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唐微的调令撕开时,她的登机牌还夹在那一页后面。
她伸手抽走登机牌,动作很快。
纸裂成两半,她的名字从中间断开。
“18个月。”我捏着碎纸,“你真要把这个家当酒店?”
送行的两个同事停下了说笑。
主管何铮往前走了一步,唐微抬手拦住他。
“梁川,把纸给我。”
我听见了,手却攥得更紧。
昨晚我11点才从外地回来,她的箱子已经靠在玄关。
轮子擦得很干净,拉杆上系着我买的蓝色行李带。
我以为这点旧情够我们再谈一夜。
我坐在床沿,跟她算父亲复诊、我的出差、过年去谁家。
她听到最后,只问:“我的事呢?”
我说,你去了,这些怎么办。
现在她看着我手里的纸,眼圈红了,声音却很平。
“有电子版。你撕了,我也能走。”
我当然知道。
做了8年工程,我比谁都清楚,一张打印纸拦不住一个人。
可我想让她停下来。
至少为我犹豫一下,别像昨晚收拾工具那样,把这个家也一件一件放妥,然后拉上拉链。
“我爸刚能自己走路。”
“他已经能去康复中心了。接送、吃饭,我和你说过三次。”
“那是我爸。”
唐微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看向我的眼神,让我后悔这句话,却又不肯收回。
“所以我替你想办法。”她说,“可你只想让我留下。”
机场广播提醒旅客尽快登机。
我伸手抓住她的箱子,把拉杆往自己身边带。
“先回去。损失我出,改天再走。”
箱轮在地砖上磕了一下。
唐微按住拉杆,手背绷起来。
那枚细圈戒指就在她手上。
她进机房时怕刮设备,会把戒指挂在项链上,出门再戴回来。
今天她戴着。我一路都拿这个安慰自己。
“松手。”
“你非要走,那我们——”
她忽然松开拉杆。
我后半句话还堵在喉咙里,她已捏住戒圈,往外褪。
指节那里有些紧,她用拇指顶了两下。
我伸手去拦,戒指落进我掌心。
还是热的。
“后面的话,你想好了再说。”
我抓着箱子的手终于松了。
她拿回两半调令,沿着纸边仔细叠好,装进透明文件袋。
我宁愿她把它扔了,骂我一句,甚至当众推我一下。
她越仔细,我越不知道该怎么接近她。
“唐微,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现在别碰我。”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她把护照放进外套内袋,扣好了扣子。
那动作很轻,我却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防我。
四年夫妻,她第一次当着我的面护住一样东西。
何铮退到一旁,让出路。她独自推着箱子往安检口走。
我跟了两步:“到了给我电话。”
她回头看我。
“会报平安。别的,今天别说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让我替她扶电脑包。
安检时,她脱外套、取电脑,一样一样往筐里放。
那条蓝色行李带碰到栏杆,她停下理直,接着走。
我想起她第一次去外地调试,背包带断了。
我骑电动车追到车站,把自己的登山包塞进车窗。
她背着那个大得不合身的包,隔着玻璃朝我笑。
我当时很得意,觉得自己送她去远一点的地方,是件特别好的事。
手机震动,父亲发来语音。
“送到了?微微爱晕车,别让她空着肚子上飞机。”
我低下头,戒圈硌在掌心。
她早上没吃饭。
我一路光顾着劝她留下,经过那家面包店时,连车都没停。
何铮最后进去,经过我身边,停了停。
“她第一阶段很忙。国内项目换人接了,有事找值班组。”
我抬头:“你怕我拿工作找她?”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戒指,没有回答。
我退到栏杆外。
屏幕上,航班状态变成登机结束。
我给她打字:“你回来,我们再好好谈。”
打完,又改成:“戒指我收着,等你回来。”
我以为改掉一个词,就已经退了很大一步。
消息发出去,页面没有动静。
她已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攥着那枚戒指,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她要回来见的人。
1
冰箱侧面的便笺贴得很低。
父亲坐着也能看清。
接送司机、家政阿姨、康复中心,几个号码旁边都有小注。
最后一条是:叔叔不爱甜粥,别信梁川说他什么都行。
我站在冰箱前,看了很久。
父亲从厨房端出一碗面,朝我身后望。
“她过安检前吃了没有?”
“吃了。”
我答得太快。
他看我的手:“戒指怎么在你这里?”
我把手插进口袋,坐下讲机场的事。
讲到抓箱子,停了一下,含糊说我们争了几句。
父亲把筷子放下。
“抓了没有?”
“……抓了。”
“人家让你松,你松了吗?”
我低头看面里的葱花。
父亲不说话了。
那比骂我还难受。
“她一走那么久,我这边项目也不能丢。你复诊怎么办?真有个事,我赶不回来——”
“那就找人。”
“别人能跟家里人一样?”
他慢慢拉开椅子,自己坐稳。
我下意识伸手,没碰到他,他便抬眼看我。
“你看,我能坐。”
“我又没说你不能。”
“你总觉得我不能。”
父亲把那碗面推到我面前。
“微微昨天陪我去康复中心,我跟她说,好好干。她问我,真不怪她?我才知道,你拿我拦过多少回。”
我胸口发紧。
“我没让她全管。”
“你让她留下,不就是让她管?”
我没吃几口,面坨成一团。
父亲收碗时,我抢过去,他没有再跟我争。
水龙头一开,我才发现,锅里还有半锅温着的面汤。
唐微早晨烧的。
她知道我们送完人回来会饿,竟还替我留着饭。
我把手撑在水槽边,嘴里那点硬气忽然没了去处。
下午,高越叫我回公司。
衡川负责海港自动仓的现场集成,唐微所在的呈序做控制系统。
我们认识、结婚,连后来买房,都没离开过这一行。
高越把新对接名单给我。
“呈序换杨蕾接国内,你把私人手机里的资料整理给她,别再让人顺手问唐工。”
我盯着那两个字。
唐工。
客户以前提起她,常对我说,问问你家那位。
我嫌亲切,笑着应下,从来没觉得哪里不妥。
“何铮找你了?”
“确认项目渠道。怎么,你觉得没必要?”
我把名单折了一下,又展开。
“有必要。”
高越没追问,让我第二天交验收计划。
回家路上,我买了父亲要的青菜。
以前总是唐微问买什么,我说随便。
今天站在菜摊前,才知道一把菜也能让人犯愁。
买多了放坏,买少了怕不够,最后挑了她常买的那一种。
父亲晚饭后自己拨了接送电话。
我在旁边听,忍了几次,还是插嘴提醒司机门牌。
父亲捂住话筒:“人家接过我7回了。”
我闭上嘴。
夜里11点多,唐微发来消息。
“已到住处。”
后面是一张照片,窗外窄窄的河道,天还亮着。
玻璃上映出一点她的脸,手里捧着白色水杯。
那杯子是我们在超市凑单买的,她嫌太厚,后来一直用。
我把照片放大,想从那一点影子里看看她眼睛还红不红。
输入框里问了好几句,最后只留下:“机场的事是我做错了。”
发完,我把手机搁在枕边。
她那边是下午,大概在吃饭,或者拆行李。
我等了半小时,忍不住又拿起来。
凌晨,她回我:“我需要一段时间。”
我打出“多久”,删掉了。
床头她那根充电线已经收走,插排空出一个孔。
我把自己的手机插上,又拔下。
她不在,连睡前随手替她充电这样的小事,都轮不到我做了。
我躺回去,手心里仍像硌着戒指。
父亲关灯前在门口站了站。
“面包店明早开。你记得吃。”
我应了一声。
门合上,我终于把脸埋进她没带走的枕头里。
枕套洗得干净,什么气味都不剩。
2
第一次视频,是她出国第8天。
约在她午休,我提前烧好水,把桌上的药盒和单据都收进抽屉。
父亲看我往桌边多放一把椅子,端着茶走了。
“她约的是你,我不替你开家长会。”
屏幕亮起来,唐微穿着灰色工作服,头发扎得很低。
她坐在小会议室里,身后有人推着线缆车经过。
“我只有20分钟。”
我点头,开口还是问吃饭没有。
“吃了。”
“住得习惯吗?”
“还行。”
我准备的那些话,忽然一句也接不上。
隔着屏幕,她连那副不耐烦的神情都客气了许多。
我宁可她像从前那样,嫌我一口气问8遍,伸手推开我的脸。
“唐微,不用这么客气。”
“那你想听什么?”
我看着她杯子旁边的餐盒。
一块没吃完的面包,几片生菜。
我差点说,那边吃得也不好,才发觉自己竟有点盼着她过得不好。
冷了,累了,没人给她送饭了,她也许就愿意回来。
我把杯子往旁边推。
“想知道我们是不是还要过。”
唐微靠回椅背,看着我。
“你问的是我要不要继续结婚,还是要不要回国?”
我被问住了。
“你不回来,怎么继续?”
她低下眼睛,拿纸巾把餐盒边缘擦干净。
“以前我去外地5个月,你没这么问过。”
“那时候爸没出事。”
话出口,我又觉得自己找到一件不得不提的难处。
那天父亲住院,我在没有信号的地下机房。
等我出来,手机上十几个未接电话。
唐微接了人、办了手续,坐在走廊上等我。
她的外套皱巴巴的,手里还攥着我爸的钥匙。
那串钥匙原来不在她手上,是邻居给的。
我蹲下去,她便蹲下来,先摸我的脸。
“人已经安顿好了。你先看着我,别慌。”
我一直记着那只手。
后来父亲每次复诊,我都想让她在旁边。
“我怕再来一次。”
屏幕里,唐微的神情软了些。
我心里一热,几乎就要说,所以你能不能——
她先问:“你还记得,我为什么想接这个岗位吗?”
我顿了顿。
“钱多。对以后升职也有用。”
她看着我,过了几秒才笑一下。
那笑很轻,我后背却一点点绷起来。
她拿起手边的笔,转了半圈,又放下。
“这些是条件。梁川,我跟你讲过,我想自己带一次完整交付。方案怎么落地,遇到问题怎么处理,不用每回做到一半,就被调回来填别人留下的洞。”
我想起那晚,她把电脑抱到餐桌上。
图里全是我熟悉的设备,她兴奋得拿筷子指屏幕。
我没看,正在找父亲的缴费单。
她说了十来分钟,我只问一句,那家里怎么办。
当时她把筷子放回去,还替我把单据抽出来。
“你想做这个。”我低声说。
“是。也想跟你过。”
她眼圈红了,转头看了眼玻璃门。
“可现在我一想回去,就想起你抓着箱子,不肯松手。”
我抬眼,话到了嘴边,没说出来。
我想过机场让她丢脸,想过她会生气。
我没想过她会怕。
“那天不该撕纸,不该抓箱子,更不该拿没说完的那句话吓你。”
我停了停。
“我现在还是想你回来。但你别因为我说这个,就把今天的会翘了。”
唐微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积了一点,没有掉下来。
“我不会翘。”
“嗯。”
“也不能今天就答应你,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有人在玻璃门外敲了两下。
她回头示意,收起餐盒,等着我先挂。
我舍不得动手。
她在屏幕里,离我这么近,抬一下手就能碰到。
我忽然问:“面包够吃吗?”
唐微愣了愣。
“还有一盒,在包里。”
“那就好。”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通话断开,我看见黑屏里自己的脸,才知道眼睛也红了。
那晚我没有再发长消息。
快睡时,手机亮了一下。
她发来一张被吃空的餐盒。
“吃完了。”
我把照片存下来,心里那一点热,不敢吹得太大。
3
杨蕾接国内项目后,第一个问题就把我问烦了。
海港仓年底要用,客户催着压缩测试。
我说正常流程先交,异常恢复留到周末。
她问:“周末给几个人?”
“我协调。”
“哪几位?我好排班。”
我正接客户电话,拿笔在桌上点了点,让她等。
她真的等,抱着电脑坐到对面,一直等到我挂断。
唐微以前也这样等过。
可我跟她说晚上回去讲,她便会把电脑合上。
回家我累了,她看我脸色,常常又自己把人找齐。
杨蕾没有那个晚上。
我只好当场给现场经理打电话,敲定人,再发邮件。
她走后,高越经过门口,见我一脸不痛快,笑了一声。
“人家问得没错。”
“我知道。”
“知道还拉着脸?”
我把笔帽扣得很响,扣完又觉得可笑。
以前那些顺手、省心的事,不是事情自己消失了。
只是唐微没坐在我对面,逼我看着她做完。
周末,父亲去河边钓鱼。
他跟老赵准备了两天,连折叠凳都试了好几把。
我问风大怎么办,他拿出外套。
我问坐久了腿不舒服呢,他拍拍手机,说叫车回。
临出门,他把帽檐按低。
“还有题没有?没有我去考试了。”
我站在门边,只能说,慢点。
下午在现场接到电话,我心猛地往下一沉。
“怎么了?”
“买点姜回来。”
我扶住走廊墙壁。
父亲在那头等了一会儿:“听见没有?鱼腥。”
“听见了。”
“别买成蒜。你什么都像在听,其实没听。”
晚上,两位老人一人一把椅子,占住厨房门口。
鱼不大,活气倒足,蹦得我满袖子是水。
老赵笑得喘,父亲举着手机拍。
“给微微看。上回她还说,没见过你杀鱼。”
我脱口而出:“别什么都给她发。”
父亲的手机停住了。
鱼尾在案板上拍了一下。
我握着刀,不知该看谁。
过了会儿,父亲把手机搁到桌上。
“你怕她看见我好好的,就真不回来了?”
我低头刮鱼鳞。
他没再追问,叫老赵把姜递过来。
那鱼最后煎散了,出锅像一盘拆开的零件。
我自己拍照,发给唐微。
“鱼已经尽力了,剩下是我的问题。”
她回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隔了几分钟,又问:“爸去钓的?”
“嗯。坐了2小时,老赵全程负责吹牛。”
“他总算去了,念叨很久了。”
我盯着这句话,才知道他们早就聊过。
原来父亲还有我不知道的念叨,唐微也有不需要向我汇报的打算。
那天夜里,她给我发来一段视频。
海外的第一段输送线跑通了。
几个空箱依次转弯,镜头外有人鼓掌,她笑了一声。
我听了两遍,确定是她。
接着来了一张合影。
她站在控制台旁,举着对讲机,头发被帽子压乱。
一个当地同事给她比了大拇指。
我先放大了那个男人的脸。
看了几秒,又把照片缩回去。
“后面还有联调,别太早高兴。”
这行字打出来,我自己都嫌扫兴。
我删掉,重新发:“你笑得特别好看。”
她隔了片刻回:“我确实很高兴。”
我把手机搁在桌边,接着收拾碗。
水声里,视频又被我误点开。
她那一声笑响出来,我没关。
我爱过她工作起来眉飞色舞的样子。
后来她一高兴,我却总忍不住提醒她,远处还有麻烦。
像非得把她拉回我熟悉的那一小块地方,才能放心喜欢她。
洗完最后一个盘子,我拿起手机。
“下次通了,还拍给我看吧。”
这次她答得很快。
“好啊。”
我看着那个语气,忽然有点想见她。
不是让她回来的那种想。
是想站到她那群鼓掌的同事里,看看她刚刚做成的事。
4
第二个月,许老师来取唐微的冬衣。
她退休前教语文,批作文时圈得最多的,就是我的“但是”。
刚结婚那年,我写给唐微的保证书被她看见,她笑着说,一句话里转三次弯,先想好再保证。
这回来,她没笑。
我把茶放到桌上,她连杯盖都没掀。
“机场的事,我知道了。”
“是我不好。”
“先别急着认。衣服在哪儿?”
我带她到衣柜前,想把那件米色开衫递过去。
她看了一眼:“是绿色那件。”
我把手收回来。
唐微前一天给我发过照片,我扫了一眼,觉得自己知道。
那件开衫是她为了这次出差新买的。
我连她想带走什么,都要等别人指出来。
许老师把衣服折好,摸了摸袖口。
“去年我腿不好,你送我去医院,半夜还跑回来取眼镜。这些我都记得。”
我听着,喉咙渐渐发紧。
“可我不能因为记得这些,就让微微什么都算了。”
“我没想让您劝。”
她抬头看我。
我没撑住那道目光。
我其实想过。
她来了,见父亲好好的,见我这两个月没精神,也许会给女儿打个电话,说梁川是真后悔了。
我连茶叶都特地换了新的。
许老师把包合上,声音慢下来。
“她回来拿东西,也不是回来受审。衣柜别收,我和她说好,下次她自己来。”
我点头,送她出去。
电梯门合上前,她忽然说:“你们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句话跟着我进了屋。
我站在半开的衣柜前,想了好一会儿,从前到底是什么样。
唐微第一次在我这里过夜,洗完澡,拿我的大毛巾裹头发。
她说我家连个吹风机都没有,像临时仓库。
第二天下班,她拎来一台吹风机,问我能不能放这儿。
我故意说占地方,她转身就走。
我追到门口把她拽回来,连人带纸袋抱住,说放,什么都放。
那时我巴不得她多留一样东西。
后来我就把那些东西,当成了她已经留下的证明。
当天的通话被取消了。
唐微说有事,我等了一夜,没再问。
第二天凌晨,电话却来了。
她没有开视频。
“梁川,去年临港培训,你跟赵姐说过什么?”
我坐起来,后背贴上冰凉的床头。
“怎么突然提这个?”
“补履历。何总问我为什么没去,我说没选上。人事给我看了当年的记录。”
我听见她翻动纸张。
很慢,像她也不愿意确认那一行字。
“家属反馈,已与本人商议,暂不参加。”
她把最后几个字念得很清楚。
“我什么时候跟你商议过?”
窗外一辆车开过,光扫到我手上。
我竟还想找一个能缓一缓的说法。
当时赵姐跟我们熟,知道我也要外派,随口问家里时间冲不冲突。
我说,我们商量过了,唐微先不去。
她又问一句,是微微的意思吧。
我说,是。
我把这两句话说完,电话里静了很久。
“他们就这么信了?”
“赵姐说会登记,她以为……”
“我问的不是赵姐。”
我闭了闭眼。
“是我骗她。也骗了你。”
唐微的呼吸忽然乱了一下。
“那次只有3个月。”
我记得。
她怕口语不好,每晚戴着耳机学到很晚。
有一天我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床边,压着嗓子重复一段介绍。
我说吵,她便抱着电脑去了客厅。
没选上那天,我给她买了草莓蛋糕。
她只吃了两口,说可能自己经验还是不够。
我搂着她的肩,安慰她,下次还有。
现在她在电话那头问:“你买蛋糕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握手机的手慢慢发僵。
“觉得……这事过去了。”
她没有骂我。
我听见椅子往后挪了一点,接着是一声很轻的抽气。
“我还怕你觉得我没本事。那天明明很难受,还是说蛋糕好吃。”
我张了张嘴,喉咙痛得发不出声。
“你在机场撕纸,我以为是你一下急糊涂了。”
她停了一会儿。
“原来上次做成了,你觉得这次也行。”
“唐微,我去说清楚。明早就去。”
“去。那本来就该说清楚。”
我像终于抓到一件能做的事,连忙应声。
她却又问:“那我那一年呢?”
我的声音断在嘴里。
“我不敢再申请,觉得自己不够好。我请假报课,去面试前一晚还失眠。你都看见了。”
我低下头,额角抵住膝盖。
电话那头传来拉开窗户的声音。
她大概觉得屋里闷。
我熟悉她所有这类小动作,却第一次觉得自己隔得那么远。
“这段时间,别打电话了。”
“微微——”
“我现在听见你叫我,就想起那块蛋糕。”
电话挂断。
我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到天亮。
5
赵姐上午9点回了电话。
她先问我,是不是家里又闹矛盾了。
我听见这个又,脸烫得厉害。
“不是闹矛盾。那次唐微没有放弃,是我擅自说了她的意思。”
电话里停了停。
赵姐叹气:“当时我也该再问问她。”
“该改的记录麻烦改,但原因请写清楚。”
“你先跟微微商量……”
“不用她替我想措辞。她准备过,也想去。她没有反悔。”
我写邮件时,删了三次开头。
“因家庭安排沟通不充分。”
不对。
“因本人误解唐微的意愿。”
也不对。
我明明知道她想去。
最后只写了几行,说明我未经她同意,以已经商议为由提供了不实信息,请更正记录。
发送前,鼠标停在抄送栏。
何铮、高越,都是往后还要见面的人。
我删掉高越的名字,过了几秒,又添回去。
当初培训是两家公司合作岗位,高越替我问过安排。
不能只在她那边认错,回到自己公司仍做个为家庭操心的好丈夫。
发完,办公室门被敲响。
高越站在门口,看着手机。
“你干的?”
我点头。
他平时最会说场面话,那天竟半天没找出一句。
最后只说:“以后别替人答。”
这句话让我整天没抬起头。
何铮回复会更正履历,后续评估看实际项目。
唐微没有回。
我每隔一会儿就看一遍,像一个自认已经挨罚的人,等她给我说到这里就行了。
下午我才发觉,这点等候也很难看。
她没有义务坐在邮箱后面,替我结束今天的难堪。
晚上我去找孟凯。
8年同事,他知道我怎么攒首付,也吃过唐微送到现场的夜宵。
我讲了很久,他把我面前的酒杯挪开。
“今晚你想听什么?”
“随便。”
“听她也有不对?”
我抬头瞪他。
他把花生碟往中间推了推。
“你先别瞪。你说到现在,一直在数你干过什么。”
我捏着筷子,忽然觉得桌面太脏,一粒花生皮也扎眼。
“我就是想她回来。”
孟凯没接话。
“回去鞋架上有她的鞋,充电器也有,洗澡一推门,还会先问一句里面有人没有。”
我笑了一下,没笑成。
“我知道没人,还是会问。”
孟凯把纸巾推过来。
我低着头,眼泪掉到手背上。
最丢人的话,偏偏在这时说出来了。
“我怕她在外头越过越好,回头看我,觉得这人没什么用。”
他说:“你原来追她,只因为有用?”
我摇头。
那年她一边贴报销票,一边嫌我拿胶水像拿水泥。
我故意又挤了一坨,看她抬头骂我。
她眼睛一瞪,我就想笑。
没有谁有多大的用处。
我只是想跟她待在一处。
离开小馆时,我没给唐微发一条消息。
哭得再狠,也不必让她来接。
几天后,她给我发了几段话。
她想继续分开生活。
房贷照旧,家里的事提前说,不再默认她接手。
她还没决定婚姻下一步,也不保证项目结束就回来住。
我把最后一段看得很慢。
一直以为机场那次是我们吵散了,等气消了,路还能接上。
原来她已经站在另一条路口,认真考虑要不要继续。
我打字:“如果你以后不想……”
那句话没有打完。
我还是不甘心,想让她先说狠话,好让我恨她一小会儿。
最后发出去的是:“我知道了。我还想继续,也会把家里的事接起来。”
她过了很久回:“好。”
当天父亲说,想回老房子住一周。
我第一反应还是那边没电梯,晚上谁陪。
他把钥匙放桌上,没跟我吵。
“我只是回来拿几件衣服。你不肯送,我找车。”
我看了眼他已经穿好的外套。
这几个月,我竟把一个能自己约车的人,当成连出门都要请示的孩子。
我拿起车钥匙,送他回去。
他在楼下和老赵打招呼,肩膀都松了一点。
我替他拎东西上楼,临走想说周三我来检查,改成了:“周三来吃饭?”
他笑起来。
“带菜。别空着手,像个客人。”
我回到新房,第一次只剩自己。
洗衣机还没开,餐桌上有两天的杂物。
我把窗户打开,卷起袖子。
等夜风吹进来时,屋里至少已经有了一块能坐下吃饭的地方。
6
父亲回老房子的第10天,在浴室滑了一跤。
我正跟客户开会,看到老赵的名字,胸口先紧了一下。
他在电话里说人清醒,脚腕疼,车已叫好。
我连电脑都没合,拎起外套往外走。
到楼下才发现手里还攥着会议室的投屏遥控器。
孟凯追下来,接过去。
“现场我接。你别一边开车一边回消息。”
老房子楼道亮着灯。
父亲坐在门边的小凳上,裤脚挽起来,看见我,先说没有碰到头。
我蹲下去,手碰到他袖口,又不敢用力。
“哪儿疼?”
“脚,别的还行。”
我想说早让你别回来,话到了舌尖,被他脸上那点难为情挡住了。
他不是故意摔给我看的。
可我这几年一害怕,就总想先找一个不听话的人。
老赵帮我扶他下楼。
车开起来,父亲靠着椅背闭眼,眉头皱着。
我翻到唐微的号码,手停在拨号键上。
从前只要拨出去,听她说一声我来想办法,我就好受些。
可这一次,她离得太远,我拨过去,她能做什么?
我把手机放下,先跟孟凯交代明天的现场,又请家政阿姨到新房准备换洗衣服。
等父亲坐在检查室外,我给唐微发了消息。
“爸在浴室滑了一下,意识清楚,脚腕疼。我和老赵都在,正在检查。有结果告诉你。”
发完我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父亲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膝盖。
“我这不是坐着吗。”
我点头,抬脸朝走廊尽头看。
灯照得人眼睛发涩。
手机响时,我几乎立刻按下接听。
唐微没开视频。
“爸怎么样?”
我把知道的情况说了,话到后面,忽然卡住。
“梁川?”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很怕。”
那三个字一出来,喉咙像被松开一点。
她没有马上说不会有事,也没追问我是不是又要她回来。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医生还没出来?”
“还没。老赵陪着,他现在坐得住。”
“那我等一会儿。”
我额头抵着窗玻璃。
过了很久,才低低问:“能跟我说两句话吗?不说这个,说什么都行。”
她呼吸停了停。
“我刚吃完饭。”
“吃什么?”
“炖土豆。终于找到一家不把所有东西都淋奶油的店。”
“你不是爱奶油?”
“蛋糕上的爱,肉汤里的不爱。”
我听着,竟有点想笑。
她又说楼下面包店的老板记住她了,见到她便拿纸袋,省得听她说半天。
我闭着眼,把她那种嫌弃又得意的神情,一点点拼出来。
没什么事被解决。
但我的手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检查完,父亲需要休息一阵,暂时别独自来回折腾。
我把结果告诉她,拍了一张父亲坐在车里的照片。
他嫌自己拍得显老,抢过手机,让我重拍。
唐微在那头笑了一声。
“叔叔挺精神。”
父亲立刻问她吃得惯不惯,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们聊了几句,谁也没提让她回国。
夜里,父亲在新房睡下,我才拿着手机进厨房。
锅里烧着热水,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我发:“刚才真想你在。”
唐微的回复来得很慢。
“那你为什么没说?”
我靠着台面,打了又删。
“怕说完,你以为我又让你回来。”
她打来语音。
“我也没说,你连想都不能想。”
我攥紧了手机。
那一刻我特别想见她,想把脸贴到她肩窝里。
可她停了停,又说:“爸的事,你以后照样告诉我。我关心他。”
我听见这句里的分寸,心里那点热并没因此散。
至少今天她肯听我说怕。
“好。你在那边有不高兴的,也能找我。”
她没有答应,只轻轻嗯了一声。
挂断前,我听见她那边门响,有人叫唐工。
她又回到自己的工作里。
我拿起烧好的水,给父亲换了床头的杯子。
他已经睡了,一只拖鞋歪在床脚。
我蹲下去摆正,起身时,发现自己终于能把那口气缓慢地呼出来。
7
父亲回新房休息的第3天,海港仓出了问题。
晚上8点,B线停电重启,几箱试运行货物走错了出口。
现场经理在电话里说,已经停机,可客户堵在控制室,不肯让人走。
我赶到时,陆晋正把箱号清单往桌上摔。
“屏幕说恢复完成,你们也让开。现在告诉我,屏幕不能信?”
杨蕾站在控制台边,脸色很白。
“这条记录不对,得先查。”
我看了一眼隔离栏里的箱子。
还没正式大批入货,有两车被拖住,最外面一辆正在往仓库门口倒。
“先拦车,逐箱核去向。”
陆晋回过头:“今晚有多少货,你清楚吧?”
“越多越得拦,出了门再找更难。”
他瞪着我,最后转头叫人去。
机柜旁,那台旧终端还亮着。
新系统换上后,旧入口本来只留作过渡,我准备完整恢复测试后再收掉。
周末的测试没有做。
客户临时要入货,陆晋亲自打来电话,我同意顺延,邮件写着异常重启后必须双方确认。
看起来条件都写了。
可夜班主管没参加培训,我让人先发录像,等有空补签。
旧入口还在,夜班接上它,照着旧屏幕点了恢复。
我盯着那一小块亮光,后背慢慢凉了。
杨蕾调出日志。
重启前的确认编号,在重启后又出现了一次。
系统把旧回执当成新任务的回应,画面与现场从这里分开。
她一边核对,一边说:“当时提过混用的风险,没想到这样叠上。”
我记得她提过。
我还说过,现场有人盯着。
现在看着几个熬了整天的人,我那句有人盯着,竟像在指望谁永远不累、不漏、不出错。
“原始记录先存,自动恢复锁掉。能隔开的单线人工确认后跑,别再往里挤。”
陆晋听见锁掉,又要开口。
我没给他机会:“时间和损失一起记。现在继续开,明早谁也说不清这批货在哪儿。”
他咬了咬后槽牙,让运营主管过来。
杨蕾拨呈序值班电话,把日志发出去。
“这个接口别的项目也用。”她说,“唐工那边也是。”
我手里的笔停了。
几分钟前我还想给唐微打电话。
她熟悉这套系统,往常夜里被叫起来,连外套都不披,先摸电脑。
那样的电话,我打过太多次。
可现在我更怕她知道。
她好不容易站稳,我这边却证明,离了她,连一个交付都做不好。
我把笔放到桌上。
“照名单通知。当前问题、隔离范围都发全。”
凌晨4点,远程会议连上。
唐微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海外收到日志。先确认,国内现场是否已经停掉自动恢复?”
杨蕾答了,接着共享屏幕。
我坐在最里面,桌上是凉透的盒饭,叉子还扎在没吃的鸡腿上。
唐微叫杨工,叫现场经理,最后叫我梁工。
她叫得太自然,我竟有些受不了。
从前我们当着别人也会这么叫,可她会在最后添一句,你喝水。
今天没有。
“完整测试为什么顺延?”她问。
控制室里静下来。
陆晋站在门边,没有出声。
我把麦克风拉近。
“我同意的。培训没完成,也没有把旧入口实际收回,是现场交付漏项。”
说完,我看见杨蕾抬头。
她大概准备好了记录,防着有人让她改成没提过。
我把那封延期邮件投出来,连同她当时的回复。
“她提过,要写在情况里。”
唐微没有顺着问我的责任。
她在另一端把两边记录并到一起,继续往下查。
我第一次听着她不带私情的声音,既难堪,又庆幸。
今天她没有因为是我妻子,就替我把那一页翻过去。
8
天亮,呈序确认恢复判断有缺口。
旧入口、缓存记录和未完成的培训,几件事叠到了一起。
程放在会上说明,接口适用条件写得不全,软件部分要修。
陆晋立刻接话:“那先认软件问题。我们也是照屏幕用。”
我刚想开口,高越的消息先跳出来。
“别急着包责任,事实分清。”
我盯着那行字。
他提醒得没错。
可我也清楚,只要所有人都盯着软件,现场那几个漏项就可以往后摆。
唐微在另一端问杨蕾,要几份没有被覆盖的记录。
我关掉消息框,把培训情况补到共享文档。
“国内交付的问题也在这里。先修,责任按实际分。”
陆晋看了我一眼。
中午,他把我叫到办公室。
桌上已放着一份情况说明。
写法很体面:旧设备使用造成状态异常,供应商协助恢复;确认临时措施有效后,尽快放行。
末尾技术意见一栏,留着唐微的名字。
“你让你爱人看一下。”
我没坐。
“她只负责海外现场,国内范围得我们签。”
“我知道,所以请她出技术意见。她有分量,又是自己人。”
陆晋把笔递给我,语气松快了些。
“你跟她好好讲讲,别每句话都要十来个人开会。今晚能恢复,后面很多账就好算。”
我看着那支笔,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找我。
以前我们就是这么办的。
我跟唐微说先帮一下,她看在我的面子上,多做一份,多守一夜。
第二天客户说夫妻默契,我举杯,她坐旁边笑。
没有人算她多守的那一夜。
包括我。
“现在还没做完整复现。她不能确认这里写的范围。”
“她那边先试了,我们照着用,不就行了?”
“设备和现场不一样。”
陆晋脸上那点笑淡了。
“梁工,你从前可没这么难说话。”
我捏紧手里的纸,没能立即接上。
从前两个字,最近谁都能拿来堵我。
陆晋把笔放回去。
“你别为夫妻那点事,把我们都架住。她要是不好开口,你打给她,我来说。”
我把情况说明放在桌上,推回去。
“不是她不好开口。是我不同意。”
他抬眼看我。
“你想清楚,今晚不放,损失还得记。”
我心里已经在算项目奖、评选,还有高越听见后会是什么脸色。
这几笔钱不是小数。
我还想把它们存下来,等唐微回国,带她好好出去一趟。
可我如果又用她签的一行字省下这笔钱,连想带她去哪儿都显得可笑。
“该算就算。当前事实别改。”
高越下午赶来,先听完两边的意见,又把我叫到楼梯间。
“我没让你改事实。你现在硬气,前面答应顺延时,为什么不把事情做完?”
我站着没出声。
“项目奖肯定受影响,评选也先放下。还有,现场这几个人凭什么陪你认错?”
我喉头一梗。
我已经想过自己赔多少,却真没想全,他们要再熬几夜。
控制室里,杨蕾蹲在地上吃面包。
旁边的调试员趴在桌上,手机闹铃响了两遍,才勉强坐起来。
我进去,没说请大家再坚持。
先找孟凯调了替班,向高越报加班和住宿,自己接夜班。
杨蕾咽下那口面包,看着我。
“上次我提混用风险那封邮件,要不要放附件?”
“放。”
“客户看了会问为什么没改。”
“问我。”
她低头把文件名改好,半晌说:“我不是想把你推出去。”
“我知道。”
那句知道说得太轻,我只好又补:“你是在把自己干过的事写明白。”
晚上换班时,唐微的复现结果到了。
她确认问题可以出现,也提出临时隔离办法,最后写明不能替代修复。
没有私人消息。
我坐在机柜旁,点开我们的对话框,想告诉她陆晋找过我。
想让她知道,我拒绝了。
手指悬了一会儿,我把手机收起来。
今天她大概也熬得够呛。
没有道理还要听我说,你看,我终于没让你为难。
凌晨,父亲问我几点回。
我拍了张控制室的照片。
他回复:“饭在冰箱。别饿着。”
我盯着那条消息,忽然想起唐微每次被叫起来工作,我也只会说辛苦了。
饭、替班、交接,我总以为她自己会安排。
9
最后一轮测试,做到了第4天夜里。
需要修的软件修了,旧入口彻底收回,夜班的人重新做了操作。
我陪着他们等停机、重启、核箱号。
那些过去总想挤掉的时间,真等下去,才发现没有谁能替它快一点。
最后一箱走进正确出口时,旁边的调试员先骂了一句。
接着几个人都笑了。
杨蕾靠在椅背上,眼睛闭了好一会儿。
我把热盒饭分下去,自己的那份没来得及打开,唐微进了远程会议。
她确认接口部分,国内现场由我签,客户另签交接。
陆晋没有再把她的名字填满整页。
散会,窗口陆续关掉。
我收拾桌面,听见她叫:“梁川。”
我动作停住。
几天都是梁工,那一声名字让人心里发颤。
“嗯?”
她看了眼我桌上的饭。
“先吃。饭盒别又捂到明天。”
我拉开盖子,热气冲上来,眼镜很快蒙住。
她在那头笑了笑:“你还是一吃热的就看不见。”
“换副防雾的,可能也救不了。”
我摘掉眼镜,隔着一点模糊看她。
她穿着薄毛衣,不在机房,身后有盏落地灯。
这几天第一次,我们都像不是长在设备旁的人。
“何铮说你们那边也顺了。”
“暂时。”
“这次可以高兴了?”
她抬眼看我,明白我说的是那条被删掉的话。
“可以。”
我笑起来,笑得有点累。
她却忽然说:“我以前很喜欢你做项目的样子。”
我的筷子停了。
第一次合作,客户嫌报警吵,让我们先关。
我站在机柜前跟人争,唐微缩在后面,脸白得很。
后来找到原因,是她填错了参数。
她下班请我吃面,端着碗特别认真地说谢谢。
我嘴硬,说别谢,帮我贴报销票。
那天她骂我胶水用太多,我故意逗她。
我们都记得。
“你那个时候也爱面子。”她说,“可你肯守着一件事,弄清楚。”
我低头拌开饭里的汤汁。
“后来觉得自己能协调,什么都先应。”
“我也觉得你厉害。别人找你,你总有办法。”
她顿了顿,眼神慢慢暗下来。
“所以第一次发现,你给我的办法里没有我,我还以为是我没说明白。”
我放下筷子。
那一刻很想让她别再说了。
我已经认过错,挨过骂,最近也在做,可她轻轻一句,就能把我按回原处。
心里那点委屈刚冒出来,我又觉得自己贪心。
她没说够,是因为真有那么多我没听见的时刻。
“我记得你讲过。”我说,“不止一次。”
她抿住嘴,点了点头。
我们静了一会儿。
我把饭吃完,她去烧水,拿着杯子回来,坐得比刚才近。
“还有件事,跟你说。”
她告诉我,区域负责人希望她接长期岗位。
项目结束后,继续负责那边几条线。
不再是18个月。
我手边的眼镜被碰到地上,镜腿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有移开目光。
“我还没答复。但工作上,我想接。”
我弯腰捡眼镜,借那一会儿,让自己把脸上的表情压下去。
那几个没说出口的问题,却一齐涌上来。
房子呢?爸呢?我呢?
我坐直了,她也绷紧肩膀。
隔着屏幕,我们像又站回机场。
“我不想一直异地。”我说。
唐微握着杯子,没反驳。
“我想下班回去能看见你,哪怕你嫌我烦,叫我让开。”
声音到后面有点哑。
“我也想。”她说。
“那你为什么……”
我闭上嘴,喘了口气。
她看了我一会儿,轻声问:“今天说不下去,就明天再说,好吗?”
我以为她会挂断。
她没有,仍坐在那儿,等我回答。
我揉了揉眼睛。
“好。明天我不跟你说气话。”
她把杯子放下,又补了一句:“饭吃完了就回去,别开着会睡。”
我点头。
断线前,她伸手到屏幕旁,像替我把眼镜扶了一下。
也可能只是去关电脑。
我盯着那一瞬间,舍不得把盒饭扔掉。
10
第二天,我下班后没有立刻给她打电话。
先在楼下走了两圈,想清楚哪些是我真想说的,哪些只是想让她答应我。
唐微来消息问现在方便吗,我才上楼。
她没绕弯:“岗位条件,下个月要答复。我想先问清楚回国频次和负责范围。”
“你问。”
“你不高兴,也能说。”
我坐到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我不高兴。昨天看你那盏灯,我连灯在哪里买的都不知道。再这么过下去,我怕以后连你喜欢吃什么都得猜。”
她低头看了看灯座。
“楼下二手店买的。原来那盏总闪。”
我愣了一下,竟有些想笑。
她也弯了弯嘴角。
“我知道你说的不是灯。可我也不知道怎么一下把所有的事都讲给你。”
“我去看你吧。”
这句话终于说出来,我胸口松了些。
唐微抬起头。
“不是现在。现场整改还没完,我得挪假,爸也还在休息。我先把这边做完,再问你。”
她握着杯子,过了会儿说:“可以。”
我趁那一点勇气,把最难听的话也讲了。
“我有时候还会想,你在那边比在我身边高兴。”
“有时候是。”
她没有哄我。
我看着她,牙根酸了一下。
她却接着说:“可我刚做完第一条线,想给人看,还是先想找你。你不替我高兴,我才特别难受。”
我用手抹了一下脸。
“下次我先看你,少看你旁边站着谁。”
她一怔,随后皱眉:“你还专门放大了?”
“放大了。”
“那是我们班组长,人家女儿都读大学了。”
我忍不住笑,她也笑,笑完忽然安静。
那点熟悉回来得太快,谁都不敢用力。
我没有说让她放弃岗位。
她也没有说只要我肯过去,一切都好办。
我们把接下来几个月能见面的时间说了,先留出那一周。
挂电话前,她问:“你真想看我这边?”
“想。不是检查住得好不好,是想知道你每天往哪儿走。”
她把那盏灯朝旁边挪了挪,给我看窗外的路。
“就这条,过桥,再拐过去。”
我跟着她的手指看,像终于在一张没有我的地图上,找到一个可以认路的地方。
海港的处理结果很快下来。
项目奖扣掉大半,负责人评选没有通过,交付节奏交给另一位经理管。
我负责整改,名片没变,开会的位置却换了。
新经理坐在我原来的椅子上跟客户笑,我站在门边,心里很不服气。
差一点就问,出事那几晚你在哪儿。
杨蕾拿着排班表从旁边经过,我把那句话咽下去。
中午吃面,给唐微发:“有点丢脸,也心疼钱。”
她回:“今天加个蛋,别再把自己吃委屈了。”
我看着那句话,把菜单又拿过来。
过了几周,她突然在我这边凌晨打来电话。
我接通,见她坐在会议室里,眼睛红得厉害,顿时醒透了。
“怎么了?”
“工作。我不想讲技术,就想骂两句。”
“行,骂。”
她现场换了一批包装,读取效果不好。
运营想先开,同事也累,都在问还能不能快。
她坚持分开测,开完会才发现饭早凉透了。
“每个人都觉得,是我不点头。好像我一说行,箱子就会自动知道该去哪儿。”
我说我明白。
她看我一眼:“你以前也是这么催我的。”
我点头:“所以你骂得特别具体。”
她愣了一下,气得笑出声。
“你还好意思?”
“不太好意思。接着骂,今天不收听众费。”
她拿纸巾擦眼睛,肩膀慢慢垮下来。
我没抢着替她想方案。
她知道怎么做,今天只是没人肯听她说累。
我去厨房倒水,把镜头转向被我煎糊的鸡蛋。
“今晚这位也没能按时交付。”
她笑得趴到桌上,过了会儿,声音又低了。
“我上午就想找你。”
“那怎么没找?”
她捏着那张纸巾。
“怕你觉得,我用得着你的时候,就什么都能算了。”
我站在厨房,手里的杯子轻轻碰到台面。
她不是没想过我。
是想起我以后,还得先防着我高兴过头。
“今天先骂完,明天想不理我,也能不理。”我说。
她没答,隔了很久,轻声叫了一句梁川。
“嗯。”
“那你别挂,陪我吃饭。”
她拿来餐盒,凉的,又去热。
我把那只糊鸡蛋夹到面包里,坐回桌边。
我们隔着屏幕吃了一顿很晚的饭。
两天后,她发来新一轮测试通过的照片。
我夸她,她嫌我夸得像群发,逼我再说具体点。
我说,拿对讲机那张最凶,也最好看。
她回:“假挪好没有?这边沙发很短,你想好了再来。”
我坐直,把那一行字看了好几遍。
“短也来。”
11
出发前,父亲坚持只送我到小区门口。
我把这一周的安排讲给他,他听到一半,抬手让我停。
“老赵不是你请的保镖,我们俩约钓鱼。你别一会儿给他发个注意事项。”
我被他说得笑了。
“就是怕你不舒服又不告诉我。”
他拎着我的包带,往车上放。
“我会说。你到那边也别只报平安,我还想知道你有没有见着人。”
隔了几个小时,我从出口出来,一眼看见唐微。
深蓝外套,围着旧围巾,头发剪短了一点。
她没跑过来,只抬抬手。
“梁工,没走丢吧?”
“差一点,在里头找了一会儿你。”
“我又进不去。”
“所以才差一点。”
她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接我的背包。
我没让她拿,跟着她往车站走。
她熟练地看站牌,零钱已经捏在手里。
我以为自己会不习惯,真站在她身边,却没那么慌。
原来被她带着走,是这样的感觉。
公寓确实小。
灶台只能站一个人,沙发摆到窗边,冰箱门上贴着班组画的简笔画。
画里的她拿对讲机,头顶冒火。
我看了两眼:“挺像。”
唐微用手肘推我:“洗手,吃饭。”
她煮了一锅炖菜,土豆快化了,肉还有点硬。
我尝一口,点头说都挺有主意。
她拿勺子敲我的碗沿。
我一下就不说话了。
以前她常这么敲,嫌我吃饭不专心。
今天那一下落下来,我才发现自己有多想念她管我这点小事。
她也停了停,低头去盛汤。
饭后,我把被子铺到沙发上。
躺下试了试,脚伸出去一截。
唐微站在厨房门口笑,笑得连抹布都拿不稳。
“你现在去订酒店还来得及。”
“能报销吗?”
“家属自费。”
她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秒。
我坐起来,假装研究窗户怎么开。
那晚她进卧室前,把毯子放到我脚边。
“夜里降温,别硬撑。”
我伸手压住毯角。
“微微。”
她回头。
“见着你真好。”
她站在灯下,眼睛亮了一点,没接话。
房门关上,我听见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关灯。
第二天去超市,我习惯性把两盒牛奶放进车里。
她立刻拿出去一盒。
“家里还有,你喝不了这么多。”
我笑:“唐工也挺爱管。”
她先皱眉,见我真在笑,又自己笑了。
“我可没说我好伺候。”
“知道。你改程序的时候,谁打断,谁挨骂。”
“你还专挑那时候找充电器。”
“因为别的时候你也不记得放哪儿。”
她推着车,忽然用车沿轻轻碰了我的鞋。
那一下带着一点从前的无赖劲儿。
我低头看鞋,又看她,笑得连旁边的人都回头。
回去路上,我接过重的袋子。
她没跟我客气,把面包那袋也挂到我手腕上。
走到楼下,又伸手接回去一袋。
“别勒掉了,鸡蛋在里面。”
我们一前一后上楼,袋子碰着腿。
我很想从后面抱她一下,忍住了。
傍晚,她整理工作资料,我看见那个透明文件袋。
两半调令仍在里头,边缘起了毛。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把文件袋压到资料下面。
“不是专门给你看的。”
“我知道。”
我站在桌边,没有伸手。
“还会常拿出来看?”
她摇头。
“刚来的时候会。你一对我好,我就想是不是自己太狠,没顾着你的难。”
我喉咙发紧。
“看它,能让我记着那天。我当时不是没事。”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轮压过石路,声音很脆。
我低头看她按着资料的手。
那只手离我不过半尺,却不能像从前一样,想握就握。
“我不会让你扔。”
她抬眼,过了一会儿,松开压着纸的手。
那晚我做鱼,又煎散了。
她没嫌,吃得很认真,还拍给父亲,附一句技术稳定。
饭后我洗碗,她站在旁边削苹果。
削完分了一半,见我满手泡沫,直接送到嘴边。
我咬住,忽然眼睛发热。
她看着我,声音很轻。
“别愣。锅要满了。”
我回头关小水龙头。
她没有走,把剩下一半苹果慢慢吃完,站在旁边陪我洗完了最后几个碗。
12
假期第4天,唐微临时要开半天会。
她站在门口,有点烦地看手机。
“你自己出去逛逛?我中午尽量赶回来。”
“我能去看看吗?不进现场,在附近等。”
她想了想,帮我办了访客手续。
休息室有一面玻璃,能看见走廊。
白板上写着几个人的名字,唐微排最上面。
我坐在那里,见她拿着笔,从会议室出来。
两个班组长跟着她,程放拿电脑站在另一边,想把一项工作挪到备注。
她摇头,笔尖压着表格,来回说了几句。
程放有点急,她也不让,最后两个人一起找出另外一个时间。
她不像在家里那么好说话。
一边听,一边皱眉,谁含糊,她就把话追回来。
可走廊里的人信她。
有人经过会停下来,等她点头,才拿着单子去做下一件事。
我坐在玻璃后,看得舍不得低头。
她以前拿到第一个独立任务,紧张得在我车里吃完了一整包薄荷糖。
如今站在那块白板前,已经不需要借谁的声音。
中午程放来叫我吃饭,笑说总算看见真人。
我刚坐下,有人问是不是也来工作。
“不是,来看唐微。”
她端着餐盘坐在我旁边,很自然地说:“我丈夫。”
我手里的叉子停了一瞬。
她低头把胡萝卜拨到一边,没看我。
我把自己盘里的土豆换给她,才发现指尖有点不听使唤。
饭桌上聊起这边的现场服务,程放说,设备来自国内,后续很缺能把两边说清楚的人。
我问了几句。
他以为我是随口聊,讲到后来,见我真在记,神情认真起来。
“你原来不是做负责人?”
“负责人也得会干活吧。”
唐微看了我一眼,没有插话。
下午走回住处,风从河面吹过来,她把手缩进袖子。
我把手伸过去。
她看了两秒,把手放进来。
我一下握紧,拇指蹭到她空着的指根,心口随之一酸。
她没抽走,反而把冰凉的指尖往我掌心塞。
“你觉得这边怎么样?”
“风大,土豆多。”
她用手肘撞我。
“还有呢?”
“你上班比我想的还凶。”
“我问你地方。”
我看着前面一块设备维护公司的招牌。
“挺好。不是说每样都好,但我能想象在这里过一阵。”
她慢慢停下来。
“你别因为我今天说那两个字,就一下想远了。”
我知道她指哪两个字。
那确实让我高兴,甚至高兴得有点发晕。
“我想跟你在一个地方,这是真的。”
我看着她,没把手松开。
“但刚才那份工作,我也想问问。别的事我不能答应,至少能先知道缺什么。”
她的眼里有喜色,紧接着又浮起一点防备。
“梁川,我怕你后来后悔。”
“我也怕。”
我笑了笑,不怎么好看。
“原来的地方干惯了,别人一句梁经理,我就知道该摆什么表情。换个地方,大概连电话都接不顺。”
她没有笑我。
“那你真要试?”
“试。要是没做成,我还得跟你商量别的办法。”
她低头,用鞋尖碰了碰路边的石缝。
过了会儿,说:“程放知道几家,我让他把公开岗位发你。别的你自己问。”
“行。”
我们继续沿河走。
她的手在我掌心里一点点暖起来。
那一晚,我在沙发上翻了半天,脚不知往哪儿摆。
卧室门忽然开了。
唐微抱来一个大靠垫,垫在沙发扶手边。
“这样能伸一点。”
我挪开,她弯腰试位置,头发落在我手背上。
我忍不住抬手,替她把那一绺头发别到耳后。
她停住,眼睛离我很近。
我低声说:“我想抱你。”
她没有往前,也没有退开。
“梁川,我还没想好。”
我手掌落回毯子上。
“知道。”
她直起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不是不想。”
卧室门关上,我靠着那只大垫子,半天没能躺下去。
离开那天,她送我到机场。
箱子里多了一顶给父亲的帽子,她把帽檐塞得平平整整。
进安检前,她拉住我的袖口。
我回头,她走过来,抱住我。
我僵了片刻,才把手落在她背上。
她的呼吸隔着衣服贴到胸口,那一小点热,让我连骨头都酸了。
“到了给我电话。”她说。
我低头,鼻尖碰到她的头发。
“好。”
她松开我时,眼睛有点红。
我往前走了几步,回头见她还在原地。
她抬起手,我也抬手。
这次我终于知道,原来站在栏杆外送人走,真的会这么舍不得。
13
第一场面试,我败得很干脆。
技术题看得懂,讲自己的项目也还顺。
对方模拟客户打电话,语速一快,我只听懂大半,追问时又卡住。
我脑子里明明有办法,嘴却像被焊上。
对方客气地说,岗位需要独立沟通,暂时不合适。
视频断开,我盯着桌面,半天没有动。
父亲在客厅问完了没有,我说完了。
他隔着门问,怎么样。
我说还行。
说完自己都烦。
手机上唐微发来一句问候,我也回还行。
她马上打来。
“是没过吧?”
我坐在桌前,笑了一下。
“这么明显?”
“你过了,会先问我猜谁拿到第二轮了。”
她太熟悉我,我只好低头。
“像个网速不行的翻译机。想的跟说的对不上。”
“难受就难受,不用非讲笑话。”
我揉着鼠标垫的边。
“干这么多年,第一次坐在那儿,觉得自己张嘴都多余。”
唐微安静听完,说她第一次主持会议,听错了一句,后面绕了10分钟。
下班去超市,不知道买什么,站到快关门,只拿了一袋苹果。
“你没说过。”
“那个时候一跟你说难,你就问,不然回来?”
我闭了闭眼。
隔了会儿问:“苹果吃完了吗?”
“吃了好几天。后来做饭发现土豆更抗饿。”
我笑了,她也笑。
我们聊到父亲敲门,问这回到底行不行。
我把门打开。
“没过。得再练。”
父亲哦了一声,递给我一只洗好的苹果。
“那就吃完再练。”
后来我报了口语课。
晚班回来,脑袋发沉,仍得对着电脑把一段问题讲完整。
父亲有时在外面听,忍不住跟着笑。
“你小时候背课文,也这么瞪书。”
“您别偷听。”
“我怕花钱也治不好你不张嘴。”
我们斗两句,我反而放松些。
唐微没有天天陪练。
她忙起来,连我的消息也会隔天回。
有一次约好通话,她临时开会,连续推了两回。
我熬到凌晨,看见她终于发来抱歉,心里的火一下冒出来。
“我这边的时间就不算时间?”
发完,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她打来,我没接。
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心里那股气已掺着后悔。
我不是没理由不高兴,可不接电话,就是想让她猜我怎么了。
我回拨。
她接通,脸色也不好。
“我今天真走不开。你生气可以说,别让我连着打。”
“我等了很久。”
“我知道,所以想亲口跟你道歉。”
我一下没话了。
她揉揉额头,声音疲倦。
“不是每次没空,都代表我后悔让你来。”
被她说中,我僵了一下。
那股火底下,正藏着这个念头。
我怕沙发上的那一周,只是她一时心软。
“我想听你说两句。最近没过,又不想让你觉得我只会抱怨。”
“那就抱怨。你今天连着说两次还行,我才不知道怎么问。”
我们都没能立刻软下来。
她去洗了脸,我也起身倒水,回来把面试失误从头讲完。
她听到一半笑得不行,说我那句用错词,差点把客户的箱子说成行李。
我瞪她,她笑完又替我把那句改顺。
挂断时,谁都还有一点不痛快。
可第二天早上,她发了一段语音,是昨晚那个问题,故意说得飞快。
后面又补一句:“再试。今天不计时。”
我在停车场听着,忽然笑出声。
两个月后,我拿到一份一年期的工作意向。
不带团队,要重新熟悉客户,收入算上住宿和往返,比现在少。
唐微看完,第一句问的就是钱。
我本来等着她高兴,被问得有些刺痛。
“你怕我养不起自己?”
她看着我:“我怕你难受,又非说不在意。”
我想反驳,半天没找到话。
这几天我确实偷偷算过,我们站在一起,别人会不会说我是去投奔她。
她把文件放下,没有逼我答。
我慢慢开口:“会在意。头衔也会,工资也会。”
她点头,等着后面。
“但我不能每次难受,就盼着你退下来。我也想看看,换个地方,我能干成什么。”
唐微的眼睛慢慢红了。
我看着她,喉咙也紧。
“你不用装得没我厉害,真的。”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句话,我等了很久。”
那晚,她把自己的长期岗位确认函也发给我。
她决定接了。
我没有再掉东西,只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屏幕上,想起那条河边,我们暖起来的两只手。
14
父亲看完工作意向,先问是不是一定要一年。
我说合同是一年,中间有假。
他把纸放下,去厨房看锅里的粥。
粥没开,他又把火调大。
吃饭时,他只盛了半碗,问那边冬天冷不冷。
我答了,他点点头,接着看碗。
那副神情太熟悉。
我以前一见他不说话,就急着保证都安排好了。
这回我把筷子放下。
“爸,你不高兴,跟我说吧。”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当然不高兴。”
我鼻子一下酸了。
他端起杯子,又放下。
“你每回开门,钥匙碰几下,我隔着屋都听得出来。这一下走一年,我高兴什么?”
我挪到他旁边坐。
他那只曾经握扳手很稳的手,慢慢磨着杯沿。
“也不能因为不高兴,就让你别去。”
我低下头,盯着他的手指。
“我有时候想,留这里也行。工作熟,您也在。”
“那你愿意吗?”
我没答。
他笑了一下,不怎么有精神。
“你看,你也不愿意。咱们俩硬待在一起,一个惦记远处,一个看着你烦,图什么。”
我想笑,眼睛却热。
他不肯长期住新房。
腿脚恢复后,他还是想回老屋,那里有下棋的、有老邻居,还有老赵天天在楼下喊。
我说请阿姨固定来做饭整理,他嫌来得太勤。
说到后来,我们又瞪了对方一眼。
“我想好好过日子,不是每天等人上门检查。”
“我也不是花钱请人来烦您。”
两个人僵了半分钟,父亲先拿起筷子。
“吃完再吵,粥凉了。”
最后没照我的全套安排,也没照他的什么都不用。
能自己做的,他自己来,确实不方便的,请人帮。
老赵还是陪他钓鱼下棋的朋友,不替我包下照顾他这件事。
接送和联络都重新说妥,我把需要的钱留出来,没塞一张请他签字的单子。
他听完,忽然说:“还有,别只在转钱的时候想起我。”
我点头。
“我想听你那边的事。面试又丢人了也能说,我又不退你货。”
我终于笑出声,抬手揉眼睛。
父亲把那张工作意向折好,递回来。
“护照收牢。别到时候走不了,又怪我舍不得你。”
出发手续还在办,唐微先回国开会。
这是她离开后第一次回到这里。
我去车站接她,她只带一个箱子。
见面先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把我翻进去的衣领理出来。
她的指尖擦过脖子,我一时竟忘了接箱子。
她看我:“傻了?”
“有一点。”
她低头笑,手收回去,仍把拉杆推给我。
车开出站口,她问回家方便吗。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方便。你那双拖鞋还在。”
到了门口,她从包里找到钥匙。
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父亲正好从厨房出来,手上沾着面粉。
“微微,快洗手。饺子快好了。”
唐微叫了声爸,声音有一点发抖。
我把箱子放到墙边,背对着他们,先换了鞋。
许老师也来了,提着卤菜,嫌父亲把饺子包得太大。
父亲说皮薄馅大才实在,两个人争两句,唐微已经偷吃了一块牛肉。
我望着她,她瞪我,示意不准告状。
那一下,竟像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没有人提她应该回来,也没人说我最近多辛苦。
饭后才聊到往后的生活。
许老师问了工作和住处,听到合同先一年,点头说好。
“觉得不合适,回来也可以。你们别把这一步说成一去就不能回头。”
我答应了。
唐微坐在旁边,手指轻轻搭在杯沿。
父亲慢慢接话:“微微,他去也不代表你就得每天高兴。这小子烦人的时候,你照样说。”
她没忍住笑了。
“这个我会。”
我在桌下碰到她的手。
她没躲,反而勾住我的一根手指。
我半天没敢动,等她自己松开去添水。
送老人下楼,父亲走得慢,唐微站在他另一侧。
到门口,他忽然拍了拍她的胳膊。
“下次想去哪儿,家里人惦记你,你也照样去。记着回来吃顿饭就行。”
唐微的眼睛一下红了。
我替父亲扣好外套,陪他把最后几级台阶走完。
回头时,她站在楼道灯下,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我伸出手,她走过来,和我一起上楼。
15
那晚,唐微从衣柜里找出起球的家居衫。
她套上,袖口松,捋了两次,又掉下去。
我站在门边看,觉得这些日子的盼望,忽然都有了样子。
不是一张照片,也不是手机里的一声笑。
她就站在我们睡过四年的房间里,嫌袖子碍事。
“你还没扔。”她拎着衣摆。
“你的东西,我没舍得动。”
她抬头看我,没说这句话好或不好。
我走进去,把床边那件外套拿开,给她腾个坐的位置。
“累了先睡。我去客房。”
她坐下,却没让我走。
视线落在床头,那里仍有她的眼镜盒。
“戒指呢?”
我呼吸一下慢了。
“柜子里。”
我拿出小绒盒,没有打开,放到她手边。
她用指腹摸着盒盖,半天不说话。
我也坐下来,隔着半个人的位置,看她的手。
“你那天说等我回来,我特别生气。”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连我会不会回来都没问,好像我只是出去耍脾气,东西搁你手里,人早晚得回来。”
我低下头。
我那天确实是这么想的。
甚至看到衣服没带完,心里还会松口气。
“我以为留着一样东西,就能留着你。”
唐微转过脸,眼眶湿了。
“现在呢?”
我喉头发紧,看了看那只盒子。
“我想你戴。我一直都想。”
她的手指停住。
“可你要拿走,或者不想戴,我也得给你。”
她低头,眼泪落到盒盖上。
我想替她擦,抬到一半,又不知道这时该不该碰。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往脸边按了一下。
我指尖贴到湿热的皮肤,整个人都疼起来。
“我在飞机上一直没哭。”她说。
我看着她,没敢打断。
“旁边有人。我总在想,人家问我怎么了,我怎么答。说我老公舍不得我?我连自己都哄不过去。”
她轻轻摇头。
“后来空乘给了一个小面包。我忽然想起你以前总追着我,非让我吃点东西再走,就撑不住了。”
我呼吸哽住。
机场门口那家没停的面包店,一下出现在眼前。
我光顾着怕她不回来,竟让她饿着肚子上了飞机。
“我想你追上来,也怕你追上来。”
她声音越来越轻。
“连想抱你一下,都觉得自己不争气。”
我坐不住,慢慢滑到地上,抬脸看她。
“那天是我混账。上次培训也是。”
她咬住嘴唇,眼泪掉得更急。
我没有再说自己害怕,没有把这几个月的努力数给她。
那些都不能把她当时的难堪拿走。
我只握着她的手,等她哭得能喘过气。
“我不是不喜欢你了。”
她说这句时,也像终于肯承认一件让自己难受的事。
“在那边,谁夸我,我都会想你要是看见了会怎么样。后来真发给你,又怕你劝我别太高兴。”
我额头抵到她膝边。
“以后高兴就让我看看。”
她带着哭腔笑了一声:“我哪有天天高兴。”
“那就骂。你骂人的时候我也想听。”
她低头看我,眼睛又红又亮。
过了一会儿,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我这才发现自己也在掉眼泪。
“你去那边,不会天天都顺。”她说。
我点头。
“我也不会像你想的那么好。忙起来不爱搭理人,难受的时候还会迁怒。”
“你一直这样。我还不知道?”
她把纸巾拍到我头上,力气很轻。
我们都笑了,笑到后面,她也滑下来,坐在我旁边。
地板有点凉,我把那件外套拖过来垫在她身下。
她看着我做完,头慢慢靠到我肩上。
我伸手抱住她。
这回她没有僵,也没有说等等。
我胳膊收紧时,她还朝我怀里挪了挪。
那一下比什么话都让我难受,又让我贪心。
我低头,嘴唇碰到她头发,不敢再往下。
她抬起脸,自己吻了过来。
很轻,带着一点眼泪的咸。
我把她抱紧,呼吸全乱了。
隔了那么长一段日子,原来我仍记得她靠近时,我会怎么心慌。
她退开一点,手还抓着我的衣角。
“梁川,我想再跟你过。”
我胸口一热,几乎答不出话。
“是想跟你,不是想找个终于不会犯错的人。你别一到我面前,就像等着交卷。”
我低头笑,笑完眼泪又掉下来。
“我怕再弄坏。”
“我也怕。”
她把脸贴到我肩上,停了很久。
“可去接你那天,你从出口出来,我还是特别高兴。那时候就想抱你。”
我把脸埋进她颈边。
那一周,她原来和我一样,连一步靠近都在忍。
盒子还在床沿。
她伸手拿下来,打开,取出戒指。
指根上已经没有原来的浅印了。
她试着套了一下,停在指节,抬头看我。
“你帮我。”
我接过去,手抖得厉害。
她把另一只手搭到我手背上,没催。
我慢慢把戒圈推过去。
她低头看了会儿,把戴着戒指的手放进我掌心。
我终于控制不住,额头抵着她的肩,哭出了声。
她摸着我的后颈,没有叫我别哭。
那晚我没有去客房。
关灯后,她手搭在我胳膊上,过了一会儿,轻轻捏我的袖口。
我说在呢。
她嗯了一声,靠得更近。
后来胳膊麻了,我小声叫她。
她迷迷糊糊说:“你自己动啊。”
我笑出声,翻了个身,她立刻拍我。
“压着头发了。”
我赶紧抬起来,她把头发一拢,又凑回来。
黑暗里,我握住她的手。
她嫌我握得热,却一直没有松。
16
真正要走的时候,日子反而很忙。
我签了合同,交手里的整改资料,连楼下停车位都得去退。
唐微开完会回来,坐在餐桌旁核新岗位的安排。
两个人忙到夜里,有一回我把饭热了两遍,她还没到家。
门一开,我忍不住问:“怎么连个消息都没有?”
她抬眼,眉头立刻皱了。
“我发了。”
我拿出手机,才看见40分钟前那一句:会议延长,别等。
被工作群挤到下面去了。
我把手机放下,脸有点热。
“我没看见。”
她换好鞋,脸上那点紧绷慢慢散了。
“那你也不能进门先审我。”
“我怕你没吃。”
“我更怕你饿着,等回来一肚子气。”
我原本还想争两句,听到这里,自己笑了。
她也累得懒得吵,去热饭,又把我吃剩的半盘菜端过去。
我站在旁边,伸手从她盘里偷一块肉。
她用筷子敲我:“刚才不是说饱了?”
“陪你再吃点。”
“那去拿碗,别站着偷。”
她说完,看我没动,拉着我袖口,让我低下头。
额头碰了一下,她又松开。
“等一天了,就说等一天了。别先凶。”
我坐回去,把自己的碗拿过来。
“等一天了。”
她往我碗里夹了点菜,嘴角有一点笑。
最后去公司,高越给我写了工作证明。
他没有抹掉海港的问题,也写了后续处理和整改。
“那边问过了?”
“问过,我讲了。”
“人家还要你?”
“要。他们也怕现场的人只说一切顺利。”
高越笑出声,拍了拍我的肩。
“去吧。干不下去,再投简历,别因为这回丢了面子,以后就不敢回来。”
我点头,跟他握手。
孟凯送我下楼,把一盒常用的转接头塞进包里。
“别觉得送你便宜东西。你那副丢三落四的样,真出门了够呛。”
“我回来请你吃饭。”
“没回来也能打电话。别一难受才想起找我。”
我笑着打他一下,转身时,眼睛却有点酸。
杨蕾把最终培训记录发来。
夜班主管的签字写得很大,后面有人再提省时间,她准备先把那次日志拿出来。
我回她,比拿我吓人有用。
陆晋在项目群里问,梁工这下去海外做老板了?
我说领工资,换个地方干现场。
他又问,后面有问题还能不能找我。
我把新联系人的名字发过去。
资料、培训都交了,剩下的,让接手的人自己做。
点发送时,我心里有一点空,又有一点松快。
出发前一晚,我们去老房子吃饭。
父亲和老赵买了鱼,坚决不让我碰锅。
唐微系着围裙,听他们一个指挥放姜,一个指挥倒水。
“二位总工,要不验收完再来?”
父亲笑着退出去,把厨房让给她。
我站旁边洗菜,她偏头看我,示意帮忙递碗。
饭后,父亲让我换阳台的灯。
我踩着凳子,他扶着凳脚,唐微拿手机照明。
灯亮了,父亲眯着眼说这下看得清。
我下来,把工具收好,在屋里又转一圈。
他知道我舍不得,没拿话挤兑。
只是从抽屉拿出一块旧擦镜布,让我摘眼镜。
我低下头,看他慢慢擦净镜片,像小时候替我整理书包。
“爸,我会想你的。”
他手停了一下,抬眼看我。
“那就打电话。别等想哭了才打。”
我笑着应了,接过眼镜。
镜片很亮,眼前却有点模糊。
唐微抱了抱他,父亲拍着她后背,说好好的。
下楼时,他站在窗边。
灯照着半边白头发,我看了好一会儿,朝他挥手。
他也挥手,后来嫌冷,把窗关上。
我站到玻璃后的人影走开,才转身。
唐微拉住我的手,没催。
我们并肩往小区门口走,步子都很慢。
17
回家收行李,唐微把撕坏的调令拿了出来。
我坐在旁边,帮她理散开的资料。
她将两半纸摆正,夹进一本旧册子。
第一页写着项目名字,下面是她自己做过的笔记。
“还带着?”
我问得轻,怕听起来像催她扔。
她点头,指尖沿着纸边压了压。
“我第一次自己带完整条线,从这里开始的。”
我嗯了一声,把资料册递过去。
她装进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回头叫我。
我以为还漏了什么,凑过去,她却伸手抱了我一下。
没说话,抱完,继续装那只包。
第二天,我们又进了那个航站楼。
广播、人声、行李轮子擦地的声音,一下把那天都带回来。
我在入口停了片刻。
唐微侧过脸,看看我,又看看前面的安检口。
“想起那天了?”
我点头。
她手里仍是透明文件袋,护照和登机牌装在最外层。
我的证件在我自己包里。
我把箱子往前推,伸出另一只手。
她握住了。
没说都过去了,也没假装这是个全新的地方。
我们就在那块曾经站着争吵的地砖上,慢慢往前走。
办理完手续,父亲发来语音。
“进去了?我和老赵吃早饭呢。”
后面传来老赵的声音,说让川子别惦记,鱼还够吃两天。
唐微凑过来,对着手机说,别顿顿吃鱼,换着做。
父亲答得很响:“知道。你们吃没吃?”
我看看时间,说还没。
他立刻不肯多讲,催我们去买点东西。
挂断,我收起手机,想找那家面包店。
唐微已经从包里拿出两个纸袋。
“早上买的。”
她递给我一个,自己拿着另一个。
我接过来,低头笑了。
那天没买的面包,隔了这么久,终于捏在手里。
她看我一眼,没问笑什么,只挨着我坐下。
我咬了一口,外皮有点凉,里面还是软的。
她吃到一半,把不爱吃的那块边撕给我。
我接过来,照旧吃了。
准备登机时,她整理电脑包,戒指勾到了内袋边。
她低头摘下来,穿到那条细项链上,塞进衣领。
手指空了,动作仍很熟练。
我帮她扶住电脑包,让她拉好拉链。
工作人员核证件,问是不是同行。
“是。”唐微说。
她回头看我,把行李往前挪了挪,给我留出位置。
我提着自己的包,走到她身边。
这一次,箱子里有我的工作服、她嫌不好看却替我洗好的毛衣,还有父亲硬塞进来的那顶帽子。
我接下来要去做一份新的工作。
可能有听不懂的电话,也会有不甘心从头学的时候。
唐微坐在旁边,正看一封新邮件,眉头微微皱着。
我没打断她,先把两个人的行李放好。
她关掉邮件,抬手拍了拍靠窗的座位。
“梁川,这儿。”
我坐过去,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登机的消息。
父亲回得快,说知道了,眼镜别压坏。
我把眼镜盒放进包侧,关了手机。
唐微笑:“他现在知道提醒你了。”
“从小就提醒,没治好。”
我说完,她也笑,把头靠到我肩边。
窗外天色很亮。
飞机缓缓向前,她的手放在两张座位中间,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翻过手掌,握住她。
她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把我的胳膊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我顺着靠过去,替她挡住舷窗漏进来的一小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