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夏把辞呈推回来时,我正把螺丝刀往包里收。
她办公室的椅背松了半个月。
我原想,走之前替她修好,往后一仰头,别再摔着。
“不同意。”她说。
我拉上拉链。
“裴总,这回不是申请调休。”
她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住。
门一关,我通常叫她知夏。
她拿咖啡顶晚饭的时候,我会连名带姓地叫。
今天叫得这么规矩,她也听出来了。
“北港下个月切系统,你现在走,谁接?”
“交接清单在后面。我按离职安排做完。”
她没有翻,只按着辞呈末尾的日期。
窗外传来倒车的提示音。
我们公司楼下是家汽配店,省下的租金,够给实施组多招一个人。
这笔账是裴知夏算给我听的。
我陪她干了4年,也跟她谈了快1年恋爱。
一直没算清,在她那里,我究竟算哪一种自己人。
“因为昨天的会?”她问。
昨天,投资人韩竞提议,把现场实施并进客户支持,往后尽量用外包。
我说不行。
仓库里有人拿纸单出货,电脑里却还算有库存。现场没理顺,再漂亮的软件也会把同一箱货分出去两次。
她听完,说:“邵闻最熟悉现场,这块交给他,我放心。”
我的反对,就这么成了我接下的工作。
散会后,我在楼梯口等她。
她接着电话,向我伸出一根手指。
等一下。
我等到声控灯灭了3次,她没回来。
“昨天只是让我知道,今天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她皱了皱眉:“你应该先跟我谈。”
“我谈过。”
我把备用钥匙放在桌上。
“上周六你说忙过这一阵,我们好好谈。上个月也说过。”
“我不是敷衍你。”
“我知道。你每次都真有事。”
这才是最没法吵的地方。
她很辛苦,团队要吃饭,客户要交付。
我每回准备生气,先替她把理由找齐了。
裴知夏看着钥匙,脸色慢慢变白。
我差点问她是不是又没吃早饭。
话到了嘴边,被我咽回去。
再问一句,这张辞呈又会被我自己收走。
“我下午去北港。工作的事,你让人事联系我。”
她叫住我:“邵闻。”
我已经碰到门把手。
“晚上我找你。”她说,“别不接我电话。”
我没有答应,也没再把钥匙拿回来。
傍晚回出租屋,我还没换下鞋,门铃就响了。
裴知夏站在外面,左手一袋菜,右手一个白色文件袋。
她没穿高跟鞋。
平时走路带风的人,今天站得有些拘谨。
我接菜时,她问:“你晚上是不是没吃?”
“你不是也一样?”
袋子里有土豆、鸡蛋,还有一盒我爱吃的卤牛肉。
那家店离她公司很远。
我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往下问。
她进门,惯常要把包放在鞋柜上,又把手缩了回来。
“上午不该拦你辞职。人事的事,我明天交给杜蓉。”
我解鞋带的动作慢下来。
她很少把认错放在第一句。
“但我今晚来,不是跟你谈交接。”
她取出一张检查单,平放在餐桌上。
姓名是裴知夏。
结论里有早孕两个字。
我盯了几秒,伸手去关正在烧水的壶。
壶根本没开。
我又把开关按下去,才转过身。
“今天查的?”
“嗯。”
“你一个人?”
她点头。
我胸口闷了一下,又忍不住往她小腹看。
衣服还和从前一样,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那几个字,让这间屋子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把右手张开。
掌心躺着一枚素圈,内侧还粘着店里的小标签。
“我不知道尺寸。店员说能改。”
我抬头看她。
她下巴绷着,指尖却抖了一下。
“邵闻,你能娶我吗?”
我等过这句话的另一种说法。
等她在朋友面前介绍我,等她周末问一句,要不要跟我回家。
等她留在我这里的牙刷,不用再收进抽屉。
那些都没有,她忽然就走到了最远的地方。
我抬起手,碰到那枚戒指。
裴知夏立刻往前半步。
那一下期待,让我几乎说不出后面的话。
“你先坐。”
我拉开椅子,把戒指轻轻放回她掌心。
她的手慢慢垂下去。
“你不愿意?”
“我想过娶你,想了不止一天。”
她眼里刚亮起一点,我又开了口。
“但知夏,你今天是想跟我过日子,还是觉得,这张单子上得有一个人负责?”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
“孩子的事,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我问的是我。”
水壶渐渐响起来。
她攥紧戒指,金属在掌心压出一个浅印。
“我想要你。”
她的声音低下去,终于不再像在宣布决定。
“我以为你知道。今天才发现,你已经不信了。”
我望着她,心里那点硬撑的劲,被这句话撞得发疼。
她没催,手也没有收走。
我接过那只攥得发白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先吃饭。”我说。
“吃完,你还听我说吗?”
“听。”
她眼里的泪这才掉下来。
我起身去拿纸巾,她抓着我的手,直到我把纸巾递到她面前,才慢慢松开。
1
裴知夏把戒指放在餐桌中间。
“我以为你会高兴。”
“高兴。”
我把米倒进盆里,水龙头开得太大,溅湿了袖口。
“我第一反应是,我们有孩子了。第二反应才是,你怎么又没告诉我。”
她走到厨房门边。
“我今天本来要说。进办公室,就看见你的辞呈。”
“所以不肯让我走?”
“有这一点。”
她没再找别的理由。
我关了水,回头看她。
这间厨房很窄,两个人站进去,冰箱门都得斜着开。
我们第一次接吻,也在这里。
那晚北港试运行到凌晨,她来接我,给我带了热馄饨。
我说不用,她把勺子塞进我手里。
“邵闻,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你能照顾别人?”
后来送她到门口,她忽然拽住我的袖子。
“刚才那句不是上司慰问下属。”
我愣着,她先亲了上来。
我当了那么久的可靠同事,第一次知道,她也会因为我站着不动而着急。
那阵子她常来,坐在这张小桌前吃饭。
我们也认真做了避孕,谁都没拿一个意外来安排未来。
再后来,电话越来越多。
有天朋友临时来我家,她把自己的杯子收进柜子,接着说,先别讲,免得传到公司麻烦。
我当时还替她圆场,说正好,我也怕被起哄。
这话说多了,连她都信了。
“你朋友那天要是不来,我本来想留宿。”她忽然说。
我手里的盆停住。
“后来你说,幸好没让他们知道。我以为你也不愿意。”
我看着她,一时想生气,又觉得自己实在活该。
“你把杯子都藏了,我还能拉着人家说,这里本来住着我女朋友?”
她低下头,手指捏着门边的旧贴纸。
“那次是我不好。”
“也不只那次。”
我把盆放下。
“我想周末带你回去,你说等融资。我说端午去看你妈,你说等北港。我在你日历里,跟项目一样排着,可项目还能延期重排,我连个新日期都没有。”
她抬起眼,眼圈红着。
“我觉得既然你已经是我的人了,能先等一等。”
这句话让我一下没出声。
她说得太诚实,诚实得有些可恶。
我喜欢了那么久的亲近,原来也会被她当作最稳妥的退路。
“我还真挺好用的。”我笑了一下。
“别这么说。”
她往前走,我退开半步,把灶上的锅挪正。
她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昨天的安排,我怕你不同意,才先在会上讲。”
我抬头。
“韩竞想把实施全外包,我想先把组留住。让你带,你能做好,我也……能把你留在身边。”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明显艰难。
我心里那股火终于有了准确的去处。
“你想我留下,就跟我说想。别给我又加一份活。”
她看着我,点了一下头。
“那我现在说,还算吗?”
我握着锅柄,没接上。
她把手放在我湿掉的袖口上。
“我想你留下。不是留在公司,先别离开我。”
我胸口狠狠一酸。
戒指、检查单,连同她今晚的紧张,终于都落成了眼前这个人。
我想抱她。
可那一年一次次咽下去的失落,也不会因为她掉几滴泪,就立刻没了。
“我今天还不能答应结婚。”
她手指松了一点。
“我知道。”
“但周末去医院,叫上我。”
她猛地抬头。
我叹了口气,把她拉近,额头贴了一下她的。
“这么大的事,别再自己去。”
她的眼泪全蹭在我衬衫上。
我抱了她一会儿,锅里的油忽然噼啪响起来。
我们一起回头。
“你是不是没关火?”她问。
“本来关得了。有人非得挑这个时候说想我。”
她带着鼻音笑出来,推着我去看锅。
晚饭是我们一起做的。
她把土豆切得大小悬殊,小的像筹码,大的像拿来修桥。
我接过刀,她却不肯给。
“让我做完。”
“那小的后放。”
她认真挑出一小堆,往锅里下的时候还溅了一下,立刻往我身后躲。
我没忍住笑,她也笑。
吃饭时她把卤牛肉推过来,说排了20分钟。
我夹了一片,咸得很熟悉。
从前是我绕路给她买,她说不错,却不知道我喜欢的是这家。
“你问谁的?”
“你上次买回来,袋子上有电话。”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再邀功,低头吃那盘有点糊的土豆。
临走,她把戒指收回包里。
“等我下次拿给你。”
我原以为她会留在这里,让我每晚都看见。
她换好鞋,又转身抱了我一下。
这次很快,像怕我反悔。
“明天见。”
“到家发消息。”
门关上,我看见餐桌上留着一盒牛肉,手机里多了一张她的检查单。
几分钟后,她发来一句:戒指太紧,把我手攥疼了。
我心里一紧,正要问,她又发来一张摊开的手掌。
掌心红了一小块。
下面是她补的一句:你刚才握着,就不疼了。
我盯着屏幕,终于低低骂了一声。
裴知夏真要认真哄人,我这点出息,未必够她哄几次。
2
第二天早会,裴知夏坐在一张折叠椅上。
坏椅子挪到了墙边,椅背上贴了张纸:待修。
我多看了一眼,她也看见了,却没叫我过去。
杜蓉先宣布实施组的调整暂缓。
昨天还是定下来的事,今天要由各组重新讨论。
韩竞把笔往桌上一放。
“讨论完,工资就有着落?”
裴知夏没有拿我的辞呈挡。
“昨天没问清实际工作量就宣布,是我着急。北港仍要做,但不能靠把两组人并在一起,就当成本降下来了。”
“关键的人都准备走,你还打算怎么留现场?”
好几道目光转到我脸上。
我正要开口,她已经说:“邵闻按交接安排走,周航接技术,彭立接排班。我来谈客户。”
她没有说,我会劝他。
也没有像从前那样,隔着桌子看我一眼,等我替她接住。
我捏着笔,心里一阵轻,一阵又有点空。
等工作说完,她没有起身。
“还有一件私事,需要说明。”
早上她发消息问过我,能不能公开恋爱。
我说可以,怀孕先留给我们自己。
现在,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我和邵闻在交往。”
彭立猛地坐直,杯盖都碰掉了。
“此前没有说明,是我顾虑太多。涉及他的评价、薪酬和离职,由杜蓉和周航负责。”
她转头看向我,嘴角动了动。
“今天以后,不用再让他替我找理由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响。
韩竞先开口:“知夏,公司现在经不起更多麻烦。”
“这件事再拖,麻烦只会都落在他身上。”
她说完,合上文件。
我看着她,准备过的一肚子冷话,一句没派上用场。
过去我想过很多次公开的样子。
她站在朋友面前,我终于不用往旁边让。
真到了这一天,既没有花,也没人起哄。
她坐在那张不舒服的椅子上,先把难堪接过去,我反倒舍不得让她一个人坐着。
“工作交接我会做完。”我接着说,“恋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有疑问可以问我。”
她抬起眼。
我冲她点了一下头。
散会后,彭立把我堵在茶水间。
“我现在应该叫你什么?”
“邵闻。”
“老板家属是不是能给我批年假?”
“你去年拖了3个月的票报完再说。”
他笑了一声,又用杯子碰了下我的。
“你也真行。天天一起吃饭,我硬没看出来。”
“你每次都只顾抢最后一块排骨。”
“早知道给你们留两块。”
他笑完,搓了搓脸。
“昨天听你说走,我挺不舒服的。孩子刚上幼儿园,房贷也压着。我就想,你这一走,我们组是不是要散。”
我没接话。
“不是赖上你。”他又说,“你有主意,明说。别一边交接,一边还把夜班都排自己。”
我把北港排班表打开给他看。
他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周五,长长吸了一口气。
“真让我接?”
“你不刚说,明说吗?”
他盯着看了会儿,把我下午的那班也划过去一半。
“行。丑话先说,我跟客户吵起来,你得接电话。”
我笑着踢了踢他的鞋。
中午,裴知夏拿着饭盒,直接坐到我对面。
周围人看一眼,又很快低头。
她给我夹了一块肉。
“上午有没有哪里说得不好?”
“有。”
她筷子停住。
“早上都没跟我说一声。”
“问过你的。”
“我是说,早安。”
她怔了一下,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我故意没抬头,继续吃饭。
桌下,她的鞋尖轻轻碰了碰我的。
“邵闻,早安。”
已经过了12点。
我还是觉得,这天到现在才像真的开始。
3
周六早晨,裴知夏下楼时,我已经在车边等她。
我买了热粥,她拎着咸烧饼。
看见彼此手上的东西,她先笑了。
“不是让你别起太早?”
“这话你上次凌晨接我,也说过。”
她把烧饼塞进我手里,绕到副驾驶。
座位上有个黄鸭子靠垫。
我昨天挑了半天,觉得粉色太刻意,灰色又像公司发的。
最后选了这个,被导购夸了句童心未泯。
裴知夏抱起来,没问为什么买。
只在我坐好后,把烧饼掰了一半过来。
“趁热。我排着队看它出锅的。”
医院里人多。
她拿着文件袋坐下,我去接水,回来时看见她盯着隔壁一对夫妻。
男方在打电话,说公司有事,让妻子先自己进去。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
“韩竞?”我问。
“他约周一谈收购。”
我动作一顿。
“砺川?”
她点头,随即往旁边挪出一点位置。
“等会儿跟你讲。现在坐我旁边。”
我坐下,她主动贴过来。
在办公室,她总下意识留开一点距离。
这回她肩膀紧贴着我,文件袋也分了一半到我膝上。
“紧张?”我问。
“嗯。”
“还敢自己来?”
她沉默片刻,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那天坐在这儿,我想了好几个开头。想说你先别生气,想说公司又不是不让你走。”
“最后呢?”
“最后看见有人叫老公,忽然觉得,那些都没用。”
她拉住我的袖口。
“我想叫你。”
我手里的纸杯被捏出一道浅痕。
我自认挺能说,尤其跟她犟的时候。
她这样靠过来,认真说一句想,倒让我只剩下心跳。
我腾出一只手,让她握住。
她指尖凉,掌心却有一点汗。
见完医生,出来时她仍抓着我,直到走廊人少了,才停下脚步。
“邵闻,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她看着我,没有拿求婚那晚的承诺来催。
“我也想。”
她眼里那点紧张渐渐松了。
我把她围巾被包带压住的一角抽出来。
“还有,我没打算从男朋友退回普通朋友。你不用每次碰我,都像准备被我甩开。”
她一愣,随即抿了抿嘴。
“那你昨晚不让我上楼?”
“你都没问。”
“你站门口跟我说路上慢点!”
我想起自己一边等她问,一边还装得那么体贴,忍不住笑了。
她气得轻轻掐我胳膊。
“以后送客,得说清楚。”
“以后想留下,也别拿老板视察厨房的架势。”
她终于笑出声。
我们没回公司,去了河边的面馆。
老板端面过来,随口说小两口慢慢吃。
裴知夏低头拆筷子,耳朵红了。
我没纠正,替她把葱花挑出来。
吃到一半,她把砺川的事讲给我听。
常序账上的钱紧,北港的阶段款没下来,老客户又缩了预算。
韩竞主张整体卖,砺川主要要研发和客户,现场服务可以重新买。
“你昨天为什么不说?”
“你刚递辞呈,我说公司缺钱,听着像又要你别走。”
这回我没法反驳。
换作昨晚,我真会那样想。
她用勺子拨了拨面汤。
“也有一部分,是我不想承认,我折腾了这么久,可能得把公司卖了。”
我看着她。
她平时总能把发言说得像已经知道下一步。
现在,她只是坐在我对面,承认有件事拿不定主意。
我伸手,把她快垂进汤里的围巾往后掖好。
“那就谈。要是有我能听的,晚上跟我说。”
她点头,眼睛还望着我。
“现在呢?”
我指了指窗边一块小木牌。
上面写着:下班少谈工作,面凉不负责。
她看完笑起来,把手机收进包里。
“那我们下午去哪儿?”
“逛超市。”
“买什么?”
“你挑。别再买3支一样的牙刷,我上回刷到一半,还得想哪支是你的。”
她把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
“这次买不一样的。”
下午她选了一蓝一白两只杯子。
放进购物车时,碰出一声脆响。
她说这回放外面,不收了。
我从后面推着车,看她又去拿我喜欢的那种薄荷牙膏。
走到货架尽头,她没回头,手却往后伸来。
我接住了。
那天我们买了一堆零碎,车钥匙都差点找不出来。
我却记得,她一路牵着我,没有松。
4
周一到北港,我没带演示电脑。
我带了空白纸、胶带,还有周航。
他是做研发出身,写代码利索,对仓库的印象大多来自流程图。
洪秀兰在门口等着,把一沓纸单拍进我怀里。
“小邵,今天不许说马上好。你们每说一次马上,我夜班就得多留两个人。”
“今天先看哪里不好。”
洪姐打量我两眼,让开了门。
北港新仓要用新系统,老仓仍靠原来的软件和纸单补充。
两边要一起看库存,又不能让正出货的人停下来等。
问题就出在那些来不及录入的纸单。
货推走了,电脑还算有。新订单一进来,就可能把同一批货再分出去。
周航跟着走了一圈,脸上渐渐没了进门时的轻松。
“这不是加个按钮能解决的。”
我终于有点被人听懂的得意。
“所以我说,要先收住临时单。”
洪姐当场接了一句:“你说收住,我就能让车不走?”
我的笑僵在嘴边。
她指着装卸口。
一辆货车正在等,人蹲在旁边吃盒饭。
“货在这儿,客户催着拿。系统转半天,你们说别动,我让他今晚住我们仓库?”
周航看了我一眼,没替我圆。
我低头翻那沓单子。
洪姐用红笔写了出库时间,有几处被水泡开。
我以前只觉得现场老爱变通。
现在那辆等装货的车就停在我眼前,我没法再说,他们应该按流程来。
“是我们给的办法不够。”
我把胶带放上台面,选出一条最简单的通道。
“先跑这里。临时任务统一从组长手里过,已经分出去的货标清楚。原来的办法留着,别为了配合我们,把夜班全耗进去。”
洪姐问:“你能答应延后?”
我没有抢着拍胸口。
“我们今天把实际情况写清楚。能交多少,让你们看。”
话刚说完,裴知夏到了。
她接了周航的消息,赶过来听实际进度。
胡经理也被叫下来,脸色比洪姐还难看。
“上周你们给我的汇报,写的是基本就绪。”
我望向裴知夏。
那份汇报不是我做的,我交上去的风险清单有两页。
她看着胡经理,没往我身上推。
“研发功能完成了,我们把这个进度写到了交付汇报里。现场的问题,我当时觉得能赶上,没有单独列。”
胡经理把纸在桌上敲了一下。
“你们觉得能赶上,我就按时调人。现在人到了,谁来解释?”
裴知夏手指按着文件边,没松。
“我来解释。今天不请您签阶段验收,重新确认小范围试运行。已经给您添的麻烦,我们先补上。”
胡经理没有因此消气。
他收走了那份准备好的验收单,只给我们几天时间拿出真能跑的范围。
等他走了,周航去找组长,我和裴知夏留在装卸平台边。
我望着她。
“这样,那笔钱就更晚了。”
“我知道。”
“韩竞会问。”
“已经在问了。”
她扬了扬手机,屏幕上是未接来电。
她没装出不怕的样子,反而让我有点移不开眼。
以前我最喜欢看她谈成生意。
她坐在人群里,明明没抬高声音,事情就顺着她的意思往前走。
今天她没赢,甚至有点狼狈。
可她把那支能拿去催钱的笔收起来时,我胸口还是重重跳了一下。
裴知夏忽然低头,鞋底粘了一块红胶带。
她抬脚,我蹲下替她揭。
她也跟着弯腰,挡住半边光。
“你是不是想夸我?”
“哪有人这样要夸的?”
“我等了一路,你只跟我说收不到钱。”
我抬头。
她一脸认真,眼里却有点藏不住的笑。
我把胶带揉成一团,站起来。
“刚才挺好。”
“哪儿好?”
“裴总,你别得寸进尺。”
她笑了,正要走,我抓住她袖子。
“真挺好。你把话讲清楚的时候,我喜欢看。”
她脚步停住。
过了两秒,才轻声说:“那你多看一会儿。”
卷门升起来,午后的光照进仓库。
她站在那儿,耳根一点点红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确实亏了很多。
这么会让人心动的人,我怎么只顾着替她干活。
5
那天晚上,裴知夏让我去她家。
消息后面还加了一句:不用带电脑。
我在北港交完班,手已经摸到车门,彭立又叫我。
“这个夜班交接,是不是还要你看一遍?”
我看了看时间。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来,忽然笑了。
“赶约会?”
“嗯。”
这一个字说出来,居然比答应一场加班还生疏。
彭立把纸从我手里抽走。
“那就去。电话给你留着,真不行再找你。”
我开过两座桥,到她家门口。
密码早发过来了,我输了前几位,又退出来按门铃。
门一开,是一股糊味。
裴知夏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见我,她嘴角先翘起来,随即回头看厨房。
“本来想让你一进门,就能吃饭。”
我探头看了一眼。
锅里肉丝只糊了半边,还没到需要换房子的程度。
“火开大了。”
“我知道了。刚刚才知道。”
我没忍住笑。
她把锅铲往我手里一塞,也笑起来。
我把能吃的盛出来,剩下的加水泡着。
她站在旁边递盘子,不肯退出厨房。
“你以前也有做不好的事?”她问。
“有。第一次给你做糖醋排骨,我倒成了陈醋。”
她睁大眼睛。
“怪不得那天你一直劝我吃青菜!”
“你还说下次再做。”
“我以为你就喜欢那样吃。”
我们对视片刻,一起笑出声。
她笑得往我身上靠,额头碰在我肩上。
我拿着盘子没动。
她也没有立刻退开,反而伸手拢住我腰侧的衬衫。
屋里只剩水龙头的声音。
我低头,她抬眼看我。
“邵闻,我今天一下午,都在想你几点来。”
我手指收紧,盘子边硌着掌心。
她平时这样站在我身边,下一句总是问项目。
现在,她只看着我,等我回应。
我把盘子放下,捧起她的脸。
“我到了。”
她嘴角刚动,我先吻了下去。
她往后靠了半步,背碰到料理台,手仍抓着我。
我吻得比原本打算的久。
这一年我太熟悉她身上的味道,也太久没有这样不管手机、不管门外有没有人地抱她。
她被吻得眼睛有点湿,呼吸也乱。
“菜……”
“火关了。”
“我是说,菜要凉了。”
我额头抵着她,低低笑了一声。
“先欠着。”
她手指从我领口滑下,轻轻揪了一下。
“那你今晚别走。”
这次她说清楚了。
我望着她,心里那一点尚未消尽的别扭,忽然软得毫无章法。
“明天我有早班。”
“我送你。”
“比你平时上班早。”
“我起得来。”
她答得太快,我又想笑。
她立刻盯住我:“不许再找理由。”
“行。”
那一刻她的高兴,像从眼睛里一下漾出来。
吃饭时,她推给我一张卡片。
上面写了几样我爱吃的菜,最后一行是:不喜欢香菜。
“你知道?”
“年会你挑了半碗。我看见了。”
“那后来怎么还给我点?”
她停了停。
“顺手点了双人餐。觉得你不会在意。”
我看着那张小卡片。
以前我确实会笑着说,没关系,挑出来就行。
可她现在坐在我面前,认真为这点小事脸红,我又觉得,香菜实在没必要当这么大的仇人。
“下次记住就行。”
我把卡片折好,放进钱包。
她看见了,眼神轻轻一动。
“你真收?”
“有人为我写的,我还不能要?”
她伸手来碰我,被我握住,顺势拉到身边。
饭后林阿姨打来视频。
我正拿着抹布擦桌子,习惯性往镜头外让。
裴知夏一把拉住我衣角。
“妈,有个人介绍给你。”
我站得笔直,抹布还攥在手里。
屏幕那头,阿姨把眼镜往上推。
“你先转好。我只看见一个拿抹布的小伙子。”
裴知夏笑得肩膀直颤。
她把手机拿远一些,和我一起进了镜头。
“他叫邵闻,是我男朋友。”
林阿姨看了我,又看女儿。
“刚吃完饭?”
“嗯,我做的。”
她妈妈立刻转向我,眼神里竟有一点同情。
“小邵,吃饱没有?”
我没撑住,笑出了声。
裴知夏气得在桌下踩我,自己的嘴角却也压不住。
后来关了灯,她还挨着我说,妈妈肯定会把今天这事记很久。
我握着她的手,摸到掌心那点浅浅的印子,已经不见了。
“我也记得。”
她在黑暗里转过脸,轻轻亲了我一下。
早晨醒来,她比闹钟先醒。
我一动,她就抓住我袖口,眼睛还没全睁开。
“没走吧?”
我心里一酸,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还早。再睡10分钟。”
她应了一声,没有松手。
6
周日去林阿姨家,我换了3次衣服。
裴知夏靠在鞋柜边看,最后把第二件递给我。
“这个好看。”
“太随便了?”
“再郑重,我妈以为你上门查账。”
我接过衣服,忍不住又看她。
“阿姨会不会觉得,我跟你差得有点远?”
她脸上的笑停了。
“你昨天嫌我袜子乱丢的时候,没觉得我哪里高贵。”
我被堵得没话,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脸。
她仰着脸让我捏,又替我把领子翻好。
“放心,是我带你回家。”
林阿姨住在一套旧房子里。
深红色柜子擦得很亮,玻璃后有奖杯,也有几只不成套的茶杯。
她父亲的旧照片摆在一侧。
我在公司宣传册上见过,他最早替本地仓库写进销存程序,后来才有常序。
他早些年去世,裴知夏接下公司时,远不像现在这样能撑场面。
有客户当她面问,能不能找个说话算数的。
她没哭,回去把对方的业务流程看了一夜。
我那时刚入职,在楼下碰见她,眼睛通红,还在问我吃没吃早饭。
今天林阿姨拿出旧相册,我才看见更早的裴知夏。
扎两个歪辫子,蹲在门槛边,对着一双皮鞋画乌龟。
“她爸答应带她出去玩,临时又去客户那里。”林阿姨说,“她气不过,专画鞋面。”
我笑得肩膀直抖。
裴知夏伸手抢相册,被我举高了。
“原来裴总小时候就知道,得找准痛处。”
“你还想不想吃饭?”
她妈妈在旁边笑:“他不怕你,这就挺好。”
饭快吃完,裴知夏放下筷子,说了怀孕的事。
林阿姨手里的汤勺停住。
我下意识坐直,准备接话,裴知夏先握住我的手。
“我们都想留下来,结婚也在谈。”
她说完,看着妈妈,没有躲。
林阿姨慢慢把勺子放下。
“我先高兴,还是先问你们几句?”
裴知夏有些紧张:“都可以。”
“那就先高兴。”
阿姨笑了,眼睛却红起来。
我跟着松了口气,掌心已经被她握热了。
“但知夏,你别把日子也过成公司。”
她妈妈看向我。
“小邵,你辞职这事,我听她说了。你走以后想干什么?”
我把想做现场培训的念头讲出来。
林阿姨没问多久能挣到大钱,问我要去多远。
“先在本地试。手上有点积蓄,不准备一开始就租大地方。”
“那好,能回来吃饭。”
裴知夏低头笑了一下,替我把那块鱼刺挑出来。
饭后我去阳台给我妈打电话。
她在老家开缝补店,机器还响着。
我说有女朋友了,她第一句是:“人家眼神没问题吧?”
“妈,我开着免提。”
裴知夏捧着水果站在门边,笑得快端不住。
我妈那边机器立刻停了。
“我的意思是,你这孩子,平时话也不好好说。姑娘叫什么?”
裴知夏走过来叫阿姨。
我妈声音一下软了,问她爱吃什么,下回寄些家里做的。
她们聊了十几分钟。
聊到我小时候裤脚都舍不得剪,说还要长;聊到我第一次进城,给我妈打电话硬说住得挺好,其实屋顶漏雨,正拿锅接。
裴知夏转头看我,眼神有些发软。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
“别什么都交代,她以后拿捏我太容易。”
“晚了。”她轻声说。
回去时,林阿姨送我们到门口,拿来两盒菜。
她把其中一盒特意交给我。
“小邵,别只顾着让她高兴。你不高兴,也让她知道。”
我应了,裴知夏没反驳,只接过我手里另一袋东西。
下楼她忽然停住。
“上次你说住处要换,找好了没有?”
我望向她。
“看过,还没定。”
她咬了咬嘴唇。
“能不能先住我这儿?不是为了照顾我。你可以不做饭,袜子也可以乱丢,我想回家看见你。”
我笑了一声。
“你先把袜子还我。我那双黑的,你穿走3天了。”
她红着脸打我胳膊。
我接住她的手,没松。
那天晚上,我把常用的衣服带过去。
她给我腾了一半衣柜,还把一只空抽屉拉给我看。
我放下衣服,转身将她抱起来一点。
她惊了一声,手立刻搂住我的脖子。
“干什么?”
“想好了,给你买个戒指。”
她不动了,眼睛直直望着我。
“不是要现在催你。”
我低头,亲了亲她鼻尖。
“我自己想买。你等着。”
7
周一,周航拿着手机来找我。
砺川最新的交易附件里,多了一张核心员工意向表。
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区域交付负责人,薪酬比现在高,后面还列了服务期限。
我盯着那一行,昨晚还热着的心,一点点冷下来。
周航问:“你自己谈的?”
我摇头。
他看了我一眼,把手机递过来。
“先问。别直接把包收了。”
我走到裴知夏办公室。
她在跟财务说话,看见我,立刻挂断。
那一下没有等待,本来该让我高兴。
我却已经把手机放到她面前。
“下家都给我谈好了?”
她看完,脸色变了。
“这是他们回过来的初步条件,我还没给你看。”
“名字是你提的?”
她停了停:“是。”
“我说了要辞职,你转头替我定3年?”
“没定。”
她声音也硬了一点,伸手翻到前一页。
表里还有彭立、周航和几个同事。
有人想去大公司,有人只想保住工作地点。
裴知夏说,砺川原来只愿意临时用实施人员,她要求对方把正式岗位拿出来谈。
我明白了她想做什么,胸口那股气却没有马上下去。
“所以我既是男朋友,又能写进你的交易条件?”
话出口,屋里一下静了。
她攥着手机,指节慢慢白起来。
“邵闻,我又没先问你,你生气,我认。”
她看着我。
“但我没拿你换钱。你知道我没有。”
我别开眼。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声音低了些。
“我不想你走了只剩一身累。你明明能拿到更好的,为什么每次谈到自己,就只有算了?”
“你又知道什么对我更好?”
“那你告诉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眼圈已红。
“昨晚我问你搬来,你答应得好好的。我一伸手给你别的,你就像被我冒犯了。邵闻,我到底怎么做,你才不会觉得,我要把你按在哪儿?”
我站着,忽然没了那股能继续吵下去的底气。
那行薪酬,我不是没心动。
换一个人递过来,我会坐下认真谈。
从她手里来,我先想到的却是,往后别人提起我,会不会只说娶得好。
我怕她看低,又忍不住先用最难听的想法,猜她的好意。
“刚才那句,对不起。”
我把桌边的椅子拉开,没走。
裴知夏没有说没关系。
她坐到对面,端起水,又放下。
“你不想去砺川?”
“不想一直救火。那边要我管更多现场,工资高,也还是那条路。”
我顿了顿,索性把话讲完。
“我想带人,做培训。把这些年攒的东西做成别人真能用的办法。也想哪天你说晚上等我,我不用再回你,今天恐怕不行。”
她抬眼看我。
那点生气还没散,神情却慢慢变了。
“想了多久?”
“不是昨天才想的。”
“钱呢?”
我一愣,笑了。
“这个倒像裴总会问的。”
她没有跟着笑。
“男朋友也得吃饭。”
我告诉她能撑多久,先租桌位,不带走常序的客户,也不靠她给我兜业务。
说到最后一句,她眉头又皱了。
我伸手按住她正要动的笔。
“不是故意跟你划清。我想先试试,真有撑不住的一天,我会说。”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最好记住。”
我点头,又忍不住把那行薪酬看了一遍。
裴知夏终于发现,气笑了。
“舍不得?”
“比现在高不少。”
“你可以再考虑,我不嘲笑你。”
“别。你一温柔,我容易什么都答应。”
她嘴角动了动,随即别开脸。
我走过去,蹲在她椅边,拉住她的手。
“刚才那话,我是故意说重了。想让你也难受一下。”
她看向我,眼里那点委屈这才全露出来。
“确实难受。”
我抬手摸了摸她眼角。
“下次生气,你骂我。别再一个人憋着。”
她没应,先抓着我衣领,把我拉近。
那个吻带着一点不肯轻易罢休的劲。
我被她亲得往前倾,扶住椅子才稳住。
松开时,她还红着眼。
“你下次再说卖你,我就真给你贴个价签。”
“卖多少?”
“不卖。”
她揪着我领口,声音很低。
“留我自己家里。”
我心口一下烫起来,抱着她,很久没再说话。
8
砺川第二次来,条件比第一次差。
他们听说北港延期,取消了实施组的整体接收,改成逐个人谈。
彭立在会议室外搓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房贷、幼儿园费用,还有他妻子每月给父母的钱。
“老邵,我真过去,你别觉得我不够意思。”
我看着那些数字,摇了摇头。
“谈好再选,别光替别人想。”
他咧了咧嘴:“你这话,说得越来越像裴总。”
“那你记得给咨询费。”
他笑了,把纸折好,进门前还深吸了口气。
下午,裴知夏约了几位负责人开会。
她事先跟我说过,会把怀孕和接下来工作的安排一并说明。
可真听见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我还是忍不住看她。
她穿着深色外套,坐得很直。
桌下,我能看见她的脚尖微微绷着。
韩竞听完,先问:“你以后还能每天去现场?”
“不能像原来那样。”
“那常序谁管?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减少不确定的事。”
他把砺川的报价往前推。
“有现成的买家,你偏要留个烂尾的摊子?”
裴知夏看着那份纸,没有推回去。
“我不想照原来的方式留。”
她拿出另一份方案。
砺川最看重的是分析模块和研发团队,不是常序全部业务。
她想把这一部分单独拿出来谈,愿意过去的人谈新岗位;留下的人缩小摊子,做已有客户的仓储服务。
韩竞翻了两页,抬眼。
“砺川为什么接受?买走的东西,留下的业务还能不能用,后面的维护算谁的?他们不会替你养公司。”
“所以要分开谈清楚。他们也不必接下所有老项目。”
“钱呢?”
“我和我妈在谈那间办公房。只拿出一部分做周转,有上限。”
我猛地抬头。
她先看向我,眼神停了一瞬,随后继续把预算摊开。
我压住了立刻问她的冲动。
她不是临时起意,材料里已把要停的项目列了出来。
有两条产品线,还是她去年亲手写在白板上的。
如今名字被划掉,笔迹并不轻。
韩竞看完,没有被她打动。
“北港做不成,你留下这些人,每个月照样亏。房子又不能卖两次。”
“我知道。”
“那你还坚持?”
她手指按着纸角。
“我想试这一次。但要是算不过来,我不会让所有人陪我等。”
屋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她对面,看见她掌心那枚细小的戒痕。
那天她来找我,敢开口要一个家。
今天,她也在亲手删掉一个自己舍不得的未来。
散会后,我跟她留在会议室。
她把划掉的规划图从墙上摘下来,卷了两次,没卷整齐。
我接过去,替她卷好。
“房子的事,回家讲给我听。”
她点头,忽然伸手抱住我。
隔着外套,我能感觉到她背上一直绷着的劲,正在慢慢松。
“我有点不甘心。”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
“知道。”
“不是舍不得别人当老板。是好几件事,我真的还想做。”
我没急着劝她想开。
我也不甘心。
那幅图上有我走过的仓库,有我们凌晨在车里吃过的冷饭,不是一张新表格就能轻轻盖掉。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
“先把北港做完。”
她抬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抓紧我袖口。
“别再一个人拼。我今天已经够怕了。”
我答应了。
可两天后,胡经理问我们,旁边拆零区能不能一起跑,我还是抢在周航前面开了口。
“可以,一并带起来。”
周航当场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的意思。
拆零区货散,人换得勤,跟整箱出库不是一回事。
但胡经理桌上摆着砺川的新方案。
韩竞又刚问过,常序凭什么留下现场业务。
我想赢一次。
想让裴知夏把那张划过的图再展开时,至少还有一块地方,不用继续往下划。
9
出事那天,天气很好。
仓库卷门一开,太阳照得地上一条条黄线很亮。
我们前几轮小范围试运行都没大问题,洪姐也安排了熟悉的工人配合。
胡经理原话是,先看预定通道。
我却已经把旁边的拆零区算进了今天的结果。
周航把我拉到一边。
“轮班的人没都练过,别这么急。”
“我跟着。第一轮我盯。”
他说了句:“你能盯多久?”
我没接,转身去找组长。
中午,拆零区一角的网不稳定。
手持终端连不上,工人等着拿任务,出货口又在催。
我让他们先按打印清单走,做完的单子集中放回台面。
以前现场也这样应急。
我以为自己站在这里,哪个口子都看得住。
可我去另一头处理一张异常单时,网络恢复了。
轮班接手的人从终端领到任务,正是纸单上那一批。
两边都拿着有效的单子。
洪姐发现两个周转箱贴着同一个订单号,直接停了那一小片区域。
我赶回来,几个人推着车站在通道里。
周航脸色发青,手按住我的电脑。
“先别改数据。”
我已经想好怎么补。
撤掉一边任务,清点货物,把数量还回去,眼前就能恢复正常。
可周航盯着我,洪姐也盯着我。
那两个箱子并排放着,谁都没说话。
我慢慢把手从键盘上拿开。
“单子留着。先查还有没有重的。”
洪姐指着箱子。
“你不是说,这一轮就是防这个?”
我喉咙发紧。
装卸口有人喊借过,车轮轧着地面,那声音像一直从我耳边碾过去。
“范围是我加的。轮班接续没讲清,也是我。”
胡经理很快下来。
他看完两套单,没有骂人,只把准备拿来验收的记录合上。
“邵工,我今天推掉别的安排,调人陪你们跑。你说你盯着,现在就这么盯?”
我站在桌边,手心湿透。
“对不起。”
“然后呢?”
我张了张嘴。
我平时最受不了别人只说抱歉。
轮到自己,才发现想说一句能挽回的话,有多容易再许出一个做不到的承诺。
“货还没出仓,先恢复原来的作业。我们留下把试运行的货和单理清,不占您夜班的人。”
“后续呢?”
“今天不能算通过。要不要继续,您看完记录再决定。”
胡经理盯着我,过了会儿,把旁边两个库区的扩展表抽走。
“这两个先不谈了。”
我点头。
“阶段款也按已经实际完成的范围重谈,别再拿原来的时间催。”
这回我停了两秒,才应声。
我知道裴知夏等着这笔钱。
我前几天还觉得,自己只要做得漂亮,就能替她在韩竞面前争回来。
现在一张表被拿走,钱就少了一截。
不是她用一句没关系能替我兜住的。
裴知夏到时,我们正在清点。
她先去听胡经理说完,没有问是不是有人没配合我。
出来后,她站在通道口,目光从两只箱子移到我脸上。
我忽然不敢看她。
她走近,问:“还要多久?”
“两个小时左右。”
“人够?”
“够。”
她点头,要去找财务确认后续安排。
我叫住她。
“知夏。”
她回身,等着。
我想问你是不是很失望。
又想说,别卖房子了,连我都能把事情做成这样,你别再往里填。
那些话绕来绕去,最后一句都没出来。
她走回两步,停在我面前。
“我今天很生气。”
我垂下眼。
“你答应过我,不再这样拼。”
她声音不高,我却觉得比胡经理那几句还难受。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手轻轻放到我胳膊上。
“先收完。回家以后,我们再吵。”
我猛地抬头。
她眼里有气,也有掩不住的担心。
“别这个样子。你办砸一件事,我还不至于连你也不要。”
我鼻子陡然发酸,险些当着洪姐的面丢人。
裴知夏没再多说,转身去找胡经理。
我站了几秒,重新戴好手套。
周航把登记本递过来,我接住,先对他说了句对不起。
他盯着我,半晌才开口。
“先干完。这话,晚点也得说给组长听。”
我点头,推着那两个重号的箱子,一起回到清点区。
10
收尾时,彭立的手套磨破了一只。
我蹲在台阶边,跟他说,夜班的人今天多留了,回去会把时间补到记录里。
他把矿泉水递给我。
“下次你再说有把握,先让我问两句。”
“今天是我想赢,想急了。”
“看出来了。”
他捏着破手套,抬头望我。
“但也别来一句以后别信我。你那句话有分量,你自己得认。”
我接过水,低头喝了一口。
回到家,裴知夏坐在餐桌旁。
两碗打包的面,一碗汤已经坨成半凝的。
她看我进门,没先问饿不饿。
我把外套挂好,坐到她对面。
“我明知道拆零区没练完,还是加了。”
她没说话。
“我不想让韩竞说,你留下的是一群只会耗钱的人。也不想让你把房子卖了,最后连北港都收不回来。”
她眉头一点点皱紧。
“我什么时候让你拿项目替我争脸了?”
“你没让。”
我用手指抠着碗边的一点纸。
“我自己想。你去谈钱,我总得拿出点东西。”
“你不是已经拿出来了?”
她声音扬起来,又被自己压下。
“那几天你们理出来的东西,都是真的。还差的地方,慢慢做。你为什么非得一口气把什么都赢回来?”
我没答上。
她起身倒水,杯子放到我面前,没松手。
“你怕我觉得,你只有辛苦值钱?”
我看着她。
这话被她当面说出来,难堪得像连最后一点遮掩都没了。
“有一点。”
“那我那天拿戒指找你,是跟你买个能干活的?”
“知夏……”
她眼睛已经红了。
“你不答应,我认。我以前没把你放好,你要再看看,我也愿意。可你不能一边抱着我,一边还盘算,等自己能给我多少,才算真的能留下。”
我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
卧室床头柜里有枚戒指。
是前两天午休时买的,挑的那款并不贵。
我本来想等北港跑顺,她心情好些的时候拿出来。
今天在仓库,看见那两个箱子,我甚至想过,把它再放一阵。
她望着我,像已经看穿了我会怎样把自己往后挪。
“以后真有不顺的一天,你是不是还得说一句,跟我太辛苦,让我走?”
我伸手抓住她放在杯边的手。
“不会。”
“你现在说得快。”
“那你看着。”
我把她拉近,抱住她的腰。
她站着没动,过了几秒,手才落在我后脑。
我低头贴着她,声音闷在衣服里。
“今天看见你进来,我其实最怕你先替我说话。”
“我气都来不及。”
“所以你说回家再吵,我还挺高兴。”
她被我气笑,抬手打了下我肩膀。
“不许当成没事了。明天该去道歉,还是去。”
我应了,抱着她不放。
她挣了一下,又算了,低头亲了亲我发顶。
面重新加热,味道已经不太好了。
我们吃到一半,林阿姨打电话来说办公房。
买家压了价,她跟裴知夏都没答应,约了第二天再谈。
挂断后,裴知夏先把情况讲给我。
那房子一直在出租,最近租约到期。卖掉,是她们母女一起考虑的事,不是今天临时拿来补我的错。
“我没有全押。家里要用的钱留着,公司只投入到这个数。”
她把预算上的一行指给我看。
我盯着那行数字,差点脱口而出,别卖。
但我并不知道她把多少路都算过,也没法替她拿出另一个办法。
我慢慢问:“最坏会怎样?”
“公司还是没留住,房子也回不来。”
她说得很平,手却在桌下轻轻攥起来。
我握住了。
“明天我陪你去。”
她抬眼。
“你不拦?”
“我想过。但你不是今天一难受,就冲动做这件事。”
我停了一下,又老实补上。
“我也怕。以后真不顺,得搬小一点,我那点收入,可能没法让你过得跟现在一样。”
裴知夏望着我,忽然轻轻笑了。
“总算肯说你怕了。”
她往我肩上靠过来。
“你明天陪我吃顿饭就行,别又想把房子挣回来。”
“那得看你土豆切多大。太大,我还得另挣一笔燃气费。”
她笑着掐我,力气比在医院那次大多了。
我抓住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一下。
那晚我们没把所有事说定。
她仍然担心公司,我也还会想起胡经理把表抽走的样子。
可睡前,我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从包里拿出来,挂进了衣柜。
她在门边看着,没再问我走不走。
我回头叫她,她就走过来,抱住了我。
11
第二天,我先去了周航那里。
他把交接板往我面前一推。
最上面一行还是:有问题找邵闻。
“你嘴上说交接,写的却还是这个。”
我拿起笔,把那一行划了。
技术由谁接,现场由谁带,什么情况该停,我跟他逐项重新写。
他盯着我改完,才把昨天一直压着的火发出来。
“我不是怕你出风头。我是怕你一走,剩下的人又只能干等。”
“知道了。昨天是我没听。”
他看了我一会儿,脸色终于缓下来。
下午到北港,我没有一进去就讲新方案。
洪姐把两张出错单压在杯子下,特意让我看见。
我在旁边坐下,先向那两位组长道歉。
他们起初不太说话。
后来一个说,换班时根本不知道台上哪些纸是做完的,哪些还没做。
另一个说,终端上有任务,就默认能领。
我把原来那页密密麻麻的说明收起来。
我们只练换班这一段,纸单跟终端怎样接上,谁接手,哪些旧单要收走。
练到中途,我几次想替工人回答,又被洪姐瞪了回去。
“你讲得明白不算。他明白才算。”
我脸热,老老实实等对方说完。
结束时,洪姐把那两张单递给我。
“带回去,以后教新人用。”
我接过来,没有折小,也没塞到最底下。
当晚回家,裴知夏问我有没有挨骂。
“挨了。说我以前像去仓库领奖的。”
她笑了,笑到一半,又凑过来亲我一下。
我抓住她,没让这个吻轻轻带过去。
她被我抵在门边,声音都低了。
“你今天回来,怎么这么黏?”
“昨天不是让你看着?”
她眼睛弯起来,搂住我脖子,又吻了一下。
那周后半段,我们按预约再去医院。
我跟彭立提前换了班,出门时还是下意识在交接板前停住。
彭立直接把车钥匙塞进我手里。
“走。真出问题,不会瞒着你。”
裴知夏在门口等我,穿浅色毛衣,怀里抱着黄鸭子靠垫。
我一下就看见了。
“你还带它出门?”
“怕你找不着我。”
“你站这儿,不带我也找得着。”
她满意了,把包递过来,手也一起伸进我掌心。
候诊时,她给我看房子的消息。
价还没谈拢,但不急着今天答应。
我听完,她又问起北港,我把洪姐那句话学了一遍。
她笑着往我肩上靠,笑够了,小声问:“你以后真做老师,会不会也这么凶?”
“看学生。”
“要是我呢?”
我低头看她。
“你例外,交不起学费可以用别的。”
她耳朵红了,拿文件袋拍我一下。
轮到进去,她立刻攥紧我的手。
屏幕上的影像没有我想象得那么清楚,我们却都看得很认真。
那个很小的存在,让我连呼吸都放轻了。
出来后,她站在窗边整理材料,阳光落在她指尖。
我望着那只手,忽然不想再等一个更体面的时机。
今天北港没验收,房子也没卖,公司还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可她就在我面前。
我从外套口袋里摸到那只盒子,叫了她的名字。
她抬头,还在笑。
我握紧盒子。
“知夏,今天我有句话,得先说。”
12
医院后面有个小花园。
前一次来下着雨,我们只在廊下站了站。
今天长椅是干的,旁边那棵树刚长出新叶。
我牵着裴知夏过去,把靠垫垫好,让她坐下。
她看我放包,又看我挪开脚边的小石子,忍不住笑。
“多大的事,你要准备这么久?”
“别催。本来就忘了好几句。”
她慢慢不笑了。
我把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枚很简单的戒指,边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
挑的时候,我觉得像河边面馆窗外的水。
店员问有没有更高的预算。
我有,但那一款戴在她手上,实在比柜台里别的都好看。
“买了多久?”她问。
“北港出事前。”
她抬眼望着我,眼睛已经亮起来。
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本来想等项目顺一点,等你好好高兴一回,再拿给你。”
她手指慢慢收拢。
“后来发现,这样的日子可能还有很多。北港完了,我又会想,等自己有第一笔收入,等我挣得再多一点。”
我停了停,笑得有些难堪。
“我还说你总把我往后排,自己也没好多少。”
她摇头,眼里泛起一点水光。
我用拇指蹭了蹭她的手背。
“知夏,我想跟你结婚。现在就想,不是等所有事都弄妥了再想。”
她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我怕自己一被她叫名字,又忘了后面的话,赶紧接着说。
“我喜欢你有主意,喜欢你看见一件事没做好,明明累了,还忍不住要去弄明白。你在仓库跟洪姐说话,我经常想,这人怎么哪儿都能让我多看两眼。”
她眼泪掉下来,又被我说得笑了一下。
“也有不喜欢的。你赶时间,连电梯都想催。你自己少睡两小时,就觉得别人也能少睡一小时。”
她抬手打我,打到一半,又舍不得。
“邵闻,谁这么求婚?”
“我。你要不听,我一会儿可能更紧张。”
她握着我的手,带着鼻音说:“听。”
我抬头看她。
阳光落在她头发上,毛衣领口有一点被包带蹭出的绒。
就是这样一个我每天都能见的人,我居然仍然会因为她只看着我,而心动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以前我不敢要太多。怕我说想你陪,你就觉得,我怎么连这点事都不懂。”
她眼里全是泪,我声音也慢下来。
“现在想说了。想你下班回家先抱我,想你害怕的时候第一个叫我。周末如果没事,我们就在家待着,你忙你的,我做我的,吃饭的时候坐在一起。”
我从盒子里拿出戒指。
“我有时候嘴硬,有时候爱逞能。你知道的,不是给你戴上戒指,就忽然变成一个什么都不犯错的人。”
她吸着鼻子,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但我会回来。高兴也回来,丢了脸也回来。不再先把自己从你身边往外推。”
她忽然伸手,摸到我眼角。
我才发现,自己的眼睛也热得厉害。
“裴知夏,我爱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看着她,把最后那点私心也讲出来。
“以后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我还想跟你坐在一起,慢慢吃顿饭。”
她没有让我等。
“愿意。”
她把手往前伸,眼泪一颗颗掉,声音却很清楚。
“我愿意,邵闻。”
戒指到指根时有点紧,我手也不稳。
她认真把手伸直,配合得像怕我下一秒拿回去。
我刚戴好,她就把我拉起来。
“别蹲着了,腿不麻?”
“刚才不麻,你一说才……”
她又哭又笑地抱住我。
我低头吻她,亲到眼泪,有点咸。
她没躲,只把手放在我后背,一遍遍顺着摸,好像终于能放心把人抓牢。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我,从包内侧拿出那枚素圈。
标签已经撕掉了。
“尺寸改过。”
我看着她。
“什么时候量的?”
“前天。你睡着以后,拿线比了一下。”
“怪不得我半夜觉得手痒。”
她脸红了,仍一本正经地举着戒指。
“那你现在,能给我答复了吗?”
我把手伸过去。
“能娶。特别想娶。”
她笑着把戒指推到我指根,低下头,亲了一下我的手背。
很轻。
我刚才那点撑场面的笑,全被亲没了。
我把她抱紧,半天只说出一句:“以后别自己去医院。”
“好。”
“买戒指也可以叫我。”
她在我怀里笑,笑得肩膀轻轻发颤。
“那就没有今天了。”
花园里有人推着换洗床单过去,轮子经过那块不平的地,颠了一下。
路人朝我们看了眼,很快走开。
生活一点没为我们停,我却想再抱她一会儿。
后来她问什么时候领证。
我习惯性要说,看你哪天有空,话到嘴边停住了。
“下周二?我们把那半天腾出来。”
她拿出手机,当着我把日历划开。
原来写着的一场线上会,被她移到了下午。
周二上午空了出来。
她写下4个字:邵闻结婚。
我把手机接过来,改成:我们结婚。
她看着那一行,笑了好久。
回去的路上,她把左手放在我手边,不时抬起来看。
等红灯时,我问看够没有。
“没有。”
我伸手,她立刻把手交给我。
戒指挨着戒指,碰了一下。
她低声叫了句老公,又马上看向窗外。
我握着她,直到后面的车轻轻催了一声,才想起灯已经绿了。
13
周航决定去砺川。
他说这句话时,裴知夏手里拿着一张为他留好的岗位表。
那块分析模块是他带起来的,砺川愿意让他继续做,也有他一直想要的研发环境。
他说完,伸手去碰杯子,却没喝。
“不是觉得这边没希望。”
裴知夏把那张表合上。
“我知道。你想做的东西,在那边能接着做。”
周航反倒更不自在。
“你别这样,弄得我像个不讲情分的。”
她望着他,眼圈有一点红。
“我当然舍不得。难道还得当着你乐?”
他一怔,随后低头笑了,笑得也不大好看。
“那我把交接留细一点。别回头说我只会画图。”
他说完起身,把杯里的凉水一口喝了。
等人出去,裴知夏走到窗前。
我过去时,她先伸手抱住我的腰。
“我以为自己想好了,真听见,还是不太舒服。”
“我也是。”
我没说以后一定会更好。
我们站了一会儿,楼下汽配店有人在搬轮胎,滚到门口,发出沉沉一声。
她终于松开胳膊,转身去准备下午的会。
韩竞同意谈模块单独出售,理由很实际。
北港延期后,砺川压过一次整体报价。他不想在最低的时候,把所有东西一包交出去。
但他也把话说在前面,剩下的业务要能自己养活自己。
“不能你今天卖一间房,明年再找别的东西填。”
裴知夏把投入上限和收缩方案交给他。
砺川那边则盯着模块交接,现有客户还能用到什么,后续谁维护,每一项都要谈。
桌上没有人忽然变得好说话。
裴知夏把要停的项目说清楚,也把留下的人能干多少讲清楚。
她没有再把我的名字列成一个能无限延长的保证。
轮到现场部分,我进去做说明。
韩竞先看见我手上的戒指。
“定了?”
“定了。”
“那你以后,还是要帮她?”
我把资料放到桌上。
“手上这些我交完。以后合作,另谈。”
他往后一靠。
“分得这么清,她还留你?”
我知道他有试探,也有一点故意。
这回我没急着证明自己有多公正。
“她留我回家吃饭,不是留我随叫随到。”
裴知夏在桌那头抬起眼。
我没看她,怕一看,自己先笑。
韩竞沉默了两秒,翻开资料。
翻到那两张出错单,他抬头问:“这个也放?”
“后面接手的人要知道,为什么这一步不能省。北港下一轮,只做已经练过的范围。”
“客户再要求加呢?”
“另谈。不算今天答应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那一页按平。
最后砺川接受继续拆开谈,但没有给常序留下的服务业务保底订单。
韩竞也只是同意新方向,等北港的结果和具体报价定下来,再确认往后的投入。
走出会议室,裴知夏拉了我一下。
我跟她回办公室,发现那把坏椅子还放在墙边。
她伸手摸了摸椅背。
“你真不修了?”
我看她一眼,从包里拿出螺丝刀。
“本来就准备今天修。”
她坐到旁边,不时给我递个零件。
拧好最后一颗,我让她试。
她往后一靠,稳了,又抬起眼看我。
“谢谢邵师傅。”
我收工具,她忽然拉住我的手,亲了一下戒指。
“刚才那句,我听见了。留你回家吃饭。”
我喉咙发紧,弯腰吻她。
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停了一下。
她红着脸推我,我却没马上退开。
“椅子都修好了,不多谢一下?”
“得寸进尺。”
她说着,还是抬头,又亲了我一下。
这回,谁也没去关门。
14
北港重新试运行那天,我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位。
彭立带人走流程,周航负责技术,洪姐和两个轮班组长在场。
我站在休息区门口,看得见通道,也看得见交接板。
刚开始还是难受。
有人拿起终端,我手指跟着动了一下,差点就走过去。
洪姐隔着半条通道看我一眼。
我把脚收回来。
换班时,一个新来的工人拿起旧清单。
组长叫住他,把那叠纸收进指定的盒子,等上一班确认完,再给他分新任务。
只多了很短的一会儿。
没有人找我,也没人等我点头。
我盯着看,胸口那口气慢慢松下来。
胡经理中午过来,问旁边能不能再加一条通道。
周航先看了我一眼。
我没装听不见,也没再笑着说可以。
“今天把约定的跑完。新的部分,先看人和流程,再约。”
胡经理挑眉。
“之前不是你最急?”
“急过,您已经看见了。”
他没接我的自嘲,低头继续看记录。
我脸上有点热,却没再把话往回补。
下午,裴知夏发来消息,说砺川想提前一小时谈,问这边需不需要她来。
我拍了一张照片给她。
彭立正弯腰听组长说话,周航在另一侧,洪姐抱着胳膊站在中间。
下面只加了一句:不用,都在。
过了一会儿,她回我:那我晚上听你讲。
最后一班结束,洪姐把记录递给胡经理。
他们核对完,认可了当天按约定跑完的部分,后续仍按范围推进。
原来准备一起接下的两个扩展,没有回来。
阶段款比最初设想的少,但终于有了一笔能确定的钱。
胡经理把笔收好时,特意看了我一眼。
“这次拿到的,我心里有数。”
我伸手跟他握了握。
他没有再夸我,却把我留了两分钟。
“听说你以后做现场培训?”
我有点意外。
洪姐在旁边接话:“他现在讲人能听懂的了。”
胡经理笑了。
北港下面还有两个小仓,暂时不换系统,想先把换班和临时任务这些容易乱的地方教一教。
他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问了要解决的事和参加的人,告诉他,离职后可以给一个小范围的方案。
“费用不会太高。”他说。
“范围不大,先把一件事做好。”
说完,我忽然有一点压不住的高兴。
它不是什么大合同,连能不能接都没定。
可我已经想把这个还不够体面的好消息,第一时间讲给裴知夏。
走出仓库,洪姐追上来,塞给我一个饭盒。
食堂多留的饭,还有一只卤鸡腿。
“带回去,别路上又只吃烧饼。”
我接着,她又拍了拍我胳膊。
“今天像个真要教人的老师了。”
“以前呢?”
“以前像你自己要拿奖。”
她说完就走,我站在门口,实在找不到反驳的话。
回到家,裴知夏正把鞋踢到一边。
看见我,她连包都没放,就走过来抱住我。
“结束了?”
“结束了。”
我把今天的结果讲给她听,包括少掉的扩展和新的邀请。
她听到培训,眼睛亮起来。
“邵老师。”
“现在还不算。”
“先叫着。”
她仰脸看我,笑得比我还高兴。
我低头亲她,亲完才想起手里的饭盒。
“还剩一只鸡腿,没舍得吃。”
她接过去,放在餐桌中间。
“我去拿两双筷子。”
那晚她切了一半给我,肉多的一半。
我看着她把小的一块夹进自己碗里,忍不住又把碗换过去。
她瞪我,我们来回换了两次,最后一起笑了。
“算了。”她说,“明天早上多吃点。”
我这才想起,明天早上,我们要去领证。
她伸出左手,轻轻碰了碰我的。
“别忘了带这个人。”
我握住她的手,心里那点高兴,终于热得有些发烫。
15
领证那天,裴知夏站在衣柜前,挑了很久。
白衬衫穿上,又觉得太像开会。
换了浅色裙子,转身问我,是不是太郑重。
我看她好一会儿。
“结婚呢,郑重点怎么了。”
她抿着嘴笑,走过来替我解开最上面一颗扣子。
“你也太郑重。”
指尖碰到喉结,我心跳没出息地乱了一下。
她听见似的,抬眼看我,笑意慢慢变得有点得意。
我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别撩了,再撩出不了门。”
她红着脸推我去拿包。
出门前,她又翻了一遍材料。
检查单也夹在里面,她拿出来,放回抽屉。
我站在旁边看。
她抬头:“这个今天不用。”
“嗯。”
我把手伸过去。
“这个得带。”
她望着我,忽然攥紧了。
车开过公司那条路,我习惯性看了一眼,她也看了。
汽配店卷帘门只升到一半,门口那只旧轮胎还放在原地。
我们谁也没先拐进去。
轮到我们,裴知夏坐得很直。
平时替几十号人拍板的人,笔拿起来,竟先确认了一遍我的名字。
工作人员问是不是自愿。
我答得太快,像在抢最后一个名额。
裴知夏转头看我,眼睛弯了。
她答得慢一点,声音却很稳。
照片拍好,我看了又看。
摄影的人让我们靠近,她没有等我动,先贴了过来。
领到证,我把两本都拿在手里,翻开,合上,又翻开。
她问:“还要看多久?”
“以前没见过写我名字的。”
她笑着挨过来,一起看。
我却忽然有点看不清。
那是很薄的两本册子,放在手里没什么分量。
我之前能跟她争、跟韩竞顶,求婚也能靠几句玩笑撑住。
现在站在门口,别人从身边走过去,我竟一句像样的话都找不到。
裴知夏先看见了。
她眼圈也慢慢红起来,没有笑我,只伸手抱住我。
我把下巴抵在她肩上,低声叫了句老婆。
她身体轻轻一颤。
过了好一会儿,才贴着我耳边应。
“嗯,老公。”
我把她抱紧,终于忍不住笑出来。
中午,两位母亲一起吃饭。
我妈坐高铁过来,带了一袋做好的小围兜,边上还缝着没剪干净的线头。
她把红包递给裴知夏,怕她嫌少,先说了句,是我的心意。
裴知夏没有推来推去,双手接了。
“谢谢妈。”
我妈愣住,眼睛一下亮了,随即伸手给她盛汤,连勺子放在哪儿都忘了。
林阿姨笑着把勺子递过去。
我在旁边看,突然觉得自己这趟高铁票,买得实在值。
我妈说,缝补店那边已经告诉老顾客,儿子结婚,这两天不接急活。
我问她是不是连红绸都挂了。
她瞪我:“回去再挂。不能比你们先热闹。”
裴知夏笑得往我身上靠。
饭吃到一半,她手机亮了一下。
我下意识看过去,她没装没看见,拿起来回了句,下午3点以后联系。
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重新给我夹菜。
我心里那点习惯性的紧,慢慢松开。
不是从此没人找她。
是她今天不用再让我等到最后。
那周末,婚宴只摆了两桌。
朋友、家人,还有几个一起熬过夜的同事。
彭立举杯,说想祝我一句,以后有事别总说没事。
周航立刻接:“你先自己做到。昨天电脑卡了,你还说只是在思考。”
两桌人笑成一片。
裴知夏穿着那条浅色裙子,手放在我手边,戒指偶尔碰到杯壁。
有人问怎么求的婚,她看我一眼,先红了脸。
我把杯子放下。
“她先问的,我反应慢,后来补了一次。”
周航笑着要我讲细节。
裴知夏在桌下捏我的手,力气不小。
我转头亲了亲她额头,才接着说。
“别的没什么。她问能不能娶,我说能。”
大家起哄,她耳朵全红了,却没躲。
她握着我的手,笑得像那晚站在厨房里,终于听见我答应留下。
16
离职那天,办公室已经少了一排桌子。
模块交接按谈好的安排往前走,周航也要去砺川。
他抱着箱子,把那张交接板留给我看。
最下面有他的联系方式,也写了能负责到什么时候。
“我可不准备被你们抓一辈子。”
“放心。新地方要是不好,回来吃饭可以,白干活不收。”
他笑了,把一卷胶带塞进我包里。
“你带着吧。以后别总带螺丝刀。”
彭立选择留下。
新办公室离孩子幼儿园近,常序往后也不再同时铺那么多仓库,他想把这一块带起来。
我跟他碰了碰拳,谁也没说替谁守着。
杜蓉把交接材料收好,我取下门禁卡,放在桌上。
那张卡边角磨白了,照片还是刚入职时拍的,头发比现在短,脸上写着什么都敢答应。
我看了一会儿,笑了。
裴知夏等我办完才走出来。
“邵先生,谢谢这4年。”
她当着同事伸出手。
我握住,手心熟悉得让我忽然有点舍不得。
“裴总,合作愉快。以后约培训,提前说。”
她笑了:“按正常报价。”
我点头,背起包。
走到电梯口,她追上来,把水杯塞进侧袋。
我看着她,还是没立刻按按钮。
她也不催。
过了片刻,她轻轻碰了碰我手上的戒指。
“下班见。”
我这才笑出来。
“下班见。”
电梯门合上,我看着金属门上自己的影子。
包里没有辞呈,也没有没交完的活。
新的文件夹里装着第一份培训材料,最上面就是那两张重号单。
半个月后,我站在一间临时腾出来的仓库休息室里,开始第一堂课。
开头那几页图,我准备得很漂亮。
讲了十几分钟,一个夜班组长直接举手。
“前一班的人走了,电话又不接,台上还有单,到底怎么分?”
我停住,把投影关了。
拿出那两张单子,让他们看上面的时间和任务。
“先讲一次我怎么弄错的。”
下面的人坐直了些。
有人立刻说自己遇见过类似的,有人说他们那边习惯不一样。
我一边听,一边在白纸上画。
讲到后来,没人等着我夸他们答对,反而拉着我争,哪一种做法夜班能真用起来。
那天下课,讲义被画得面目全非。
我收东西时,最先提问的组长追过来,说下次能不能把另一班也叫上。
我答应先跟负责人商量时间,心里却已经高兴得走路都轻。
培训费到账,我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
扣掉准备和来回花的,确实没剩下很多。
我没有先发一句没几个钱,而是拍了收款消息,发给裴知夏。
她立刻打来电话。
“邵老师,几点到家?”
“还得半小时。”
“那我再晚一点下锅。”
我站在车旁,忍不住笑。
“什么菜?”
“你回来看。”
回去时,她穿着上次那条围裙,桌上有两碗饭,土豆肉丝还冒着热气。
土豆切得挺匀,只有一块特别大,被她提前挑进了自己碗里。
我假装没看见,坐下先抱了抱她。
她的手落在我后背。
“辛苦了。”
我把脸贴在她肩上,半天没舍得抬起来。
常序搬到新办公室后,她跟母亲谈的那间房也按能接受的价格卖了。
留下的业务慢慢收回一些钱,日子仍然紧,却不再靠一口气许出十几个项目往前撑。
韩竞还是股东,经营会也仍然难开。
我偶尔听她回来骂一句,替她倒杯水,她骂完还会问,自己哪句话能说得更好。
我在家附近租了一个桌位。
第一次挂出自己的名字,拍照拍歪了,她坚持让我重拍。
她把那张照片存下,晚上指着我的名字叫了好几遍邵老板。
我被叫得耳朵发热,抓住她亲。
她笑着往后躲,没躲多远,又自己回来抱住我。
17
入秋以后,裴知夏的肚子明显起来。
我装小床时,习惯性把零件全摆在自己手边,想一口气装完。
她搬凳子过来,坐在旁边看。
我蹲了半天,腰已经酸得发紧,还在跟最后一颗螺丝较劲。
她忽然问:“什么时候肯让我递工具?”
我抬头,看见合适的那把已经握在她手里。
我笑了,伸出手。
“现在。”
小床摆好,我们又为放哪里争了好一会儿。
她要往里挪一点,我觉得靠近我这边,夜里起来顺手。
来回挪了两次,我们都累了,坐在床边相视而笑。
她摸着肚子,先认输,说今天不挪了。
我把手覆在她手上,掌心底下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笑,我却半天不敢把手拿走。
孩子出生那天,我才知道,自己其实一点都不稳。
我怕她疼,怕听漏话,也怕她叫我的时候,我离得不够近。
林阿姨把水递来,我拿在手里,好一会儿才想起喝。
后来见到裴知夏,我先握住她的手。
她很累,眼睛却还在找我。
“我在。”
说完,嗓子就哑了。
她看着我,慢慢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
她抬了抬手,指尖碰到我眼角。
我只好改口:“有点。”
她没取笑,只轻轻勾住我的手指。
女儿裹在布里,小脸皱着,睡得很认真。
我看了许久,没看出来别人说的那么明显的像谁。
裴知夏倒很笃定,说脾气大概像我。
“刚才一不满意就皱眉。”
“那也有你一半。”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又闭上歇了会儿。
我坐在旁边,握着她,第一次觉得什么话都不必急着说。
女儿满月后,两位母亲轮流来帮忙。
我们也慢慢学。
我第一次给她穿小衣服,半天找不准袖口,急得满头汗。
裴知夏在旁边,手伸了一半,停下看我。
“要不要帮?”
“要。快点,她已经烦我了。”
她笑着过来,一人扶一边,终于把那件衣服穿好。
也不是从此都好声好气。
有回她说要休息,却偷偷在客厅开会,我进门时带着火,第一句就问她怎么又这样。
女儿被惊醒,跟着哭起来。
我抱孩子,她关电脑,两个人谁也没讨到好。
等小姑娘重新睡下,我坐到她旁边,先低声说,刚才不该那么凶。
她眼底很倦,靠着沙发,半天才开口。
“他们下午把事做完了,没找我。我看见消息,反倒有点慌。”
我转头看她。
“怕他们发现,没有你也行?”
她点了一下头。
我没忍住笑,被她瞪住。
“不是笑你。我离职前也这样。”
“后来呢?”
“他们真能干好。”
她一下笑出来,笑完又轻轻叹气。
我把她抱过来,让她靠在我肩上。
“有点失落。但你看,我这不就有空回家,帮你把女儿吵醒了。”
她气得打我,又忍不住笑。
那天她没有把会补回去。
她靠着我睡着,手还放在我掌心里。
过了些日子,我把桌位换成一间很小的工作室。
洪姐介绍过来的客户愿意再请,旧客户也慢慢带来新的询问。
第二张桌子是二手的,抽屉有点涩。
裴知夏抱着女儿来时,我正拿砂纸磨。
门边有人叫:“邵老板。”
我抬头,故意摆出谈业务的脸。
“这位客户,想咨询什么?”
她看了眼怀里的小姑娘。
“咨询你什么时候下班。”
我第一反应还是,最后一点,弄完就走。
可她站在那里,围巾一角被女儿揪着,抽不出来,正笑着等我。
我把砂纸放下,擦干净手。
“现在。”
她眼里亮起来,把女儿交给我,自己去拎那只总被我丢在椅上的包。
回去路过河边面馆,老板认得我们,笑着腾出靠窗的桌子。
裴知夏坐下,先替我跟老板说不要香菜。
老板记下来,问还是老样子?
她看了我一眼。
“嗯,多给他一点肉,今天当老板还在磨桌子。”
我笑着接过女儿,让她先吃。
小姑娘在我怀里动了动,攥住我一根手指,掌边挨着那枚温热的戒指。
面端上来,裴知夏夹起一块肉,递到我嘴边。
“邵闻。”
“嗯?”
“那天去找你,我想过好多种说法。”
我看着她。
她低头拨了拨面,有点不好意思。
“想说公司离不开你,想说我一个人很害怕。走到你楼下,还觉得你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要走。”
她抬起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幸好没说。最后还是问,能不能娶我。”
我想起出租屋那盏灯,想起她掌心那枚没撕标签的戒指。
那时我以为,往前伸手会很难。
现在她坐在我对面,等我张嘴吃一块肉,眼睛里还是那种只看着我的期待。
我把那口吃了,握住她放在桌边的手。
“能。”
她一怔,随即笑起来。
“已经娶了。”
“再答一遍。”
我把她手握紧一点。
“再问,也想娶。”
窗外一辆送货车慢慢开过,老板跑到门口,给司机指前面的巷子。
面汤热气升起来,裴知夏低头吃了两口,又挑一块肉给我。
女儿睡在我怀里,手还攥着那根手指。
她想接过去,让我好好吃饭。
我没急着松开,只往她身边挪了挪。
“再喂一口。”
她瞥我,嘴上说得寸进尺,筷子已经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