正拿着抹布擦桌子,习惯性往镜头外让。

裴知夏一把拉住我衣角。

“妈,有个人介绍给你。”

我站得笔直,抹布还攥在手里。

屏幕那头,阿姨把眼镜往上推。

“你先转好。我只看见一个拿抹布的小伙子。”

裴知夏笑得肩膀直颤。

她把手机拿远一些,和我一起进了镜头。

“他叫邵闻,是我男朋友。”

林阿姨看了我,又看女儿。

“刚吃完饭?”

“嗯,我做的。”

她妈妈立刻转向我,眼神里竟有一点同情。

“小邵,吃饱没有?”

我没撑住,笑出了声。

裴知夏气得在桌下踩我,自己的嘴角却也压不住。

后来关了灯,她还挨着我说,妈妈肯定会把今天这事记很久。

我握着她的手,摸到掌心那点浅浅的印子,已经不见了。

“我也记得。”

她在黑暗里转过脸,轻轻亲了我一下。

早晨醒来,她比闹钟先醒。

我一动,她就抓住我袖口,眼睛还没全睁开。

“没走吧?”

我心里一酸,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还早。再睡10分钟。”

她应了一声,没有松手。

6

周日去林阿姨家,我换了3次衣服。

裴知夏靠在鞋柜边看,最后把第二件递给我。

“这个好看。”

“太随便了?”

“再郑重,我妈以为你上门查账。”

我接过衣服,忍不住又看她。

“阿姨会不会觉得,我跟你差得有点远?”

她脸上的笑停了。

“你昨天嫌我袜子乱丢的时候,没觉得我哪里高贵。”

我被堵得没话,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脸。

她仰着脸让我捏,又替我把领子翻好。

“放心,是我带你回家。”

林阿姨住在一套旧房子里。

深红色柜子擦得很亮,玻璃后有奖杯,也有几只不成套的茶杯。

她父亲的旧照片摆在一侧。

我在公司宣传册上见过,他最早替本地仓库写进销存程序,后来才有常序。

他早些年去世,裴知夏接下公司时,远不像现在这样能撑场面。

有客户当她面问,能不能找个说话算数的。

她没哭,回去把对方的业务流程看了一夜。

我那时刚入职,在楼下碰见她,眼睛通红,还在问我吃没吃早饭。

今天林阿姨拿出旧相册,我才看见更早的裴知夏。

扎两个歪辫子,蹲在门槛边,对着一双皮鞋画乌龟。

“她爸答应带她出去玩,临时又去客户那里。”林阿姨说,“她气不过,专画鞋面。”

我笑得肩膀直抖。

裴知夏伸手抢相册,被我举高了。

“原来裴总小时候就知道,得找准痛处。”

“你还想不想吃饭?”

她妈妈在旁边笑:“他不怕你,这就挺好。”

饭快吃完,裴知夏放下筷子,说了怀孕的事。

林阿姨手里的汤勺停住。

我下意识坐直,准备接话,裴知夏先握住我的手。

“我们都想留下来,结婚也在谈。”

她说完,看着妈妈,没有躲。

林阿姨慢慢把勺子放下。

“我先高兴,还是先问你们几句?”

裴知夏有些紧张:“都可以。”

“那就先高兴。”

阿姨笑了,眼睛却红起来。

我跟着松了口气,掌心已经被她握热了。

“但知夏,你别把日子也过成公司。”

她妈妈看向我。

“小邵,你辞职这事,我听她说了。你走以后想干什么?”

我把想做现场培训的念头讲出来。

林阿姨没问多久能挣到大钱,问我要去多远。

“先在本地试。手上有点积蓄,不准备一开始就租大地方。”

“那好,能回来吃饭。”

裴知夏低头笑了一下,替我把那块鱼刺挑出来。

饭后我去阳台给我妈打电话。

她在老家开缝补店,机器还响着。

我说有女朋友了,她第一句是:“人家眼神没问题吧?”

“妈,我开着免提。”

裴知夏捧着水果站在门边,笑得快端不住。

我妈那边机器立刻停了。

“我的意思是,你这孩子,平时话也不好好说。姑娘叫什么?”

裴知夏走过来叫阿姨。

我妈声音一下软了,问她爱吃什么,下回寄些家里做的。

她们聊了十几分钟。

聊到我小时候裤脚都舍不得剪,说还要长;聊到我第一次进城,给我妈打电话硬说住得挺好,其实屋顶漏雨,正拿锅接。

裴知夏转头看我,眼神有些发软。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

“别什么都交代,她以后拿捏我太容易。”

“晚了。”她轻声说。

回去时,林阿姨送我们到门口,拿来两盒菜。

她把其中一盒特意交给我。

“小邵,别只顾着让她高兴。你不高兴,也让她知道。”

我应了,裴知夏没反驳,只接过我手里另一袋东西。

下楼她忽然停住。

“上次你说住处要换,找好了没有?”

我望向她。

“看过,还没定。”

她咬了咬嘴唇。

“能不能先住我这儿?不是为了照顾我。你可以不做饭,袜子也可以乱丢,我想回家看见你。”

我笑了一声。

“你先把袜子还我。我那双黑的,你穿走3天了。”

她红着脸打我胳膊。

我接住她的手,没松。

那天晚上,我把常用的衣服带过去。

她给我腾了一半衣柜,还把一只空抽屉拉给我看。

我放下衣服,转身将她抱起来一点。

她惊了一声,手立刻搂住我的脖子。

“干什么?”

“想好了,给你买个戒指。”

她不动了,眼睛直直望着我。

“不是要现在催你。”

我低头,亲了亲她鼻尖。

“我自己想买。你等着。”

7

周一,周航拿着手机来找我。

砺川最新的交易附件里,多了一张核心员工意向表。

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区域交付负责人,薪酬比现在高,后面还列了服务期限。

我盯着那一行,昨晚还热着的心,一点点冷下来。

周航问:“你自己谈的?”

我摇头。

他看了我一眼,把手机递过来。

“先问。别直接把包收了。”

我走到裴知夏办公室。

她在跟财务说话,看见我,立刻挂断。

那一下没有等待,本来该让我高兴。

我却已经把手机放到她面前。

“下家都给我谈好了?”

她看完,脸色变了。

“这是他们回过来的初步条件,我还没给你看。”

“名字是你提的?”

她停了停:“是。”

“我说了要辞职,你转头替我定3年?”

“没定。”

她声音也硬了一点,伸手翻到前一页。

表里还有彭立、周航和几个同事。

有人想去大公司,有人只想保住工作地点。

裴知夏说,砺川原来只愿意临时用实施人员,她要求对方把正式岗位拿出来谈。

我明白了她想做什么,胸口那股气却没有马上下去。

“所以我既是男朋友,又能写进你的交易条件?”

话出口,屋里一下静了。

她攥着手机,指节慢慢白起来。

“邵闻,我又没先问你,你生气,我认。”

她看着我。

“但我没拿你换钱。你知道我没有。”

我别开眼。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声音低了些。

“我不想你走了只剩一身累。你明明能拿到更好的,为什么每次谈到自己,就只有算了?”

“你又知道什么对我更好?”

“那你告诉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眼圈已红。

“昨晚我问你搬来,你答应得好好的。我一伸手给你别的,你就像被我冒犯了。邵闻,我到底怎么做,你才不会觉得,我要把你按在哪儿?”

我站着,忽然没了那股能继续吵下去的底气。

那行薪酬,我不是没心动。

换一个人递过来,我会坐下认真谈。

从她手里来,我先想到的却是,往后别人提起我,会不会只说娶得好。

我怕她看低,又忍不住先用最难听的想法,猜她的好意。

“刚才那句,对不起。”

我把桌边的椅子拉开,没走。

裴知夏没有说没关系。

她坐到对面,端起水,又放下。

“你不想去砺川?”

“不想一直救火。那边要我管更多现场,工资高,也还是那条路。”

我顿了顿,索性把话讲完。

“我想带人,做培训。把这些年攒的东西做成别人真能用的办法。也想哪天你说晚上等我,我不用再回你,今天恐怕不行。”

她抬眼看我。

那点生气还没散,神情却慢慢变了。

“想了多久?”

“不是昨天才想的。”

“钱呢?”

我一愣,笑了。

“这个倒像裴总会问的。”

她没有跟着笑。

“男朋友也得吃饭。”

我告诉她能撑多久,先租桌位,不带走常序的客户,也不靠她给我兜业务。

说到最后一句,她眉头又皱了。

我伸手按住她正要动的笔。

“不是故意跟你划清。我想先试试,真有撑不住的一天,我会说。”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最好记住。”

我点头,又忍不住把那行薪酬看了一遍。

裴知夏终于发现,气笑了。

“舍不得?”

“比现在高不少。”

“你可以再考虑,我不嘲笑你。”

“别。你一温柔,我容易什么都答应。”

她嘴角动了动,随即别开脸。

我走过去,蹲在她椅边,拉住她的手。

“刚才那话,我是故意说重了。想让你也难受一下。”

她看向我,眼里那点委屈这才全露出来。

“确实难受。”

我抬手摸了摸她眼角。

“下次生气,你骂我。别再一个人憋着。”

她没应,先抓着我衣领,把我拉近。

那个吻带着一点不肯轻易罢休的劲。

我被她亲得往前倾,扶住椅子才稳住。

松开时,她还红着眼。

“你下次再说卖你,我就真给你贴个价签。”

“卖多少?”

“不卖。”

她揪着我领口,声音很低。

“留我自己家里。”

我心口一下烫起来,抱着她,很久没再说话。

8

砺川第二次来,条件比第一次差。

他们听说北港延期,取消了实施组的整体接收,改成逐个人谈。

彭立在会议室外搓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房贷、幼儿园费用,还有他妻子每月给父母的钱。

“老邵,我真过去,你别觉得我不够意思。”

我看着那些数字,摇了摇头。

“谈好再选,别光替别人想。”

他咧了咧嘴:“你这话,说得越来越像裴总。”

“那你记得给咨询费。”

他笑了,把纸折好,进门前还深吸了口气。

下午,裴知夏约了几位负责人开会。

她事先跟我说过,会把怀孕和接下来工作的安排一并说明。

可真听见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我还是忍不住看她。

她穿着深色外套,坐得很直。

桌下,我能看见她的脚尖微微绷着。

韩竞听完,先问:“你以后还能每天去现场?”

“不能像原来那样。”

“那常序谁管?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减少不确定的事。”

他把砺川的报价往前推。

“有现成的买家,你偏要留个烂尾的摊子?”

裴知夏看着那份纸,没有推回去。

“我不想照原来的方式留。”

她拿出另一份方案。

砺川最看重的是分析模块和研发团队,不是常序全部业务。

她想把这一部分单独拿出来谈,愿意过去的人谈新岗位;留下的人缩小摊子,做已有客户的仓储服务。

韩竞翻了两页,抬眼。

“砺川为什么接受?买走的东西,留下的业务还能不能用,后面的维护算谁的?他们不会替你养公司。”

“所以要分开谈清楚。他们也不必接下所有老项目。”

“钱呢?”

“我和我妈在谈那间办公房。只拿出一部分做周转,有上限。”

我猛地抬头。

她先看向我,眼神停了一瞬,随后继续把预算摊开。

我压住了立刻问她的冲动。

她不是临时起意,材料里已把要停的项目列了出来。

有两条产品线,还是她去年亲手写在白板上的。

如今名字被划掉,笔迹并不轻。

韩竞看完,没有被她打动。

“北港做不成,你留下这些人,每个月照样亏。房子又不能卖两次。”

“我知道。”

“那你还坚持?”

她手指按着纸角。

“我想试这一次。但要是算不过来,我不会让所有人陪我等。”

屋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她对面,看见她掌心那枚细小的戒痕。

那天她来找我,敢开口要一个家。

今天,她也在亲手删掉一个自己舍不得的未来。

散会后,我跟她留在会议室。

她把划掉的规划图从墙上摘下来,卷了两次,没卷整齐。

我接过去,替她卷好。

“房子的事,回家讲给我听。”

她点头,忽然伸手抱住我。

隔着外套,我能感觉到她背上一直绷着的劲,正在慢慢松。

“我有点不甘心。”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

“知道。”

“不是舍不得别人当老板。是好几件事,我真的还想做。”

我没急着劝她想开。

我也不甘心。

那幅图上有我走过的仓库,有我们凌晨在车里吃过的冷饭,不是一张新表格就能轻轻盖掉。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

“先把北港做完。”

她抬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抓紧我袖口。

“别再一个人拼。我今天已经够怕了。”

我答应了。

可两天后,胡经理问我们,旁边拆零区能不能一起跑,我还是抢在周航前面开了口。

“可以,一并带起来。”

周航当场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的意思。

拆零区货散,人换得勤,跟整箱出库不是一回事。

但胡经理桌上摆着砺川的新方案。

韩竞又刚问过,常序凭什么留下现场业务。

我想赢一次。

想让裴知夏把那张划过的图再展开时,至少还有一块地方,不用继续往下划。

9

出事那天,天气很好。

仓库卷门一开,太阳照得地上一条条黄线很亮。

我们前几轮小范围试运行都没大问题,洪姐也安排了熟悉的工人配合。

胡经理原话是,先看预定通道。

我却已经把旁边的拆零区算进了今天的结果。

周航把我拉到一边。

“轮班的人没都练过,别这么急。”

“我跟着。第一轮我盯。”

他说了句:“你能盯多久?”

我没接,转身去找组长。

中午,拆零区一角的网不稳定。

手持终端连不上,工人等着拿任务,出货口又在催。

我让他们先按打印清单走,做完的单子集中放回台面。

以前现场也这样应急。

我以为自己站在这里,哪个口子都看得住。

可我去另一头处理一张异常单时,网络恢复了。

轮班接手的人从终端领到任务,正是纸单上那一批。

两边都拿着有效的单子。

洪姐发现两个周转箱贴着同一个订单号,直接停了那一小片区域。

我赶回来,几个人推着车站在通道里。

周航脸色发青,手按住我的电脑。

“先别改数据。”

我已经想好怎么补。

撤掉一边任务,清点货物,把数量还回去,眼前就能恢复正常。

可周航盯着我,洪姐也盯着我。

那两个箱子并排放着,谁都没说话。

我慢慢把手从键盘上拿开。

“单子留着。先查还有没有重的。”

洪姐指着箱子。

“你不是说,这一轮就是防这个?”

我喉咙发紧。

装卸口有人喊借过,车轮轧着地面,那声音像一直从我耳边碾过去。

“范围是我加的。轮班接续没讲清,也是我。”

胡经理很快下来。

他看完两套单,没有骂人,只把准备拿来验收的记录合上。

“邵工,我今天推掉别的安排,调人陪你们跑。你说你盯着,现在就这么盯?”

我站在桌边,手心湿透。

“对不起。”

“然后呢?”

我张了张嘴。

我平时最受不了别人只说抱歉。

轮到自己,才发现想说一句能挽回的话,有多容易再许出一个做不到的承诺。

“货还没出仓,先恢复原来的作业。我们留下把试运行的货和单理清,不占您夜班的人。”

“后续呢?”

“今天不能算通过。要不要继续,您看完记录再决定。”

胡经理盯着我,过了会儿,把旁边两个库区的扩展表抽走。

“这两个先不谈了。”

我点头。

“阶段款也按已经实际完成的范围重谈,别再拿原来的时间催。”

这回我停了两秒,才应声。

我知道裴知夏等着这笔钱。

我前几天还觉得,自己只要做得漂亮,就能替她在韩竞面前争回来。

现在一张表被拿走,钱就少了一截。

不是她用一句没关系能替我兜住的。

裴知夏到时,我们正在清点。

她先去听胡经理说完,没有问是不是有人没配合我。

出来后,她站在通道口,目光从两只箱子移到我脸上。

我忽然不敢看她。

她走近,问:“还要多久?”

“两个小时左右。”

“人够?”

“够。”

她点头,要去找财务确认后续安排。

我叫住她。

“知夏。”

她回身,等着。

我想问你是不是很失望。

又想说,别卖房子了,连我都能把事情做成这样,你别再往里填。

那些话绕来绕去,最后一句都没出来。

她走回两步,停在我面前。

“我今天很生气。”

我垂下眼。

“你答应过我,不再这样拼。”

她声音不高,我却觉得比胡经理那几句还难受。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手轻轻放到我胳膊上。

“先收完。回家以后,我们再吵。”

我猛地抬头。

她眼里有气,也有掩不住的担心。

“别这个样子。你办砸一件事,我还不至于连你也不要。”

我鼻子陡然发酸,险些当着洪姐的面丢人。

裴知夏没再多说,转身去找胡经理。

我站了几秒,重新戴好手套。

周航把登记本递过来,我接住,先对他说了句对不起。

他盯着我,半晌才开口。

“先干完。这话,晚点也得说给组长听。”

我点头,推着那两个重号的箱子,一起回到清点区。

10

收尾时,彭立的手套磨破了一只。

我蹲在台阶边,跟他说,夜班的人今天多留了,回去会把时间补到记录里。

他把矿泉水递给我。

“下次你再说有把握,先让我问两句。”

“今天是我想赢,想急了。”

“看出来了。”

他捏着破手套,抬头望我。

“但也别来一句以后别信我。你那句话有分量,你自己得认。”

我接过水,低头喝了一口。

回到家,裴知夏坐在餐桌旁。

两碗打包的面,一碗汤已经坨成半凝的。

她看我进门,没先问饿不饿。

我把外套挂好,坐到她对面。

“我明知道拆零区没练完,还是加了。”

她没说话。

“我不想让韩竞说,你留下的是一群只会耗钱的人。也不想让你把房子卖了,最后连北港都收不回来。”

她眉头一点点皱紧。

“我什么时候让你拿项目替我争脸了?”

“你没让。”

我用手指抠着碗边的一点纸。

“我自己想。你去谈钱,我总得拿出点东西。”

“你不是已经拿出来了?”

她声音扬起来,又被自己压下。

“那几天你们理出来的东西,都是真的。还差的地方,慢慢做。你为什么非得一口气把什么都赢回来?”

我没答上。

她起身倒水,杯子放到我面前,没松手。

“你怕我觉得,你只有辛苦值钱?”

我看着她。

这话被她当面说出来,难堪得像连最后一点遮掩都没了。

“有一点。”

“那我那天拿戒指找你,是跟你买个能干活的?”

“知夏……”

她眼睛已经红了。

“你不答应,我认。我以前没把你放好,你要再看看,我也愿意。可你不能一边抱着我,一边还盘算,等自己能给我多少,才算真的能留下。”

我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

卧室床头柜里有枚戒指。

是前两天午休时买的,挑的那款并不贵。

我本来想等北港跑顺,她心情好些的时候拿出来。

今天在仓库,看见那两个箱子,我甚至想过,把它再放一阵。

她望着我,像已经看穿了我会怎样把自己往后挪。

“以后真有不顺的一天,你是不是还得说一句,跟我太辛苦,让我走?”

我伸手抓住她放在杯边的手。

“不会。”

“你现在说得快。”

“那你看着。”

我把她拉近,抱住她的腰。

她站着没动,过了几秒,手才落在我后脑。

我低头贴着她,声音闷在衣服里。

“今天看见你进来,我其实最怕你先替我说话。”

“我气都来不及。”

“所以你说回家再吵,我还挺高兴。”

她被我气笑,抬手打了下我肩膀。

“不许当成没事了。明天该去道歉,还是去。”

我应了,抱着她不放。

她挣了一下,又算了,低头亲了亲我发顶。

面重新加热,味道已经不太好了。

我们吃到一半,林阿姨打电话来说办公房。

买家压了价,她跟裴知夏都没答应,约了第二天再谈。

挂断后,裴知夏先把情况讲给我。

那房子一直在出租,最近租约到期。卖掉,是她们母女一起考虑的事,不是今天临时拿来补我的错。

“我没有全押。家里要用的钱留着,公司只投入到这个数。”

她把预算上的一行指给我看。

我盯着那行数字,差点脱口而出,别卖。

但我并不知道她把多少路都算过,也没法替她拿出另一个办法。

我慢慢问:“最坏会怎样?”

“公司还是没留住,房子也回不来。”

她说得很平,手却在桌下轻轻攥起来。

我握住了。

“明天我陪你去。”

她抬眼。

“你不拦?”

“我想过。但你不是今天一难受,就冲动做这件事。”

我停了一下,又老实补上。

“我也怕。以后真不顺,得搬小一点,我那点收入,可能没法让你过得跟现在一样。”

裴知夏望着我,忽然轻轻笑了。

“总算肯说你怕了。”

她往我肩上靠过来。

“你明天陪我吃顿饭就行,别又想把房子挣回来。”

“那得看你土豆切多大。太大,我还得另挣一笔燃气费。”

她笑着掐我,力气比在医院那次大多了。

我抓住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一下。

那晚我们没把所有事说定。

她仍然担心公司,我也还会想起胡经理把表抽走的样子。

可睡前,我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从包里拿出来,挂进了衣柜。

她在门边看着,没再问我走不走。

我回头叫她,她就走过来,抱住了我。

11

第二天,我先去了周航那里。

他把交接板往我面前一推。

最上面一行还是:有问题找邵闻。

“你嘴上说交接,写的却还是这个。”

我拿起笔,把那一行划了。

技术由谁接,现场由谁带,什么情况该停,我跟他逐项重新写。

他盯着我改完,才把昨天一直压着的火发出来。

“我不是怕你出风头。我是怕你一走,剩下的人又只能干等。”

“知道了。昨天是我没听。”

他看了我一会儿,脸色终于缓下来。

下午到北港,我没有一进去就讲新方案。

洪姐把两张出错单压在杯子下,特意让我看见。

我在旁边坐下,先向那两位组长道歉。

他们起初不太说话。

后来一个说,换班时根本不知道台上哪些纸是做完的,哪些还没做。

另一个说,终端上有任务,就默认能领。

我把原来那页密密麻麻的说明收起来。

我们只练换班这一段,纸单跟终端怎样接上,谁接手,哪些旧单要收走。

练到中途,我几次想替工人回答,又被洪姐瞪了回去。

“你讲得明白不算。他明白才算。”

我脸热,老老实实等对方说完。

结束时,洪姐把那两张单递给我。

“带回去,以后教新人用。”

我接过来,没有折小,也没塞到最底下。

当晚回家,裴知夏问我有没有挨骂。

“挨了。说我以前像去仓库领奖的。”

她笑了,笑到一半,又凑过来亲我一下。

我抓住她,没让这个吻轻轻带过去。

她被我抵在门边,声音都低了。

“你今天回来,怎么这么黏?”

“昨天不是让你看着?”

她眼睛弯起来,搂住我脖子,又吻了一下。

那周后半段,我们按预约再去医院。

我跟彭立提前换了班,出门时还是下意识在交接板前停住。

彭立直接把车钥匙塞进我手里。

“走。真出问题,不会瞒着你。”

裴知夏在门口等我,穿浅色毛衣,怀里抱着黄鸭子靠垫。

我一下就看见了。

“你还带它出门?”

“怕你找不着我。”

“你站这儿,不带我也找得着。”

她满意了,把包递过来,手也一起伸进我掌心。

候诊时,她给我看房子的消息。

价还没谈拢,但不急着今天答应。

我听完,她又问起北港,我把洪姐那句话学了一遍。

她笑着往我肩上靠,笑够了,小声问:“你以后真做老师,会不会也这么凶?”

“看学生。”

“要是我呢?”

我低头看她。

“你例外,交不起学费可以用别的。”

她耳朵红了,拿文件袋拍我一下。

轮到进去,她立刻攥紧我的手。

屏幕上的影像没有我想象得那么清楚,我们却都看得很认真。

那个很小的存在,让我连呼吸都放轻了。

出来后,她站在窗边整理材料,阳光落在她指尖。

我望着那只手,忽然不想再等一个更体面的时机。

今天北港没验收,房子也没卖,公司还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可她就在我面前。

我从外套口袋里摸到那只盒子,叫了她的名字。

她抬头,还在笑。

我握紧盒子。

“知夏,今天我有句话,得先说。”

12

医院后面有个小花园。

前一次来下着雨,我们只在廊下站了站。

今天长椅是干的,旁边那棵树刚长出新叶。

我牵着裴知夏过去,把靠垫垫好,让她坐下。

她看我放包,又看我挪开脚边的小石子,忍不住笑。

“多大的事,你要准备这么久?”

“别催。本来就忘了好几句。”

她慢慢不笑了。

我把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枚很简单的戒指,边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

挑的时候,我觉得像河边面馆窗外的水。

店员问有没有更高的预算。

我有,但那一款戴在她手上,实在比柜台里别的都好看。

“买了多久?”她问。

“北港出事前。”

她抬眼望着我,眼睛已经亮起来。

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本来想等项目顺一点,等你好好高兴一回,再拿给你。”

她手指慢慢收拢。

“后来发现,这样的日子可能还有很多。北港完了,我又会想,等自己有第一笔收入,等我挣得再多一点。”

我停了停,笑得有些难堪。

“我还说你总把我往后排,自己也没好多少。”

她摇头,眼里泛起一点水光。

我用拇指蹭了蹭她的手背。

“知夏,我想跟你结婚。现在就想,不是等所有事都弄妥了再想。”

她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我怕自己一被她叫名字,又忘了后面的话,赶紧接着说。

“我喜欢你有主意,喜欢你看见一件事没做好,明明累了,还忍不住要去弄明白。你在仓库跟洪姐说话,我经常想,这人怎么哪儿都能让我多看两眼。”

她眼泪掉下来,又被我说得笑了一下。

“也有不喜欢的。你赶时间,连电梯都想催。你自己少睡两小时,就觉得别人也能少睡一小时。”

她抬手打我,打到一半,又舍不得。

“邵闻,谁这么求婚?”

“我。你要不听,我一会儿可能更紧张。”

她握着我的手,带着鼻音说:“听。”

我抬头看她。

阳光落在她头发上,毛衣领口有一点被包带蹭出的绒。

就是这样一个我每天都能见的人,我居然仍然会因为她只看着我,而心动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以前我不敢要太多。怕我说想你陪,你就觉得,我怎么连这点事都不懂。”

她眼里全是泪,我声音也慢下来。

“现在想说了。想你下班回家先抱我,想你害怕的时候第一个叫我。周末如果没事,我们就在家待着,你忙你的,我做我的,吃饭的时候坐在一起。”

我从盒子里拿出戒指。

“我有时候嘴硬,有时候爱逞能。你知道的,不是给你戴上戒指,就忽然变成一个什么都不犯错的人。”

她吸着鼻子,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但我会回来。高兴也回来,丢了脸也回来。不再先把自己从你身边往外推。”

她忽然伸手,摸到我眼角。

我才发现,自己的眼睛也热得厉害。

“裴知夏,我爱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看着她,把最后那点私心也讲出来。

“以后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我还想跟你坐在一起,慢慢吃顿饭。”

她没有让我等。

“愿意。”

她把手往前伸,眼泪一颗颗掉,声音却很清楚。

“我愿意,邵闻。”

戒指到指根时有点紧,我手也不稳。

她认真把手伸直,配合得像怕我下一秒拿回去。

我刚戴好,她就把我拉起来。

“别蹲着了,腿不麻?”

“刚才不麻,你一说才……”

她又哭又笑地抱住我。

我低头吻她,亲到眼泪,有点咸。

她没躲,只把手放在我后背,一遍遍顺着摸,好像终于能放心把人抓牢。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我,从包内侧拿出那枚素圈。

标签已经撕掉了。

“尺寸改过。”

我看着她。

“什么时候量的?”

“前天。你睡着以后,拿线比了一下。”

“怪不得我半夜觉得手痒。”

她脸红了,仍一本正经地举着戒指。

“那你现在,能给我答复了吗?”

我把手伸过去。

“能娶。特别想娶。”

她笑着把戒指推到我指根,低下头,亲了一下我的手背。

很轻。

我刚才那点撑场面的笑,全被亲没了。

我把她抱紧,半天只说出一句:“以后别自己去医院。”

“好。”

“买戒指也可以叫我。”

她在我怀里笑,笑得肩膀轻轻发颤。

“那就没有今天了。”

花园里有人推着换洗床单过去,轮子经过那块不平的地,颠了一下。

路人朝我们看了眼,很快走开。

生活一点没为我们停,我却想再抱她一会儿。

后来她问什么时候领证。

我习惯性要说,看你哪天有空,话到嘴边停住了。

“下周二?我们把那半天腾出来。”

她拿出手机,当着我把日历划开。

原来写着的一场线上会,被她移到了下午。

周二上午空了出来。

她写下4个字:邵闻结婚。

我把手机接过来,改成:我们结婚。

她看着那一行,笑了好久。

回去的路上,她把左手放在我手边,不时抬起来看。

等红灯时,我问看够没有。

“没有。”

我伸手,她立刻把手交给我。

戒指挨着戒指,碰了一下。

她低声叫了句老公,又马上看向窗外。

我握着她,直到后面的车轻轻催了一声,才想起灯已经绿了。

13

周航决定去砺川。

他说这句话时,裴知夏手里拿着一张为他留好的岗位表。

那块分析模块是他带起来的,砺川愿意让他继续做,也有他一直想要的研发环境。

他说完,伸手去碰杯子,却没喝。

“不是觉得这边没希望。”

裴知夏把那张表合上。

“我知道。你想做的东西,在那边能接着做。”

周航反倒更不自在。

“你别这样,弄得我像个不讲情分的。”

她望着他,眼圈有一点红。

“我当然舍不得。难道还得当着你乐?”

他一怔,随后低头笑了,笑得也不大好看。

“那我把交接留细一点。别回头说我只会画图。”

他说完起身,把杯里的凉水一口喝了。

等人出去,裴知夏走到窗前。

我过去时,她先伸手抱住我的腰。

“我以为自己想好了,真听见,还是不太舒服。”

“我也是。”

我没说以后一定会更好。

我们站了一会儿,楼下汽配店有人在搬轮胎,滚到门口,发出沉沉一声。

她终于松开胳膊,转身去准备下午的会。

韩竞同意谈模块单独出售,理由很实际。

北港延期后,砺川压过一次整体报价。他不想在最低的时候,把所有东西一包交出去。

但他也把话说在前面,剩下的业务要能自己养活自己。

“不能你今天卖一间房,明年再找别的东西填。”

裴知夏把投入上限和收缩方案交给他。

砺川那边则盯着模块交接,现有客户还能用到什么,后续谁维护,每一项都要谈。

桌上没有人忽然变得好说话。

裴知夏把要停的项目说清楚,也把留下的人能干多少讲清楚。

她没有再把我的名字列成一个能无限延长的保证。

轮到现场部分,我进去做说明。

韩竞先看见我手上的戒指。

“定了?”

“定了。”

“那你以后,还是要帮她?”

我把资料放到桌上。

“手上这些我交完。以后合作,另谈。”

他往后一靠。

“分得这么清,她还留你?”

我知道他有试探,也有一点故意。

这回我没急着证明自己有多公正。

“她留我回家吃饭,不是留我随叫随到。”

裴知夏在桌那头抬起眼。

我没看她,怕一看,自己先笑。

韩竞沉默了两秒,翻开资料。

翻到那两张出错单,他抬头问:“这个也放?”

“后面接手的人要知道,为什么这一步不能省。北港下一轮,只做已经练过的范围。”

“客户再要求加呢?”

“另谈。不算今天答应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那一页按平。

最后砺川接受继续拆开谈,但没有给常序留下的服务业务保底订单。

韩竞也只是同意新方向,等北港的结果和具体报价定下来,再确认往后的投入。

走出会议室,裴知夏拉了我一下。

我跟她回办公室,发现那把坏椅子还放在墙边。

她伸手摸了摸椅背。

“你真不修了?”

我看她一眼,从包里拿出螺丝刀。

“本来就准备今天修。”

她坐到旁边,不时给我递个零件。

拧好最后一颗,我让她试。

她往后一靠,稳了,又抬起眼看我。

“谢谢邵师傅。”

我收工具,她忽然拉住我的手,亲了一下戒指。

“刚才那句,我听见了。留你回家吃饭。”

我喉咙发紧,弯腰吻她。

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停了一下。

她红着脸推我,我却没马上退开。

“椅子都修好了,不多谢一下?”

“得寸进尺。”

她说着,还是抬头,又亲了我一下。

这回,谁也没去关门。

14

北港重新试运行那天,我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位。

彭立带人走流程,周航负责技术,洪姐和两个轮班组长在场。

我站在休息区门口,看得见通道,也看得见交接板。

刚开始还是难受。

有人拿起终端,我手指跟着动了一下,差点就走过去。

洪姐隔着半条通道看我一眼。

我把脚收回来。

换班时,一个新来的工人拿起旧清单。

组长叫住他,把那叠纸收进指定的盒子,等上一班确认完,再给他分新任务。

只多了很短的一会儿。

没有人找我,也没人等我点头。

我盯着看,胸口那口气慢慢松下来。

胡经理中午过来,问旁边能不能再加一条通道。

周航先看了我一眼。

我没装听不见,也没再笑着说可以。

“今天把约定的跑完。新的部分,先看人和流程,再约。”

胡经理挑眉。

“之前不是你最急?”

“急过,您已经看见了。”

他没接我的自嘲,低头继续看记录。

我脸上有点热,却没再把话往回补。

下午,裴知夏发来消息,说砺川想提前一小时谈,问这边需不需要她来。

我拍了一张照片给她。

彭立正弯腰听组长说话,周航在另一侧,洪姐抱着胳膊站在中间。

下面只加了一句:不用,都在。

过了一会儿,她回我:那我晚上听你讲。

最后一班结束,洪姐把记录递给胡经理。

他们核对完,认可了当天按约定跑完的部分,后续仍按范围推进。

原来准备一起接下的两个扩展,没有回来。

阶段款比最初设想的少,但终于有了一笔能确定的钱。

胡经理把笔收好时,特意看了我一眼。

“这次拿到的,我心里有数。”

我伸手跟他握了握。

他没有再夸我,却把我留了两分钟。

“听说你以后做现场培训?”

我有点意外。

洪姐在旁边接话:“他现在讲人能听懂的了。”

胡经理笑了。

北港下面还有两个小仓,暂时不换系统,想先把换班和临时任务这些容易乱的地方教一教。

他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问了要解决的事和参加的人,告诉他,离职后可以给一个小范围的方案。

“费用不会太高。”他说。

“范围不大,先把一件事做好。”

说完,我忽然有一点压不住的高兴。

它不是什么大合同,连能不能接都没定。

可我已经想把这个还不够体面的好消息,第一时间讲给裴知夏。

走出仓库,洪姐追上来,塞给我一个饭盒。

食堂多留的饭,还有一只卤鸡腿。

“带回去,别路上又只吃烧饼。”

我接着,她又拍了拍我胳膊。

“今天像个真要教人的老师了。”

“以前呢?”

“以前像你自己要拿奖。”

她说完就走,我站在门口,实在找不到反驳的话。

回到家,裴知夏正把鞋踢到一边。

看见我,她连包都没放,就走过来抱住我。

“结束了?”

“结束了。”

我把今天的结果讲给她听,包括少掉的扩展和新的邀请。

她听到培训,眼睛亮起来。

“邵老师。”

“现在还不算。”

“先叫着。”

她仰脸看我,笑得比我还高兴。

我低头亲她,亲完才想起手里的饭盒。

“还剩一只鸡腿,没舍得吃。”

她接过去,放在餐桌中间。

“我去拿两双筷子。”

那晚她切了一半给我,肉多的一半。

我看着她把小的一块夹进自己碗里,忍不住又把碗换过去。

她瞪我,我们来回换了两次,最后一起笑了。

“算了。”她说,“明天早上多吃点。”

我这才想起,明天早上,我们要去领证。

她伸出左手,轻轻碰了碰我的。

“别忘了带这个人。”

我握住她的手,心里那点高兴,终于热得有些发烫。

15

领证那天,裴知夏站在衣柜前,挑了很久。

白衬衫穿上,又觉得太像开会。

换了浅色裙子,转身问我,是不是太郑重。

我看她好一会儿。

“结婚呢,郑重点怎么了。”

她抿着嘴笑,走过来替我解开最上面一颗扣子。

“你也太郑重。”

指尖碰到喉结,我心跳没出息地乱了一下。

她听见似的,抬眼看我,笑意慢慢变得有点得意。

我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别撩了,再撩出不了门。”

她红着脸推我去拿包。

出门前,她又翻了一遍材料。

检查单也夹在里面,她拿出来,放回抽屉。

我站在旁边看。

她抬头:“这个今天不用。”

“嗯。”

我把手伸过去。

“这个得带。”

她望着我,忽然攥紧了。

车开过公司那条路,我习惯性看了一眼,她也看了。

汽配店卷帘门只升到一半,门口那只旧轮胎还放在原地。

我们谁也没先拐进去。

轮到我们,裴知夏坐得很直。

平时替几十号人拍板的人,笔拿起来,竟先确认了一遍我的名字。

工作人员问是不是自愿。

我答得太快,像在抢最后一个名额。

裴知夏转头看我,眼睛弯了。

她答得慢一点,声音却很稳。

照片拍好,我看了又看。

摄影的人让我们靠近,她没有等我动,先贴了过来。

领到证,我把两本都拿在手里,翻开,合上,又翻开。

她问:“还要看多久?”

“以前没见过写我名字的。”

她笑着挨过来,一起看。

我却忽然有点看不清。

那是很薄的两本册子,放在手里没什么分量。

我之前能跟她争、跟韩竞顶,求婚也能靠几句玩笑撑住。

现在站在门口,别人从身边走过去,我竟一句像样的话都找不到。

裴知夏先看见了。

她眼圈也慢慢红起来,没有笑我,只伸手抱住我。

我把下巴抵在她肩上,低声叫了句老婆。

她身体轻轻一颤。

过了好一会儿,才贴着我耳边应。

“嗯,老公。”

我把她抱紧,终于忍不住笑出来。

中午,两位母亲一起吃饭。

我妈坐高铁过来,带了一袋做好的小围兜,边上还缝着没剪干净的线头。

她把红包递给裴知夏,怕她嫌少,先说了句,是我的心意。

裴知夏没有推来推去,双手接了。

“谢谢妈。”

我妈愣住,眼睛一下亮了,随即伸手给她盛汤,连勺子放在哪儿都忘了。

林阿姨笑着把勺子递过去。

我在旁边看,突然觉得自己这趟高铁票,买得实在值。

我妈说,缝补店那边已经告诉老顾客,儿子结婚,这两天不接急活。

我问她是不是连红绸都挂了。

她瞪我:“回去再挂。不能比你们先热闹。”

裴知夏笑得往我身上靠。

饭吃到一半,她手机亮了一下。

我下意识看过去,她没装没看见,拿起来回了句,下午3点以后联系。

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重新给我夹菜。

我心里那点习惯性的紧,慢慢松开。

不是从此没人找她。

是她今天不用再让我等到最后。

那周末,婚宴只摆了两桌。

朋友、家人,还有几个一起熬过夜的同事。

彭立举杯,说想祝我一句,以后有事别总说没事。

周航立刻接:“你先自己做到。昨天电脑卡了,你还说只是在思考。”

两桌人笑成一片。

裴知夏穿着那条浅色裙子,手放在我手边,戒指偶尔碰到杯壁。

有人问怎么求的婚,她看我一眼,先红了脸。

我把杯子放下。

“她先问的,我反应慢,后来补了一次。”

周航笑着要我讲细节。

裴知夏在桌下捏我的手,力气不小。

我转头亲了亲她额头,才接着说。

“别的没什么。她问能不能娶,我说能。”

大家起哄,她耳朵全红了,却没躲。

她握着我的手,笑得像那晚站在厨房里,终于听见我答应留下。

16

离职那天,办公室已经少了一排桌子。

模块交接按谈好的安排往前走,周航也要去砺川。

他抱着箱子,把那张交接板留给我看。

最下面有他的联系方式,也写了能负责到什么时候。

“我可不准备被你们抓一辈子。”

“放心。新地方要是不好,回来吃饭可以,白干活不收。”

他笑了,把一卷胶带塞进我包里。

“你带着吧。以后别总带螺丝刀。”

彭立选择留下。

新办公室离孩子幼儿园近,常序往后也不再同时铺那么多仓库,他想把这一块带起来。

我跟他碰了碰拳,谁也没说替谁守着。

杜蓉把交接材料收好,我取下门禁卡,放在桌上。

那张卡边角磨白了,照片还是刚入职时拍的,头发比现在短,脸上写着什么都敢答应。

我看了一会儿,笑了。

裴知夏等我办完才走出来。

“邵先生,谢谢这4年。”

她当着同事伸出手。

我握住,手心熟悉得让我忽然有点舍不得。

“裴总,合作愉快。以后约培训,提前说。”

她笑了:“按正常报价。”

我点头,背起包。

走到电梯口,她追上来,把水杯塞进侧袋。

我看着她,还是没立刻按按钮。

她也不催。

过了片刻,她轻轻碰了碰我手上的戒指。

“下班见。”

我这才笑出来。

“下班见。”

电梯门合上,我看着金属门上自己的影子。

包里没有辞呈,也没有没交完的活。

新的文件夹里装着第一份培训材料,最上面就是那两张重号单。

半个月后,我站在一间临时腾出来的仓库休息室里,开始第一堂课。

开头那几页图,我准备得很漂亮。

讲了十几分钟,一个夜班组长直接举手。

“前一班的人走了,电话又不接,台上还有单,到底怎么分?”

我停住,把投影关了。

拿出那两张单子,让他们看上面的时间和任务。

“先讲一次我怎么弄错的。”

下面的人坐直了些。

有人立刻说自己遇见过类似的,有人说他们那边习惯不一样。

我一边听,一边在白纸上画。

讲到后来,没人等着我夸他们答对,反而拉着我争,哪一种做法夜班能真用起来。

那天下课,讲义被画得面目全非。

我收东西时,最先提问的组长追过来,说下次能不能把另一班也叫上。

我答应先跟负责人商量时间,心里却已经高兴得走路都轻。

培训费到账,我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

扣掉准备和来回花的,确实没剩下很多。

我没有先发一句没几个钱,而是拍了收款消息,发给裴知夏。

她立刻打来电话。

“邵老师,几点到家?”

“还得半小时。”

“那我再晚一点下锅。”

我站在车旁,忍不住笑。

“什么菜?”

“你回来看。”

回去时,她穿着上次那条围裙,桌上有两碗饭,土豆肉丝还冒着热气。

土豆切得挺匀,只有一块特别大,被她提前挑进了自己碗里。

我假装没看见,坐下先抱了抱她。

她的手落在我后背。

“辛苦了。”

我把脸贴在她肩上,半天没舍得抬起来。

常序搬到新办公室后,她跟母亲谈的那间房也按能接受的价格卖了。

留下的业务慢慢收回一些钱,日子仍然紧,却不再靠一口气许出十几个项目往前撑。

韩竞还是股东,经营会也仍然难开。

我偶尔听她回来骂一句,替她倒杯水,她骂完还会问,自己哪句话能说得更好。

我在家附近租了一个桌位。

第一次挂出自己的名字,拍照拍歪了,她坚持让我重拍。

她把那张照片存下,晚上指着我的名字叫了好几遍邵老板。

我被叫得耳朵发热,抓住她亲。

她笑着往后躲,没躲多远,又自己回来抱住我。

17

入秋以后,裴知夏的肚子明显起来。

我装小床时,习惯性把零件全摆在自己手边,想一口气装完。

她搬凳子过来,坐在旁边看。

我蹲了半天,腰已经酸得发紧,还在跟最后一颗螺丝较劲。

她忽然问:“什么时候肯让我递工具?”

我抬头,看见合适的那把已经握在她手里。

我笑了,伸出手。

“现在。”

小床摆好,我们又为放哪里争了好一会儿。

她要往里挪一点,我觉得靠近我这边,夜里起来顺手。

来回挪了两次,我们都累了,坐在床边相视而笑。

她摸着肚子,先认输,说今天不挪了。

我把手覆在她手上,掌心底下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笑,我却半天不敢把手拿走。

孩子出生那天,我才知道,自己其实一点都不稳。

我怕她疼,怕听漏话,也怕她叫我的时候,我离得不够近。

林阿姨把水递来,我拿在手里,好一会儿才想起喝。

后来见到裴知夏,我先握住她的手。

她很累,眼睛却还在找我。

“我在。”

说完,嗓子就哑了。

她看着我,慢慢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

她抬了抬手,指尖碰到我眼角。

我只好改口:“有点。”

她没取笑,只轻轻勾住我的手指。

女儿裹在布里,小脸皱着,睡得很认真。

我看了许久,没看出来别人说的那么明显的像谁。

裴知夏倒很笃定,说脾气大概像我。

“刚才一不满意就皱眉。”

“那也有你一半。”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又闭上歇了会儿。

我坐在旁边,握着她,第一次觉得什么话都不必急着说。

女儿满月后,两位母亲轮流来帮忙。

我们也慢慢学。

我第一次给她穿小衣服,半天找不准袖口,急得满头汗。

裴知夏在旁边,手伸了一半,停下看我。

“要不要帮?”

“要。快点,她已经烦我了。”

她笑着过来,一人扶一边,终于把那件衣服穿好。

也不是从此都好声好气。

有回她说要休息,却偷偷在客厅开会,我进门时带着火,第一句就问她怎么又这样。

女儿被惊醒,跟着哭起来。

我抱孩子,她关电脑,两个人谁也没讨到好。

等小姑娘重新睡下,我坐到她旁边,先低声说,刚才不该那么凶。

她眼底很倦,靠着沙发,半天才开口。

“他们下午把事做完了,没找我。我看见消息,反倒有点慌。”

我转头看她。

“怕他们发现,没有你也行?”

她点了一下头。

我没忍住笑,被她瞪住。

“不是笑你。我离职前也这样。”

“后来呢?”

“他们真能干好。”

她一下笑出来,笑完又轻轻叹气。

我把她抱过来,让她靠在我肩上。

“有点失落。但你看,我这不就有空回家,帮你把女儿吵醒了。”

她气得打我,又忍不住笑。

那天她没有把会补回去。

她靠着我睡着,手还放在我掌心里。

过了些日子,我把桌位换成一间很小的工作室。

洪姐介绍过来的客户愿意再请,旧客户也慢慢带来新的询问。

第二张桌子是二手的,抽屉有点涩。

裴知夏抱着女儿来时,我正拿砂纸磨。

门边有人叫:“邵老板。”

我抬头,故意摆出谈业务的脸。

“这位客户,想咨询什么?”

她看了眼怀里的小姑娘。

“咨询你什么时候下班。”

我第一反应还是,最后一点,弄完就走。

可她站在那里,围巾一角被女儿揪着,抽不出来,正笑着等我。

我把砂纸放下,擦干净手。

“现在。”

她眼里亮起来,把女儿交给我,自己去拎那只总被我丢在椅上的包。

回去路过河边面馆,老板认得我们,笑着腾出靠窗的桌子。

裴知夏坐下,先替我跟老板说不要香菜。

老板记下来,问还是老样子?

她看了我一眼。

“嗯,多给他一点肉,今天当老板还在磨桌子。”

我笑着接过女儿,让她先吃。

小姑娘在我怀里动了动,攥住我一根手指,掌边挨着那枚温热的戒指。

面端上来,裴知夏夹起一块肉,递到我嘴边。

“邵闻。”

“嗯?”

“那天去找你,我想过好多种说法。”

我看着她。

她低头拨了拨面,有点不好意思。

“想说公司离不开你,想说我一个人很害怕。走到你楼下,还觉得你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要走。”

她抬起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幸好没说。最后还是问,能不能娶我。”

我想起出租屋那盏灯,想起她掌心那枚没撕标签的戒指。

那时我以为,往前伸手会很难。

现在她坐在我对面,等我张嘴吃一块肉,眼睛里还是那种只看着我的期待。

我把那口吃了,握住她放在桌边的手。

“能。”

她一怔,随即笑起来。

“已经娶了。”

“再答一遍。”

我把她手握紧一点。

“再问,也想娶。”

窗外一辆送货车慢慢开过,老板跑到门口,给司机指前面的巷子。

面汤热气升起来,裴知夏低头吃了两口,又挑一块肉给我。

女儿睡在我怀里,手还攥着那根手指。

她想接过去,让我好好吃饭。

我没急着松开,只往她身边挪了挪。

“再喂一口。”

她瞥我,嘴上说得寸进尺,筷子已经伸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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