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亲了,新郎官是我在戏班子里花三两银子买来的。
不是我非要嫁,是那个装戏子的将军非要娶。
成亲这晚,我坐在顾家的新床上,凤冠压得脖子发酸,红烛照得满屋子像着了火。门外的人都在说喜庆,我只想知道顾临川打算什么时候把和离书写出来。
我叫沈照棠,沈家有三间绸缎铺。爹娘走得早,留给我的银子够我吃穿几辈子。十六岁起,我常往戏园子跑,京城里唱得好、长得好的男人,几乎都见过。
戏班里有男旦,日子也照样过。老天既然开了这扇门,想来就是提醒我,女人别把一辈子拴在一个男人身上。
我和顾临川结亲,只因三天前的一场醉酒。
那夜我在庆春班喝多了,没认出陪我饮酒的清俊男子是镇守北地的顾将军。他误进我的包厢,还穿着戏服。我把他当成新来的男旦,拉着他胡闹了一夜。
醒来时,我留下三两银子,算作酒钱,也算求他别再来找我。
第二天,他带着媒人登门提亲。
提亲的队伍绕了半座城,满街都知道沈家姑娘要嫁进顾家。我爹娘不在了,家中没有长辈替我挡这门亲事。顾临川把场面闹得这样大,分明是逼我点头。
我掀开盖头,盯着上头绣的双喜。三日之内,我得让顾临川亲手写下和离书。
门外传来脚步声。
「新郎官还没到,你倒先把盖头掀了。」
顾临川进屋时穿着红袍,腰间挂着一块旧玉佩,像是从戏班子里带出来的。他脸上有酒后的红,走到桌边,倒了杯酒,却没喝。
「看什么?」我问。
「看你。」
「没看够?」
「那日没看清。」
他说得像句情话,眼里却带着压人的劲。我解开外衣,只剩一件红色小衣,靠着床沿看他。
「快些吧,早完事早睡觉。」
顾临川终于放下酒杯,往我这边走了两步。
「今日看清了。」他说,「是好看。」
「少说废话。」
他伸手来抓我的手腕。我往后一躲,还是被他攥住了。那点笑意从他脸上退下去,他捏着我的下巴,把我拉近。
「沈照棠,进了顾家的门,就别想着出去。我若死在北地,你也是顾家的媳妇。」
我怔了一下,随即骂道:「你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还想让我守一辈子?」
他没接我的话,松开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黄色钱袋,丢在床上。
里面装着我留下的三两银子。
他拾起我放在床边的小衣,扔回我怀里:「夫妻之间不兴这个。今夜我没兴致,往后再说。」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
我把钱袋捏在手里,气得想追出去,又觉得没必要。好一个顾临川,我倒要看看他能跟我耗多久。
天没亮,院门便被敲响了。
我拉开床帐时,两个丫鬟已经候在床前,一个端水,一个捧衣。她们说,一个叫春桃,一个叫阿杏,都是顾临川拨来伺候我的。
「夫人,该给老夫人请安了。」
「现在?」
春桃低声道:「老夫人不喜欢迟到的人。」
我重新蒙上被子:「那她最好也不喜欢我。」
两人没敢再劝,还是把我从床上拉起来。
我娘在世时提过顾家老夫人,说她年轻时嫁进顾家,管家多年,规矩极严。她的儿子战死后,便把所有心思放在顾临川身上。我当年只把这话当闲谈,今日才知道顾家的天亮得比别处早。
堂屋里,老夫人坐在上首,手握乌木尺。她旁边坐着顾临川的表妹柳婉容,衣裳素净,眼圈发红。
老夫人看见我,只说:「跪下。」
春桃把茶递到我手里。我端着茶,等她接。
她没伸手,柳婉容先开了口:「表嫂昨夜劳累,起晚些也是情有可原。只是顾家的规矩,进门第一日总不能坏了。」
我看她一眼:「你倒比老夫人还懂规矩。」
她的帕子捏紧了些。老夫人敲了敲桌面:「你嫁进顾家,就该知道谁说了算。」
茶盏越来越沉。我转头问春桃:「老夫人不喝,我端到什么时候?」
春桃没接上话,柳婉容便替她答了:「表嫂若不愿奉茶,直说就是,何必为难一个丫鬟?」
老夫人这才抬眼:「茶放下,跪下认错。」
我把茶盏搁在桌边:「凉了。您要喝热茶,我让厨房重沏。」
乌木尺指向我身后的地面:「顾家的媳妇,第一日就顶撞婆母?」
柳婉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我正要回话,顾临川走了进来。
「母亲,照棠昨夜受了惊,今天免了规矩。」
老夫人冷笑:「她还会受惊?昨日她不是当着宾客的面说,自己是三两银子买了个丈夫?」
柳婉容放下帕子:「表哥,外头已经在传沈家姑娘不守妇道。你若不立家规,顾家的脸往哪儿放?」
顾临川走到我身边,端起那盏凉茶喝了。
「茶我喝了,规矩也免了。」
老夫人把乌木尺砸在桌上:「她是你媳妇,还是我是你娘?」
「你是我娘。」顾临川看着她,「所以我没让她当众给你还礼。」
柳婉容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老夫人没再争这个,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顾家有批布要送去北地,往年都是婉容料理。你既出身商户,就把账清一清,也好知道顾家生意怎么做。」
我扫过纸上的数目:「这布不是沈家的?」
「嫁进顾家,沈家的东西自然也是顾家的。」老夫人说,「你那三间铺子,迟早要并进来。」
我抬眼看她:「要沈家的铺子,直说就好,何必先拿顾家的账给我看?」
柳婉容忙道:「表嫂误会了,老夫人只是想让你熟悉家里的事。」
我拿起纸,底下压着一张旧账单。账上给北地的布是两千匹,出货数却记了两千五百匹。
「多出来的五百匹去了哪里?」
老夫人把账单抽走:「你才进门,别多管闲事。」
我没拦她,只对春桃说:「刚才那张纸,别扔。」
春桃愣了愣,趁老夫人转头时把账单收进袖子。
「你是顾家的丫鬟,还是沈家的?」老夫人问。
春桃低着头,没答。
回到新房,柳婉容跟了进来,顺手掩上门。
「表嫂,老夫人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你既替她说话,何必来劝我?」
她捧起茶盏,没喝,只问:「表哥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他。这桩亲事,本来就不该成。」
「既然不该成,你怎么不劝他退亲?」
她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他不听我的。」
她说得委屈,目光却落在桌上的账册上。
我合上账册:「你希望我在顾家待不长?」
「我只是怕你受委屈。」
「那你去劝老夫人把沈家铺子要走。铺子没了,我自然待不长。」
柳婉容把茶盏放回桌上:「表嫂说笑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她匆匆出去,裙角绊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春桃重新端茶进来,低声告诉我,老夫人刚才那张旧账单上有印记。
「你怕得罪她吗?」
「我爹替顾家在北地运货,回来没拿到工钱。」春桃放下茶,「我不喜欢她。」
顾临川在门外停了片刻,终究没进来。
桌上的账册被风掀开一页,下面露出一张送货名册。五百匹布的收货人一栏,写着柳婉容的名字。
午饭时,老夫人把顾家亲戚都叫到堂屋。顾临川被叫去了军营,没人能替我挡话。
桌上摆着一只红木匣子。老夫人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摞账契。
「照棠嫁进门三日,连杯热茶都没给婆母端稳。」她看着我说,「趁今天一家人都在,把规矩说清楚。」
二舅妈先开口:「新媳妇年轻,有脾气正常。只是沈家三间铺子不小,照棠又是独女,往后总得有长辈帮着料理。」
我放下筷子:「二舅妈想替我料理什么?」
她笑容僵了僵:「一家人,谈钱多伤感情。」
「不谈钱,那谈谁来管我的铺子?」
桌上静下来。老夫人从匣子里拿出几张账契。
「你娘去世前,沈家铺子的账就交给顾家了。现在你嫁进门,把铺契交出来,以后让婉容替你打理。」
我看着那几张纸:「我娘去世那年,我十七岁,铺子一直在我手里。她什么时候把账契交给顾家了?」
「你年纪小,长辈代管。如今是一家人,交出来有什么不妥?」
「所以我娘留下的东西,因为我嫁进来,就该归你们?」
老夫人皱眉:「你在顾家吃饭穿衣,顾家亏待你了吗?」
「我进门三天,连一口热茶都没喝上。您倒记得我吃了顾家的饭。」
二舅妈放下筷子:「照棠,女人家手里攥着铺子,不是长久之计。老夫人也是为你好。」
「那你把你家的铺子交出来,我替你保管。」
她脸色一变:「你怎么说话的?」
「你说一家人不谈钱。既然一家人,谁管不都一样?」
三舅公笑了两声:「顾家娶你,是抬举你。会算几本账,就真当自己能在顾家说了算?」
我转向他:「账上少了五百匹布,叫我少管闲事;如今又要我交铺契。你们究竟是怕我管账,还是怕我看账?」
柳婉容接过话:「那批布是军需,出不得差错。表嫂刚进门,就拿没凭据的事污蔑长辈,不合适吧?」
「账上两千五百匹,名册上五百匹送进柳家。柳家又不在军需单子上。」
柳婉容手里的筷子碰上碗沿,响了一声。
老夫人站起来:「你胡说!」
「那就把名册拿出来。沈家的账上有收货人的手印,顾家的旧账单上有您的印记。」
「你凭什么查顾家的账?」
「那五百匹布是沈家铺子供的。」
二舅妈赶紧说:「有话慢慢说。临川回来,闹成这样他也不好交代。」
「我和顾临川的事,不用你替他交代。」
老夫人指着我:「你今天不交铺契,就别想在顾家吃饭!」
我把碗推开:「正好,我也不想吃。」
起身时,管事抱着木箱堵在门口。几个家仆站在他身后。
「夫人,老夫人吩咐先收走您带来的东西。」管事不敢看我,「您还没学会顾家的规矩,暂时不适合自己保管财物。」
柳婉容跟过来:「表嫂,把铺契交给老夫人,大家还是一家人。」
「我不交呢?」
「那你就只能靠顾家养着。」
我看着她:「沈家的铺子,什么时候成了顾家养我的东西?」
老夫人接话:「明日祠堂祭祖,你当着族亲的面交出铺契,再给婉容赔礼。否则我就让临川休了你。」
顾临川进院时,正好听见这句话。
我看着他。他扫过木箱,又看向我:「沈家铺契先交给母亲保管。」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柳婉容肩头松了下来,老夫人也坐回椅子上。
「临川总算知道护着顾家了。」她说。
我问顾临川:「你也觉得沈家的东西该归顾家?」
他没看我:「先过了祭祖这关,其他事以后再说。」
「你要我交铺契,替你们过关?」
他沉默片刻:「照棠,别把事情闹大。」
我从他身边走过,回了屋。
夜里,春桃敲门三下,把一张纸塞到我手里。纸上写着:明日祠堂,柳婉容会当众说账册是你伪造的。
我看完,把纸放在灯上烧了。
「夫人,要不要去找将军?」
「他不站我这边,我找他做什么?」
「那明天怎么办?」
我打开柜子,拿出一把旧铜钥匙:「去祠堂。」
第二天,顾家族亲坐满祠堂。老夫人站在供桌前,柳婉容捧着账本,顾临川站在最前面。
「你说柳婉容侵吞军需布料,可有凭据?」老夫人问。
柳婉容立刻把账本摊开:「这本账是她自己做的。若我真动了布料,顾家的出货底账在哪里?」
我看向顾临川:「你也要我拿凭据?」
他没有应声。
老夫人把一张铺契拍在桌上:「先把沈家铺契交出来。你认错,我还让你留在顾家。」
我看了一眼:「这不是我家的铺契。」
柳婉容说:「连自己的铺契都不认,分明心里有鬼。」
「那张是假的。」
「你有什么证据?」
「真的在我这里。」
老夫人打断我:「拿不出凭据,就给婉容赔礼,把铺契交出来!」
我从袖中取出铜钥匙,放到桌上。
顾临川的目光落在钥匙上:「母亲,先把门打开。」
老夫人脸色沉下去:「那间屋早封了。」
「我娘留下的账房,您说封了十年。」我看着她,「里面的总账,您不敢拿出来吗?」
她没答。
我转向顾临川:「你说我造假,就让族亲跟我去看。」
他伸手拦住我:「照棠,别逼我。」
「你是在护顾家,还是在护她?」
顾临川摘下腰间旧玉佩,放在桌上。
柳婉容站起来:「表哥,你不能为了她翻顾家的账!」
顾临川看着她:「五百匹布是不是送进柳家了?」
柳婉容没开口。
老夫人把乌木尺砸在桌上:「今天是祭祖,不是查账!」
「母亲,您说沈家的账在您手里。若是假的,祠堂里这些人也要替您认吗?」
老夫人伸手去拿账本,顾临川挡在她面前。
我收起钥匙:「账房就在后院。现在开门,还是我去请街坊来开?」
柳婉容往后退了一步,脱口而出:「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盯住她:「你怎么知道?」
她脸色变了,仍强撑着说:「十年前起火,里面早烧干净了。」
「十年前你才九岁,记得倒清楚。」
她不再说话。
老夫人拄着乌木尺,吩咐管事把我带回去。
顾临川挡在路中间:「谁敢碰她?」
族亲没人上前。我握着钥匙往后院走,春桃跟在我旁边。柳婉容追了两步,被管事拦住。
「放开我!」
老夫人冲顾临川道:「你要为了一个女人毁顾家的脸面?」
「这话该问您自己。」
祠堂后头的小屋挂着锈锁。我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下,锁开了。
门一推开,灰尘落在门槛上。桌上有一本油布包着的总账,墙边还堆着几只旧木箱。
春桃打开木箱,里面是十几张货单,收货人一栏都写着柳家布庄。
我翻开总账:「五百匹布由沈家垫付,送进柳家布庄。柳家欠的银子,到今天还没还。」
老夫人说:「那是旧账!柳家当年遭灾,顾家只是帮着周转,算不上侵吞。」
我翻到另一页:「沈家三年替顾家垫付军需,一共一万八千两。顾家把货款记在柳家名下,拿去给婉容置办嫁妆。」
柳婉容扑过来抢账本:「我没拿过沈家的钱!」
春桃挡在我面前:「货单上有柳家掌柜的手印。」
二舅妈拿起一张货单看了看:「这是柳掌柜的手印。他去年还找我借钱,说柳家根本没做过布料生意。」
柳婉容夺过货单,想撕,纸只皱了一道。
「表嫂,你非要把我逼死吗?」
「你拿了我的东西,还要我在祠堂给你赔罪。现在倒问起我来了?」
老夫人拿乌木尺砸桌角:「这些账是顾家的家事。哪家没几笔糊涂账?沈照棠,你进了顾家,就该把沈家的产业带进来。」
「那把一万八千两还给沈家。」
「顾家没钱。」
「没钱,就还铺子。」
她抓住我的手腕:「你已经嫁进顾家,生是顾家人,死也是顾家鬼。」
我抽回手:「我嫁的是顾临川,不是嫁给你们一家人吞我的铺子。」
顾临川从我手里接过账册,翻到最后一页,脸色沉了下来。
「这上面还有我的签名。」
老夫人说:「你那时才十几岁,签的什么名?」
「我替家里收过货,签过名。可这页写的是我亲手允了沈家垫款。」他抬头看着老夫人,「母亲,铺子是顾家的,这笔钱又是谁出的?」
老夫人没有回答。
顾临川合上账册,转向族亲:「沈家的货款,顾家会还。顾家拿走的铺契,也会还。」
二舅妈把货单放回木箱:「顾家若没钱,柳家也该还。婉容,你不能拿沈家的嫁妆给自己铺路。」
柳婉容哭起来:「我只是听老夫人的安排。」
「少推给我!」老夫人指着她,「当初要把铺子并进顾家的人是你!」
柳婉容转向顾临川:「表哥,你知道我家里难。那些布料我会还,求你别在族里除我的名。」
「我知道柳家难,才让你住在顾家这么多年。」顾临川说,「可你不能拿照棠的东西补柳家的窟窿。」
她跪下来:「表哥,我从小跟你一起长大。」
「所以你觉得她该让给你?」
祠堂里没人接话。
我合上账册:「账我带走,铺契我也要拿回来。」
老夫人冷笑:「顾家门口有人守着,你以为自己走得出去?」
顾临川把腰牌放在桌上:「从今天起,谁也不许拦她。」
老夫人看着他:「你要为她跟我翻脸?」
「你逼她交铺契的时候,就已经翻了。」
我抱着账册往外走。柳婉容跪在地上,拉住我的裙角。
「照棠,别把账交官府,我会还钱。」
我低头看她:「你逼我在祠堂赔罪时,怎么没想过我也会难堪?」
「那是老夫人的意思。」
「你已经是大人了,做的事不能都推给长辈。」
她还抓着裙角。顾临川走过来,挡在我前面。
「放手。」
柳婉容松开了。
老夫人被族亲劝回堂屋,还在骂顾家的脸面叫我们丢尽了。到了门边,管事把一张铺契递给我。
「夫人,这是您家的。」
我收下,没有道谢。
顾临川跟出来:「我陪你回沈家。」
「不用。」
「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你欠我的不止一句。」
他停在门口,没有再往前。
第二天,顾家送回两间铺子的铺契,也送来顾临川亲手写的欠据:顾家欠沈家一万八千两,三个月内还清。
老夫人没露面,柳婉容也没来。
顾临川站在沈家铺子门口,把欠据递给我:「剩下那间铺契,我还没找到。」
我接过欠据:「你们家的东西,自己找。」
「我能进屋坐一会儿吗?」
「不能。」
他没争,转身离开。
春桃从铺子里探出头:「夫人,将军还会来吗?」
「他来不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把欠据收进柜里,重新挂起沈家的招牌。
三个月后,顾家还清欠款,最后一张铺契也送了回来。
顾临川站在门外,没敢进来。我正给客人量布,头也没抬。
「账还完了,往后别再来。」
「我知道。」
他把一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里面是当初那三两银子。
「我不该留着。」
我看了眼布包:「你当初为什么非要娶我?」
他沉默了一下:「你走错包厢时没认出我,把我当成戏子。你说我唱得难听,还留了三两银子,叫我别缠着你。」
「这值得你用一桩婚事报复我?」
「不是报复。」他停了停,「那时我以为你不怕我,也不在乎我是谁。后来才知道,我把这句话听成了喜欢。」
我把布包推给春桃:「银子还给你家将军。下回别送了。」
春桃问:「和离书呢?」
顾临川拿出一张纸,放到柜台上。上面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
我签下自己的名字,把和离书交给春桃收好。
顾临川没有挽留。
春桃送他到门口,回头问我:「夫人,您真不后悔?」
我把量好的布递给客人:「我后悔的是没早些看清账本,不是没留住一个男人。」
他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三次。我没有抬头。
柳家布庄失了顾家的接济,欠下的布钱一笔笔还。柳婉容搬出顾府那天,老夫人叫人抬了两箱衣裳送她,管事却把箱子挡在门外。
「这些年顾家替柳家出的银子都记着账。老夫人说,等柳家还清了再来拿。」
柳婉容抱着一只小包袱,站在台阶下。见我经过,她走上前来。
「照棠,你满意了?」
「你把话说清楚,是我让你欠钱,还是你拿了我的布?」
「我已经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是因为没了顾家可以依靠,不是因为对不起我。」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老夫人站在门内,脸色难看:「沈照棠,你别以为赢了。顾家的媳妇走了还能再娶。你离了顾临川,一个人能守住沈家的铺子?」
我把两张铺契放在柜台上:「我守了三年,现在也守得住。」
「女人迟早要靠男人过日子。」
「老夫人靠男人靠了一辈子,才觉得人人都一样。」
她抬手要打我,顾临川从巷口赶来,挡住了她。
「母亲,够了。」
「你还护着她?」
「我没护她。她不需要我护。」
他递来一张账单:「柳家欠沈家的最后一笔钱,顾家已经垫上。你收不收,自己决定。」
我看过账单:「顾家垫了,顾家可以来讨。柳家的账,不该再记到我头上。」
「好。」
他把账单留下,转身就走。
老夫人在后面骂:「你把顾家的钱送给沈家,往后还怎么娶妻?」
顾临川停了一下:「我不会再拿别人的东西给自己铺路。」
春桃抱着账本出来:「夫人,最后一笔货款对上了。」
「那就关门。」
「今天这么早?」
「不接客了。去吃碗热汤面。」
几日后,庆春班重开。新来的男旦唱错两句,台下笑成一片。我坐在第一排,给他点了一桌茶水。
他问我想听什么。
「唱你最拿手的。」
「要是唱得不好呢?」
「三两银子买来的话,我可不退。」
满座都笑了。我也笑。
顾临川坐在最后一排,没穿戏服,也没穿将军袍。他看了半场,起身离开。
散场后,春桃问我:「要不要追出去?」
「不追。」
「他这回没拦你。」
「他要再拦,我还得叫人开门。」
戏园子外已经天黑,街边的面摊冒着热气。春桃问:「夫人,往后一个人住,夜里会不会怕?」
我接过面碗:「怕也不嫁给不该嫁的人。」
回到沈家时,门口挂着新灯笼。三间铺子都在,账本也在,钥匙握在我手里。
我没有丈夫,也没有顾家的规矩。
沈家的门,由我自己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