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战死北境三周年祭礼这日,沈氏宗祠里供奉的御赐玄甲战袍不见了。
看守祠堂的老仆跪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小姐,战袍……被表姑娘拿去外院书房了。”
半个时辰后,宋清辞披着我未婚夫裴砚的墨狐大氅回来。
她怀里拢着一团七零八落的玄青碎布。
金丝断了,甲扣拆了,前襟那块染过父亲血迹的云纹锦,正沾着黑乎乎的油渍。
她红着眼眶跪到我面前:
“令仪姐姐,我不是存心的。”
“砚哥哥冬日去兵部当值,我瞧着这件旧袍子内里暖和,便替他裁了一对护膝。”
裴砚皱着眉上前将她扶起。
他膝上正绑着那对金线刺眼的护膝。
“一件死人留下的旧衣服而已,剪了便剪了,你非要闹到官府不成?”
说完,宋清辞身后的丫鬟将那块沾满炭灰的前襟随手丢在脚踏边。
活像一块烂抹布。
那是圣上赐给我亡父的战袍。是北境军册上记着“视同军旗”的军魂。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转身对老仆平静开口:
“备匣封证,再传信北境。”
“这不是家事,是军法。”
第1章
这句话落下,祠堂偏厅里的炭火噼啪一响。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父亲的牌位就在正堂上方,香火还燃着。
裴砚最先沉了脸。
他今日穿着新裁的宝蓝直裰,腰悬兵部主事牙牌。
他是新科探花郎,前程正好。
原本他是借着替我父亲筹办三周年祭礼,在京中博一个重情重义的好名声。
可此刻,他看向我的目光里没有半点心虚,只有被当众扫了颜面的恼火。
“沈令仪,你疯了不成?”
我抬手拔下鬓边守孝三年的白玉簪。
“我说,御赐战袍被毁,今日这事,必须送官究办。”
“还有你我之间的婚约,到此为止。”
裴砚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不嫁了。”
母亲秦氏拄着拐站在我身侧,气得唇色发白,却还是重重点头。
“好,即刻报官,一个都不许放过。”
我还未过门,还不是任由裴家拿捏的妇人。
三年前父亲力战白狼原,连一具全尸都没能运回京城。
圣上感念沈家三代镇守北境,亲赐这件天山雪蚕丝与赤金线的玄甲战袍,入祠供奉,视同沈家军魂。
宋清辞不是第一次夺我的东西。
头一年冬日,她哭着说厢房阴冷犯了咳疾,把父亲生前常住的向阳暖阁占了去。
第二年秋,她又把北境将士送来给母亲护腿的白狐裘拿去改了披风。
裴砚替她说话:“清辞身子骨弱,你何必跟一间屋子置气?”
二叔也打圆场:
“清辞也是沈家亲眷,传出去说将军府为件狐皮苛待孤女,名声不好。”
我忍了。
为了父亲留下的婚约。
也为了不让病体缠绵的母亲劳心。
可我退一步,他们便进十步。
裴砚借沈家旧部人脉入兵部,吃着沈家的名声,踩着沈家的门楣。
他不是不知道这件战袍有多重。
只是觉得我父亲死了,我与母亲便该受尽委屈。
我扶着母亲起身,
“秦伯,拿紫檀木匣来,把剪碎的战袍残片一并封存。”
“宋姑娘的裁衣剪,也收进去。”
“看守祠堂的下人全部押起来。”
“我这便带物证,亲自去兵部稽查司,击鼓鸣冤。”
第2章
宋清辞睫毛上的泪珠顿住。
裴砚脸色一变,大步上前拦在我面前。
“站住!”
我抬眼看向他。
“裴大人还有何指教?”
裴砚压着火气沉声道:
“沈令仪,我如今在兵部任职,咱们两家的婚约更是圣上亲口夸赞过的。”
“你为了几尺破布去闹,是要当众毁我的前程不成?”
我冷笑了一声。
“原来裴大人还记得自己在兵部任职?”
我抬手指向那堆玄青残片,又指向他膝盖。
“这是我父亲战死白狼原后,圣上亲赐入祠的玄甲战袍,兵部册档上清楚记着‘视同军旗’四个字。”
“如今这战袍,就在你护膝上。”
“裴大人,不如替我算算,毁损御赐抚恤军器,按大周军律该当何罪?”
裴砚脸色瞬间青白交错。
宋清辞扑通跪倒在地,眼泪大颗往下掉。
“令仪姐姐,千错万错都是清辞一人的错!”
“你千万别去兵部告砚哥哥,我只是见近日天寒,砚哥哥久坐膝盖酸痛,才去祠堂找件厚实旧衣替他裁护膝,谁知剪开了才发现料子特殊……”
我垂眼看着她。
“这战袍,放在金匣里,外头悬着圣旨金牌,你当成寻常旧衣?”
宋清辞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裴砚立刻挡在她身前。
“清辞自幼在乡野长大,不认得宫中制式也是常情。”
“她身子骨弱,已经跪着向你赔罪了,你何苦咄咄逼人?”
我看着他。
“她不认得,你也不认得?”
裴砚一噎。
我懒得再争,扶住母亲便走。
宋清辞突然尖叫一声,抓起托盘里的裁衣剪抵在手腕上,哭喊:
“姐姐若执意去官府毁砚哥哥前程,我不如现在就死在祠堂前给姐姐消气!”
裴砚一把夺下剪刀将她搂进怀里。他第一反应是护住宋清辞。
他转头冷冷盯住我:
“沈令仪,非要逼出人命你才满意吗?”
我气得笑出声。
“被偷剪战袍的是我亡父,被拿圣物当抹布的是我沈家,如今倒成了我逼死她?”
二叔带着外院管事匆匆赶来,一听我要报官,脸色阴沉:
“胡闹!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跟未婚夫闹上公堂,还要不要沈家的脸面了?”
母亲冷冷看他:
“二叔不问御赐战袍被剪碎是何罪名,倒先问令仪要不要脸面?”
二叔皱眉道:
“战袍损了,咱们关起门想办法便是。”
“今日是三周年祭礼,外头多少宾客等着上香。你闹出去,是想让满京城看沈家的笑话吗?”
我静静看着他。
“二叔是怕外人看沈家的笑话,还是怕查账时顺便查到二房这些年动过的抚恤田产?”
二叔脸色骤沉。
“你胡说什么!”
我指向那件被剪碎的御赐战袍。
“战袍损毁,不是几句家丑不可外扬就能糊弄过去的。”
“二叔若敢拦我,就是拉着整个将军府一起,领欺君罔上的抄家大罪!”
第3章
二叔被问得哑口无言,老脸涨成猪肝色。
裴砚深吸一口气,松开怀里的宋清辞,放缓了语气。
“令仪,我知道你看重岳父遗物,今日确实是清辞莽撞。”
“但你就算闹到兵部,剪碎的战袍也变不回原样,反倒让同僚看尽笑话。”
“等下月咱们成亲后,我亲自去内务府寻老匠人重织一件,好不好?”
“清辞那里,我也会罚。”
我问:
“怎么罚?”
裴砚沉默一瞬。
“禁足抄经三日。”
我几乎笑出声。
宋清辞连忙用帕子按着眼角抽噎:
“只要姐姐肯消气,别连累砚哥哥,清辞受什么罚都认。”
她嘴上说得卑微,垂眸时眼角余光却扫过裴砚膝上那对金丝护膝,藏着一丝得意。
过去三年,她每次夺走我的东西,都这样哭着认错。
若我忍下,她便得逞。
若我闹起来却没了物证,她便能坐实我跋扈恶毒、容不下孤女。
可惜,我已经留了后手。
那封盖着父亲旧印的密信,应该已经出城了。
我看向秦伯,沉声下令:
“秦伯,抱起木匣,我们立刻出府。”
二叔脸色骤变,厉声大喝:
“拦住他!不许把东西带出院门!”
四个外院家丁立刻冲上来抢夺木匣。
母亲拄着拐杖猛地上前一步,将秦伯护在身后:
“我看谁敢动大将军的遗物!”
裴砚眼底那点温和彻底消失。
“沈令仪,今日这扇门,你休想带着碎布走出去!”
我冷冷转头看他。
“你要在镇北将军府强抢御赐之物?”
裴砚向前逼近一步,声音阴冷:
“你父亲已经死了三年,北境军远在三千里外,如今京里能替沈家做主的只有我和二叔!”
“把偏厅院门落锁关死!”
二叔立刻冲家丁挥手:
“把门栓插死!把茶炉烧旺些!”
裴砚盯着我,一字一句道:
“只要把这几块破布烧干净,没了物证,你去了也是白跑。”
“等下月花轿进门,你成了裴家妇,今日这点小事不过是内宅家事!”
裴砚一挥手,几名家丁扑上来抢夺木匣。
母亲举起拐杖奋力阻拦:
“滚开!”
她左腿本就有旧年寒疾,却还是死死挡在秦伯身前。
宋清辞突然冲上来去拽母亲的衣袖:
“伯母别动气,仔细伤了身子!”
她嘴上劝着,贴近母亲身侧的双手却猛地朝台阶下狠狠一推!
母亲猝不及防,顺着青石台阶重重摔了下去。
额角磕在石棱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手腕也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撞在地上,顷刻肿起一大片青紫。
“母亲!”
我疯了一般扑过去想扶她,两个粗壮家丁却一左一右死死扭住我的胳膊,将我硬生生按跪在地。
宋清辞趁乱从秦伯手中夺过木匣,冲到茶炉前掀开炉盖。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只有得逞的快意。
下一瞬,她将满匣战袍碎布一股脑塞进了烈火熊熊的灶膛里!
第4章
两个家丁死死扣住我的肩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腕骨拧断。
门外青石阶下,母亲额角鲜血直流。
旧疾发作的左腿疼得她试了几次都爬不起来。
秦伯和丫鬟哭着想去扶母亲,却被二叔带着家丁死死堵在门外。
母亲捂着流血的手腕嘶声哭喊:
“放开令仪!不许烧大将军的战袍!”
二叔冷着脸堵在门槛前,纹丝不动。
偏厅里,松木炭火有半尺高。
天山雪蚕丝与赤金线织就的战袍碎布在灶膛烈火中迅速消失。
那是父亲留在世上唯一的遗物!
我双目赤红,猛地偏头一口狠狠咬在右侧家丁的手背上。
那家丁吃痛惨叫,手上一松。
我徒手探进通红的灶膛里,拼命往外扒拉!
炭火烫穿皮肉。
金丝烧得发红,掌心和十指瞬间冒起一串串血泡。
钻心的剧痛直冲头顶,我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从火舌里抢出了几片烧焦的边角。
那焦黑残片上,还留着父亲当年在雁门关替先帝挡箭后亲手缝补的暗记。
“反了你了!按住她!”
裴砚惊怒厉喝,两个家丁立刻扑上来,再次一左一右将我死死按跪在地上。
宋清辞缩在裴砚身后,用帕子捂着嘴掉泪:
“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怕姐姐拿这些碎布去兵部害死砚哥哥,一时情急才扔进火里的……”
她嘴上哭着,看向我血肉模糊的手掌时,眼底却闪过一丝快意。
裴砚走上前,低头看着狼狈不堪的我,声音压得极低:
“令仪,你太倔了。”
“当年我进京赶考染了时疫,是清辞替我煎药才捡回一条命,她身子又弱,我绝不能看着你把她送进大牢。”
我染血的五指死死护住掌心那几片焦布,抬头冷笑:
“她替你煎过药,就能偷剪我父亲的御赐战袍?”
“她身子弱,就能推伤我母亲、把天子圣物塞进灶膛烧成灰?”
裴砚脸色铁青,眉头紧拧。
二叔瞥了一眼灶膛里的黑灰,阴沉开口:
“贤侄,别跟她废话,把她手里那几片没烧完的边角也撬出来一块儿烧干净!”
“只要一点不剩,就算闹到御前也是死无对证!”
裴砚眼神一狠,对炉边的管事婆子抬了抬下巴:
“拿火钳把她手里的焦布撬出来,扔回炉子里!”
婆子拿起生铁火钳走到我面前。
冰冷的钳尖硬生生去撬我血肉模糊的指骨。
血泡破裂,鲜血顺着焦黑残片往下淌。
我死死扣紧手指不肯松开半分。
灶膛里,碎布彻底灰飞烟灭。
裴砚居高临下看着我,冷冷道:
“闹够了没有?”
就在这时,沈府大门外骤然传来急促的甲胄声。
一声高喝如惊雷劈开整座宅院:
“北境军副将周平,奉北境军牒与皇上圣旨,前来查验御赐战袍——”
所有人瞬间僵住!
按着我胳膊的两个家丁吓得膝盖一软,当场松开了手。
管事婆子手里的生铁火钳“哐当”,滚到我脚边。
北境军副将周平一身玄铁重甲,率领两列佩刀亲卫,大步踏进偏厅院门。
第5章
周平身后,两名内侍捧着明黄圣旨。
兵部稽查郎、军器匠官、宫中医官鱼贯而入。
玄甲亲卫瞬间封住前后门。
周平一进院,目光便落在我血肉模糊的手掌上。
又看向母亲额角的血、还在冒烟的茶炉,以及裴砚膝上那对金丝刺眼的护膝。
院中死寂。
内侍展开圣旨,声音冷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将军沈怀远御赐玄甲战袍,入宗祠供奉,视同军旗。今闻战袍有损,特命北境军副将周平,会同兵部稽查司、军器监,即刻入府查验。”
“凡毁损、藏匿、焚毁、阻查者,一律暂押候审,钦此!”
满院跪倒。
裴砚脸色煞白。
沈怀安浑身发抖。
宋清辞更是软在地上,连哭都忘了。
圣旨宣毕,周平反手解下腰间战刀,“砰”地拍在桌案上。
茶盏震落,碎了一地。
他虎目圆睁:
“沈将军的战袍呢?!”
没人敢答。
裴砚强撑着开口:
“周副将息怒,下官兵部主事裴砚。今日只是府中整理旧衣,下人看管炭火不慎,才烧了些边角,绝无轻慢忠烈之意。”
沈怀安连忙附和:
“是啊,不过是一场内宅误会……”
周平冷冷看向他。
“御赐战袍,视同军旗。”
“你说内宅误会?”
沈怀安立刻伏地,不敢再说。
周平大步走到我和母亲面前,单膝跪地抱拳:
“末将来迟,让老夫人与大小姐受辱了。”
看见母亲额角血迹和我掌心焦烂的伤,他眼眶瞬间红了。
“医官,验伤。”
“亲卫,封沈府四门。”
“今日在场之人,一个不许走。”
他转向我,声音放缓:
“大小姐,请据实陈情。”
我攥着焦黑残布,指尖还在滴血,声音却稳:
“今日先父三周年祭礼,宗祠供奉的御赐玄甲战袍失踪。”
“宋清辞持裴砚外院腰牌取走钥匙,将战袍剪碎,给裴砚裁成护膝。”
“又将染有先父血迹的前襟丢在脚踏边,当成抹布。”
“我欲封存物证送官,裴砚与沈怀安命人落锁封门,强抢木匣。”
“我母亲阻拦,被宋清辞推下石阶。”
“宋清辞趁乱将战袍碎布塞进灶膛焚毁。”
我抬起血肉模糊的手。
“裴砚又命婆子用火钳撬我手指,要烧毁最后铁证。”
宋清辞猛地抬头,哭喊:
“周副将饶命!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知道那是御赐战袍!”
周平冷笑一声。
“带人。”
亲卫立刻押进看祠管事和宋清辞的丫鬟翠儿。
看祠管事吓得连连磕头:
“将军饶命!三日前,宋姑娘拿着裴大人的外院腰牌,逼小的交出宗祠副钥。”
“她说裴大人准她进祠堂挑件厚实料子。”
翠儿怀里藏着的包袱也被抖开。
几块未用完的雪蚕丝金线边角料滚落在地。
翠儿哭着招认:
“宋姑娘剪完护膝后,还叫奴婢把剩下边角料拿去当铺换银子!”
宋清辞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没了。
第6章
宋清辞瘫在地上,却还在摇头。
“我只是见那旧袍子锁在匣里没人穿,怕砚哥哥冬狩受寒……”
我看着她。
“金匣里压着御赐金牌。”
“你打开时,看不见?”
翠儿立刻指向茶炉旁的竹炭篓:
“宋姑娘看见了!她嫌金牌碍事,随手塞进炭篓底下了!”
亲卫上前一翻。
果然从黑炭底下取出一面赤金令牌。
上刻四字:
敕赐镇北。
兵部稽查郎当即跪下:
“御赐金牌被弃炭篓,已非寻常损物。”
“这是轻慢圣恩,毁损忠烈抚恤。”
军器匠官也捧着铁盘上前。
“从灶膛灰烬中筛出玄铁甲扣七枚。”
“与大小姐从火中抢出的焦布残片相合。”
他又指向裴砚膝上的护膝。
亲卫上前,强行解下。
连同脚踏边那块脏污前襟,一并呈上。
匠官只验了一眼,便沉声道:
“护膝内胆、脏污前襟,皆出自同一件御赐玄甲战袍。”
“刀口齐整。”
“是蓄意剪毁。”
铁证如山。
裴砚猛地看向宋清辞,厉声喝问:
“宋清辞!你明知有御赐金牌,还敢瞒着我剪毁战袍?”
宋清辞怔怔看着他。
下一瞬,她忽然笑了。
“裴砚,你现在装什么无辜?”
她脸上的柔弱尽数撕碎。
“若不是你纵着我,给我腰牌,我敢开沈家宗祠的金匣吗?”
裴砚脸色铁青:
“我何时让你剪御赐战袍?”
宋清辞尖声道:
“我拿金丝布料去书房替你量膝盖时,你没看见布角上的兵部火印?”
“你摸着云纹夸我贴心,说冬狩时穿出去,正好压同僚一头!”
“你还说沈怀远死了三年,沈令仪母女无依无靠,就算知道了,也只能忍!”
裴砚怒喝:
“住口!”
宋清辞指着我缠满血的手:
“方才不是你下令锁门?”
“不是你叫婆子拿火钳撬她的手?”
“不是你说烧干净就死无对证?”
满院死寂。
裴砚额角青筋暴跳,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沈怀安怒斥:
“毒妇!休要攀扯老夫!”
宋清辞转头冷笑。
“二老爷又干净吗?”
“是谁说只要拿捏住沈令仪,等她嫁进裴家,将军府正院和抚恤田产就归二房?”
“是谁喊着把茶炉烧旺些?”
外院总管被亲卫押上来。
没等周平问,他便砰砰磕头:
“将军饶命!”
“二老爷和裴大人确有吩咐,说只要把碎布烧光,对外就说祠堂走水!”
母亲气得浑身发颤。
“好一群吃绝户的豺狼!”
我扶住母亲。
心里却出奇冷静。
他们算准了父亲不在。
却忘了,北境三万铁骑还在。
更忘了,御赐之物一旦惊动圣听,便不再是他们口中的家事
第7章
周平脸色冷得吓人。
他一步步走到阶前,俯视跪了一地的人。
“陛下亲赐玄甲战袍,是旌表沈大将军马革裹尸的忠烈。”
“你们拿去剪护膝,当抹布,烧灶膛。”
“还敢封门、伤人、毁证。”
他声音骤然拔高:
“眼里还有没有天子王法?”
“还有没有北境三万将士!”
沈怀安吓得五体投地,只会喊知罪。
宋清辞爬过去死死抓住裴砚衣摆:
“砚哥哥救我!我是为了你才剪的,你不能不管我!”
裴砚脸色惨白,咬牙跪行两步:
“周副将,下官知错。”
“战袍受损,下官愿倾尽家财赔罪。”
“只是清辞父母双亡,当年下官染疫,是她煎药救命。求副将看在下官任职兵部的薄面上,免她军法……”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至极。
方才他逼我时,讲的是兵部官职,是家事,是死无对证。
如今轮到宋清辞受罚,便开始讲旧恩,讲可怜,讲法外开恩。
原来规矩只是用来压我的。
私情才是用来护她的。
周平冷声问:
“她替你煎过药,所以能剪毁天子赐给大将军的战袍?”
裴砚一僵。
周平又道:
“她救的是你裴砚的命。”
“不是大周军法。”
“更不是镇北将军府欠她的债!”
裴砚还想开口:
“可这终究是沈家内宅……”
周平猛地按住刀柄。
刀刃出鞘半寸,寒光逼人。
“圣旨就在案上。”
“你再说一遍?”
裴砚面如土色,彻底闭嘴。
周平厉声下令:
“罪证已明。”
“宋清辞盗剪御赐战袍,焚毁圣物,推伤主母,杖五十,暂押兵部大牢!”
“涉案管事、家丁,杖三十,一并收押!”
宋清辞凄厉尖叫:
“不!砚哥哥救我!”
裴砚跪在廊下,脸色灰败,连头都不敢抬。
亲卫将宋清辞拖到前院青石坪。
军棍落下。
一声比一声重。
她哭嚎得嗓音嘶哑,痛晕过去,又被冷水泼醒。
五十军杖打完,她浑身血污,被拖上囚车。
周平命人将护膝、前襟、甲扣、金牌、炭灰余烬和供词全部封入军匣。
内侍冷冷扫过裴砚与沈怀安:
“圣上有旨,凡涉此案者,暂押候审。”
“裴主事,沈二老爷,请吧。”
裴砚浑身一颤,慌忙膝行到我面前:
“令仪!”
“方才是我鬼迷心窍。”
“宋清辞已经押走了,求你替我向御前求情。”
“只要你消气,我明日便备十倍厚礼迎你进门……”
我按住母亲发抖的手。
随后抬起缠满血的右手,将定亲庚帖与双鱼玉佩狠狠砸在他面前。
玉佩摔得粉碎。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战袍被剪成护膝时,母亲被推下石阶时,你命人用火钳撬我手指时,这门婚事就已经死了。”
“从今日起,我沈令仪与你裴砚退婚绝义。”
“生死不复相见。”
第8章
周平看着碎裂的玉佩,当即转向军法官:
“记入北境军册。”
“今日是裴砚忘恩负义,包庇贼人毁损御赐战袍,德行有亏,不配迎娶忠烈之后。”
我站在母亲身侧,眼眶终于发热。
过去三年,我步步忍让,换来的是变本加厉。
今日我寸步不让,父亲留下的北境儿郎便替我讨回了公道。
次日早朝,证物、案卷和北境三万将士联名上书直达御前。
天子震怒。
三道圣旨,当朝下发。
第一道,沈怀安侵占忠烈抚恤,包庇焚毁御赐战袍,削去五品闲职,杖二十,三日内分宗搬出镇北将军府,永不得再支取将军府半分军功抚恤。
第二道,裴砚身为兵部主事,知法犯法,纵容私眷剪毁御赐战袍,合谋封门焚证,革去官职与探花功名,午门外廷杖二十,发配北境苦役三年,永不叙用。
第三道,宋清辞盗毁御赐忠烈遗物,焚证伤人,杖后刺配苦寒军屯,终身不得回京。
裴砚受刑那日,京城落了冷雨。
二十廷杖下去,他皮开肉绽,被裴家下人用门板抬走,又直接押上发配北境的囚车。
宋清辞也在午门外补受杖刑。
她奄奄一息,被拖上另一辆囚车。
临出城前,听说她扒着木栏嘶声咒骂。
骂我心肠歹毒。
又骂裴砚薄情寡义,毁了她一辈子。
可最先拿剪刀的人,是她自己。
三日后,二房灰溜溜搬出镇北将军府。
摘下二房牌匾时,沈怀安气得当场呕血。
内院终于清净。
我在房里替母亲换药,看着她额角和手腕的青紫,鼻尖发酸:
“母亲,那日若不是为了护我……”
母亲抬起未受伤的手,轻轻抚过我掌心纱布。
“傻孩子。”
“那是你爹用命换来的战袍。”
“娘护你,护战袍,天经地义。”
与此同时,周平从北境军中调来的老匠官入驻沈府偏殿。
他们奉旨修复御赐战袍。
我从火中抢出的焦布边角,灶膛筛出的玄铁甲扣,从护膝和前襟上拆回的雪蚕丝与赤金线,都被一一清洗归整。
圣旨传开后,京中风向变得极快。
先前暗地里看我们孤女寡母笑话的人,纷纷送来赏梅宴、听戏宴的帖子。
母亲看着案上一叠请帖冷笑:
“咱们受欺负时不见她们问一句,如今见北境军撑腰,倒殷勤起来了。”
我合上帖子:
“秦伯,全退了。”
第9章
“一个都不去。”
将门风骨,本就无需赴宴向旁人证明。
半个月后,御赐战袍修复完毕。
迎袍入祠这日,北境军主帅镇北都护萧定北奉旨登门。
他亲率三百玄甲铁骑,护送御赐金匾与圣旨入府。
将军府正堂大开,香案高设。
萧定北一身玄黑铁甲,当众展开圣旨:
“镇北将军沈怀远为国捐躯,满门忠烈。今查明战袍受损一案,嫡女沈令仪护袍有功、刚烈守正,特晋封为正二品护国昭武郡君,钦命独掌镇北将军府门楣及宗祠祭享,钦此!”
我与母亲叩首接旨:
“臣女领旨谢恩。”
两名老匠官捧着描金长匣上前。
匣盖打开,满堂肃然。
那件曾被剪碎、被烈火灼烧的御赐玄甲战袍,重新缀补成形。
烧焦的边角没有被遮掩。
老匠官用赤金丝沿着焦痕细密锁边,将裂口缝成一道道浴血勋痕。
七枚玄铁甲扣重归原位。
赤金云纹在日光下寒光凛冽。
比从前更威严。
我看着那件战袍,眼眶瞬间湿润。
萧定北后退一步。
周平与三百玄甲铁骑齐齐抱拳行军礼。
甲叶碰撞声震彻长街。
“末将萧定北,率北境将士恭迎老将军战袍归祠!”
礼毕,萧定北看向我与母亲。
他声音沉稳:
“老夫人,郡君,当年白狼原突围,若非沈大将军替本帅挡下敌酋冷箭,本帅早已埋骨塞外。”
“战袍在,沈大将军的军魂便在。”
“今日本帅把话放在京城。”
“往后谁敢再轻慢将军府与昭武郡君半分,便是与北境全军为敌。”
母亲含泪点头。
我郑重福身致谢。
战袍重新供奉回宗祠正龛,外罩精钢金丝锁匣,由四名退伍北境老兵日夜轮值护卫。
从那日起,满京城再无人敢轻看镇北将军府。
又过几日,京城落雪。
门房来报,说裴家老夫人跪在府门外,求见我一面。
那时我正陪母亲核对从二房手里收回的田庄账册。
母亲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地一停。
“不见。”
门房退下不久,又回来说裴老夫人冻得嘴唇发紫,托人递进来一封裴砚在囚车上写下的染血悔过信。
秦伯捧着信问我:
“大小姐,可要拆开看看?”
我看了一眼脚边烧得正旺的炭盆。
“烧了吧。”
“别脏了将军府的地。”
秦伯将信投入火中。
火舌一卷,满纸悔恨化作黑灰。
迟来的悔意,最廉价。
第10章
开春二月,兵部与北境军在京郊大演武场合办阵亡将士春祭暨抚恤核定大典。
京中三品以上文武百官与各府诰命家眷尽数到场。
我身着正二品昭武郡君朝服,腰佩父亲生前短剑,亲自护送御赐玄甲战袍军册礼匣登上主祭台。
春风吹过演武场。
旌旗猎猎。
无数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一次,没有怜悯,没有算计。
只有敬畏。
他们都明白,站在台上的不是任裴家拿捏的孤女。
是圣上亲封、北境三万铁骑护持的昭武郡君。
祭礼落幕后,众人移步演武厅饮宴。
席间,一名与裴家有姻亲的礼部员外郎家眷多喝了几杯,凑在邻座妇人耳边嗤笑:
“穿得再威风又如何?”
“那件战袍终究被人剪成过护膝,当过擦炉抹布。”
“她又当众退过婚,失了名节,一个没兄弟撑门面的孤女,看她能神气几时……”
话音未落。
“砰!”
一只青铜酒樽重重砸在她面前案几上。
紫檀木案裂开一道缝。
杯盘汤水四溅。
满厅丝竹戛然而止。
我抬眼望去。
上首主位上,萧定北缓缓站起身。
他今日穿着深紫描金戎装,眉眼冷峻。
“陛下亲下的护国圣旨还在兵部供着。”
“午门外廷杖裴氏的血迹还没干透。”
“怎么,是本帅的刀不够快,还是有人觉得北境三万将士管不住京城一张碎嘴?”
那妇人脸色惨白。
礼部员外郎连滚带爬冲出来,按着自家夫人跪地磕头:
“萧都护饶命!昭武郡君饶命!内子酒后胡言,下官这便带她滚出去领罚!”
说完,他当众狠狠抽了那妇人两记耳光,拖着人狼狈离席。
满堂勋贵屏息低头。
无人再敢交头接耳。
萧定北看都没看那二人,只转向我,微微抱拳:
“让郡君受惊了。”
我起身还礼:
“多谢萧都护。”
那是继宗祠迎袍后,我第二次与他当众对视。
他的眼神很稳。
没有施恩。
没有怜悯。
只有将门同袍之间坦荡的尊重。
经此一役,满京城彻底看清风向。
再无人敢对镇北将军府与那件御赐战袍生出半点轻慢。
春祭大典三日后,北境大军拔营返防前夕,萧定北亲自登门辞行。
正堂里,他没有摆一品都护的威仪。
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铸有北境苍狼纹的玄铁虎符副牌,双手呈上。
母亲一怔:
“萧都护,这如何使得?”
萧定北神色郑重:
“老夫人,郡君,此牌可调动北境军驻京军驿及精锐老兵。”
“本帅留下此牌,并非施恩,也非怜惜。”
“是敬郡君当日在烈火与强权面前,徒手入灶抢回战袍,宁折不弯。”
我心头微震。
敬。
这一个字,让我彻底看清人与人之间的云泥之别。
从前裴砚也夸过我懂事、识大体。
可他每一句夸赞背后,都是要我退让,替他容忍宋清辞,替他保住裴家的体面。
萧定北与北境三万将士敬我的,却是我不肯向屈辱低头的锋芒。
我双手接过虎符副牌。
沉甸甸的。
像父亲留下的另一份底气。
送走萧定北后,母亲携着我的手步入沈氏宗祠。
宗祠内外,阖府管事与二十四名北境退伍老兵整齐肃立。
母亲在父亲牌位与御赐战袍前上了一炷香。
随后,她打开紫檀锦盒,将象征镇北将军府最高权柄的掌家紫金印信交到我手中。
她看着我,眼角含泪,唇边却带着笑:
“令仪,从今日起,镇北将军府便由你独掌了。”
我接过沉甸甸的金印。
手背上那道被炭火烙下的浅淡疤痕早已愈合。
疼是真的。
可底气也是真的。
“母亲放心。”
“女儿定守好沈家门楣,绝不辱没父亲威名。”
傍晚,门房来报。
昔日替裴家保媒的族老受裴家所托,捧着聘礼单子和裴砚亲手抄的百遍悔过书候在门外。
他们想求我出具一纸谅解文书,好让裴砚在北境苦役时少受些罪。
同时传来的,还有宋清辞的消息。
她被刺配军屯,半路伤势溃烂,在驿站撞见同被发配的裴砚。
两人隔着囚车撕扯互骂,把彼此丑事嚷得沿途皆知。
秦伯站在廊下问:
“大小姐,裴家族老递来的东西怎么处置?”
我摩挲着掌家紫金印,淡声道:
“连人带纸轰出去。”
“告诉他们,沈家门前不收脏东西。”
次日清晨,沈氏宗祠正门大开。
春日暖阳穿过飞檐,落在正龛高悬的御赐玄甲战袍之上。
赤金云纹与雪蚕丝熠熠生辉。
每一枚玄铁甲扣,都折出凛冽寒芒。
门外长街上,北境留守将士披甲列阵。
路过百官纷纷下马行礼。
我手握沈家掌家金印,扶着母亲稳稳站在镇北将军府的高阶上。
恶人尽逐。
婚约已断。
我沈令仪独掌沈家大权。
从今往后,满京城再无人敢轻慢沈家战袍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