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川把药碗递过来时,我手里还捏着半颗核桃。
他手腕一歪,药汁泼上我的手背。碗砸在地上,碎瓷滚到桌脚。
我疼得松了手,核桃掉进盘子里。
“重新熬。”顾砚川连眼皮都没抬,“你不是说愿意替我试药?”
我看着手背上迅速泛起的红,抬眼问他:“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嫁进东宫三年,连这点事也要我提醒?”
门外有人笑了一声。
沈明珠端着另一碗药进来,裙摆掠过地上的碎瓷。她把药放到顾砚川手边,像是没看见我手上的烫伤。
“嫂嫂,表哥近来咳血,太医新开的方子有一味药性烈些。你替他尝一口,若没问题,他也能安心。”
她说得轻巧,眼睛却一直看着顾砚川。
“表哥,我就说嫂嫂会答应的。”
顾砚川端起药碗,递到我面前。
我没接。
沈明珠的笑僵了片刻,随即红了眼眶:“嫂嫂不肯就不肯,何必叫表哥下不来台?”
“她不肯?”顾砚川把碗搁到桌上,“苏婉宁,你从前不是总说不在乎名分,也不在乎我心里有没有你?既然不在乎,替我试药又有什么难的?”
我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按在桌面上。
“殿下说得对。我如今确实不在乎了。”
他瞥见纸上的字,眉心一拧:“这是什么?”
“请罪书。上面写着我毒害太子,罪证确凿。殿下不是一直等着我认罪吗?我先替沈姑娘把罪名领了,省得你们费心。”
沈明珠脸上的泪停在眼眶里。
顾砚川伸手把纸揉成一团:“别拿这种东西试探我。”
“我没试探。”
“那你想要什么?”
我看了他一会儿:“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哪一回觉得,我不是你随手就能处置的麻烦。”
他神色冷了下来:“你又要说这些。”
我端起桌上的药,泼在那团纸上。墨迹在药汁里晕开,罪名很快糊成一片。
“那我不说了。”
我把空碗放下,绕过他往外走。
沈明珠挡在门口:“嫂嫂,表哥病成这样,你就这么走了?”
“药方我会交给太医。喝不喝,他自己决定。”
顾砚川追上来,一把扣住我的手腕:“苏婉宁,你以为离了东宫,还能回苏家?”
我没挣,只看着他的手。
他停了一瞬,松开了。
我走出门时,沈明珠还站在原地。她没追上来,只问顾砚川:“表哥,她真敢走?”
“她不会走远。”
他说得笃定,像是在等我回头。
那天夜里,太医查出药里添了东西。顾砚川命人搜了东宫,查了一宿,没人敢提沈明珠。
第二天,他叫人送来一盒膏药。我让侍女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管事嬷嬷看着我把几本旧账塞进箱子,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娘娘,您这回真不回东宫了?”
“我还能回去做什么?”
嬷嬷没答上来。
“替他试药,替沈姑娘认罪,再把苏家给我的嫁妆送去讨她欢心?”我扣上箱盖,“这些事我做了三年,够了。”
前厅来人传话,说太子在等我。
我叫他等。
嬷嬷瞧见箱子里那块旧玉牌,压低了声音:“娘娘连这个也带走?”
“我娘留下的,为什么不带?”
她没再问。
我进前厅时,顾砚川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看了眼我身后的箱子。
“你要出宫?”
“回苏家。”
“谁准的?”
“父亲来信,说母亲病了,我回去侍疾。”
“苏家没递过信。”
我坐下,没碰茶盏:“你查得倒快。”
“你母亲好端端的,少拿她做借口。”
“既然她好好的,我回去也不耽误。”
顾砚川看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一句赌气的话:“你到底想要什么?”
“回家过日子。”
“你是太子妃。”
“这话你说了三年,我记得。”
他从案上取来一张纸:“明珠受了惊,太医让她静养。东宫中馈暂时交给她,你在旁边帮衬。”
我扫了一眼,没接:“她是太子妃,还是我是?”
“你何必连这点小事也计较?”
“好,那就都给她。”我把纸推回去,“中馈、印信,还有你肯给她的东西。我不争。”
他脸色沉了:“苏婉宁,别逼我。”
“殿下,我什么时候逼过你?”
“你总拿回苏家、离宫来威胁我。”
“这次不是威胁。”
我起身往外走。他在身后说:“你别后悔。”
我停了停。
“殿下这句话,我听了三年。”
宫门的侍卫拦住了我。
“太子有令,没有手令,任何人不得放太子妃出宫。”
我把出宫牌递过去:“那就把牌子送还东宫。”
侍卫不敢接。宫道上有车马等着入宫,后头的人催了几声。送菜的老妇人掀开车帘看我一眼,又赶紧坐了回去。
一个小太监跑过来,把手令交给守门侍卫,低着头传话:“殿下说,太子妃要回苏家,就放她去。”
我问:“殿下说了何时接我回来吗?”
小太监摇头。
“那就不必接了。”
我走出宫门。有人在背后喊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
回到苏家,母亲果然没病。她看见我手背上的伤,拿来药膏涂了涂,问:“这次还替他找理由吗?”
“不了。”
父亲说,东宫的人这几日来过两次,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不回。”
母亲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匣。里面有块旧玉牌,边角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一个“苏”字。
“你外祖父说过,玉牌到了你手里,苏家就不再欠东宫什么。”
我拿着玉牌翻看:“外祖父欠东宫什么?”
母亲没有立刻答。
“我嫁过去三年,替他们试药、背罪,连自己的嫁妆都保不住。现在问一句旧事,也不行吗?”
她看了我半晌,只说:“那时你还小。”
“我现在不小了。”
母亲垂下眼,还是没告诉我。
第三天,东宫送来一封信。顾砚川只写了两句话:明珠不肯吃东西,太医说她心病难解。婉宁,回来一趟。
母亲看完,顺手把信扔进火盆。
“你要是回去,就别再叫我娘。”
我看着信纸卷起焦边:“我不回。”
下午,顾砚川亲自来了。他没进院门,站在门外说:“明珠病了,想见你。”
“她病了就请太医。”
“她不肯吃药。”
“你去劝她。”
“她只听你的。”
我把门拉到只剩一道缝:“我不是她的太医,更不是她的娘。”
他一只手撑住门框:“你以前不会这么说话。”
“以前我以为,我替你们做得够多,你总会看见我。”
“我看见你了。”
“什么时候?”
他没答。
我看向他身后的马车:“你是来接我,还是叫我回去哄沈明珠?”
“接你回家。”
“东宫不是我的家。”
他把话咽了又咽:“你要什么,告诉我。”
“把当年的事还给我。”
他的手从门框上挪开:“哪件事?”
“你知道。”
我关上了门。
那夜,东宫传来消息,说沈明珠病情加重,太医束手无策。顾砚川命人连夜来接我母亲进宫。苏家人拦在府门前,没让传旨的内侍进来。
母亲站在门口说:“婉宁不去,我也不去。”
内侍陪着笑:“太子妃是太子殿下的妻子,沈姑娘又是殿下的亲人。她回去照料,也是情理之中。”
“她照料沈姑娘三年,沈姑娘倒越病越重。”母亲说,“你觉得这是什么情理?”
内侍答不上来,只好带人离开。
隔日,顾砚川把沈明珠安置在苏家外的别院,说她只想见我一面。
我出门时,她坐在马车里,裹着厚斗篷。见我来了,她掀开车帘,先看顾砚川,再看我。
“嫂嫂,表哥说你不要我了。”
“我什么时候要过你?”
“你以前天天给我煎药,自己的药材也让给我。”
“那时我以为你真病了。”
沈明珠嘴唇抿紧,转向顾砚川:“表哥,她还是不信我。”
顾砚川站在车边:“婉宁,她一直把你当姐姐,你何必这样说?”
“我没有妹妹。”
沈明珠一手按着小腹,眼泪掉在斗篷上:“你走了以后,表哥连饭都不肯吃。我若不是为他,何必来受你的气?”
“那你回去。”
她盯着我:“你就这么容不下我?”
“我容不下一个给人下毒、还要我顶罪的人。”
顾砚川的脸色变了。
沈明珠很快接上:“嫂嫂,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什么时候下毒了?”
“你那碗药里有一味能叫人吐血的药。太医查出来了,你不知道?”
她抓着车帘:“药是太医开的。”
“方子是太医开的,药却是你换的。”
“证据呢?”
我转向顾砚川:“药渣在你书房花盆里。你让人清理书房时,一起扔了。”
顾砚川没说话。
沈明珠立刻看他:“表哥,你信她,不信我?”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婉宁,回东宫再说。”
“你已经知道了?”
“我会查清楚。”
“查清楚后呢?”
“如果真是她做的,我不会包庇。”
沈明珠的眼泪一下止住了:“表哥,你答应过不会让她伤害我。”
“我答应过照顾你。”
“你还答应过我,太子妃的位置迟早是我的。”
顾砚川低声喝道:“明珠。”
她没理他,声音越说越快:“当年若不是我替你挡那一刀,你会娶她吗?你娶她是为了谢苏家,不是喜欢她。你说等你坐稳储位,就把她送回去,再接我进东宫。”
顾砚川避开我的目光:“回去再说。”
“没有什么好说的。”
我把折好的和离书递给他。
他没接:“这是什么?”
“和离书。”
“你敢?”
“上面写得很清楚,你不必看。”
沈明珠忽然插话:“表哥,你不能让她走。她走了,苏家就不会替你守住那件事了。”
顾砚川猛地看向她:“闭嘴。”
我把和离书塞进他手里:“你们欠苏家的,我会问清楚。欠我的,也会算。”
说完,我带母亲回府。
第二天一早,苏家门外来了宫里的侍卫。带队的内侍拿着诏书,说太子妃私调药材、私藏药方,致太子病情反复,要押我回宫问罪。
母亲拦在我面前:“药方是太医开的,怎么成了她私藏?”
内侍把诏书展开:“东宫已经找到证据。”
侍卫抬来一只木箱,里头放着几包药材和一张写了我名字的药方。门外的人越围越多,有人低声议论,说太子妃给太子下药。
母亲要去看那张方子,我拉住她。
“我跟他们回去。”
“婉宁!”
“他们要是不带我走,就会把罪名扣到苏家头上。”
母亲攥住我的手,最后还是松开了。
上马车前,我看见顾砚川从宫门里出来,站在人群外。他把一张药方交给内侍。
“证据确凿,带回宫审。”
我问:“殿下亲自来押我?”
“方子上有你的名字。”
“你信?”
他没有回答。
回到东宫,沈明珠站在正殿里,身边放着一碗药。
“嫂嫂回来了?我特意给你煎了安神汤。”
我看了一眼碗里的药渣:“你不用装了。”
“我装什么?”
“装病,装可怜,再装成我害你。”
她笑了笑:“表哥信我就够了。”
顾砚川站在她身后:“把药喝了。”
“我没病。”
“太医说你近来气血不足。”
“那你喝一口。”
他没动。
我端起药碗,摔在地上。瓷片落到沈明珠脚边,她往后退了几步,一只手护住小腹。
“嫂嫂,你这是做什么?”
顾砚川抓住我的手:“你疯了?”
“我不喝。”
“你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那你喝。”
“我身体不适,不能乱服药。”
“安神汤也不能喝?”
他没作声。
沈明珠捂着肚子,往顾砚川身后躲:“表哥,她要害我。”
她袖口滑开一点,露出一截红绳,绳上系着一块白玉。我见过那块玉,在母亲的旧匣子里。
“沈明珠,你身上的玉从哪儿来的?”
她立刻把袖口拉好:“与你无关。”
“那是我母亲的东西。”
“你认错了。”
“玉背面刻着苏字。”
顾砚川看向她的袖口:“你怎么会有苏家的玉?”
沈明珠退了一步:“表哥,嫂嫂故意拿话引你。”
“玉是怎么来的?”他问。
“她母亲给我的。”
“我母亲没见过你。”
“是你外祖母给的。”
我取出随身带着的旧玉牌,放到桌上:“你说的是这块?”
顾砚川盯着玉牌,脸色变了。
沈明珠马上哭起来:“我只是收着,没想害她。”
“药方呢?”我问。
“我不知道。”
“药材呢?”
“也不是我放的。”
“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表哥的吧?”
她脸上的泪停住了。
顾砚川猛地转向她:“你说什么?”
我没看沈明珠,伸手拿起桌上的假药方:“这张方子是她写的。你认不出她的字?”
沈明珠抓住顾砚川的衣袖:“表哥,你听我解释。”
“孩子是谁的?”
“你只在乎孩子?”她猛地甩开他的手,“我替你做了那么多,你就只问这个?”
“太医说你有孕两月。”
“那又怎么样?”
“孩子是谁的?”
“我不知道!”
她话一出口,殿里静了一瞬。
随后她冲我喊:“你嫁给他,本来就是为了苏家。他说过,你不过是一枚棋子!”
顾砚川没看我。
“你说话。”我把和离书放到桌上,“认下吧。”
他看着那张纸:“你早就准备好了?”
“从你第一次叫我试药那天起。”
“我没想害你。”
“你没想害我,却让她给药里添东西,再拿假方子来抓我?”
“我没有让她下毒。”
“可你拿着她写的药方,带人押我回宫。”
他伸手来拿和离书,我把手压住:“别碰。”
“我会查清楚。”
“你每回都说查。最后认罪的是我,挨罚的也是我。”
门外脚步声急促。太医捧着一本旧账册进来,向顾砚川行礼。
“殿下,三年前太子妃替沈姑娘试药,用的并非沈姑娘说的旧疾方。那药会令人暂时失声,连服三日便伤肺腑。”
顾砚川看向沈明珠:“药是谁开的?”
太医答道:“药方出自沈姑娘之手。每次取药都有记录。太子妃替殿下试药的那三日,沈姑娘却从东宫药房领走了补身药材,其中几味正是殿下咳血时服用的。”
沈明珠急道:“他胡说!”
太医把账册递上去:“每一笔都有登记。”
顾砚川没有接话。
沈明珠忽然坐到地上哭喊:“是她逼我的!她占着太子妃的位置,我只想让表哥看见我。”
“你让我认下罪,离开东宫,也叫我逼你?”
“我没想害你。”
“那你想害谁?”
她咬住嘴唇,半晌才挤出一句:“我只是想让你走。”
顾砚川问:“她为什么非得走?”
沈明珠看着他,竟笑了出来:“因为她本来就不该嫁给你。”
顾砚川叫侍卫把她带下去。
她挣扎着回头:“表哥,你答应过舅母照顾我!”
“我会照顾你。”顾砚川说,“但不会再替你害人。”
沈明珠的哭声被带出殿外。
他捡起和离书:“你可以先回苏家,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我不需要你处理。”
“我们做了三年夫妻。”
“你还记得我们是夫妻?”
他低头看着纸:“我错了。”
“错在哪儿?”
“我不该把苏家当成欠我的人情,把你当成能随意差遣的人。明知道明珠做错了,还让你替她受罚。”
“签字。”
他握着笔,却没落下:“我不能签。”
“那我递去宗正寺。”
“你不能这么做。”
“我已经递了。”
门外传来父亲的声音:“太子殿下,苏家不求你认错,只求你把欠婉宁的还给她。”
父亲带着几位族中长辈走进来。他没行礼,从袖中取出一封旧信,放到桌上。
“这是你祖母当年写给我母亲的信。苏家救过先帝,也护过你父亲。皇后临终前托我别把旧事告诉你,怕你以为娶婉宁是来还债。”
顾砚川打开信,读了几行,手指压住纸边。
“我母亲说了什么?”
“她说,苏家的女儿进东宫,得是她自己愿意,不是为了还谁的恩。”
顾砚川看我:“你早知道?”
“我不知道。”
父亲接过话:“她没必要知道。婚姻不是旧账。你不爱她,就放她走;你若念着苏家的恩,更不该让她受这些罪。”
顾砚川拿起笔。
我以为他终于要签,没想到他又把笔放下了。
“我不能让她走。”
父亲收回旧信:“那就等宗正寺问你。”
顾砚川忽然说:“苏家救的不是我父皇,是我母后。”
父亲停下动作。
“太医查过旧档。宫中失火那年,母后腹中还有一个孩子。苏家送来的药救了母后,也救了那个孩子。”
我看着他:“你还有个妹妹?”
“她出生后被送出宫,一直养在苏家。”
母亲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旧玉牌:“她不是养在苏家,她回了自己的家。”
顾砚川看着玉牌,目光落到我身上:“你们在找那个孩子?”
“我们一直在找。”母亲说,“她就在你面前。”
殿里静了下来。我把玉牌放在旧信旁边。
顾砚川问:“你是母后生下的孩子?”
“不是。”
母亲说:“她是苏家的女儿。皇后那个孩子早夭了。苏家救下的是皇后,不是太子。你们查错了。”
顾砚川的手悬在桌边,半晌没放下。
父亲把话说完:“旧账记的是苏家救皇后的恩情。不是救你。你从头到尾都不欠婉宁什么,她也不欠你。”
顾砚川坐回椅子里,脸上的强硬散了些。
“我以为……”
“你以为苏家欠你,所以你可以这样对我?”我说,“你以为我离不开东宫,所以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忍?”
他低声道:“我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
“你只是从来没想过。”
我拿起和离书:“现在想晚了。”
这一次,他把名字签了下去。
“明珠的事,我会给你交代。”
“你给不了。”
“我会让她认罪。”
“那是她该受的,不是给我的交代。”
他握着笔:“我还能做什么?”
“别再叫我回来。”
我接过和离书,往外走。
顾砚川追到门口:“婉宁。”
我没停。
“你以前说,只要我肯听你一句真话,你就会留下。”
“那句话早过期了。”
他站在台阶上,没有追出来。
沈明珠被送去宗正寺前,还想把罪推给东宫太医。太医拿出她亲手写的药方和药房记录,她没能再抵赖。
她哭着求顾砚川救她。
顾砚川只说:“你做的事,自己认。”
她又来求我。我站在人群外,没有开口。
母亲问我:“还恨她吗?”
“恨过。”
“现在呢?”
“现在不想再为她浪费日子。”
沈明珠被带走后,东宫送来消息,说顾砚川病倒了。他让人捎信来,说会等我回去。
我把信扔进灶膛。
父亲坐在院里修一把旧椅子:“接下来做什么?”
“回铺子。”
“还开药铺?”
“开。”
母亲把账本递给我。第一页记着三年前东宫送来的药材。那时我以为是顾砚川体恤我,账上却清清楚楚记着,每一笔都算在苏家名下。
我合上账本:“以后东宫的药材,一概不收。”
门外有人敲门。
顾砚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旧婚书。
“这是我们成亲时的婚书,我想还给你。”
“放门口。”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知道就别站着。”
他把婚书放到门边,站了一会儿才问:“你有没有哪怕一次觉得,我对你好过?”
隔着门,我说:“有。”
门外的人像是松了口气:“什么时候?”
“你不在东宫的时候。”
他沉默了很久。
“婉宁,我会改。”
“你不用为我改。”
“那我为谁改?”
“为你自己。”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远了。母亲打开门,看见婚书还放在门边,没替我捡。
我自己拿起来,折好,放进灶膛。
火苗舔上纸角时,父亲在屋里喊:“药铺该开门了。”
“来了。”
那年春天,我在苏家药铺门口挂上新牌匾:苏氏药铺。
街坊背后议论,说太子妃回了娘家,日子不会好过。我每天坐在柜台后替人抓药,忙到天黑。手背上的烫伤早结了痂,碰上药秤也不疼了。
有一天,顾砚川的侍卫送来一只匣子,说里面是补给我的嫁妆。
我没收。
“殿下说这些本就是你的。”
“那就交给苏家。”
“殿下说,苏家不缺。”
“我也不缺。”
侍卫抱着匣子迟迟没走:“殿下还说,东宫一直给您留着院子。”
我把药包递给柜台前的客人:“我已经不是太子妃了。”
“那该怎么称呼您?”
“苏掌柜。”
侍卫抱着匣子离开。
母亲坐在一旁剥豆子:“他又送什么来了?”
“嫁妆。”
“东西还完,情分也还完了?”
“早就还完了。”
傍晚,一个穿旧衣的年轻女子走进药铺,手里攥着封信。她看了眼门口的牌子,问我:“你是苏婉宁?”
“我是。”
“宫里说,你有一块刻着苏字的玉牌。”
我拿出玉牌,却没递给她:“你是谁?”
她把信放到柜台上:“我是当年被送出宫的公主。皇后娘娘病重,想见我一面。”
我看过信封上的印记,又把玉牌收回去:“你找错人了,我只是苏家的女儿。”
“我知道。皇后娘娘也知道。她说苏家救过她,她欠苏家一句谢。”
“那就请她亲自来。”
女子愣了一下:“你不怕得罪宫里?”
“我连太子都得罪了。”
“可你救过他。”
“我没救过他。”
她看着我,轻轻笑了:“皇后娘娘说得没错,苏家人不肯拿恩情压人。”
我收下信:“她若想道谢,就来药铺坐坐。”
几日后,皇后乘一辆寻常马车来了。没有仪仗,也没有内侍传旨。她带了篮家常点心,在柜台边坐了半个时辰。
临走前,她问:“砚川还来找你吗?”
“来过。”
“你不回去?”
“不回。”
皇后看着茶盏:“他从小被惯着,总以为所有人都会等他。”
“那是他的事。”
她点点头:“你说得对。”
那之后,顾砚川再没有来。
入夏时,宗正寺送来文书。沈明珠因买通下人、伪造药方、陷害太子妃,被送去外地庄子禁足。东宫中馈交由宫中长辈代管,顾砚川没有替她求情,也没再拿我说事。
我把文书折好,夹进账本。
父亲问:“看完了?”
“看完了。”
“还等他吗?”
“我等药铺打烊。”
父亲笑了一声,低头继续修椅子。
又过一年,我在铺子后院种了几株药草。常来帮忙的小姑娘长得像沈明珠从前那副乖巧模样,却不爱哭,也不骗人。
她问我:“苏掌柜,嫁给太子是什么感觉?”
“跟嫁给寻常人差不多。”
“那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了?”
“他以为娶了我,就可以不把我当人看。”
小姑娘想了想:“那他现在改了吗?”
“也许改了。”
“你还会回去吗?”
“不会。”
“为什么?”
我把晒好的药草收进竹匾:“人改了,不代表失去的东西还能找回来。”
她点点头,继续翻药草。
门口铃铛一响,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走进来。她说丈夫在家动手,婆婆又把她赶了出来,问我能不能帮她找个落脚处。
我放下竹匾:“坐下,慢慢说。”
她在柜台边坐下,眼泪落在手背上。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叫父亲去请街坊里能做主的婶子。
我翻开账本,记下她的名字。
这一次,谁欠谁的,由我自己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