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红龙鱼鳃腺衰竭,没救了,捞出来冻死吧。”
首席水族师摇头,放弃了这条价值千万的冠军鱼。
我脑子里却炸起一声暴躁怒吼:
“冻你大爷!老子鳃盖里卡了塑料片,扎得喘不上气!”
我挽起袖子,无视所有人的阻拦。
把手伸进水里,从鱼鳃深处夹出一片透明碎屑。
翻肚皮的红龙鱼,瞬间翻身游稳。
全场鸦雀无声。
大鱼拿尾巴拍了拍我手背:“算你小子识相,其他人都是庸医。”
从那天起,各大顶级水族馆重金求我。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
这帮水里的玩意,嘴一个比一个损。
【第一章】
我叫林野。
二十四岁,水产医学专业毕业,工作是在一家私人水族馆打杂。
说好听点叫“水质助理”。
说难听点,就是刷鱼缸吸鱼屎的。
吸了整整八个月的鱼屎。
你知道一条成年招财鱼一天能拉多少屎吗?
它吃多少拉多少,全是絮状物。
馆里大大小小六十多个鱼缸。
我每天的工作量,自己算。
之所以混到这个地步,是因为我毕业面试那天犯了个蠢。
人事经理问我:“你觉得做水产兽医核心的能力是什么?”
我说:“听懂鱼在骂什么。”
人事经理笑了。
看傻子那种笑。
然后我就落选了。
因为我没开玩笑。
我是说真的。
三个月前我在鱼房触电晕了一宿,醒来后就能听懂水生动物说话了。
更准确点说,是它们的声音直接往我脑仁里钻,想关都关不掉。
头两天我以为自己脑子被电坏了。
后来我发现,坏的不是我。
是这帮水产的嘴。
比如展厅正中间那条一米长的银龙鱼,每次我拿吸便器伸进它缸里,它都在上头昂着头说:
“哎,左边,左边那坨绿的没吸干净,你眼神不好使还是手抖?”
再比如门口风水缸里养的那只老草龟,每天见我打卡上班都要嚷嚷:
“又来了?你天天泡在水房里,你祖上是王八变的?”
我不是王八。
我只是穷。
爸妈在老家种果园,每个月发微信就问一句:“处对象了没?”
没有。
天天一身鱼腥味的人找什么对象。
扯远了。
说回正事。
改变我命运的那天,是个周六下午。
江城国际水族锦标赛,年度邀请展。
这是华南地区规模最大的民间名鱼展,总奖金五百万,参赛的龙鱼和锦鲤身价全是七位数起步。
我本来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但馆里的技术主管老刘痛风犯了,临时抓我顶包。
“去盯一下展位就行,少开口,别乱碰别人的缸,别给馆里惹祸。”
老板娘交代我的时候,眼神防我就跟防贼一样。
我乖乖点头。
到了会展中心,我才见识到有钱人的玩法。
外场停满了宾利、劳斯莱斯。
鱼主们穿着高定唐装,手里盘的串儿能抵我十年工资。
我穿着一件领口松垮的旧T恤,胶鞋上还沾着早起刮下来的绿藻,站在展厅里活脱脱一个混进来的散客。
没人正眼瞧我。
挺好。
我图个清静,蹲在消防栓旁边刷短视频。
直到——
A区主展台那边突然乱了起来。
“快让开!叫鱼医!快请专家过来!”
我抬头望过去。
几十号人把A区1号巨型展缸围得水泄不通,水里传来猛烈的拍水声和撞击玻璃的闷响。
职业习惯让我站了起来。
凑过去一看。
两米长的超白玻璃缸里,一条通体赤红的血红龙鱼正肚皮朝上漂着,鱼身剧烈痉挛,鳃盖大张,水面漂着一层腥臭的白沫。
缸前站着三四个穿制服的专家,眉头拧成了疙瘩。
打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谢顶男人,胸牌上印着“盛世名鱼俱乐部首席医疗官——魏振邦”。
他拿着便携水质检测仪看了看,又拿强光手电照了照鱼身,叹了口气。
“溶氧正常,pH值正常,鱼体出现急性神经痉挛,鳃部严重充血衰竭。”
他转过身,对旁边一个满头冷汗的中年男人说:
“沈总,这条‘赤焰’是典型的急性鳃腺坏死引发的多器官衰竭,神仙难救。就算现在下猛药急救,活下来的概率也不到半成,还容易炸鳞烂肉。”
“我的建议是——捞出来冰冻安乐,还能留个全尸做标本。”
四周一下子静了。
被叫做“沈总”的中年男人,整个人僵在原地。
“赤焰”的大名我在手机上刷到过。
去年亚洲龙鱼大赏的总冠军。
成交价一千八百万。
沈总专门包机从印尼接回来的,是他手里最值钱的招牌。
“怎么可能……早上入缸的时候还生龙活虎的……”
沈总嘴唇直哆嗦,声音都劈了。
“魏老师,您再想想辙,能不能下点进口药?钱好说,花多少我都认!”
魏振邦摇摇头:“沈总,我懂你的心情。但干我们这一行得讲科学,硬折腾只是让它死得更难看,该放弃的时候——”
“放弃你祖宗!”
这一嗓子,不是沈总喊的。
是水里那条翻肚皮的红龙鱼喊的。
它的声音直接在我天灵盖里炸开。
火气大得能把水烧开。
“老子鳃腺好得很!你这个没毛的老东西懂不懂看鱼!”
红龙鱼在水面拼命甩尾,水花溅了魏振邦一脸。
魏振邦脸色一沉:“把缸盖压住,别让它跳缸摔烂了鳞片。”
两个助理连忙上去按住顶盖。
可那条鱼的骂声在我脑子里越来越响:
“不是得病!是鳃!左边鳃盖!里面卡了一片透明塑料渣!扎死老子了!”
“两个钟头了!老子进缸吸第一口水就卡住了!你们这群瞎子拿着手电筒照老子眼睛有什么用,能不能扒开老子鳃盖看一眼?!”
“全特么是庸医!”
我怔住了。
脑子飞快转了起来。
如果它没撒谎……
龙鱼的鳃丝布满了毛细血管,敏感度高得惊人。
一旦被锋利的硬物卡在鳃盖内侧,每一次呼吸都是在割肉。
剧痛加上呼吸受阻,会让龙鱼瞬间出现缺氧休克、神经痉挛、狂躁撞缸、大量分泌体表黏液。
这些表征……
跟急性鳃腺坏死简直一模一样。
我紧盯着那条红龙鱼的左侧鳃盖。
它在抽搐的时候,右边鳃盖一张一合,左边却一直僵着不敢闭合。
它根本不敢动左边。
“拿抄网和冰袋来,准备捞鱼。”
魏振邦冲助理挥了挥手。
红龙鱼在水里猛地一颤,折腾的力气小了下去。
脑子里的叫骂变成了带哭腔的哀求:
“别捞我……我不想变成标本……明明只是一片小塑料……就因为一片塑料要冻死我?”
“谁来救救我……扒开我左边的鳃看看啊……求你们了……”
我拳头捏紧了。
手心全是汗。
我不认识这条鱼。
我也只是一个刷鱼缸的临时工,连张水产兽医证都没考下来。
但它在向我求救。
整个展厅上百号人,只有我能听见它的哭喊。
我要是不吭声,一条活生生的千万级生命,马上就要因为一片塑料渣变成冻鱼了。
“慢着。”
我开了口。
动静不算大,但围观的人全扭头看向我。
“你干嘛的?”魏振邦的助理伸手拦我。
我没搭理他,径直走到展缸边,踩上了矮凳。
“哎!你哪个展位的?下来!”
“保安!把这小子拽下来!”
沈总也急了:“小伙子,这鱼娇贵,你别乱来!”
我直接撸起T恤袖子,把整条右臂伸进了水里,一把托住了赤焰的胸鳍下方。
赤焰浑身一僵,尾巴轻轻摆了一下。
脑子里传来它小心翼翼的声音:
“你……你听得见我说话?”
我没法接茬。
底下几十双眼睛盯着呢。
我只是低头看了它一眼。
然后左手食指和拇指探过去,轻轻扣住了它左边的鳃盖边缘。
“你疯了!快住手!”
魏振邦急眼了,快步冲过来扯我的衣角。
“龙鱼鳃部最脆弱,你连手套都不戴就去抠鱼鳃?出了事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我甩开他的手。
手指顺着鳃盖缝隙往里一摸。
指尖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棱角。
赤焰的身体在我掌心里直打颤。
它的声音也在抖:
“轻点儿……扎进肉里了……但别松手……求你快拔出来……”
我屏住呼吸,指甲夹住那个硬物,顺着鳃丝生长的方向往外一抽。
脱离水面。
摊开手掌。
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透明亚克力碎屑,静静躺在我的手心里。
尖角上还挂着一丝殷红的血迹。
大概是新鱼缸造景粘胶时留下的边角料。
四周的吵闹声,一下子全没了。
水里,赤焰腮部涌出一小团血雾。
它浑身抖了一下。
紧接着——
原本翻着肚皮的鱼身,猛地一个翻滚,彻底正了过来。
大张的鳃盖恢复了平稳的律动。
翻白的鱼眼重新聚焦。
一秒。
五秒。
十秒。
那条刚被判了死刑的千万级红龙鱼,摆动着宽大的尾鳍,在两米长的鱼缸里优雅地转了个圈。
红鳞在灯光下闪着金光,威风凛凛。
一点要死的样子都没有。
全场鸦雀无声。
魏振邦手里的抄网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张着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赤焰游到水面,拿宽厚的尾鳍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脑子里响起它懒洋洋的声音:
“算你小子识相。”
停了一秒。
“比底下那个谢顶的老梆子强百倍。”
我嘴角抽了抽。
差点笑出声。
“小兄弟——”
沈总嗓音发颤,眼眶通红。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矮凳前,仰着头看我,半天才憋出一句:
“敢问小兄弟怎么称呼?”
“林野。”
“在哪家高就?”
我擦了擦手上的水。
“刷鱼缸的。”
沈总:“……”
魏振邦:“……”
围观群众:“……”
赤焰的狂笑声在我脑子里震耳欲聋:
“哈哈哈哈哈,刷鱼缸的把首席专家脸都打肿了,痛快!”
我真想往它嘴里塞把鱼食堵上。
【第二章】
赤焰的事在水族圈传疯了。
“神秘小工徒手掏鱼鳃,救活一千八百万冠军红龙”——这事儿在各大鱼友群里传得神乎其神。
传了两天,版本就彻底歪了。
有人说我是东南亚龙鱼渔场少东家出来体验生活的。
有人说我家祖传看风水相鱼,一眼能看穿鱼肚子里有啥。
我懒得解释。
因为真相——“那条鱼亲口骂街告诉我的”——说出来只会被送进三院脑科。
展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沈总直接把车开到了我们水族馆门口。
一辆加长版林肯停在满地腥臭污水的小巷子里,把整条街都堵严实了。
老板娘手里的鱼食盆都吓掉了。
“林、林野,沈总找你。”
“找我?”
我关掉抽水泵,拿干毛巾擦了擦手。
沈总从车上下来,一身笔挺的休闲西装,满脸堆笑。
他完全没嫌弃地上的脏水,径直走到我跟前。
“林大师。”
“别,沈总,我连水产兽医证都没——”
“我清楚。”他摆摆手打断我,“所以我今天来,是请你出山。”
他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聘用书递给我。
我低头瞄了一眼。
职位:首席水族健康顾问。
底薪:每月八万。
提成:每处理好一条名贵病鱼,拿鱼主感谢费的百分之二十。
聘期:一年。
我捏着A4纸,手指头有点发麻。
倒不全是因为钱。
主要是旁边鱼缸里那条一米长的银龙鱼,正在我脑子里阴阳怪气:
“哟,攀高枝了?走之前把老子缸底那坨绿屎吸干净,你昨天就糊弄我来着。”
我的脸色大概有点扭曲。
沈总小心翼翼地问:“嫌少了?待遇好商量。”
“没有。”我合上文件夹,痛快点头。
“我签。”
八万块钱一个月,给我家门口那只老王八买十斤极品牛肉都够了。
跟着沈总到了他的“盛世名鱼会所”,我才明白什么叫钞能力。
整整三层楼的恒温展厅。
全自动微电脑过滤系统,24小时活水循环。
每条鱼住的都是定制超白缸,吃的是空运活体泥鳅和南极磷虾。
比我租的城中村单间豪华一百倍。
但让我脑仁疼的,不是这帮鱼有多金贵。
是它们的嘴有多碎。
赤焰就不用提了,自从被我救回来,直接成了会所一霸,天天隔着玻璃点评邻居。
“看见斜对面3号缸那条过背金龙没?鳞片黄得跟涂了劣质油漆似的,还天天摆造型,骚包。”
3号缸的金龙鱼立马回喷:“红泥鳅你骂谁呢!上次换水是谁吓得缩在角落里拉稀,要不要我给你广播一下?”
隔壁5号缸的一条纯白铂金龙鱼慢吞吞插话:“两位的体长加起来,好像还没我的胡须好看。”
赤焰炸了:“小白脸你找死是吧?把中间玻璃抽掉,老子一口吞了你!”
铂金龙鱼:“呵,莽夫。”
我站在展厅过道中间,左边是赤焰叫骂,右边是金龙鱼揭短,前头还有铂金龙鱼拉偏架。
跟同时进了三个菜市场没两样。
还不能静音。
我严重怀疑,这根本不是什么特异功能。
这是工伤。
入职头一个礼拜,风平浪静。
主要是水质好,没鱼生病。
我每天就背着手在展厅溜达,装模作样地盯着鱼缸看,听它们唠嗑。
大多数时候它们都在聊八卦。
比如赤焰:“昨晚值班那个小胖子,偷拿喂我们的进口冻虾去煮泡面,香得老子一宿没睡着。”
再比如金龙鱼:“新来的女饲养员挺好看,就是每次擦玻璃都贴太近,把脸都挤变形了,怪吓鱼的。”
铂金龙鱼:“你们能不能关注点正事?今早投喂的活泥鳅有一股子柴油味,我一口都没咽下去,全吐过滤槽里了。”
我心里一动,转头去了后厨活饵房。
一查,装泥鳅的增氧桶旁边,气泵漏机油,滴进水桶里了。
我找来后勤主管老赵,指了指那批泥鳅:“赵哥,这批活饵被机油污染了,赶紧换掉吧,别喂了。”
老赵瞪大眼:“你咋发现的?你尝了?”
“……闻出来的。”
“神了,我天天在里头待着都没闻出来。”
老赵赶紧让人倒掉重买,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再也没有人觉得我是靠运气蒙出来的关系户了。
路过5号缸时,铂金龙鱼冲我吐了个泡泡。
我当它是夸我办事利索。
真正的大活儿,在第十天找上了门。
那天上午,沈总接了个电话,表情立马严肃起来。
“小林,收拾一下,跟我出趟门。”
才十天工夫,我已经从“林大师”变成自家兄弟“小林”了。
车子往南开了半个多小时,停在一栋临湖的独栋别墅前。
院子里停着三辆豪车。
别墅主人叫雷万山,开矿起家的,身家几十个亿。
但他今天站在院门口,脸上半点大佬的威风都没有,全是愁容。
“我家那条‘元宝’,整整四天没张嘴了。”
雷万山五十来岁,大块头,嗓门粗,说话时眼袋都在颤。
“请了四个水产专家,水质测了八遍,内寄外寄全排除了,连B超都推到家里照过了,啥毛病没有。它就是沉底不动,一口食不吃。”
“活泥鳅游到嘴边都不搭理。沈老弟说你有绝活,你快给掌掌眼。”
沈总在旁边给我递了个眼神:顶级大客户,千万稳住。
我点点头,跟着雷万山进了客厅。
一面整墙的定做生态大缸里,趴着一条体长超过一米五的巨骨舌鱼。
鳞片泛着深邃的金属光泽,尾部带着漂亮的暗红色斑纹,体重少说有一百多斤。
缸底游着十几条肥美的活金鱼,旁边还飘着几块切好的鲜虾仁。
它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刚走到缸前,它斜着眼珠子瞄了我一下。
脑子里立刻响起一道闷雷似的声音:
“又来一个白大褂?还要抽老子的血?我跟你说,再拿针扎我尾巴,老子一头撞碎这面玻璃,淹死你们全家!”
我赶紧绷住脸。
凑到玻璃前,假装观察它的鱼鳍和体表黏液。
半点问题都没有。
我用只有贴着鱼缸才能听见的微弱声音开口:“你到底咋了?四天不吃食,你老板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巨骨舌鱼眼珠子转了转。
安静了两秒。
突然瓮声瓮气地开了口:
“老子窝火。”
“……窝火?”
我差点笑场。
“对,窝火!”
它拿大尾巴扫了一下缸底的细沙,语气里居然透出一股子说不出的委屈:
“他上礼拜在阳台新弄了个小缸,买了一条黄金眼镜蛇雷龙鱼。”
“巴掌大点的小破鱼,全身黄拉拉的,跟条赖皮蛇一样。”
“他天天端着茶杯蹲在阳台逗那条小破鱼,拿镊子一口一口喂虾干,还夸它‘真凶、真精神’。”
“他都半个月没拿手贴着玻璃跟我打招呼了。”
我:“……”
“更气人的是,前天换水,他把那条小破鱼捞到客厅水盆里暂养。那小婊子居然隔着水盆冲老子吐口水,骂老子是又黑又蠢的死胖子!老子气不过,撞了一下玻璃吓唬它,它就在盆里装死翻肚皮!”
巨骨舌鱼的声音都哆嗦了:
“然后姓雷的就冲过来拍我鱼缸!骂我以大欺小!”
“他说‘你这么大个子怎么一点肚量都没有’!”
“肚量”两个字,简直戳进了这条百斤巨鱼的肺管子里。
“老子陪了他整整八年!他当年矿上资金链断了,天天半夜坐在鱼缸前抽烟掉眼泪,是老子隔着玻璃陪他到天亮!他搬了三次家,老子跟着他折腾了三次!”
“八年交情,比不上一条刚来几天的赖皮蛇。”
“那老子还吃什么吃?饿死算球,省得占地方,让他把这大缸腾出来养那条小破鱼!”
说完,它直接转过身,拿大屁股对着外面。
我站在鱼缸前,半天没吭声。
心里莫名有点发酸。
后头雷万山急得团团转:“林顾问,到底咋样?是不是肚子里长瘤子了?”
我转过身。
组织了一下语言。
“雷总,我多嘴问一句,您阳台是不是刚养了一条黄金眼镜蛇雷龙鱼?”
雷万山愣住了:“你咋知道的?你也没去阳台啊!”
“您这条巨骨舌鱼,身体壮得能撞死牛。它是心里堵得慌。”
“心里?”
我看着雷万山:“它吃醋了。”
“……啥玩意?”
“巨骨舌鱼智商很高,极其认主——我是说非常认主。您最近天天围着新鱼转,前天是不是还为了新鱼凶了它一顿?它觉得您嫌弃它老了,用绝食跟您闹脾气呢。”
雷万山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呆呆地看了看鱼缸里背过身去的大家伙,回想了一下前天的事。
下一秒,这个五十多岁的矿山大佬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几步冲到鱼缸前,双手贴在玻璃上,脑门抵着缸壁:
“元宝,是老子混蛋!老子不该凶你!这就把阳台那条送人,老子只要你!”
鱼缸里,一百多斤的巨骨舌鱼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慢慢转过身,用硕大的吻部贴住了雷万山手掌对应的玻璃位置。
一分钟后,它猛地一甩尾,张开大嘴。
咔嚓一口,吞掉了两条小金鱼。
雷万山站在缸前,一边笑一边抹眼泪。
身家几十亿的硬汉,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我在旁边看着,觉得挺感动的。
直到那条巨骨舌鱼咽下食物,斜着眼冲我丢来一句:
“看什么看?还不快走?耽误老子看老雷哭鼻子。”
这嘴真是没谁了。
回去的车上,沈总一路都在看我。
“小林,你到底咋算出来他阳台养了雷龙鱼的?”
“推理的。”
“咋推理的?”
“他垃圾桶里有个撕开的观赏鱼饲料袋,上面印着雷龙鱼专用,巨骨舌鱼不吃那种颗粒。”
其实是我刚出客厅时顺眼瞄到的。
但沈总彻底服了。
“小林,我这辈子最佩服的决定,就是把你从那个破鱼店挖出来。”
我礼貌微笑。
心里琢磨着,今晚回去得买两副耳塞。
虽然堵不住脑子。
但起码能图个心理安慰。
【第三章】
雷万山这事儿一传开,我的活儿彻底排满了。
江城有钱人养名贵水产的,比我想象中多得多。
而且这帮有钱人一遇到鱼不对劲,比自己生病还慌。
偏偏绝大多数毛病,仪器根本查不出来。
全是因为这帮水产成精了,脾气一个比一个怪。
第二个找上门的,是个做医美整形的女老板,姓周,打扮得珠光宝气,十根手指头做了八个水钻美甲。
她的烦恼是——她花三十万买的一条纯白狮头兰寿金鱼,最近疯狂掉鳞,头上的肉瘤都憋下去了。
“每天缸底都掉好几片鳞,蔫头耷脑的。请人来看过,说是水质过敏,可我用的全是进口纯净水调的,它到底过什么敏?”
她让保姆把鱼缸端到了桌上。
一条通体雪白、头顶肉瘤像朵大白牡丹的兰寿金鱼,正缩在缸角一动不动。
身上确实秃了好几块。
我弯下腰,隔着水看了它一眼。
金鱼翻了个白眼。
尖细刻薄的声音立刻钻进我脑海:
“离我远点,你身上有一股子廉价洗洁精味儿。”
上来就是人身攻击。
“我身上擦的是瑞士进口鱼体护理液,一滴五十块,把你卖了都买不起半瓶。”
行吧。
一条嫌贫爱富的金鱼。
我压下往水里弹脑瓜崩的冲动,小声问它:“你为啥掉鳞?”
“烦的!熬夜熬的!”
“鱼还熬夜?”
金鱼气得腮帮子鼓得老大:
“你问问那个满脸玻尿酸的女人!她天天半夜十二点不睡觉,把手机架在我鱼缸顶上看直播抢打折包!”
“那个主播嗓门大得跟杀猪一样,‘宝宝们三二一抢!’更要命的是,她一边看一边拿她那个水钻指甲敲我的鱼缸玻璃!”
“哒哒哒!哒哒哒!一敲就是三个钟头!鱼没有眼皮,本来就睡得浅,老娘整整半个月没合过眼了!”
“再这么敲下去,我直接翻肚皮死给她看!”
我嘴角抽动了两下。
憋住笑,直起身看向周老板。
“周姐,我冒昧问一句,您是不是习惯每天半夜在鱼缸旁边看直播,还顺手敲鱼缸玻璃?”
周老板手一抖,美甲差点刮到脸。
“啊……我是有这习惯,怎么了?”
“您的金鱼没病,是长期严重的睡眠剥夺加上高频震动惊吓,导致内分泌失调掉鳞。”
“……敲几下玻璃就掉鳞了?”
“鱼靠侧线感知水流震动,您在空气里敲一下,在水里相当于放鞭炮。建议晚上十点后给鱼缸盖上遮光布,手机离鱼缸三米远。”
周老板将信将疑地照办了。
五天后,她给沈总发来一段小视频:那条白兰寿在水里欢快地扭着大屁股抢食,头顶肉瘤饱满得像刚出笼的包子。
随视频转过来的,还有两万块钱红包。
我拿了四千提成,美滋滋地去吃了顿火锅。
我甚至开始觉得,听这帮家伙骂街也挺划算的。
直到第三个单子砸下来。
这次不是去富豪家里。
是去同行地盘。
江城规模最大的异宠与水生动物专科医院——“瑞海动物医疗中心”。
在全省有五家连锁,院长叫马文博。
不过联系沈总的不是马文博。
是他们医院的首席水生外科专家,陈建国。
陈建国在华南水产医疗圈是泰斗级人物,人称“陈一刀”。
但他在电话里的声音透着明显的焦躁:
“沈总,你手下那个林野……能不能请来帮我个忙?我手里有只龟,接诊两个月了,一点辙没有,主人都准备找媒体曝光我们庸医害命了。”
沈总扭头看我:“去一趟?”
“什么龟?”
“一只养了三十年的野生猪鼻龟。”
猪鼻龟。
纯水栖龟,长着猪一样的鼻子,像海龟一样在水里游。
而且活了三十年的老龟,心眼子一般都多得漏风。
一进瑞海医院的VIP住院部,我就知道这活儿不简单。
一口一米五的恒温大缸里,一只背甲将近半米长的老猪鼻龟正趴在缸底。
它的毛病很吓人——“自残性咬爪”。
只要周围没人,它就会拼命啃咬自己的前爪和背甲边缘。
两只前鳍肢已经被咬得血肉模糊,裹着防水敷料。
“血液生化、真菌细菌培养、CT全做遍了,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也不缺钙。我们试过隔离、戴防咬圈,一摘下来它就继续咬。”
陈建国推了推老花镜,眉头紧锁。
“龟主姓赵,做医药进出口生意的,把这只老龟当命根子。下了最后通牒,这周再找不出病因,就要起诉我们医疗事故。”
我点点头,走到大缸前。
老猪鼻龟原本闭着眼,察觉到有人靠近,慢吞吞地睁开绿豆大小的眼睛。
它看了我三秒。
然后,用没受伤的后肢在缸底沙子上划拉了一下。
一道苍老、冷静的声音传进我脑海:
“小伙子,你的眼神跟那些白大褂不一样。你能听见老夫说话,对吧?”
我后背汗毛一下立了起来。
这只老王八,成精了。
它居然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底细!
它慢悠悠地游近玻璃,声音四平八稳:
“别慌,老夫活了三十八年,什么怪事没见过。你不用开口,听我说就行。”
我强装镇定,假装伸手试探水温,微微点了下头。
陈建国在后头解释:“这老龟平时谁都不搭理,今天倒挺给你面子。”
老龟在脑子里冷哼了一声:
“给你面子是因为就你长了耳朵。小伙子,你帮老夫办件事,老夫就不咬爪子了。”
我把脸凑近缸壁,借着水流声的掩护,用气音问:“你为啥咬自己?”
老龟沉默了几秒。
“因为老夫不把自己弄伤住进医院,老赵那个蠢货就要被人害死了。”
我心头猛地一跳。
“什么意思?”
“老夫一直养在他书房里。”老龟的声音很沉,“老赵再过半年就六十了,身体不好,准备把公司交给干了十年的副总打理。”
“从三个月前开始,那个副总每周五下午都会来书房跟老赵汇报工作,每次都亲自给老赵泡一杯参茶。”
“头两次老夫没在意。直到有一次,老赵去洗手间,我看见那个副总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往老赵的参茶里倒了点白色的粉末。”
老龟停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老赵喝完茶,心口疼得直冒冷汗,还以为自己是老毛病犯了。”
“后来每一次那个副总来,都会下药。老赵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走路都开始喘了。”
“老夫急啊!老夫在水里拼命拍水、撞玻璃,想打翻那杯茶,可老赵根本不明白,只以为我闹腾!”
“老夫不会写字,也不会说人话。我只能拼命咬烂自己的爪子!”
“只要我伤得够重,老赵就得天天往医院跑,周五下午就不会待在书房喝那杯夺命的参茶!”
“可医院治不好我,老赵打算明天就把我接回书房自己养着……我一回去,他又得喝那杯茶了!”
我站在鱼缸前,手脚冰凉。
后背瞬间湿透了。
这哪是看宠物病。
这是谋财害命的刑事大案!
我回头看了一眼陈建国。
他正在低头记录水温数据,完全不知道鱼缸里藏着这么恐怖的秘密。
我深吸一口气。
压低声音:“那药粉装在哪?有什么证据?”
老龟说:“每次那个副总下完药,都会把空纸包塞进书房沙发垫子最里面的夹缝里,老赵从来不翻那里。你让老赵去查那个夹缝,去医院验血!”
“他养了老夫三十年,老夫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毒死在书房里。”
“他虽然天天嫌我拉屎臭,可每次停电,他都拿自己的被子包着热水袋给我捂鱼缸。”
一只老乌龟,为了救主人,硬生生把自己的爪子咬得血肉模糊。
我鼻子一阵发酸。
重重地点了下头:“你放心,这事我一定办妥。”
老龟缓缓吐出一串气泡,踏实地趴回了缸底。
我转过身,叫住陈建国。
“陈老,这只龟不是生理疾病,也不是普通心理问题。它是闻到了主人身上某种特殊的化学毒素气味,产生了强烈的应激自残反应。”
陈建国一怔:“毒素气味?”
“对,猪鼻龟的嗅觉在水生动物里非常敏锐。我怀疑赵先生本人可能长期接触或误服了某种慢性药物,身体散发的代谢气味刺激到了老龟。而且赵先生书房的沙发夹缝里,很可能掉进了污染源。”
“您马上联系赵先生,让他千万别声张,立刻去三甲医院做个全面的血液毒理筛查,再回家翻一下书房沙发垫夹缝!”
陈建国看着我严肃的脸,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当场拨通了赵老板的电话。
后面的进展,我是半个月后从法制新闻和沈总嘴里听说的。
赵老板在沙发夹缝里翻出了七个残留着洋地黄类强心苷粉末的纸包。
长期过量服用会诱发致命的心律失常,伪装成突发心梗死亡。
那个副总被警察直接从办公室铐走了。
赵老板带着全家老小来会所给我鞠躬,非要塞给我一张五十万的支票。
我没收那么些,只按规矩拿了顾问费。
因为那天晚上回去,赤焰在脑子里冲我嚷嚷:
“听说你今天去给一只秃爪子王八看病了?出息了啊林野,改明儿是不是还得去臭水沟给癞蛤蟆把脉?”
“赶紧把老子缸壁上的水垢擦了,挡着老子看对面母鱼了!”
我当场把它的夜宵泥鳅减了一半。
【第四章】
这几单生意做完,我在江城富豪圈算是彻底挂上号了。
短短一个月,我跑了二十二家豪宅。
巨骨舌鱼绝食——吃醋闹脾气。
白兰寿掉鳞——主人熬夜看直播敲玻璃。
猪鼻龟自残——舍命救主。
蓝底过背金龙撞缸——对面墙上挂了幅猛虎下山图,它觉得那只老虎在瞪它,每天想冲出去干架。
佛罗里达蓝龙虾越狱——嫌缸里的造景假山太丑,半夜爬出来想自己搬家。
珍珠魟鱼拒食——男主人背着老婆藏私房钱塞在底滤槽里,堵住了出水口,水流不舒服。
每一单听着都跟段子似的。
但每一单都药到病除。
准确率百分之百。
毕竟我是直接找当事人录口供,想看走眼都难。
我的钱包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
第二个月发薪水,加上各路老板塞的红包提成,我卡里直接多了三十五万。
我退掉了城中村那个发霉的单间,在会所附近租了套两室一厅的精装房。
给爸妈转了十万块钱过去。
我妈在电话那头嚎啕大哭,以为我干了啥违法乱纪的事。
我解释了半个小时才让她相信我是正经上班。
她擦干眼泪,立马问:“那你有钱了,找对象了没?”
没有。
我能听懂母鱼说话,不代表能听懂女孩的心思。
母鱼生气了给条泥鳅就能哄好,女孩生气了给泥鳅会被打死。
日子正顺风顺水的时候,绊脚石来了。
魏振邦。
就是第一章在展会上差点把赤焰捞出来冻成标本的那个首席医疗官。
他咽不下这口气。
自从展会那天当众出丑,他在江城水族圈成了最大的笑柄。
好几个原本签了他的大老板,转头就把顾问合同签给了沈总。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他开始在暗地里查我的老底。
沈总提醒我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
“小林,魏振邦在兽医协会那边托人查你的档案,发现你没考执业兽医资格证。”
我心里咯噔一下。
水产医学毕业确实能考“执业兽医师资格证(水生动物类)”,但我大四那年忙着找工作,毕业后又天天刷鱼缸,压根没去考。
平时上门给老板们提点养护建议还行,一旦有人较真举报我非法行医——
一抓一个准。
魏振邦很快就动手了。
月底,江城观赏鱼行业协会举办了一场春季技术研讨会。
全市有头有脸的水族馆老板、鱼医、繁育商全到了。
沈总带我去认识人脉。
一进会议厅,我就瞧见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魏振邦。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端着保温杯,正跟旁边的协会领导谈笑风生。
看见我进来,他冷笑了一声。
眼神里写满了“看你今天怎么死”。
研讨会开到一半,到了互动提问环节,魏振邦直接拿过了话筒。
“各位同仁,今天既然是技术交流,我想向最近咱们圈子里名声很响的林野林先生,请教一个原则性问题。”
他站起身,转头面向全场。
“林先生年纪轻轻,不仅徒手救活了沈总的红龙,还接连解决了好几桩疑难杂症。但据我所知,林先生好像从来没出示过自己的执业资质。”
他目光如炬地盯着我:
“林先生,能不能当着全市同行的面,报一下你的执业兽医师资格证编号?”
会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我身上。
这招太狠了。
当众揭短,半点退路都不留。
沈总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刚要起身替我解围,我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站了起来。
神色坦然。
“魏老师,我没有执业兽医师资格证。”
底下立刻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魏振邦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了:
“好!既然你自己承认了,那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动物防疫法》规定,未取得水生动物执业兽医资格,擅自从事动物诊疗活动的,属于违法行为!不仅要没收全部违法所得,还要处以高额罚款——”
“魏老师。”
我打断了他的背诵。
“我的合同职位是‘水族健康与环境顾问’,不是执业鱼医。我接手的所有案例,只做水质环境排查与饲养行为改善建议。”
“我没开过一张处方单,没往鱼缸里下过一粒处方药,更没动过一次手术刀。”
“按照《动物诊疗管理办法》界定,调整水温、移走噪音源、更换饲料、取出鳃盖异物,均属于日常饲养护理范畴,不属于动物诊疗活动。”
我看着他,微微一笑:
“您要是觉得我哪一单违法了,欢迎随时去农业农村局举报,我全力配合调查。”
魏振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我对法条背得比他还溜。
废话,自从沈总提醒我之后,我连着熬了两个通宵把相关管理条例翻烂了。
刷了八个月鱼缸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提前把漏洞堵死。
“那又怎样!”魏振邦恼羞成怒,拔高了嗓门,“就算你钻了法律空子,你那些所谓的‘环境排查’有什么科学依据?看一眼就知道鱼吃醋?摸一下就知道鳃里有塑料?你这是把我们水产医学当儿戏,搞封建迷信忽悠业主!”
台下有人跟着点头,也有人小声发笑。
我等现场安静下来,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魏老师,展会那天,您用全套科学仪器检查了赤焰,给出的科学结论是‘急性鳃腺坏死’,科学建议是‘捞出来冻死做标本’。”
“如果我那天没有上去把那片塑料抠出来,沈总那一千八百万的冠军鱼,现在已经冻在冷库里了。”
“您问我依据是什么?我的依据就是我愿意把手伸进水里摸一摸,而您只顾着保住自己的面子。”
全场寂静了两秒。
紧接着,后排不知道谁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迅速连成一片。
魏振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最后被旁边的助理拽着坐了下去。
散会后,坐进车里,沈总笑得直拍方向盘。
“小林,解气!太解气了!你看魏振邦刚才那张脸,跟吞了条死泥鳅一样!”
我却没笑。
“沈总,这事还没完。只要我一天没证,他就一天有借口抹黑我。”
“那我花钱找关系给你办一个?”
“不用,今年全国执业兽医资格考试下个月就开考了,我报名了水生动物类,自己考。”
我在手机上拼多多花九块九买了一套历年真题题库。
沈总凑过来瞄了一眼:“……九块九?我给你报个三万八的VIP保过班吧?”
“别,九块九包邮还送电子版讲义,划算。”
沈总叹了口气:“你这抠搜劲儿,真是绝了。对了,下礼拜千岛湖那边有个大活儿,我一个老大哥的冷水鱼繁育基地出了怪事,三百多尾极品泰山赤鳞鱼和中华鲟种鱼集体趴底减产,你去不去?”
三百多条鱼。
同时在我脑子里唠嗑。
我太阳穴已经在突突跳了。
“去。”
给钱就行。
脑子炸了算工伤。
【第五章】
千岛湖高山冷水鱼基地的阵仗,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依山傍水建了二十多个大型生态流水池,引的是天然高山溪水。
基地老板姓韩,五十来岁,水产大学毕业的老行家,跟鱼打了一辈子交道。
但这回他彻底麻爪了。
“从上个月开始,东区那六个大池子的种鱼就不对劲了。”
韩老板带着我们站在池边,愁得直嘬牙花子。
“三百六十尾十年以上的种鱼,每天吃食量掉了一半,怀卵率暴跌百分之六十,还有十几尾天天拿肚子蹭池底,鳞片都蹭破了。”
“我把省水产研究所的专家请来住了半个月,水源化验、病菌筛查、饲料毒素检测全做了个遍,各项指标全优!可鱼就是一天比一天蔫!”
我蹲在池边,往水里看了一眼。
清澈的流水里,几十尾体型硕大的种鱼懒洋洋地趴在水底鹅卵石上。
与此同时,三百六十条鱼的声音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我脑海。
那动静,堪比春运期间的火车站大厅。
“哎呀妈呀肚子好胀,不想动弹……”
“前头那条花尾巴的母鱼今天又没正眼瞧我,我是不是不够黑?”
“肚皮痒死了,蹭两下石头好受点……”
“今天的水草叶子怎么有点老,硌牙……”
“谁在上面吐泡泡?素质呢?懂不懂公共水域卫生?”
百分之九十五全是营养不良的废话。
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沿着六个水池一寸一寸往前走,拼命从这堆噪音里筛查有用信息。
走到最靠山脚的6号池时,我脚步顿住了。
一条体型庞大的老雌鱼正趴在进水口底下,慢吞吞地晃着尾巴。
它的嘀咕声格外清晰:
“还是这个角落的水好喝……凉丝丝的,还带着一股子甜腥味……虽然喝完肚皮老发痒,拉出来的屎也是绿的,但比上面大管子放出来的水得劲多了……”
我眼神一凝。
“角落的水?”
上面有统一的进水大管,为什么池底角落还会有别的味儿的水?
我蹲下身,仔细盯着6号池靠山体那一侧的池底。
生态池为了模仿自然环境,池底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和裂缝。
那条老雌鱼嘴巴正对着的石缝里,正有一缕极其细微——不对,是非常细微的清泉往外冒。
因为池水本来就是流动的,这股泉水完全混在了池水里,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我转头问韩老板:“韩总,上个月出事之前,这边山体是不是动过工,或者下过暴雨?”
韩老板一拍脑门:“上个月中旬台风过境,后山滑坡过一次!不过滑坡在山腰,没砸到鱼池,我就没当回事!”
“问题就出在那场滑坡上。”
我指了指6号池底的石缝。
“滑坡震裂了地底岩层,有一股深层地下水从6号池底的石缝渗出来了,又顺着1到6号池的串联排水道流遍了整个东区。”
“你们之前取水样,是不是只取了进水口总管的水?”
韩老板愣住了:“对啊!六个池子用的都是同一个总管的溪水,我们当然只测总管!”
“您让人潜下去,直接贴着6号池底那道石缝取一瓶水,重点测一下硫化氢、重金属和矿物质含量。”
韩老板立刻叫来潜水员下水取样,连夜送去市里加急化验。
第二天下午,报告出来了。
石缝渗出的深层裂隙水里,砷含量超标三倍,硫化物和铁锰矿物质严重超标。
因为这股水富含微量矿物质,带着一丝特殊的甜腥味,种鱼本能地喜欢聚集在渗水口附近吞饮。
长期摄入低剂量重金属和硫化物,直接导致了种鱼慢性肠道中毒、表皮瘙痒蹭底以及生殖系统受损!
韩老板当天就抽干了6号池,用水泥和防水胶把池底裂缝彻底封死,又给六个池子做了换水排毒。
半个月后,东区种鱼全部恢复狼吞虎咽,怀卵指标重回巅峰。
韩老板给沈总打电话的时候,嗓门激动得震耳朵:
“沈老弟,你这个林顾问简直是活神仙!省研究所十几个专家蹲了半个月没查出来的死结,他绕着池子走一圈就破案了!以后我这基地的年费顾问,非他莫属!”
那天离开千岛湖前,我坐在池边的石墩上吹风。
6号池那条老雌鱼浮到水面,冲我甩了一尾巴水花。
“喂,两脚兽,是不是你让人把老娘的甜水眼儿给堵了?”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再喝下去,你连带一肚子鱼籽就一块儿下锅炖豆腐了。”
老雌鱼愣了一下,吐了个泡泡:
“那行吧,看在你救了老娘一窝崽子的份上,就不计较你偷听我说话的事了。”
“不过你们换的这个新饲料有点硬,你跟那个老头说一声,泡软点再撒下来。”
我翻了个白眼。
合着我不仅是个全天候水产心理医生。
还兼职食堂意见箱。
【第六章】
从千岛湖回来后,我闭关刷了半个月题。
九块九的网课确实顶用,加上我这几个月天天泡在一线跟各种怪病打交道,考卷上的案例分析题对我来说跟送分没区别。
成绩出来那天,我高分通过,顺顺利利拿到了红本本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执业兽医师资格证(水生动物类)》。
魏振邦手里最后一张牌,彻底废了。
但他不仅没收手,反而憋了个更大的坏招。
他找上了瑞海动物医疗中心的老板,马文博。
马文博是个纯粹的生意人,看我这几个月抢了不少高端客户,心里本来就不痛快。
两人一拍即合。
由瑞海医疗中心出资,联合市行业协会,搞了一场“江城首届名贵水产临床诊疗擂台赛”。
对外宣传是促进行业技术革新,全程网络直播,还请了省水产学院的两位博导坐镇当裁判。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就是冲我摆的鸿门宴。
之前我办的案子,全是私下上门,没有同行在场监督。
魏振邦在圈子里散播谣言,说我那些案例全是提前跟保姆串通好的剧本,纯属江湖骗术。
这场公开直播的擂台赛,就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去,当众限时盲测,一旦翻车就身败名裂。
不去,就是心虚认怂,坐实了骗子的名头。
沈总拿着邀请函找我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小林,要不咱直接拒了,咱不差这口气。”
我把刚到手的小红本揣进兜里。
“去。为啥不去?”
“你真有把握?”
“第一名有十万块钱奖金呢,白给的钱不要白不要。”
更重要的是,只有当众把魏振邦的脸彻底踩进泥里,我以后上班才能少点苍蝇嗡嗡叫。
比赛当天,瑞海医院三楼的多功能厅座无虚席。
前面架着五台高清直播摄像机,线上观看人数突破了十万。
魏振邦穿着白大褂坐在评委席正中央,旁边是马文博和两位省里的老教授。
参赛的一共十名执业鱼医,每人抽签认领一口蒙着黑布的病鱼缸,限时二十分钟给出诊断和治疗方案。
我抽到了最后压轴的10号台。
揭开黑布。
缸里游着一条身价二十万的极品白子珍珠魟鱼。
圆盘状的身体雪白细腻,上面点缀着精致的珠点。
但它的状态很诡异。
病历卡上写着:“该鱼近两周出现周期性狂躁翻盘、吐食,每隔两天发作一次,每次持续三小时后自行恢复。水质、寄生虫、血液生化均无异常。”
周期性发作,两周找不到原因。
台下的同行们交头接耳,连评委席上的老教授都拧起了眉头。
魏振邦嘴角噙着冷笑,等着看我抓瞎。
我走到缸前,假装拿手电筒观察魟鱼的呼吸孔。
白子魟鱼贴在缸底,有气无力地扇动着裙边。
一道虚弱又暴躁的女高音传进我脑海:
“别照了!晃得老娘眼晕!你们这群庸医到底行不行啊,再找不到原因,老娘明天晚上又要被折磨一回了!”
我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缸壁,低声问:“你每隔两天到底经历了什么?”
魟鱼吐出一口气泡:
“是水!每隔两天的晚上八点,上面就会哗啦啦放进来三分之一的新水!”
“那水表面看着干干净净,可一进缸,老娘的腮帮子和肚皮就像被一万只小蚂蚁咬一样,又麻又痛,逼得老娘直翻跟头,把肚子里吃的小鱼全吐出来!”
“等过滤转上三个钟头,那股子刺痛劲儿才慢慢散掉!”
我心里一动。
换水引起的周期性刺痛?
正常养名贵魟鱼,换水都有严格的困水除氯流程,而且每隔两天换一次水,如果水源有问题,水质检测不可能查不出来。
除非——
“换水的时候,你在水里闻到什么怪味没有?或者看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魟鱼想了想:
“没闻到怪味!就是每次换水前,我都能听见底滤柜下面‘滋滋’响,然后进水管口会冒出好多好多特别细、特别亮的小泡泡,粘在老娘肚皮上就扎得慌!”
底滤柜滋滋响。
进水口冒极细的小亮泡,粘在肚皮上刺痛,三小时后自行消失。
一道闪电劈过我的脑海。
我瞬间明白了!
我直起身,关掉手电筒,直接拿起了桌上的麦克风。
此时距离揭开黑布,才过去了不到四分钟。
全场一片哗然。
魏振邦冷哼一声:“林野,还没做抽样化验就拿麦,你是准备直接认输吗?”
我没理他,看向评委席上的两位老教授:
“我想向主办方确认一个细节:这只白子魟鱼的原缸底滤系统里,是不是安装了大功率的高浓度微纳米气泡发生器,或者工业级臭氧杀菌机,而且设定了每两天换水时自动开启?”
马文博脸色微变,低头翻看鱼主提交的设备清单。
五秒后,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干:“清单上写着……鱼主上个月底刚加装了一台进口高浓度微纳米增氧杀菌一体机,设定每四十八小时随自动换水系统启动一次。”
我放下清单,面向镜头和全场观众:
“我的诊断完毕。这条白子魟鱼没有任何器质性疾病,它患的是典型的‘微纳米过饱和气体气泡病’兼轻度活性氧灼伤。”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两位省水产学院的老教授猛地坐直了身体。
我竖起三根手指,条理清晰地开口:
“第一,发作时间严格遵循四十八小时周期,且每次持续三小时后自愈,完全排除了病原体感染与器质性病变,直接指向周期性启动的外部设备。”
“第二,鱼主加装的大功率微纳米气泡机,在换水瞬间会导致水体溶解气体瞬间过饱和。魟鱼属于底栖无鳞软骨鱼,腹部皮肤和鳃丝非常娇嫩,过饱和的微细气泡附着并渗入其体表毛细血管,会引起强烈的针刺样剧痛,导致其狂躁翻盘、应激吐食。”
“第三,为什么医院检测全部正常?因为过饱和气体在脱离高压发生器三个小时后,就会随水流自然逸散,不留任何化学痕迹,常规水质试纸和血液生化根本查不出来!”
“解决方案很简单:立刻拆除那台大功率微纳米一体机,恢复普通气石增氧,这鱼马上就能痊愈。”
话音落下。
整个多功能厅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三秒后。
评委席上白发苍苍的刘教授猛地站起身,带头鼓起了掌!
“精彩!太精彩了!微纳米气体过饱和引起的隐性气泡病,在临床上极难捕捉,连老夫刚才都没往设备物理性状上想!四分钟断案,逻辑严丝合缝,后生可畏啊!”
掌声如同雷鸣般炸响!
直播间弹幕瞬间刷屏。
缸里的白子魟鱼在底下扇了扇裙边,冲我喊:
“帅啊小哥!说得太准了!不过你刚才说老娘肚皮娇嫩的时候,能不能别盯着人家肚皮看,怪不好意思的!”
我嘴角一抽,赶紧移开视线。
再看评委席正中央。
魏振邦脸色铁青,手里的评分笔咔嚓一声被他掰断成了两截。
马文博在旁边尴尬地陪着笑,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毫无疑问,我拿下了全场唯一一个满分,抱走了十万块冠军奖杯。
走出瑞海医院大门时,天上飘起了毛毛细雨。
沈总撑着一把大黑伞在台阶下等我,笑得见牙不见眼。
“小林,今天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我看以后江城谁还敢质疑你!”
我没有接伞,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幕。
雨水打在台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沈总。”
“嗯?”
“有时候我挺心虚的。”我实话实说,“刚才台下那些鱼医,哪个不是寒窗苦读十几年、在实验室泡了上万个小时?我能四分钟破案,全靠听见了鱼说话,这对他们来说,不太公平。”
沈总愣了一下,收起笑容,拍了拍我的胳膊。
“小林,医生的本分是什么?是治病救命。”
“你管它是靠仪器看出来的,还是靠耳朵听出来的?只要最后那条命被你救活了,那些痛苦被你解开了,你就是好医生。”
“老天爷把这副耳朵安在你头上,不是让你在这儿矫情的,是让你替那些不会开口的生灵伸冤的。”
我怔了怔。
心里那点别扭,忽然就散了。
我掏出手机,屏幕正好亮起一条新消息。
是江城极地海洋世界的馆长发来的。
说他们馆里的一头成年白鲸,连续五天拒食,整天浮在水面一动不动。
我笑了笑,钻进车里。
管它公不公平呢。
先把这头大白胖子哄开心了再说。
【第七章】
极地海洋世界是公立老牌场馆,平时有专门的海洋哺乳动物专家团队驻场。
能让他们放下身段来请我这个民间顾问,说明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馆长姓林,跟我同姓,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眼圈乌青。
“林顾问,出事的是我们的镇馆之宝,雌性白鲸‘泡泡’,今年十二岁了。”
林馆长带着我穿过长长的海底隧道,声音沙哑:
“从五天前开始,它就彻底不吃东西了。多春鱼、青鱼、鱿鱼,平时最爱吃的零食喂到嘴边都把头扭开。也不跟驯养员互动,不唱歌,就那么孤零零地漂在后场水池的角落里。”
“我们抽了血,做了胃镜和声呐扫描,身体没有任何毛病。大家伙儿都快急哭了,白鲸一绝食,脱水很快,再拖下去要出大乱子的。”
我跟着林馆长走上后场驯养池的操作台。
巨大的深蓝色水池里,一团雪白的身影正静静地漂在水面下。
它圆润的额隆低垂着,原本应该灵动弯起像微笑一样的嘴角,此刻显得格外落寞。
我蹲在池边,把一只手探进微凉的海水里。
几秒钟后。
一道声音传进了我的脑海。
没有骂街,没有傲娇,也没有抱怨。
那是一道像深海暗流一样轻柔、沙哑、透着无尽孤单的女声:
“又有人来了。”
“别往我嘴里塞鱼了,我咽不下去。”
“你们走吧,让我自己待着。”
我没有缩回手,也没有出声打扰它。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水池边,任由海水漫过手腕。
过了足足三分钟。
水里的白色身影轻轻动了一下,缓缓游过来,仰起头看着我。
“你怎么不拿哨子吹我?”
我用极轻的声音回答:“因为你现在不想听哨子。”
泡泡那双乌黑温润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些。
“你……能听懂我说话?”
我冲它眨了眨眼,轻轻点了下头。
泡泡呆呆地看了我好一会儿,突然把圆滚滚的额头浮出水面,轻轻蹭了一下我的手背。
它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你能帮我问问他们吗……‘球球’去哪儿了?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球球。
我心头一颤。
“球球是谁?”
“是跟我一起从冰海里来的伙伴。”泡泡把下巴搁在池沿上,眼角滑落出透明的黏液,混进海水里,“我们从小就在一个池子里长大。每次我睡觉害怕,他就会拿鳍肢贴着我的背,给我唱好听的歌。”
“可是两年前的今天,一帮人拿大网子把他捞走了。”
“他们跟我说,球球去别的地方玩了,过几天就回来。”
“我就数啊,水池顶上的灯亮一次就是一天。我数了七百三十次,数得我都快记不清了,他还是没回来。”
“这几天池子里的水好冷啊,安静得吓人,我怎么叫他,都没有回音。”
“他是不是死掉了?还是在别的池子里有了新的伙伴,把我忘掉了?”
“我不想吃鱼了……没有他在旁边跟我抢鱿鱼尾巴,那些鱼一点味道都没有……”
说完,它慢慢沉入水底,把自己蜷缩在最暗的角落里。
我蹲在池边,久久没有站起来。
胸口闷得发慌。
原来在人类眼里早已过去两年的场馆调配,在这头智商相当于七八岁孩子的白鲸心里,是整整七百三十个日夜的漫长等待。
我站起身,走向在旁边焦急等待的林馆长和驯养员。
“林馆长,两年前的这几天,你们是不是调走了一头叫‘球球’的雄性白鲸?”
林馆长和旁边的女驯养员同时愣住了。
女驯养员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是!两年前的11月,为了配合北方馆的繁育计划,球球被调去大连了!算算日子,前天正好是整整两周年!”
林馆长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泡泡还记得球球?它是因为想念同伴才绝食的?”
“白鲸的记忆力和情感丰富程度远超我们的想象。”我深吸一口气,“它以为球球出事了,陷入了重度分离抑郁。想救它,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现在把球球调回来?可跨省长途运输审批至少要两个月啊!”
“不用等两个月。”我说,“白鲸拥有出色的视觉识别能力和声呐交流系统。立刻联系大连场馆,在水下架设高清防水大屏和双向水下拾音扩音器,让它们视频通话!”
给白鲸打跨省水下视频电话?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主意太魔幻了。
但看着水底一动不动的泡泡,林馆长一咬牙:“办!马上联系大连那边,设备组现在就下水装屏幕!”
四个小时后。
一面巨大的防水LED屏幕和全频水下声呐传输系统,沉入了驯养池的一侧。
下午三点整,连线接通。
屏幕亮起蔚蓝色的光芒。
画面那头,同样是一片深蓝色的水池,一头体型壮硕的雄性白鲸正慢悠悠地游过镜头前。
起初,角落里的泡泡毫无反应。
直到扩音器里,突然传出一声空灵、婉转、高亢的鲸鸣——
那是独属于球球的呼唤声。
水底的泡泡浑身猛地一震!
下一秒,它像一支离弦的白色箭矢,疯了一样冲到水下大屏幕前!
它用圆润的额头去顶屏幕,用胸鳍去摸屏幕里那头白鲸的脸。
摸到的只有冰凉的玻璃面板。
它急得在水里转了个圈,对着水下麦克风发出一连串急促又委屈的鸣叫。
屏幕那头的球球瞬间停住了!
它猛地转过身,游到镜头跟前,大大的黑眼睛贴在屏幕上,同样发出了一连串温柔、密集的回应声!
两头相隔两千公里的白鲸,隔着一块发光的屏幕,额头抵着额头。
我的脑海里,同时响起了两个声音。
球球:“傻丫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泡泡带着哭腔骂道:“你才瘦了!你肚皮比走的时候圆了一大圈!你个没良心的,在那边吃得那么肥,是不是早就把我忘了!”
球球温柔地哼哼:“没忘,天天都冲着南边叫你,是你离得太远没听见。快去吃条鱼给我看看,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泡泡在水里轻轻晃了晃尾巴,转过头看了看站在池边的我。
脑子里传来它略带别扭的声音:
“喂,那个能听懂话的人类……把刚才那桶鱿鱼拿过来吧。”
停了一下,又小声补了一句:
“看在他求我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吃两条……你别告诉他我哭过了啊,丢死鲸了。”
我笑着冲驯养员挥了挥手。
女驯养员抹着眼泪,赶紧端着食桶跑过来,抛下一条鲜美的鱿鱼。
泡泡一张嘴,精准地接住,大口吞了下去。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整整五天滴水未进的白鲸,一边盯着屏幕里的老伴儿,一边把一桶鱼吃了个底朝天。
池边的驯养员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林馆长摘下眼镜,背过身去偷偷擦眼角。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水里隔屏相望、吐着泡泡转圈的两头大白胖子,嘴角不知不觉扬了起来。
走出海洋世界的时候,夕阳正好染红了半边天。
我坐进沈总的副驾驶,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
这几个月来,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声音。
赤焰的暴躁、元宝的委屈、白兰寿的嫌弃、老猪鼻龟的孤勇、老雌鱼的嘴馋、白子魟鱼的娇气,还有泡泡跨越两千公里的思念。
原来这世上的生灵,从来都不是哑巴。
它们也有喜怒哀乐,也有牵挂的人,也会在委屈的时候骂骂咧咧。
只是以前没人听得见。
现在,我听见了。
挺好。
虽然吵是吵了点,但起码这人间热闹了不少。
手机突然在兜里震了两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顾问您好,我是南海珍稀海洋生物救助站的站长。我们上周救助了一头搁浅受伤的野生虎鲸,目前伤势已经稳定,但它拒绝回归大海,每天都浮在防波堤外侧,朝着东南方向的海域发出一种奇怪的低频呼唤。林馆长推荐了您,请问您最近有空来一趟南海吗?”
野生虎鲸。
海洋里的顶级霸主,拒绝回海,对着东南方呼唤。
那里有什么?
我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飞快地回了四个字:
“马上出发。”
沈总扭头看了我一眼:“又有新活儿?”
“嗯,去趟海边。”
“啥水产啊,还得跑那么远?”
“虎鲸。”
沈总握方向盘的手一抖,差点踩到刹车上:“……啥玩意?就是那个黑白花、一口能吞条鲨鱼的虎鲸?!”
“对,所以咱得赶紧去订机票。”
我系好安全带,手机微信又弹了一条语音。
是会所饲养员发来的,背景音里全是哗啦啦的拍水声:“林哥!你快回来吧!赤焰今天不知道抽什么风,把隔板撞开了,正追着3号缸的金龙鱼满池子咬呢!”
我仿佛都能听见赤焰在狂喊:
“林野你个死没良心的!出去浪了一天还不回来给老子喂泥鳅!”
我笑着摇了摇头,收起手机,看向窗外通往机场的大道。
去他的清静日子吧。
这辈子,我就跟这帮水里的祖宗耗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