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结婚证
苏念来律所那天,下着小雨。
前台打电话上来说,这位客户不肯预约,非要现在见。
沈知意刚开完一个庭,高跟鞋脱在桌底下,正在啃一个凉掉的肉夹馍。
“让她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女人穿着一件驼色风衣,头发很长,脸上没化妆,眼睛很干净。她摘下墨镜,在沈知意对面坐下。
“沈律师。”
“嗯。”
“我要离婚。”
沈知意把手上的油擦干净,抽出一张表推过去:“先填这个。对方基本情况、财产线索、有没有孩子、有没有家暴。”
女人没接表。
她把手伸进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本深红色的本子。国徽烫金,边角有点磨白。
结婚证。
“被告叫顾时衍。”她说。
沈知意的手停在半空。
“……顾时衍?”
“顾氏那个顾时衍。”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
沈知意把那个肉夹馍放回纸袋里,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擦。
“苏女士,”她说,“你先填表。”
苏念没动。
她伸出手,把结婚证翻开,推到了桌子中间。
“你看看登记日期。”
沈知意低头。
2019年9月26日。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2019年9月26日,是她在城南一家酒店办婚礼的日子。三百二十个人,四十桌,她穿着一身自己挑的白色旗袍,敬酒敬到第十桌的时候,她高跟鞋的跟断了。
那天晚上顾时衍抱着她上楼,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等我处理完家里的事,我们去把证领了。”
三年了。
“处理完家里的事”,处理到今天。
二、没领的那张纸
沈知意做了九年家事律师。
离婚、抚养权、财产分割、遗产继承,她一年接四十个案子,胜诉率八成七。同行说她“冷”,因为她从不跟当事人一起哭。她说哭没用,哭不进判决书。
她最懂法。
她比谁都清楚,1994年2月1日之后,我国不再承认事实婚姻。办一百桌酒席、拜了天地、改了称呼、过了三年日子,只要没去民政局那一趟,法律上他们就是两个陌生人。
这三年来,她替三十七个当事人讲过这句话。
轮到自己,她一次也没讲过。
她给自己找过很多理由。
第一条,他说怕家族那边为难她。顾家的老太太不喜欢“外面做生意的女人”,尤其不喜欢律师。
第二条,他说等顾氏那笔并购做完,他就带她去领。
第三条,是最好用的:她是律师,她太清楚一旦登记,她的所有案子、所有当事人的隐私、她的收入、她的工作室,都会暴露在顾家的视线里。
她甚至写过一篇文章,发在自己的公众号上:《婚姻不是爱情的证明》。
那篇有三万多阅读,评论区一片叫好。
现在她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这本深红色的本子,才想起一件很清楚的事:
她不是不知道。她是装作不知道。
一个做了九年家事律师的人,如果真想要那张纸,她有一百种办法。
她没有要。
因为怕要了,人就没有了。
三、我接
“苏女士,”沈知意把结婚证推回去,“你知道我是谁吗?”
苏念看着她。
“我知道。”
“那你还来找我?”
“我就是来找你的。”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
苏念把风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倒出来一沓东西。
“顾家三年前跟我们苏家做的是一笔生意。”她说,“我爸欠了顾氏一笔钱,三百八十万。还不上。他们给的方案是:我嫁给顾时衍,婚后那笔债按'家庭内部往来'处理,慢慢还。”
“所以这三年,我和他没在一个房子里住过超过十五天。”
“他每个月给我打三万块生活费,我拿这些钱买了画、进了修,养了两只猫。”
“我不是来控诉的。”苏念说,“我是来分他财产的。”
沈知意看着她:“按法律,你分不到什么。顾氏是他婚前家族的资产,你参与不了。你这三年的生活费,他可以说已经尽到了扶养义务。”
“所以我才来找你。”苏念说,“全市只有你能打赢。”
沈知意沉默了很久。
“苏女士,我有一个必须告诉你的情况。”她说,“按照《律师执业行为规范》,如果我和对方当事人之间存在可能影响代理的特殊关系,我必须回避。”
苏念笑了一下。
“沈律师,你可以回避。”她站起来,把风衣扣好,“你回避,我就换人。换完了以后,不管谁接这个案子,第一个动作都是去调顾时衍名下所有资产的流水。”
“然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他这三年在他公司楼下的公寓里,养了一个女人,房子写在那女人名下,一辆车,一年一百二十万的生活费,还有一笔三百多万的转账,备注写的是'婚纱照和旅费'。”
“那个女人,是你。”
苏念拎起包,走到门口,回过头。
“沈知意,你可以选择现在告诉我'我做不了这个案子',然后继续回那个公寓里等他处理完家里的事。”
“你也可以选择站起来,替我把这三年,一分一分地要回来。”
门关上了。
沈知意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暗下去,前台的姑娘进来开了灯。
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上面那个备注。
先生。
她点开,往上翻。
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发的:“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炖了汤。”
他回的:“不了,家里有事。”
沈知意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分钟。
家里有事。
她有三年时间,一直以为“家里”指的是顾家老宅。
现在她知道了。
苏念那边,也是家。
她把手机放下,抬头叫了一声:“小唐。”
助理推门进来。
“沈律。”
“把苏念的案子收进来。”沈知意说,“立卷,明天上午我要看顾氏这三年的所有工商变更和股权图谱。”
“……沈律,顾氏那边是顾家。”
“我知道。”
“您跟顾总——”
“小唐。”沈知意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从现在开始,在这个办公室里,没有人提'顾总'。”
“称被告。”
四、立案
起诉状递上去的第三天,顾时衍来了。
他没打电话,直接推门进她办公室,一身西装都是皱的,头发也没梳好。
“知意。”
“坐。”沈知意把手上那份卷宗合上,“顾先生,你现在坐的是我当事人的位置。请你坐到对面那张椅子上。”
顾时衍站在那儿没动。
“你接了苏念的案子?”
“接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他往前一步,手撑在她办公桌上,“你是律师!你跟我三年!你现在替她来告我?”
“顾先生,”沈知意把一支笔放下,“第一,你和我之间,法律上不存在任何关系。这一点你是知道的,我也是知道的。第二,我当事人的诉求是财产分割,标的额八千万,我要对你名下资产做全面调查。第三——”
她抬起眼。
“如果你再站在这里跟我讲话,我会让助理做一份笔录,作为你干扰代理行为的证据。”
顾时衍的脸抽了一下。
“……知意。”
“顾先生。”
“你真的要这样?”
沈知意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上去。
“顾时衍,”她说,声音很轻,“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回答完我就答应你一件事。”
“……你问。”
“2019年9月26号那天,办完酒席的第二天早上,我一个人在酒店房间坐了一上午。我在等你叫我起床去领证。”
“你没叫我。”
“那天早上八点,你接了个电话,是谁打的?”
顾时衍的眼睛往旁边闪了一下。
“……公司。”
“公司。”沈知意重复了一遍,“好。”
她回到桌边坐下,拿起笔。
“你可以走了。”
五、第一次开庭
第一次开庭是六月。
家事法庭不大,旁听席坐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苏家的亲戚。苏念坐在原告席上,穿一身黑裙子,手放在桌上,很稳。
沈知意在她旁边。
被告席那边,顾时衍坐着,旁边是顾家的律师。
对方律师叫江迟,三十出头,去年刚从红圈所出来自己开所做高端家事,风格很锋利。
“审判长。”江迟站起来,第一句话就把刀递出来了,“被告方向法庭提交一份《婚前财产协议》,由原告苏念与被告顾时衍于2019年9月20日签署,其中第三条明确约定:双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离婚时互不主张。”
他把协议递上去。
旁听席“嗡”了一声。
如果这份协议成立,苏念一分钱拿不到。
苏念的手在桌子底下抓住了沈知意的袖子。
沈知意伸手,把她的手按回去。
“审判长,”她站起来,“原告方对这份协议的真实性有异议,请求当庭核对原件。”
法警把原件递过来。
沈知意戴上手套,把纸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三十秒。
“审判长,我有三个问题。”
“请讲。”
“第一,这份协议第三条后面,有手写补充条款,要求'双方于签署之日起七日内至民政部门办理登记,逾期协议自动失效'。”
“而民政部门的登记日期是2019年9月26日,也就是签署日之后的第六天。符合。”
“第二个问题。”她把纸举起来,“这行补充条款的字迹,与正文不同。正文是打印体,补充条款是手写。请法庭注意落款处的签名:原告签名'苏念'两个字,我要求做笔迹比对。”
“理由?”
“因为'苏'字的第三笔,起笔方向反了。”沈知意说,“字是仿的。写这行字的人,不认识苏念。他只是照着一份签名描。”
庭上静了两秒。
江迟把文件翻了一遍,抬头看了一眼顾时衍。
“第三个问题,审判长。”沈知意从卷宗里抽出另一沓纸,“被告方主张签署协议的日期是9月20日。但这份协议用的纸张,是顾氏集团2020年才启用的内部用纸。纸张下缘有暗纹水印,是2020年3月以后印的。”
“也就是说,这份'2019年9月20日签署'的协议,用的是2020年才有的纸。”
她把纸放下。
“被告方提交伪证。”
旁听席上炸了。
顾时衍的脸白得厉害,他侧过头低声跟江迟说了句什么。江迟没理他,把协议收起来,抬头看了沈知意一眼。
那一眼很长。
六、举报
赢了第一场,沈知意三天后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律协来了一封《立案调查通知书》。
举报事项:本所合伙人沈知意,在代理苏某诉顾某离婚纠纷案中,与被告顾某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违反《律师执业行为规范》相关规定;另涉嫌收受被告大额财物。
举报人:匿名。
同一天下午,一家自媒体号发出推文:
《知名女律师沈知意,替原配打官司,自己才是那个“第三者”?》
文章里放了三张图:一张是她和顾时衍在小区门口的照片,一张是她名下那套房子的房产信息,一张是她和顾时衍三年前在酒店门口的合影。
两个小时,阅读十万加。
三个小时后,她的名字上了同城热搜第四。
“小三律师。”
律所紧急开会。
会议室的桌上摊着那份举报材料的复印件。合伙人方启明坐在最里面,翻了两页,很沉痛地叹了口气。
“知意啊,”他说,“这事闹得太大了。所里的意思,你先停业,配合调查。你手上案子先交接给我。”
沈知意坐着没动。
“方律师。”她说。
“你说。”
“这份举报材料里附的房产信息,只有所里的内部系统查得到。”她把材料推过去,手指点在第三页,“这个截图,页脚有登录账号的后六位。”
“三九二一一七。”
“是你的工号。”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方启明的脸慢慢变了。
“沈知意,你少在这儿胡说——”
“我没有胡说。”沈知意站起来,把文件一份份收进包里,“我今天来,是通知各位两件事。”
“第一,律协的调查我会配合。我不会辞职,也不会交接。”
“第二——”她把包扣上,“这份举报材料是谁递的、什么时候递的、跟谁见过面,我会查清楚。查清楚以后,我告他。”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方律师,你太太是家庭主妇,两个孩子,一套房贷。”
“你打不起这场官司。”
七、小三律师
那一周,沈知意没出过家门。
律协要求她暂时不接新案,手上的案子交接出去了三个。手机上每天两百多条私信,一半在骂她。
最难的是第四天,她妈打来电话。
“知意。”
“妈。”
“……新闻上那个,是不是你?”
沈知意握着手机,很长时间没说话。
“妈,是我。”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老太太的声音抖得很轻,“我这辈子在厂里最恨的就是插别人家的人。你告诉我,你有没有做错事。”
“……我做了。”
“什么事?”
“我明知道自己没那张证,”沈知意说,“我还过了三年。”
“我不是被人骗的,妈。”
“我是自己哄自己的。”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沈知意听见母亲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现在干啥呢?”
“我在打这个案子。”
“……打赢了能怎么样?”
“打赢了,”沈知意说,“我就能把我自己还算回来。”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饭吃了没有?”
“吃了。”
“骗人。”老太太说,“你从小一撒谎就光喝水。去煮碗面,煮上了再跟我说话。”
挂了电话,沈知意去厨房煮了碗面。
水开的时候,她靠着灶台,弯下腰,把脸埋进胳膊里,哭了一场。
三年来第一次。
八、补充证据
哭完了,她洗了把脸,打开电脑。
三年里,她不是什么都没做。
她是个律师。她有一种职业病:凡事留痕。
她的电脑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叫“2019—2022”。
里面是:顾时衍每一次转账的记录;那套写在她名下房子的购房合同、首付时间、资金来源;那辆车;每一次出差时他发给她的行程;还有一段录音。
那段录音是三年前婚礼那天早上,她偷偷录的。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她按了录音,然后装睡。
录音里,顾时衍接了那个电话。
“……妈。”
“她还在睡。”
“我知道。今天不去。”
“我说了不去就不去。”
“苏家那边,你把账做好了就行。等这笔并购做完,我再谈。”
“……她啊。”录音里的他笑了一下,“她不知道。她是律师,她太较真了。我要是跟她领了证,将来不好办。”
沈知意把这段录音听了三遍。
三年来,她一次没敢点开过。
她曾以为,这个文件她永远不会用到。
现在她把这段录音拖进了证据目录。
然后她做了一件更难的事。
她把那套房子、那辆车、三年里收到的一百二十万生活费、三百二十万的转账,全部列了一张清单,逐项标注来源、时间、金额。
清单最后一行写着:
以上合计:人民币柒佰壹拾玖万元。
该笔财产系被告顾时衍与原告苏念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从夫妻共同财产中支出,赠与案外人沈知意。
原告有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请求案外人全额返还。
她把清单打印出来,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在最上面写了一个标题:
《被告顾时衍赠与第三人的夫妻共同财产明细表》
制表人:沈知意
职务:原告苏念之委托诉讼代理人
同时为本案第三人。
九、第二次开庭
第二次开庭,七月十四号。
全市的法制记者来了一半,旁听席坐不下,法院临时加开了一间视频室。
沈知意穿了深灰色西装,头发挽起来。
“审判长。”她站起来,把一份清单递上去,“在本次庭审开始之前,原告方主动向法庭提交一份说明。”
“请讲。”
“被告顾时衍,在与原告苏念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与案外人沈知意长期共同居住,并向其赠与下列财产。”
她开始念。
“一,2020年3月,被告出资三百六十万元,购买城东翠湖苑三号楼十九层房屋一套,登记于案外人沈知意名下。”
“二,2020年5月,被告购买车辆一辆,登记于案外人沈知意名下,价值四十二万元。”
“三,2020年3月至2022年6月,被告向案外人沈知意转账合计人民币一百二十万元。”
“四,2021年11月,被告向案外人转账三百二十万元,备注'婚纱照和旅费'。”
“以上合计七百一十九万元。”
旁听席开始骚动。
沈知意抬起头。
“审判长,我要声明一件事。”
“这七百万,案外人沈知意全部收到过。她没有拒绝,也没有退还。”
“她当时以为,那是别人给她的一份未来。”
“现在她要还。”
庭上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原告方请求法庭判令:上述七百一十九万元,全部返还至原告与被告的夫妻共同财产中,一并纳入本案分割范围。”
江迟站起来,语速很快:“审判长,原告代理人本人即为本案利益相关方,其代理资格存在重大瑕疵,我请求——”
“江律师。”沈知意转过身,看着他,“你说得对。我的代理资格有问题。”
“所以我准备了这个。”
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
“《解除委托代理协议》。原告苏念已于昨日正式解除对我的委托。”
“我今天出庭的身份是——”
她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慢慢推向前。
“第三人。本案的第三人,沈知意。”
“我自己给自己代理。”
十、火葬场
判决书下来是九月。
苏念分得顾氏两家子公司的股权、三套房产、现金一千四百万。
顾时衍向沈知意赠与的七百一十九万,全额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处分行为,判令返还。
沈知意向原告返还七百一十九万,另承担诉讼费用一万七千。
——也就是说,她赢了这场官司,然后赔了自己三年。
宣判那天,顾时衍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等她。
他瘦了很多,西装穿在身上空了一块。
“知意。”
她停下脚步。
“我可以给你。”他说,“房子、车、钱,我全都可以重新给你。你什么都不用还。”
“你在给别人打官司,你把自己都搭进去了。值不值?”
沈知意看着他,看了很久。
“顾时衍,我告诉你一件你可能不知道的事。”
“我第一次见你,是2019年3月,在一个商业酒会上。你穿一身深灰的西装,站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
“我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孤独。”
“后来你跟我说,你一个人撑不住。”
“我信了三年。”
“我还回掉了香港那边的合伙人位置。”她说,“就因为你那天晚上坐在客厅地板上说那句话。”
“你知道我这三年最怕什么吗?”
顾时衍没有说话。
“我最怕的不是你不爱我。”
“我最怕的是——我明明是个律师,我明明一天到晚在法庭上跟人讲'你要有证据',可我自己三年里,连一张结婚证都没有。”
“我不是输给你。”她说,“我是输给我自己那点不甘心。”
台阶下面有人喊她。江迟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材料。
顾时衍往前一步,忽然膝盖一软。
一个三十七岁的男人,在法院门口,跪在了水泥台阶上。
“知意,我求你。”
沈知意低头看他。
看了三秒。
“顾时衍,你知道我第一次开庭那天,为什么问我那个电话是谁打的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给你一次机会。”她说,“我想,如果那天你跟我说实话,说那个电话是你妈,说你们家跟苏家的账,说你不是不想跟我领证,是不敢。”
“那我可能还会再等你一年。”
“你没有。”她说,“你跟我说'公司'。”
“你在那种时候,还在骗我。”
她绕过他,走下台阶。
十一、撤销
十月,律协的调查结论下来了。
举报不成立。
同时,另一份材料被递交到了律师协会纪律委员会:方启明与顾氏集团法务部三次会面的记录、一份由顾家提供的“沈知意与被告关系调查材料”,以及方启明向自媒体账号支付三万元的转账凭证。
方启明被立案审查,年底退伙。
十一月,她收到一封挂号信。是苏念寄的,里面是一张画,两只猫。背面写着一行字:
“沈律师,房子我卖了。钱我拿了一部分,剩下的按判决给你。你不用还。这是我自愿的。你替我打的不是官司,是十年。”
沈知意把那笔画退了回去。
她自己写了一份《履行情况说明》交给法院:先还三百万,剩下的分两年。
法院回函:准许。
十二、我的当事人
第二年春天,沈知意自己开了律所。
招牌很简单,两个字:知意。
第一年接了五十三个案子,全做家事。她把“事实婚姻”这四个字,写在自己办公桌前面的墙上,用毛笔写成条幅,一个字一个拳头大。
有客户问她那是什么意思。
她说:“意思就是:没有那张纸,你在这世上就是一个人。”
三月的一天,她收到了一份新的委托。
前台递进来的材料上,委托人一栏写着三个字:
沈知意
案由:名誉权纠纷。
被告:某某自媒体公司、方启明、及一名匿名发布者。
诉讼请求:赔礼道歉、消除影响、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一元。
助理拿着材料走进她办公室,笑了一下:“沈律,这案子谁接?”
“我接。”
“您是自己代理?”
“对。”沈知意把材料翻开,拿起笔,在“委托诉讼代理人”那一栏,一笔一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窗外太阳很好。
她抬起头,把笔帽扣上,往椅背上一靠。
“开庭那天,”她说,“我自己坐原告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