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六七岁的周砚川,在灵堂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乖儿子,娘的心肝哟。你爹不在了,往后娘就是你的靠山。」
周砚川僵在我怀里,脸黑得像锅底,压低声音警告我:「沈知意,你最好适可而止。」
我把他搂得更紧,顺手揉了把他的脑袋。
「叫娘。」
他瞪着我,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娘。」
围在灵堂里的亲戚顿时没了刚才那股劝我把孩子送走的劲头。
这场母慈子孝演得确实像。
毕竟谁能想到,眼前这个喊我娘的小孩,是我在现代斗了多年的死对头?
穿越前,周砚川是周家的掌权人。为了抢走我谈了半年的合作,他背地里使尽手段,害我连着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
那场车祸后,我再睁眼,他成了我名义上的继子,而我成了他的恶毒继母。
周广生尸骨未寒,头七还没过,家里的亲戚就已经堵上门来分家产。
我和周砚川得先把他们打发走。
至于为什么要演母慈子孝?
因为我俩都是穿越来的。
我醒来时,头疼得像被人用锤子砸过。
床边坐着个穿粗布孝衣的小孩,眼神冷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我盯了他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周砚川?」
他没问我怎么知道他的名字,只说:「起来,去灵堂。」
那场车祸来得太突然。我和周砚川一块倒在血泊里,再醒来,一个成了六七岁的孩子,一个成了他的继母。
我身上这具身体也叫沈知意。原主生得好,十里八乡说亲的人能排到村口。可她家穷,七个孩子挤在两间漏风的屋子里,爹娘拿她换了一笔聘礼,嫁给了丧妻的周广生。
周广生比她大十几岁,家里有铺子,有二十亩田,还有个前妻留下的儿子,乳名小石头。
他娶原主,是想找个人照看孩子。原主心里不服,把怨气全撒在小石头身上。周广生在家,她装得温柔体贴;人一出门,她便不给孩子饭吃,还把他关进柴房。
周广生这趟去县城收账,遇上山匪。尸首两天前送回了村。
周砚川把孝带系好,站在床边催我:「你要是不去,周家那帮人就更有理由把铺子和田拿走。」
「你怎么不跑?」
「我还要活。」
「巧了,我也是。」
灵堂里挤满了人,哭声一阵高过一阵。几个亲戚守着棺木,嘴里喊着周广生的好,眼睛却往田契、铺子钥匙上瞟。
一个圆脸妇人拉住我,先叹了口气:「广生媳妇,你还年轻,往后一个人带孩子,日子难过啊。」
旁边的男人接得很快:「小石头又不是你亲生的,不如送到他舅家养着。你一个女人守着铺子和田,也不方便。家里人替你打理,你还能省心。」
「就是。铺子交给广生兄弟看着,田交给族里管,少不了你的吃穿。」
他们把话说得好听,手却已经伸到了周家的家产上。
我蹲在灵前烧纸,等他们说够了,才抬起脸,挤出几滴眼泪。
「五叔、二婶,我嫁进周家,一直把小石头当亲生孩子。如今广生尸骨未寒,你们张口就要把我们母子分开,是要我以后怎么活?」
说完,我伸手把周砚川拉进怀里。
他被我抱得一僵,仰脸看我,目光像在问我又想干什么。
我贴着他耳边说:「叫一声娘。你不叫,我就当着大家的面亲你。」
周砚川脸色更难看了。
他环顾一圈,知道这会儿不配合,我就真能当众胡来,只好梗着脖子喊:「娘。」
「哎,乖儿子。」
我摸了摸他的头。周砚川的眼神已经冷得能杀人。
一个堂弟媳妇捏着手帕,小声嘀咕:「看着倒也不像传闻里那么不待见孩子。」
我把周砚川抱紧了些,哭声也跟着大起来:「我连命都能给他,怎么会把他送走?」
「你戏够了没有?」周砚川在我怀里低声问。
「还没。你再叫一声,效果更好。」
他在我腰上掐了一把。
我疼得吸气,眼泪这回不用装了。
亲戚们到底没敢立刻把家产分走,只说等周广生下葬后再议。
当晚,我和周砚川关起门,把家里留下的铜钱、银票和账本摊在炕上。
他先把银票往自己面前一拢:「我爹留下的钱,归我管。」
我伸手按住银票另一边:「你现在才六七岁,手里拿那么多钱,打算半夜抱着睡?」
「你是个寡妇,别想着拿周家的钱回娘家,更别想改嫁时把家产带走。」
「你操心的事挺多。」
「你也记得自己的身份。」周砚川盯着我,「你要是敢把周家的东西往娘家搬,我就让全村知道你虐待孩子。」
我把账本往桌上一放:「你少装得像个乖孩子。咱俩都知道彼此是什么人。」
「那你也记得,现在我是孩子。」
他伸手来拿银票,我挡了一下。他又来抢,我抬手推他肩膀。两个人在炕沿上扭成一团,撞翻了床边的木盆。
院墙外很快亮起几盏灯。
「沈家媳妇打孩子啦!」
「广生才刚死,她就露出真面目了!」
周砚川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抄起一把切菜刀。
我举起双手:「先把刀放下,有话好说。」
他把刀往桌上一拍:「银票归我。」
「三成归你,剩下的我管家用。」
「四成。」
「成交。」
我认下这笔账,心里默默记着,等他长大了再跟他算。
第二天,周家院里挤满了人。
周广生的姐姐周桂兰带着丈夫周有财和儿子进门,刚跨过门槛就把一只破碗砸在我脚边。
「沈知意,你弟才死几天,你就敢碰周家的钱?」
她嘴上骂我,周有财已经走到桌边,伸手去拿账本。
「小石头年纪小,家里的事该由长辈管。铺子和田先交给我,我替他看着。」
周砚川挡在桌前:「我爹的东西,谁也不许动。」
周桂兰抬手就要打他。我赶在她落手前挡到孩子身前,手腕被她指甲划出一道血痕。
「孩子说得没错。周家的东西,轮不到外人伸手。」
周桂兰瞪着我:「你一个外头娶来的,也敢说自己是周家人?」
「我是他娘。」
「你也配?」
她转向周砚川,换了副慈爱的脸:「小石头,别怕,跟姑姑走。姑姑给你吃饱穿暖,省得跟着她受气。」
周砚川冷笑:「你要真疼我,怎么不把我爹留下的铺子和田也一起带走?」
周有财沉下脸:「小孩子懂什么?」
我拿起账本,不让他碰:「账我会理。你们要谈铺子和田,等村长和族里长辈都到了,再当面说。」
周桂兰指着我:「明天我就找村长,让他把小石头接到我家。一个年轻寡妇,哪有资格留着他?」
「他说我是他娘,你们还要硬抢?」
「我抢的是我弟的儿子!」
门外邻居围着看热闹,没人敢劝。隔壁林婶把菜篮子放在脚边,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桂兰,孩子既然不愿意,你也别急着带走。周家才办丧事,闹成这样不好看。」
周桂兰剜她一眼:「你少管闲事。」
林婶没再说话。
周有财临走前把一张纸拍在桌上:「明天村长家议事。把田契和铺子钥匙带去。你要是识相,大家还留你几分体面。」
人走后,我把那张纸揉成一团。
周砚川靠着门框问我:「接下来怎么办?」
「守住周广生留下的东西。」
「你连账都看不懂。」
「我看得懂谁在惦记我的饭碗。」
周砚川没接这话,只把账本推到我面前:「这里少了两页。」
我翻到他说的地方,纸边被撕得很齐。
「周有财拿走的?」
「他刚才翻账本时撕的。」
我走到门口。周有财已经出了院子,手里攥着一张纸,察觉我看他,还回头瞥了一眼。
周砚川说:「那两页记着我爹欠了谁的钱。」
「账上写他欠周桂兰二十两,欠堂弟十两?」
「我爹没跟我提过这些债。」
他合上账本,又提起一件事:「我爹死前留过话,让我别让周家人看见他屋里的木匣。」
「木匣在哪?」
「不知道。」
他答得太快,我没追问。
昨夜我已经从灶台后摸到一把旧钥匙。周广生屋里的木匣锁在床底,钥匙大概就是它的。
我把钥匙藏进袖子,拉周砚川去灵堂收拾祭品。
他盯了我的袖口一眼:「你找到什么了?」
「你还没找到。」
「你这人藏不住事。」
「你倒是挺了解我。」
他没接话,目光仍落在我袖口上。
我们刚走到灵堂,周桂兰便带着村长和几个族中长辈进来。她把一张纸拍在供桌上,说周广生欠她二十两、欠堂弟十两,家里没了男人,债就得有人还。铺子交给周有财打理,田交族里代管,等小石头长大再说。
村长看过那张纸,问我:「账本上有记载。你怎么说?」
「我要看原账。」
周有财往前一步:「原账不就在你手里?」
「少了两页。」
「你自己撕了,还想赖别人?」
周桂兰捂着胸口哭起来:「我弟活着时待你不薄,你不但守不住他,还想吞了他儿子的家产!」
我注意到周有财袖口露出半截账纸。
「他撕走的两页就在他袖子里。」
周有财立刻把手背到身后:「胡说八道。」
周砚川接过话:「你拿走的不是欠条,是我爹写给你的字据。」
周有财脸上的得意顿时收了回去。
周桂兰推了周砚川一下:「一个孩子懂什么?」
我扶住他,转向村长:「账没齐,谁也别急着把铺子交出去。周家的铺子不能交给一个拿着缺页账本来讨债的人。」
「你有什么证据说纸在我手里?」周有财问。
「你袖口露出来了。」
他立刻把胳膊收紧。
周有财身边的堂弟周长顺盯着他看,却没开口。
周桂兰见没人替她接话,脸色更难看了:「明天你不交钥匙,我们就带人去搬。」
周砚川问:「搬什么?」
「周家的东西。」
「你连账都不敢拿全,还说那是周家的东西?」
周桂兰抬手要打他,被村长拦住。
「在灵堂闹成这样像什么话?明天带账本和田契到我家,把事情说清楚。」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我:「沈知意,别以为哭两声就能留在周家。你爹娘把你嫁进来,图的不就是聘礼?广生死了,你没了靠山,趁早回娘家去。」
我站着没动。
周砚川也没说话。那帮亲戚以为我们怕了,带着一肚子得意离开。
回屋后,我从灶台后取出钥匙。周砚川伸手来拿,我把手收回去。
「明天再开。」
「你知道匣子在哪?」
「你先告诉我,你爹临死前还说了什么。」
他没回答。
我把钥匙塞进腰带:「那就明天再说。」
第二天还没天亮,周桂兰和周有财就领着一群亲戚堵在院门口。
周有财拿出一张按过手印的欠条,说周广生欠他四十两。我们若不认,就由村长作证,把铺子和田抵债。
我看着那枚手印,问:「这是周广生按的?」
「当然。」
「那就去村长家,当面说。」
周桂兰横在门口:「不用去。把周家大门钥匙交给有财,铺子归他管,田归族里管。欠的钱我们也不向你们要了。」
「不跟我们要钱,却要拿走铺子和田?」
「我替小石头打算。」
周砚川站在门内:「替我打算,就是把我爹的东西送给你丈夫?」
周桂兰脸色一沉:「跟长辈怎么说话呢?」
周有财把欠条递到周砚川眼前:「你爹欠我的钱,白纸黑字写着。你想不认?」
周砚川看过纸,抬头问我:「娘,你信他吗?」
我没回答。
周桂兰立刻抓住这点:「你看,连她都说不出话了。把钥匙交出来,今天这事就算了。」
「不交呢?」
「不交,我们就进去搬。」
她迈进院门,后面的人跟着往里挤。我挡在周砚川前面,手心出了汗。
周砚川贴着我问:「木匣里有东西?」
「有。」
「你看过了?」
「没有。」
他顿了顿:「那为什么不拿出来?」
「因为他们要的不是账。」
周有财催我交钥匙。周桂兰抓住我的袖子,叫人进屋搜。周砚川拽住她的手腕:「你敢碰我娘,我就告诉村长,你们撕了账本的两页。」
周有财骂道:「小畜生,你爹死了,周家轮不到你说了算!」
我从腰间摸出旧钥匙,周桂兰立刻伸手来抢。
我把钥匙攥紧:「要钥匙可以,先把那两页账还回来。」
周有财冷笑:「你有证据说在我手里?」
我转头看周砚川:「你爹告诉你木匣里有什么吗?」
他这回没有马上回答。
院门外围了不少邻居,周桂兰还攥着我的袖子。周有财已经吩咐人往屋里翻找。
我把钥匙举起来。
周砚川终于说:「我爹说,匣子里有我娘的遗书。」
周桂兰脸上的表情变了:「胡说,她都死多少年了,哪来的遗书?」
「我爹还说,谁要是敢拿走周家的东西,就把信交给周长顺看。」周砚川看着她,「娘,开匣子。」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周长顺身上。
他往后退了半步,低声说:「小石头年纪小,别听他乱讲。」
我把钥匙插进锁眼。
木匣里没有金银,只有两本账册、一封旧信,还有一张盖着县衙印记的文书。
周有财伸手就要拿,被我把木匣抱进怀里。
「村长在这儿,谁也别碰。」
村长拿起那张文书看完,抬头问周有财:「你说周广生欠你四十两?」
周有财嘴唇动了一下:「欠条是他写的。」
村长把文书放到桌面:「上头写着,周家铺子和田是周广生自己置下的,若有人冒领,须将相关账目一并查清。你这四十两是哪来的?」
周桂兰一把拿过那封信,扫了两行就把它扔在地上:「死人的话不算数!」
我弯腰捡起信,递给村长:「那就请你念给大家听。」
信里写着,周广生的亡妻生前把三十两银子交给周有财保管,打算留给儿子娶妻、读书。周有财只还了五两,剩下二十五两一直没还。信末还有周有财按下的手印。
周桂兰抢着说:「我弟自己写的,怎么能算数?周有财跟他是兄弟,哪会贪他的钱?」
周长顺忽然开口:「那我爹留给周广生的五亩地,也是周有财拿走的吗?」
周有财转头骂他:「你听谁胡说?」
周长顺从怀里拿出两页账纸,递给村长。
「昨晚我在二哥家墙根下捡到的。上面记着他拿走周家的田契,还把两笔账改成四十两。我怕他报复,一直没敢说。」
周有财脸色变了。周桂兰伸手去夺账纸,被周长顺躲开。
「我不想看着周家的东西被你们分光,回头连自己的地也说不清。」
村长把账纸和欠条摆在一起:「你说周广生欠你四十两,这两页为什么记着你欠他二十五两?」
周有财一时答不上来。
我把另一本账递过去:「这是铺子的每日收支。铺子没有欠账,周广生也没借过周桂兰的钱。那张欠条上的手印,是照着旧契印上去的。」
周桂兰瞪我:「你什么时候看过账?」
「现在。」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我不懂你们拿假欠条逼我交房子的道理。」
周长顺低着头说:「周家以前帮过我。我不想看着你们把小石头的家搬空。」
周桂兰抬手要打他,被村长用拐杖拦住。
「周家的田契和铺子钥匙,暂由沈知意保管。账目另找人查清。周有财,欠下的二十五两一文不少还回去。」
周有财梗着脖子:「这是周家的私事,村里凭什么管?」
村长拍了拍那张县衙文书:「你们拿假欠条当众讨债,还要把孤儿寡母赶出门,现在倒想起私事了?」
周桂兰坐到地上哭喊:「我弟尸骨未寒,你们就合伙欺负我们!」
林婶这才从门外走进来,捡起地上的假欠条。
「你弟尸骨未寒的时候,你们就来抢他儿子的家。谁欺负谁,大家都看见了。」
周桂兰骂她:「你吃周家的米,还帮沈知意说话?」
林婶把欠条交给村长:「我吃没吃周家的米,和你们拿假账不是一回事。以前我怕惹麻烦,没敢管。这回我不想看着小石头长大后,连亲爹留下的东西都没有。」
人散得差不多,周砚川才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
我问他:「你爹为什么把信留给周长顺?」
「周长顺年轻时跟我爹做过生意。他知道二十五两的事,也知道我爹没借过周桂兰的钱。」
「他为什么不早点说?」
「怕周有财报复,也怕周桂兰说他和我爹串通。」
周长顺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帽子。我叫他进来,他没替自己辩解,只说当年看见周有财拿走田契,却没敢拦。周广生问过,他也没说实话。
周砚川把账本推给他:「把田契的事查清楚。查不清楚,就别再进我家门。」
周长顺点头:「我去问当年写田契的先生。」
第二天,周桂兰又堵到铺子门口。
她没提欠条,只拉住我的手,哭着说铺子没掌柜,一个女人看不过来,不如先让周有财帮忙打理几天。
我抽回手:「铺子有伙计,不用他。」
「你一个妇道人家站柜台,客人都不敢进门。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小石头想。」
周砚川坐在柜台后拨算盘:「姑姑,你是来道歉,还是来拿钥匙?」
周桂兰的哭声停了一下,转头对他说:「你跟姑姑回去住几天。你娘把钥匙交给有财,我就不跟她计较。」
我把木匣放到柜台上,取出账册:「周广生让我照看铺子,伙计在这儿,进货单也在这儿。你们想替我看,先把欠的二十五两补上。」
「你还揪着这点钱不放?」
「二十五两不算小数目。」
「你明知道我们拿不出来,还当着伙计的面逼人?」
「你们当着全村人的面逼我交铺子时,怎么没想过我拿不拿得出来?」
伙计大成从柜台后拿出账册:「夫人,这几天铺子的进出我都记着。周有财来过两次,问库房钥匙,也问米价。我没给。」
周有财站在门口,脸色发沉:「一个伙计也敢插嘴?」
大成放下算盘:「我拿周家的工钱,不能看着你们把周家的货搬走。」
我从柜台底下拿出钥匙,递给大成:「以后每天进多少货、卖多少货,都记在账上。周有财再来,不给他开库房。」
「你以为能守多久?」周有财问。
「先守一天。」
我打开铺门,把空米袋搬进仓房,又让伙计把新到的米过秤入仓。周有财几次想插话,都被我报出的斤数打断。
前几天他说铺子少了八袋米,账上一对,实际只少两袋。多出来的六袋是他拿走的,他说是借,没留字据。
大成把账页递给村长:「这六袋是周有财拿的。」
周有财拍桌:「我替周家办事,拿几袋米怎么了?」
「那就把米钱还上。」
「我没拿那么多!」
「账上有你的手印。」
围在门口的人没再替他说话。周桂兰拉着他出了门,走到巷口还在骂他,说他明明说我不懂账,怎么连伙计都不帮忙。
周砚川拨着算盘问我:「你什么时候看懂账的?」
「以前做过生意。」
「你不是说原身家里穷,没做过生意?」
「原身没做过,我做过。」
他把算盘推到我面前:「少说几句,算给我看。」
我把账算完,指出一笔多记的米钱。
他合上账本:「勉强能用。」
「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几岁?」
「几岁都比你会算。」
铺子守住了,周家亲戚便开始把主意打到周砚川身上。
周桂兰托人放话,说一个孩子总跟着寡妇不合适,该请长辈做主,接他去自己家住。她还说我不肯交铺子钥匙,是为了赖在周家不走。
林婶来买米时把这话告诉了我:「桂兰在外头说你打孩子,还说你想拿小石头换银子。有人信她,觉得你年轻,迟早会改嫁,周家的东西不能一直放你手里。」
周砚川听见了,把算盘往桌上一推:「她敢把我送走,我就让她把欠的钱吐出来。」
「她明天要在祠堂议事。你现在说这话,没用。」
「那就去祠堂。」
我看着他:「去之前,把你爹留下的东西理清楚。」
他转过头:「你还要瞒我多久?」
「我没有瞒你。」
「你拿着钥匙,却不让我看木匣。」
我没回答,从账册里抽出一页纸递给他。
上面写着周广生生前的安排:若他出事,铺子交给周砚川和沈知意共同照看,亲戚不得以孩子年幼为由代管。大成可以作证。
周砚川看完,问:「你早知道我爹把铺子交给我们一起管?」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得先弄清楚是不是真的。」
「你就这么不信我?」
「我们什么时候信过对方?」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片刻,没再问。
第二天祠堂里坐满了人。周桂兰站在前头,桌上摆着一张指控书,说我动辄打孩子,邻居都听见过。
村长问她:「证据呢?」
「半夜吵架,隔壁都听到了。」
林婶被叫到祠堂,先低着头说那晚确实听见我和孩子吵架,也听见有人喊打孩子。
周桂兰立刻接上:「这还不够?」
林婶抬起头:「我后来进门看过,沈知意没打孩子。周砚川手里拿着菜刀,是她让他先把刀放下。」
周桂兰脸色变了:「你当时怎么不说?」
「你们一群人围着她,我不敢。今天你们拿我做证,我不能再装没看见。」
「你收了她的钱?」
林婶把篮子放在脚边:「我买米还欠她两文,哪来的钱收?」
周家长辈互相看了看,没人急着表态。
周有财起身说:「小石头还小。沈知意就算没打他,往后改嫁了,孩子怎么办?」
周砚川站起来:「我不改姓,也不去姑姑家。铺子和田由我娘跟我一起管。」
周桂兰拍桌:「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我懂你先说我娘虐待我,又要在接我走之前拿铺子钥匙。你要是真担心我,怎么先惦记铺子?」
「都是她教你的!」
我把周广生写的委托纸交给村长:「他临走前写明由我和孩子一起照看铺子。大成能作证。今天若要议我有没有资格留下,就先把周有财拿走的米钱和二十五两旧账算清。」
周有财猛地站起来:「你又拿账压人!」
「我拿账说话。」
「你一个外来的媳妇,凭什么跟周家讲规矩?」
周长顺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田契。
「她手上有周广生的委托纸,田契也找回来了。二哥拿走的不是田契,是账纸。」
周有财瞪着他:「你敢背叛我?」
周长顺把田契交给村长:「这是还东西。」
村长看完田契,叫众人安静下来。
「周家的铺子和田由小石头继承,沈知意照看。亲戚不得私自接管。周有财拿走的米钱和旧债,三日内还清。周桂兰再拿孩子受虐的事胡乱散话,就把账目送到县里查。」
周桂兰抓着桌沿:「周广生是我弟,他家的事轮不到你们做主!」
村长问她:「那你倒说说,为什么拿假欠条来要铺子?」
她没有回答。
散场时,周长顺没跟周有财走。他站在我面前,叫了声嫂子,说自己以前没敢站出来,对不住我们。
我说:「账还清之前,别叫我嫂子。」
他苦笑着点头。
周砚川把田契收进木匣,低声问我:「你什么时候决定让他交出来的?」
「我没决定,是他自己交的。」
「你不怕他把田契交给周有财?」
「怕,所以先让村长拿着。」
他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我跟上去:「你不问木匣里剩下那封信写了什么?」
「你愿意说,自然会说。」
「那封信是写给我的。」
他停住脚步:「你看过了?」
「没有,信封上是我的名字。」
「为什么不看?」
「想等你也在的时候打开。」
我们回家把木匣放在桌上。信封上确实写着沈知意三个字,字迹是周广生的。
周砚川看着信封:「我爹为什么写给你?」
「我也想知道。」
「周有财欠钱的事,你是不是早知道?」
「不知道。木匣里有两本账,一本记铺子收支,一本记家里来往。二十五两是周广生记下来的。」
「你为什么不早让我看?」
「你不肯告诉我遗言,我也不想先把东西交给你。」
「跟我赌气?」
「算是。」
他把信封推到我面前:「打开吧。」
信里没写什么惊天秘密。周广生说,他知道我嫁进周家时并不情愿,可他没法替我做主。他不想让我把一辈子都耗在周家,也不想我因为小石头被困住。我要是想走,铺子和田都该留给孩子,族里会按文书办。
周砚川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
我把信放回桌上:「你爹倒比你讲理。」
「他没见过你跟我抢银子。」
「我抢银子是怕你把钱全藏起来。」
「那你还想走吗?」
「你问我会不会改嫁?」
「你想去哪儿都行。铺子和田留给你管,等我长大了再还我。」
「你安排得挺周全。」
「你也可以不答应。」
我看着那封信,没有说留下,也没有说走。
祠堂议事后,周桂兰消停了些,周有财却没死心。他找上门,说只要我把铺子交给他,二十五两可以慢慢还。
我站在门口:「村长说了,三日内还清。」
「把人逼太紧,小石头往后也没好日子过。」
「你拿假账逼我们时,怎么没想过他?」
「你真以为村长能护你一辈子?」
周砚川站在我旁边:「他护不护我不知道。你再拿假欠条来,我就把账送去县里。」
周有财压低声音:「你一个小孩,敢跟我斗?」
「我敢把我爹留下的文书交出去。」
周有财没再往前,转身走了。
他刚走,周桂兰又带着两个亲戚上门,手里拿着一张周砚川的生辰纸,说要请长辈给他定亲。
「小石头还小,先把亲事定下来,往后有人照应。沈知意,你是继母,不能总把孩子留在身边。」
周砚川把那张纸撕成两半:「我不定亲。」
周桂兰伸手去抢:「你还小,什么都不懂。」
「你懂,所以拿我的亲事换铺子钥匙?」
周桂兰的眼圈红了:「我弟活着时,我也疼你。你娘死得早,我这个做姑姑的替她照顾你,你倒帮一个外人说话。」
周砚川看向我:「我娘在这儿。」
「她不是你娘!」
「她是我现在的娘。」
他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
周桂兰抢走半张碎纸,转身就往祠堂去,说要当着族里长辈的面把事情说清楚。我拉住周砚川。
「她肯定有别的准备。」
「我不去,她就说你拦着我。」
「那就去。」
「你不怕她把事情闹大?」
「怕也得去。」
周桂兰已经先一步到了祠堂。见我们进门,她举起那半张纸,声称小石头答应了定亲,是我不肯。
「你答应过她?」我问周砚川。
「没有。」
周桂兰抢着说:「小孩子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沈知意,你真疼他,就别拦着。」
我没理她,先问:「亲事是哪家的?」
「村东马家,知根知底。」
「马家知道你要拿周家铺子做聘礼吗?」
周桂兰的脸一下变了:「你胡说什么?」
「你前两天去马家,说小石头以后接周家铺子,让周有财替他打理。马家媳妇昨天来铺子买米,把话告诉我了。她还问我,铺子什么时候交给周有财。」
祠堂里几个人转头看向周桂兰。
她瞪着我:「你偷听我们说话?」
「马家媳妇不想把女儿嫁进这桩亲事,才来提醒我。」
周桂兰拍桌:「你别胡编!」
「你说给小石头定亲是为他好,实际是拿他的婚事换铺子钥匙。」
周砚川盯着她:「姑姑,你想让我娶她家的女儿,然后把铺子交给你丈夫?」
「我是在替你打算!」
「那你先把欠我爹的钱还了。」
「我没欠!」
周长顺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新对过的账册:「广生生前催过几次账。周有财还过五两,剩下二十五两没还,账上有他的手印。」
周桂兰站起身:「你还没完?」
周长顺把账册交给村长:「田契找回来了,旧账也对过了。你们要说我作假,我可以跟村长一起去县里,把事情说清楚。」
周有财挤进人群:「你拿了我多少好处,才这么咬着我?」
「我没拿你的好处。」周长顺说,「我只是以前不敢说,现在不想再装聋作哑。」
村长问周有财:「还不还钱?」
周有财咬着牙没开口。
周桂兰转头骂我:「沈知意,你非要把我弟的家弄得鸡犬不宁?」
「是你们先把周家的东西当成自己的。」
「你才进周家几天,凭什么替我弟做主?」
我把周广生的委托纸交给村长:「凭他留下的字据。」
村长看完,交给周砚川。
周砚川接过纸:「我娘替我管铺子,我同意。姑姑以后不准拿我的亲事说事,也别再进我家拿东西。」
周桂兰坐回椅子上,嘴里还在骂他被我教坏了。
周砚川走到她面前:「你要是真把我当侄子,就把欠我爹的钱还了。不还,我就跟长顺叔一起去县里。」
周有财终于开口:「我还。」
周桂兰扭头看他:「你疯了?」
「账是真的,拖下去更难看。」
他当场写下三日内还清二十五两的字据,按了手印。
祠堂散了,林婶拉住我:「这回总算不用挨骂了。」
「少了他们,村里也还有别人会骂。」
「那就让他们骂。账本在手里,谁也不能靠几句话拿走你的家。」
我把信和账册收进木匣。周砚川问我:「你真打算一直留在周家?」
「我还没想好。」
「你要走,提前说一声。」
「好让你把银子藏起来?」
「好让我把铺子看住。」
我把木匣放回床底:「等你长大,家里的铺子自然归你。」
「那你呢?」
「我管我的日子。」
他没再问。
三天后,周有财把二十五两还清。周桂兰没露面,只让人送来一篮鸡蛋,连句道歉也没有。
周砚川叫人把鸡蛋退回去。
「她送鸡蛋干什么?」我问。
「想把事情揭过去。」
「那欠条呢?」
「不能给她。她还可以再欠一次。」
周砚川把鸡蛋放到灶上:「留下吧,你昨晚没吃饭。」
「你不是不收她的东西?」
「我是不把欠条给她。」
我煮了鸡蛋,给他盛了两个。他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一个,问:「你不吃?」
「吃过了。」
他把鸡蛋拨回我碗里:「你撒谎时,筷子会敲碗边。」
我低头一看,筷子果然敲着碗沿。
「吃你的。」
这回他没再把鸡蛋推回来。
铺子照常开门,田交给周长顺找人照看。村里人不再围着院墙看我打孩子,倒有人来问周家还要不要雇短工。
一天收铺时,周砚川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那封信。
「你爹以前没人帮忙的时候,你怎么不管?」
「那时我还没来。」
「现在你来了。」
「你别说得像我欠周家什么。」
他把信收起来:「我不是说你欠周家。我问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我没答,转身去收账。门外有人喊我:「沈娘子,马家的媳妇找你。」
马家媳妇进门先把一袋米放到柜台上,说上回的米钱今天补上,又问周家的亲事是不是黄了。
周砚川坐在柜台后:「我没答应过。」
马家媳妇松了口气:「那就好。我不想把女儿嫁进一门只惦记铺子的亲事。」
周桂兰正好从门外进来,听见这话,立刻问她什么意思。
马家媳妇把钱放下:「我不答应这门亲事。」
「我侄子配不上你女儿?」
「你说小石头长大能接铺子,还说周有财替他管铺子。可我问过村长,铺子明明由沈娘子和孩子一起管。你拿没影的事哄我,我女儿不嫁。」
周桂兰张口要骂,马家媳妇拎起空篮子就走了。
周砚川把柜台上的钱收好:「账能说话。」
周桂兰没再进铺子。
晚上关门时,周砚川拨算盘算出当天的进账,比我还快。
我把账册合上:「你这本事不拿去抢项目,倒用来算米钱了。」
「你以前抢过我的项目?」
「你害我加了三个月班。」
「我没让你加班,是你非要赢。」
「你推得倒干净。」
「你也没少给我使绊子。」
我把算盘放进抽屉:「这笔账等你长大再算。」
「你还真打算等我长大?」
「我说过的话算数。」
他把账册锁进木匣:「那就等着。」
第二天,周砚川在门口等我,手里提着两包点心。
「去哪儿?」
「给我爹上坟。你去不去?」
「去。」
坟前摆着一碗米和一碟鸡蛋。周砚川把点心放到旁边,对着坟头说:「爹,铺子没丢,田也拿回来了。娘没打我,她只是抢过我的银子。」
我纠正他:「你也拿菜刀追过我。」
「那是你先抢钱。」
「你先威胁我。」
他看着坟头:「我们现在还没分清谁先动手。」
风把纸灰吹到草边,我踩住一角,免得它飘远。
回村后,周桂兰站在院门外,手里拿着一张道歉书,没进门,只把纸递给我。
「村长让我写的。你们看完就算了,别再把事情闹到县里。」
周砚川没接。
我问她:「上面写的是你认错,还是村长让你写?」
她把纸攥皱了:「我都来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想听你自己说。」
周桂兰看了周砚川一眼,隔了半晌才说:「我不该拿假欠条要铺子,也不该想着把你们分开。」
周砚川问:「二十五两呢?」
「还清了。」
「那就回去吧。」
她转身出了院门,没再回头。
我把道歉书放在灶边。周砚川问我留着干什么。
「提醒自己,周家人也会写字。」
「提醒自己什么?」
「别再信他们的眼泪。」
他把账本递给我:「那你也别信我。」
「我本来也没信过。」
晚饭后,他把一只鸡蛋放进我碗里。
「铺子今天赚了钱,给你加一个。」
「这是从铺子里拿的?」
「我爹留下的鸡。」
「你倒挺会算。」
「跟你学的。」
我把鸡蛋剥开,分了一半给他。他没拒绝。
夜里,周砚川还在床边算账。算到一半,他忽然问:「有一天我不叫你娘了,你会不会生气?」
「不会。」
「那你会不会走?」
「看我那时候想不想走。」
「你这个人一点都不可靠。」
「你从来就没信过我。」
「那倒也是。」
他把账本合上,放到枕边。
我吹灭灯,躺回床上。过了一会儿,黑暗里传来他的声音。
「娘。」
「什么事?」
「明天铺子开门早,别睡过头。」
「知道了。」
「还有,你今天煮鸡蛋煮老了。」
「闭嘴,睡觉。」
他没再出声。
这回,我也没纠正那个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