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闹哄哄的包厢里,酒气混着香水味,闷得人发慌。
我坐在老婆旁边,面前的杯子里装着满满的白酒。
“倩倩,你的嘉豪终于回来了,心心念念了这么久,今晚你不得好好陪陪人家?”林薇端着酒杯,笑得意味深长。
周倩的脸红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软:“啥叫我的嘉豪,说得好像跟你不熟似的。再说了,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
“呦,我还没说什么呢,这就脸红了。”
一桌人笑起来。
董嘉豪端着杯子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在周倩旁边,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
“周倩,咱们确实好久没见了,来,我敬你一杯。”
我老婆大学时的相册里有一张合影,边角都被她摸得起了毛茬。照片上站在她旁边的,就是这个人。
“嘉豪,以后常联系。”周倩站起来,杯子特意放低了些。
碰杯声很清脆,两个人一饮而尽。
“倩倩,我这次其实是专程为你回来的。”
这句话一出来,包间里瞬间安静了。
“专程为我?”周倩的手停在半空,“为什么?”
“我知道你现在做产品推广。正好我这边有些渠道,应该能帮上你。”
“呦呦呦。”林薇拍了下桌子,“周倩你听听,人家一来就给你带生意。可比你家那位,天天在家打游戏强多了。”
她说完,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从上到下,像在打量一件旧家具。
“林薇,话不能这么说,我虽然在家,但也是有正事做的。”
我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僵硬。
董嘉豪还站着。周倩抬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椅子:“吴嘉,你先让开,让嘉豪坐我旁边,我们有话要说。”
“坐哪儿不能说话。”
董嘉豪见状过来笑着打着圆场:“倩倩,你别这样,多伤和气。咱们今天不聊公事,吴嘉,你坐你的,没事。”
“吴嘉,你看看人家嘉豪,再看看你,没本事赚钱,就知道天天在家打游戏,人家林薇说的一点没错。”
我看着她。一身水粉色的连衣裙,精心打理的披肩长发,她今天的装扮,格外的漂亮。
“周倩,连你也觉得我在家就是无所事事?”
“不然呢?”她把杯子放下,“你每天在家除了做饭打扫,就是对着电脑。房贷我在还,水电我在交,你还为家里做过什么?”
桌上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憋了回去。
我没再说什么,低下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酒很辣,呛得我眼睛发酸。
两年前被公司优化,我投出去一百多份简历,全都没了音信。后来就在家接外包,做独立游戏。作品有几个,收入一直很低,几乎没往家里拿过钱。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摸出来看了一眼,是一家公司发来的消息,说想约个时间,聊聊我的游戏。我把手机塞回去,没说话。
我慢慢地站起身。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你们慢慢喝。”我低声地说道。
没人回应。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倩已经转过身,正笑着跟董嘉豪说着什么。
门在我身后合上。
走廊的灯是暖黄的,照得人有点心慌。
我摸出烟,点了三次才点着。
包间的门没关严,哄闹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周倩,亲一个!”
“亲一个!亲一个!”
我深深地吸了口烟。
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我在想,只要她现在推门出来,叫我回去,刚才发生的事也就算了。
可我傻傻地站在走廊里,直到烟头烧到了手指,也没见有人出来。
一
我正准备把第二根烟点上的时候,周杨从包厢里走了出来。
“吴嘉,给我也来一根,屋里不能抽烟,快憋死我了。”
他走过来,伸手从我烟盒里抽了一支,又凑过来借火。火苗窜起的瞬间,照出他半张脸上皱着的眉。
“你这脾气,真是越来越好了。”他吐了口烟,“要是换我,刚才那杯酒就泼她脸上了。”
我没说话。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把烟吹得直晃。
“吴嘉,我问你句话,你别不爱听。”周杨靠着墙,“你那个游戏,《龙城领主》,到底挣不挣钱?”
“外包一个月能有一两千。游戏是免费发的,下载两万多,一分钱不挣。”
“那总这样也不是办法呀?”
“我知道。”
周杨笑了一声,笑得有点无奈:“兄弟,你得有危机感了,再这样下去,家就没了。”
我把烟灰弹进旁边的垃圾桶:“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些事我也想过。最近有几家公司在跟我聊合作,能不能成,还不好说。”
周杨看着我:“那你应该赶紧把这个消息跟她说呀。”
我最后深吸了口烟,把烟摁灭在垃圾桶边缘。
“最终合作没确定,现在还不是时候,在她眼里,我早就成了一个只知道宅在家里的软饭男。说了她也不会信。”
周杨没接话。
“说真的,我其实不是怕她不信。”我抬起头,“我是怕她信的只是钱。”
周杨愣了一下:“你这叫什么话?”
“她要是因为觉得我能挣钱了,才觉得我这个人还行,”我说,“那我这两年在她眼里,算什么呢。”
周杨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骂了一句:“你就是太惯着她了。”
“不是惯。”我说,“是心里舍不得。”
周杨叹了口气,抬手在我肩上拍了两下,力气不小。
“走了,回去接着喝。”
“你去吧,我就不回去了,我出去透透气。”
“哎,行吧,那你先去吧。里面啥情况我帮你应付着。”
“谢了。”
“谢个屁。”他说,“有事给我打电话,别自己憋着。”
我下了楼。夜里风大,酒气散了一半。
打车回去的路上,司机开着广播,说今晚有雨。我靠着车窗,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身边闪过。
开门的时候,屋里是黑的。
鞋柜上她的鞋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里。
我没开客厅灯,摸黑进了书房。
打开电脑,蓝白的光打在墙上。后台数据还停在昨天:累计下载两万三,昨天新增一百四十七个,次日留存41%。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把页面关了。
手机里那条消息还在。我回了一句:下周方便。对方回了个好。
桌面右下角弹出提示,一个玩家在评论里骂了三十多行,说新版本有个任务卡住过不去。我赶紧点开,把那段代码翻出来,修复了一下,并重新打包上传。
上传进度走到100%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微信。
周杨发来三张照片。
第一张,KTV包间,紫蓝色的灯。周倩靠在董嘉豪肩上,两个人共用一个话筒在唱歌。
第二张,董嘉豪的手搭在她腰上。
第三张,她仰着头笑,眼睛闭着。
下面还发来一行字:“我本来不想发。可实在看不下去了。你自己看吧。”
我把照片一张一张点开,放大。
放大到能看清她的脸。
她笑得很开心。那种笑,我很久没在家里见过了。
我又点了一根烟。
给她发微信:“几点回来。”
消息发出去,转了两下,变成已送达。
没有回。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回卧室躺下。
过了两分钟,又爬起来,把手机捡回来,重新点开那三张照片。
一直看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我睁着眼睛,听着楼下偶尔开过的车声。
再后来一切都安静了。
凌晨三点,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老婆”两个字。
我坐起来,看着它响。
第一遍,响到自动挂断。
第二遍又响起来。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屏幕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在天花板上照出一小块白。
我躺回去,一直躺到窗帘缝里透进光。
早上七点,我刚走到客厅,门锁响了。
周倩进来,还穿着昨天那条水粉色连衣裙,裙摆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妆也花了,眼线在眼角晕开一圈。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先开的口。
“你昨晚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坐在餐桌边,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那都几点了?”我问。
“你管我几点。”她把高跟鞋踢掉,鞋跟磕在地板上,响了两声,“吴嘉,你昨晚什么意思?同学聚会,你甩脸子就走人,你搞得我很没面子知道吗?”
“我甩脸子?”
“不然呢?”她声音高起来,“人家林薇说句话,你就摆脸色。董嘉豪好心说帮我找渠道,你连句客气话都没有。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小心眼?”
“他帮你找渠道,”我说,“找到凌晨三点?”
她愣了一下,脸涨红了:“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指着我,“吴嘉,你自己没本事,就见不得别人好。人家董嘉豪一晚上都在跟我讲渠道怎么对接,人家是真心帮我。你呢?你在家待了两年,都做了什么?”
我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周倩,”我说,“你昨晚在KTV,靠在他肩上听他讲渠道怎么对接?”
她的脸色变了。
“谁跟你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
“是不是周杨?”她冷笑了一声,“他就看不得我好。吴嘉,你宁可信一个外人,也不信你老婆?”
“我信你。”我说,“那你告诉我,我哪句说错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客厅里静了几秒。
然后她的眼圈红了,声音反而低了下来:“我当初真是瞎了眼。”
“同学这些人里,就我嫁得最差。”
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
门摔得很响,墙上的挂钟晃了一下。
我坐在原地,把那杯茶喝完。
茶是凉的,凉得牙根发酸。
沙发上她的包还开着口,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本来没想看。
可那一点光,在暗着的客厅里太扎眼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备注是“董总”。
“到家了吗?你老公没为难你吧?”
我站着,看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下周那个渠道的事,我等你消息。”
二
中午的时候,周倩从卧室走出来。
她洗了脸,换了身居家穿的衣服,头发随便扎起来,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她在厨房倒了杯水,走到餐桌边坐下,隔着桌子看着我。
“吴嘉,我们谈谈。”
我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董嘉豪是咱们大学同学,不用我多说了,他现在做营销,手里有很多平台的资源。”她捧着杯子,“我这个季度差多少业绩,你知道吗?差四十多万。完不成,年终奖一分没有。”
“我跟他吃饭、喝酒、陪笑脸,是为了啥?”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你以为我愿意?我坐在那儿一杯一杯给人敬酒的时候,你在家干什么?”
“你在家敲键盘,玩游戏。”
我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周倩,我没说你什么。”
“你没说?”她笑了一下,“你昨晚那个脸,摆给谁看的?同学都在,你让我怎么下台?”
“我……”
“吴嘉,你就是小心眼。”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男人要大度。你这样,我在外面怎么做事?”
她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咱们同学这些人,现在哪个不比我过得好。就我,三十多了,还在给别人打工,看人脸色。”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收废品,声音拖得很长。
“对不起,周倩。”我说,“是我不好,我小心眼。”
她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快就低头了。
“你知道就好。”她的语气软了下来,“老公,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以后别疑神疑鬼的,我最烦男人这样。”
她说完,起身进了厨房,把昨晚剩下的饭菜热了,端出来两碗。
“先吃饭吧。”
我拿起筷子。
饭虽然是热的,可我吃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
那天下午,她在阳台打了很久的电话。
玻璃门关着,她背对着我,一只手撑着栏杆,笑的时候肩膀会轻轻晃动。
我听不见她说什么。
只看见她一边打电话一边不停地笑。
我转身回到书房,继续分析着游戏数据和玩家的反馈。
又过了大概半个小时。
我靠在椅背上,听见阳台的门开了。
“老公,我出去一趟,公司有点事。”
“几点回来?”
“不知道,晚饭不用等我,困了你先睡。”
门关上了。
从那以后,她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每天晚上她都要打电话,一打就到十一二点。声音压得很低,笑起来的时候会用手捂着话筒。有一回我从客厅经过,听见她说“你别闹了”。那个语气,我很久没听过了。
接着是晚饭。“今晚陪客户,不回来吃了。”前几次还提前发个信息,后来连信息都省了。
有时她也会带回来一些东西。
香水、丝巾、包、首饰。有一次带回来一件大衣,吊牌还没来得及剪,我翻过来看了一眼,一万八。
可在她嘴里,永远都是客户送的。
后来她开始拿家里的钱,说是帮项目垫资冲业绩,很快回款,还能赚利息。
一万、两万、五万,越垫越多。手机每响一下,我就知道又少了一笔。
到最后卡里只剩几百块。
这些钱垫给了谁,我心里清楚。
可我不敢多问,一旦问了,这个家就没了。
再后来她开始说加班,不回来住了。
那天下午她说,晚上还得加班,可能不回来了。
我说,我给你送饭吧。
她愣了一下,说不用,公司有工作餐。
我说,做都做了。
晚上六点半,我拎着饭盒出门。里面是红烧排骨和炒青菜,她爱吃排骨,我炖了一个半小时。
到公司楼下,我给她打电话。
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我想着,要不上去看看。她办公室在七楼,我知道是哪一间。
刚要往门口走,就看见董嘉豪搂着周倩从旋转门里出来。
他的手在她腰上,她整个人靠着他,笑着说什么。她还穿着上班那身套装,高跟鞋踩在台阶上,一步一步,很稳。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前挡风玻璃下面压着一张卡片,白底蓝字,我认得那几个字——安达租车。
董嘉豪替她开了车门。她上车的时候,手在他胳膊上扶了一下。
车开走了。
我拎着饭盒走了两站路,才想起来可以打车。
刚进屋,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座机。
“您好,请问是吴先生吗?我是星耀互娱的商务,我姓陈。我们看了您那两款游戏,数据很有意思。方便的话,下周找个时间,我们老板想跟您当面聊聊。”
我站在没开灯的客厅里,听见自己说:“可以,我随时有空。”
挂了电话,我扶着餐桌边坐下,把那个饭盒打开了。
排骨凉了,油凝在上面,白花花的一层。
第二天早上她回来。
我看着她换鞋,看见她脖子上有一小块红印。她大概是察觉到了,抬手把头发拨到前面。
“老公,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昨晚忙到三点多,就在公司沙发上眯了一会儿。”
我没接话。
她进了浴室,水声响了很久。出来以后她回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坐在餐桌边,桌上还摆着昨天那个饭盒。
中午的时候,她扔在沙发上的包里掉出来一样东西。
是她的充电器,白色的线拖在地板上。
我弯腰去捡。
包口开着,里面露出一截白色的卡片。
我把充电器塞回去,顺手把那张卡抽了出来。
一张房卡。
白底,蓝字,印着一行小字:维也纳国际酒店 1208。
我把卡翻过来,背面用签字笔写着一个日期。
是昨天。
昨天她说,在公司沙发上眯了一夜。
我把房卡放在茶几上。
然后坐回沙发。
下午一点多,卧室门开了。
她走出来,看见了我,也看见了茶几上那张卡。
她愣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你翻我包?”
三
“你包里的充电器掉出来了。”我说,“我帮你放回去的时候看见的。”
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张卡,又看我。
“这是客户开的房,我只是去送合同。”她说得很快。
“送合同用送到第二天早上吗?”
她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她突然从沙发上把包拿起来。
“吴嘉,你现在是在查我?”
“我没有。”
“没查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一下子提了上去,“我告诉你,我在外面做事,从来不用跟谁报备。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我信。”我说,“那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她冷笑,“我陪客户一直聊到半夜,人家在楼上开了房让我上去坐坐。我不去,这单生意就没了。我上去了,我又没干什么。你满意了吗?”
我没说话。
“你说话啊。”她反倒逼问我,“你倒是说我干什么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客厅里那块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我想起我妈上个月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带周倩回去吃顿饭,我还说等忙完这阵就回去。
“我跟你真是过够了。”她带着哭腔说。
我抬起头。
“吴嘉,咱们离婚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手心里全是汗。
这两年我不是没想过我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可我想的都是怎么把它补回去,从来没想过“离婚”这两个字会从她嘴里说出来。
我以为我们就是吵,吵完了,日子还得过。
“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离婚吧。”她把头发往后一撩,“我都已经三十四了,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天天回来,看你把饭端上桌,问我一句今天累不累。我累,我真的特别累。”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转身往卧室走。
“周倩。”我站起来。
她停下了脚步。
“对不起。”
她没回头。
“是我不好。”我说,“怪我心眼小。”
“你每次都这么说。”
“卡你收起来吧。”我说,“就当我没看见。”
她转过身,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高兴,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
“吴嘉,我不是不能原谅你。”她说,“我是受不了你这样。一点小事就疑神疑鬼,那我以后在外面还怎么做事?”
“我知道了。”
“你知道就好。”她走过来,在我肩上拍了一下,“行了,别站着了。”
那天晚上她睡在卧室,我在沙发上躺了一夜。
半夜起来喝水,经过卧室门口,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有一两声笑。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沙发上躺下。
第二天早上,我把餐桌上饭盒里的剩菜倒了,饭盒洗了,放在架子上晾着。
她那句“咱们离婚吧”,时不时就会在我脑子里响一下。我就只好做点别的事,让自己平静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她对我都挺好。
周四晚上难得回来得早,她还带了一盒卤味,是我爱吃的那家。
“老公,今天好不容易不用加班。”她把盒子放桌上,“咱俩喝点。”
我们坐在客厅,喝了几罐啤酒,看了一会儿电视。
她说等这阵子忙完,想出去玩两天,问我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我说,你来定,都听你的。
她笑了:“你咋这么听话,什么都让我定。”
那一瞬间我差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周日晚上,她坐在沙发上跟我说:“老公,下周三我要出趟差,去深圳。”
“要去几天?”
“四天。”
“跟谁去?”
她停了一下。
“公司的人。”她说,“还有董嘉豪,那个客户是他介绍的。”
我把手里的遥控器放下。
“就你们几个?”
“客户那边的人先过去了。”她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我,“吴嘉,你又要开始了是吧?”
“我没开始。”
“那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
“这个客户谈下来,我这个季度的任务就能完成了。”她转头看着我,“这个客户,我都跟了两个月了,就差最后签合同了,你说我能不去吗?”
“能不能换个人去?”
“换谁?”她看着我,“公司做市场的就三个人,一个刚来,一个是老板的亲戚。”
“那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
“我还是送你去吧。”我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周二晚上,她收拾行李,我帮她把充电宝充满电,放进箱子侧兜。
“到那边别总熬夜,多保重身体。”我说。
“知道了。”她头也没抬。
周三早上,我们打车去机场。
到了航站楼,她下车,我从后备箱把箱子拿出来。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旁边。
还是上次那辆。前挡风玻璃下面压着那张白底蓝字的牌子——安达租车。
董嘉豪从驾驶座下来,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接我手里的箱子。
“吴嘉,你也来了。”他笑着说。
我没松手。
“我送她到门口。”
“那正好,咱们一起过去。”他说。
到了安检处,我把箱子递给周倩。
董嘉豪把手抬起来,替她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熟。
她笑了一下,没躲。
董嘉豪转身看着我,忽然又说:“吴嘉,你在家安心玩游戏,倩倩的安全就交给我了,你放心吧。”
我看着他。
“我是在做游戏,不是玩游戏。”
“哦,对,做游戏。”他笑了一下,“挺好的,自由。”
我转头看周倩。
她正在看手机,头都没抬。
我看着她,等她开口。
她把手机收起来,从我手里接过登机牌。
“行了,你回去吧。”
“周倩。”
“又怎么了?”
我看着她,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进去了。”她说,“你赶紧回去吧。”
我站在原地,看他们进去。就他们两个人。
董嘉豪走在前面,周倩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他回过头,伸手把她的箱子接了过去。
她没拒绝。
我打车回了家。
屋里很静。
我走进卧室,衣柜门开着一半,她那一格空了一小半,几个衣架歪着挂在那儿。
我盯着那几个衣架看了很久。
我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天黑了,我没开灯。
晚上周杨打电话来,问我在干嘛。
我说没干嘛。
他停了两秒:“那出来喝点?”
“好。”
那边静了一下。
“你在家等着,我过来接你。”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把客厅的灯打开了。
四
没过多久,周杨的车停到楼下。
我上车,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
我们在路边一家烧烤摊坐到一点多。
摊子上就我们两个人,老板在旁边收拾炉子,铁签子碰得叮当响。
他给我倒酒,我就喝,他也不劝。
喝到第三瓶,我自己开始说了。
从那张房卡说起,说到机场,说到“就他们两个人”。
周杨听完,把杯子放下,隔了一会儿才说:“我其实有件事早就想跟你说了。”
“你说。”
“上次聚会之后,我在国贸那边见过她一回。”他看着我,“跟董嘉豪,两个人在吃饭。我当时没敢跟你讲。”
“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了你能怎么样?”他反问我,“同学聚会那天她俩什么样你也看见了,你不也没说什么吗。”
我没接话。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等她回来。”
“你别心软。”他说,“吴嘉,我说句实话,你不是舍不得她,你是舍不得这三年。”
我端着杯子,没接他的话。
“我不劝你。”他把烟按灭,“你要想知道真相,我给你介绍一个人。姓赵,做婚姻调查的,以前给我们行里做过外访。人靠得住。”
第二天上午,我打了电话。
赵总的办公室在老小区一栋居民楼的二楼,门口挂着一块“信息咨询”的牌子。
他四十来岁,说话很客气,给我倒了杯茶。
“您要查的是谁?”
“我老婆。”
“哦。”他点点头,把茶缸放下,没多问。
我把周倩的照片、公司地址、董嘉豪那辆车的信息都给了他。
他看了一眼照片,问:“她现在人在本市吗?”
“出差了。还有三四天回来。”
他在纸上记了一行。
“紧是紧了点。”他说,“我多派一个人。”
“那就从她回来之前就开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丑话说在前面。”他说,“我们只能拍公共区域。餐厅、商场、马路、酒店大堂。房间进不去,我们也不进。”
他又说:“拍到什么算什么,不能保证一定有您想要的东西。”
“一万二,十天,片子加一份清单,一起给您。”
“行。”
那几天她每天都会给我打一个电话。
说客户难缠,说深圳潮,说酒店的隔音不好。
我一边听,一边嗯。
有天晚上她忽然笑了,说董嘉豪请客户吃饭,喝多了在桌上唱歌。
我嗯了一声。
“老公,你怎么都不说话了?”
“我在听你说。”
“你最近怎么了?每次打电话都不太对劲。”
“没什么。”
那几天,每次挂了电话,我都会打开邮箱看一遍。
第三天下午,赵总发来一个网盘链接和密码。
我在书房打开电脑看了一下。
第一个视频三分钟,一家西餐厅,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她笑得很开心,他伸手替她把头发拨到耳后。和机场那个动作一样。
第二个一分半,商场,他拎着几个袋子,她挽着他的胳膊。
第三个两分多,海边,傍晚,她和董嘉豪抱在一起。她脖子上戴着一条项链,是去年她生日我送的那条。
第四个只有四十秒,酒店大堂,两个人站在电梯口,他低下头,她仰起脸。
一共四分多钟。
第四个视频我反复看了好几遍。
看完,我把播放器关了。
手在抖。我握了握,没握住。
我坐在椅子上,等着那阵难受上来。
等了一会儿,没上来。
心里是空的。不疼。
就像一样东西,你怕它掉,担心了很久,天天看着它悬在那儿。等它真的掉在地上,听见那一声,反而踏实了。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坐到后半夜,什么都没干,就看着窗外。
我把那四个视频下载下来,复制到一个U盘,锁在抽屉里。
赵总后来又发来一份清单,时间、地点、时长,一条一条列着。
我打印出来,和U盘放在一起。
第四天晚上八点多,手机响了。
“老公,客户那边临时又加了两个会,我可能得晚几天回去。”她说,“你今晚别等我了,早点休息。”
“知道了。”
“你都不问我要晚几天吗?”
“随便,晚几天都行。”
那边静了一下。
“吴嘉,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这什么态度?”
“我在忙。”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下午,我去见了律师。
律所是我自己在网上找的,专做婚姻案,简介里写着办过两百多起。
陈律师在写字楼十七层,戴眼镜,说话很慢。
他问我:“你想达到什么结果?”
“离婚。”
“协议还是诉讼?”
“协议。”
“那要看她配不配合。”他把笔帽扣上,“她要是不同意,只能起诉。起诉就是一年起。”
“她会同意的。”我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有孩子吗?”
“没有。”
“财产怎么分?”
“房子给她,贷款她自己还。”
“房子是婚后买的,你有一半。”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要是净身出户,后面会很被动。”
“我知道。”我说,“我不要她的东西。”
他低头写了几笔:“那我给你写清楚,房子归她,贷款由她承担,其余各自名下归各自。”
“协议我先拟,三天。”他最后说,“你先别给她。等她回来,你先谈,谈不拢再走诉讼。”
这中间我去了一趟星耀,姓陈的商务下来接我,带我见了他们老板。
谈了不到一个小时。
老板问我:“你的游戏上线就有这么好的数据,为什么免费?”
我说:“没人给我钱。”
他愣了一下,笑了。
“那咱们可以聊聊。”
临走他跟我说,回去等消息,他们内部要走流程,得一阵。
出来的时候,我在楼下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三天后我去取协议。
陈律师把纸推过来,指着中间一段说,这一条你再看一眼。
我看了一遍。
房子归她,贷款由她承担,她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我继续偿还。
“这条她不会签。”他说。
“她会签的。”我说。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从律所出来,我又去了一趟工商大厅。
既然要跟星耀合作,至少要有一家公司才行。
名字我想了两天,最后定了两个字:归途。
工作人员抬头问我:“公司名称叫归途网络是吗?”
“是的。”
他敲进去,又问经营范围写什么。
“软件开发,技术咨询。”
“还有吗?”
“没有了。”
三个工作日下证。
我拿着那张受理单走出大厅,外面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老城区租了个一室一厅,四十多平,月租两千八。
我找了辆小货车,跑了三趟,才把我的东西搬到了出租屋。家里她的东西,我一件没动。
最后一次回去,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
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结婚那年买的。茶几上只剩她那只杯子。那对情侣杯,我那只搬东西的时候一起带走了。杯底有一圈茶渍,我没洗。
锁门的时候,我把钥匙从钥匙串上取下来,放在鞋柜上。
新房子第一晚,床垫还没送来,我睡在地上。
躺着看天花板,觉得这样也挺好。
第二天上午,我把离婚协议一式两份打印出来,一份给她,一份自己留着。
每一份的最后一页,我都签了字。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签完,我把笔轻轻放下。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周倩发来一条微信:客户这边还没谈完,忙完就回去。
后面还跟了一句:老公,想吃你做的排骨了。
我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五
这半个月我过得很规律。
早上七点起,楼下买两个包子,回来改代码。
我在改一个碰撞的bug,玩家从斜坡上走下来,有时候会卡住。改了三天,还是偶尔卡。
中午睡半小时,下午接着改。
晚上有时候出去走一圈,有时候不走。
星耀那边来过一次电话,说流程走完了,让我等通知。
我说好。
搬家那天买的锅还没拆封,我一直吃外卖。
有一天我在楼下超市看见排骨,站了一会儿,没买。
她回来那天,我是在电话里知道的。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坐在电脑前。
是周倩。
“吴嘉,你在哪儿?”她的声音有点抖。
“在外面。”
“家里怎么这样了?你的东西呢?”
“我搬走了。”
那边停了两秒。
“你搬走了?”
“嗯。”
“吴嘉,你什么意思?”
“就是搬走了。”
电话里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
“你什么时候搬的?”
“上个月。”
“你搬走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
她噎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她坐下了。
“你为什么搬走?”
“你说呢。”
“我跟董嘉豪没什么。”她说得很快,“真的没什么。出差就是出差,客户那边一直拖着,我天天陪着喝酒,我容易吗?”
“嗯。”
“你嗯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说话。
“我在深圳那半个月,天天陪客户吃饭,喝到吐过两回。”她的声音低下去,“有一回我在洗手间吐完,坐在马桶盖上给我妈打电话,我都没敢说我在那儿干什么。”
“嗯。”
“你以为我愿意?”
“我没这么想。”
“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她的声音又高起来,“是不是周杨?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人跟我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搬走?”
我停了一下。
“桌上有个文件袋,你看见了吗?”
那边静了。
“什么文件袋。”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那边响了一阵纸的声音,然后静了。
“吴嘉。”她的声音变了,“你真要这样?”
“嗯。”
她开始哭。
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是压着的,一下一下。
“就因为这点事,你要跟我离婚?”
“不是这点事。”
“那是什么事?我这三年对你不好吗?我上班挣钱,我还房贷,我在外面陪客户喝酒,我图什么?”
“你图什么,我不知道。”我说,“我图什么,你也不知道。”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跟你说实话。”她忽然说,“董嘉豪那边,我确实有点……我承认,我虚荣。他开着车来接我,带我去吃饭,给我买东西,我心里是舒服的。可是吴嘉,那些都是表面的。我回家还是回这个家,我工资还是往家里交,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你离婚。”
“嗯。”
“你说话啊。”
“我说什么。”
“说你会原谅我。”
“这次不会了。”
那边一下子没声了。
“你的衣服都没了。”过了一会儿她说,“衣柜里就剩我的东西。书架上空了一半。卫生间里连你的牙刷都不在了。”
“我买新的了。”
“你……”她噎住,“我的东西你一件都没动。”
“嗯。”
“你连一双筷子都没给我留。”
“我用得上。”
她在那头喘气,喘得很重。
“吴嘉,我错了。”她软下来,“我真的错了。我之前不该对你说那些话,不该跟他走那么近。我以后不跟他来往了,行不行?”
“嗯。”
“你答应了?”
“没有。”
“那你嗯什么!”
“我听见了。”
“你回来好不好。”她说,“你先回来,咱们当面说。三年了,总不至于一句话就完了。”
“三年零两个月。”我说。
那边又静了。
“协议你看一下。”我说,“房子归你,贷款你还,剩下的各自归各自。”
“我不要房子!”
“房子是婚后买的,本来就有你一半。”
“我不要房子,我要你回来!”
这句话她是喊出来的。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你还记得咱们刚结婚那会儿吗?”她忽然说。
“记得。”
“那时候租的那个房子,六楼,没电梯。你每天都会背我上楼。”
“背到三楼你就下来了。”
“那是因为我心疼你。”她哭起来,“吴嘉,我们那时候多好。”
“嗯。”
“那我们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不知道。”
“你知道。”她说,“是我不好。是我先变的。”
她停了一下。
“你以前什么都会让着我。”
“嗯。”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让了?”
“让完了。”我说。
“我累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打算走的?”她问。
“不重要。”
“你让我怎么跟我爸妈说?”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就说,是我不好。”
“吴嘉!”
“协议签了给我寄过来,或者约个时间去办。”
“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不用。”
“你告诉我地址。”
“不用。”
“吴嘉,你连地址都不肯给我?”
“嗯。”
“我不签。”她说,“我不签,你能怎么样?”
“那就起诉。”
“你敢!”
“嗯。”
我挂了电话。
窗外天已经黑了。
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我坐了一会儿,把电脑打开。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是她的微信:你在哪,我必须见你一面。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亮了一下。
我还是没回。
十点多,周杨打来电话。
“她给我打电话了。”他说。
“嗯。”
“哭得挺厉害。”
“嗯。”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不管了。”他说,“你要是有事,随时找我。”
“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关了。
电脑屏幕还亮着,桌上摊着那份离婚协议。
我看了它一会儿,又低头接着改。
那个斜坡的bug,那天晚上终于改好了。
六
第二天,周倩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妈又给我打了过来。
“嘉嘉,你跟倩倩怎么了?”
“没啥事,你别问了。”
“倩倩约了两家人一起吃个饭,周六中午,我和你爸都去,你也来吧。”
“妈,你们别去。”
“人家都开口了,我们不去,像什么话。”
我在电话里跟她说了半个小时,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最后她说:“你要是不来,我跟你爸去。”
我只好答应。
我妈叹了口气:“倩倩在电话里哭得厉害,说她知道错了,想借这次机会跟你道个歉。”
“妈,你别管。”
“我怎么能不管。”她说,“你们真要是因为点小事离了,我跟你爸以后还怎么见人。”
饭店在她们家附近,一个包房,在三楼。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上去。
包里装着手机,手机里存着那四个视频。
我不知道今天会不会用上。
我只是觉得,总得带着。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倩正在给她妈倒茶。
她穿了一件米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了。
是我以前喜欢的样子。
我妈坐在靠门的位置,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拉我。
“你怎么瘦成这样。”
周倩站起来,叫了一声“吴嘉”。
她妈说:“小吴来了,坐,坐。”
她爸坐着没动,冲我点了点头。
我坐下。
桌上摆了八个菜,一个都没动。
她妈给我倒了杯茶。
“小吴啊,倩倩都跟我说了。”她说,“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
我妈接话:“是啊,两个人过日子,磕磕碰碰都是难免的。”
我爸接着说:“吴嘉,男人嘛,肚量要大一点。”
我没说话。
周倩低着头,眼睛红红的。
“吴嘉,这几天我一天都没睡好。”她说,“我天天想,我怎么会把日子过成这样。”
“我知道错了。”她抬起头,“你能不能原谅我这一次。”
她妈说:“小吴啊,你看她都这样了。”
我妈说:“儿子,你说句话。”
我说:“我没什么好说的。”
她爸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什么叫没什么好说的?”他说,“你一个大男人,说走就走,把家扔了,你还有理了?”
我妈说:“亲家,话不能这么说……”
她爸打断她:“我说错了吗?我们倩倩一个月挣一万多,养家养了两年。他呢?在家待着,做他那破游戏,一分钱不挣。现在倒好,脾气还大了。”
我爸的脸沉下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她爸说,“我就是说,人要知足。”
包房里安静了。
我把茶杯放下。
这两年他来过我们家三次,每次坐十分钟就走。
他从来没问过我在做什么。
“叔,您说得对。”我说,“我是没本事。”
她爸哼了一声。
我妈的手在桌子底下抓着我的胳膊。
她妈赶紧打圆场:“他爸,你少说两句。”
“小吴,你看在两家老人的面子上。”她又转过来对我说,“咱们两家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闹成这样,谁脸上都不好看。”
她爸接了一句:“我们周家在这片住了三十年,就没出过这种事。”
周倩抬头看了她爸一眼,又低下头。
“吴嘉。”她说,“董嘉豪就是我们公司的客户,我跟他真的只是工作。那些都是应酬。你要是有什么怀疑,你问我,我什么都可以解释。”
我没接话。
她妈拉过我妈的手:“亲家母,我跟你说实话。倩倩这孩子从小没受过什么委屈,我们也没舍得说过她一句重话。她要是有哪里不对,你多担待。”
我妈说:“孩子的事,我看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解决什么呀。”她妈眼圈红了,“这都要离婚了。”
“的确,我俩的事是该自己解决。不过有些事,我想先让大家看看。”
我把手机拿出来,扫了电视上的码。
周倩绕过来想抢我的手机。
我侧了一下身。
“坐下。”我说。
她站在那儿,没坐。
电视亮了。
第一个视频三分钟。
西餐厅,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她笑,他伸手替她把头发拨到耳后。
包房里只有视频里的声音,刀叉碰到盘子,还有她的笑声。
她妈的手停在半空。
“这……这是哪儿?”
她爸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时候?”
没人回答。
第二个一分半。
商场,他拎着几个袋子,她挽着他的胳膊。
她妈转过头看周倩。
周倩低着头,肩膀在抖。
她爸坐直了。
第三个两分多。
海边,傍晚,她和董嘉豪抱在一起。她脖子上戴着一条项链。
我妈“啊”了一声,把手捂在嘴上。
我爸盯着电视,一动不动。
“关掉!”周倩忽然喊了一声。
她伸手去拔电视的电源,被她妈一把拉住。
“你干什么!”
“关掉!”她又喊,“快关掉!”
我没动。
第四个四十秒。
酒店大堂,两个人站在电梯口,他低下头,她仰起脸。
放完。
电视回到了屏保。
“不是的。”周倩忽然说,“那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妈问。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包房里没人说话,安静到能听到别的包房有人在唱歌。
我妈站起来,走到周倩面前。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
她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回到座位上。
她爸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睁开,看着周倩。
“你妈养你这么大。”
就这一句。
她妈忽然站起来,抬手给了周倩一巴掌。
“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作践自己?”
周倩捂着脸,眼泪掉下来,没哭出声。
她爸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
“走。”
他拉着她妈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我。
“小吴。”
“嗯。”
“是我们家对不住你。”
然后他拉开门出去了。
“爸!妈!”周倩追了出去。
包房的门关上了。
外面有说话声。
她妈的声音:“你跟我回家。”
她的声音:“妈,你听我说……”
然后是电梯的声音。
我妈转过头看着我,眼泪下来了。
“儿子,你怎么不早说。”
我爸拍了一下桌子。
“你早干什么去了?”
我说:“说了能怎么样。”
我爸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妈擦着眼泪:“那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
“她同意吗?”
“不同意。”
“那怎么办?”
“起诉。”
我爸站起来,在包房里走了两步。
“离。”他说,“这婚必须离。”
“她要是闹呢?”
“闹就闹。”我爸说,“咱们家丢不起这个人。”
“你早就知道了?”他忽然问。
“半个多月了。”
“你怎么忍得住。”
我没说话。
“儿子,妈对不起你。”我妈说,“这两年我还老说你,让你多体谅她,说她上班辛苦。”
“妈,不怪你。”
“你们先回去吧。”我说,“我一会儿再走。”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坐一会儿。”
他们走了。
包房的门又关上了一次。
桌上还是那些菜,一口没动。
中间那条鱼,眼睛是白的。
我坐了一会儿。
服务员推门进来,问可以上主食了吗。
我说,上吧。
她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我,没多问。
面端上来了。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是周倩:你满意了吗。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碗面还剩一半,我接着吃。
吃完,我下楼。
外面太阳很大,晒得人睁不开眼。
我蹲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我想起结婚那天。
她穿着红裙子,站在酒店门口。
那天下着小雨。
她一直在笑。
烟抽完,我把烟头摁在台阶上。
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
七
协议她拖了一个月才签。
后来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一次都没接。她给我发过很多条微信,我也都没回。最后一条是“你连句话都不肯回我吗”。
后来她托周杨给我带话,问能不能给她一次机会见一面。
我拒绝了。
办手续还是她爸押着她去的。
那天是十一月末,早上九点。
民政局门口排了十几对。有的人在吵,有的人在哭,有的一直在看手机。
我们刚见面,她就对我说:
“吴嘉,我错了。”
“哪儿错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
“我不该那么跟你说话。”她说,“我不该跟你吵。”
我没说话。
“我妈这些天一直在骂我。”她又说,“我爸说,再闹就不认我这个女儿。”
“嗯。”
“吴嘉,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她声音低下去,“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她说,“我不上班了,在家陪你。”
“不用。”
“那我怎么样你才肯原谅我啊……”
窗口开始叫号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站着没动。我先走了过去。
窗口后面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都想好了?”
“想好了。”她说。
说的时候,眼睛看着我。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
表格填了两张。她签字的时候,笔在纸上停了一下,才落下去。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才收回去。
工作人员把证递出来,一人一本。
出来在台阶上,她站住了。
“吴嘉。”
我停下。
“你就一点都不后悔?”
“回去吧。”我说。
那天有风。她瘦了一圈,站在那儿,抱着胳膊,头发被吹到脸上,她没去拨。
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她走到路口,上了一辆网约车。
这一个月里,我每天都在改代码。
《龙城领主》的正式版还有三个bug,其中一个多人同屏会掉帧,我改了一个星期。
星耀那边来过两次电话,一次问进度,一次问要不要派人过来帮忙测试。我说不用。
合同是十一月中旬签的,独家代理,三年,分成按季度结。签完秦总让财务先打了三十万过来。
“先把人招起来。”他在电话里说,“别一个人干。”
归途招了两个人,一个美术,一个测试。
办公室从我住的地方搬到创意园,一间六十平的屋子,朝南,月租三千六。
门上那块牌子是我自己打印的,A4纸,塑封了一下,用双面胶贴上去。
发行之前,得先定推广服务商。星耀把推广拆成三块,买量、渠道、内容,四家入围,一家一家谈。
秦总在电话里跟我说:“运营给谁,最终得你点头。这游戏是你的。”
我说好。
合作会定在四天后。
星耀总部在国贸,二十层。会议室朝西,下午两点的太阳照进来,桌上那排水瓶亮得晃眼。
秦总提前跟我说了一句:“你先在我办公室待着,我叫你,你再下来。”
我说好。
两点整,四家的人到齐了。
两点零五分,我手机响了。
“下来吧。”秦总说。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秦总在主位上,看见我,站了起来。
“各位,耽误两分钟。”他说,“今天这个会,还差一个人。”
他朝门口这边抬了抬手。
“这位是吴嘉,《龙城领主》的原创作者。这款游戏的推广给谁,最终得他点头。”
有人鼓掌。先是稀稀拉拉几下,然后齐了一阵。
我站在门口,点了下头。
然后我看见了他。
靠窗那排第三个位置,董嘉豪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支笔。
那支笔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他也看见我了。
他旁边坐着周倩。她一直低着头看桌上的资料,听见我的名字,抬了一下眼,然后又低下去,再没抬起来。
我把视线收回来。
“坐吧。”秦总说。
我在他右手边坐下。
“那就开始。”秦总说,“从左边起,一家二十分钟。”
前两家讲得中规中矩,一家讲买量,从预算分配到素材迭代,PPT翻了四十几页;一家讲渠道,说能拿到多少量,能签多少家应用商店。
秦总听得很认真,中间问了两句。我没怎么说话,一直在翻资料。
轮到第三家。
董嘉豪站起来,走到幕布前面。
他手里捏着一支激光笔,另一只手拿着资料夹。
站定之后,他先看了秦总一眼,然后目光往我这边移过来。
“……吴总。”他说。
“董总。”我说。
会议室里有人抬头。
秦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认识?”他问。
“认识。”我说。
“那正好。”秦总往椅背上靠了靠,“讲吧。”
董嘉豪把资料夹放在桌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他讲得很顺。
讲他们的团队,讲他们做过的案子,讲他们手里有多少达人,讲买量的成本能压到多少。
二十分钟,一秒没停。
讲到最后,他说:“秦总,吴总,我们这边有信心把《龙城领主》的买量成本做到行业均值的七成以下。”
秦总点了点头,没说话。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前两家的代表在本子上记东西,笔尖划得很快。
秦总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让我说。
我把手里的资料合上。
“我没什么意见。”我说,“按流程办,交给秦总。”
秦总接了一句:“那行,我们按流程走,审核做完,这两天给结果。”
“好的好的。”董嘉豪说,“那我们等消息。”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只是那个笑,已经不太管用了。
他收资料的时候,把一页纸带到了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周倩一直低着头,没说话。
会散的时候是四点。
我从电梯下到地下一层,往车那边走。
身后有人叫我。
“吴总。”
董嘉豪从一根柱子后面追出来,走得很快。
“吴总,今天会上时间紧,有些东西没讲透。”他跟上来,“点位我们可以再让一让,七个点,我们能接受。账期也按你们的来,垫款我们自己想办法。”
我没停,走到车门边。
“吴嘉。”他改了口,“我知道咱们之前有些误会。我向你道歉。”
他停了一下。
“但生意归生意。”
我拉开车门。
“吴嘉。”
是她的声音。
我停下。
她站在董嘉豪后面,隔了两步远。地下一层的灯是白的,照得她脸更白。
“吴嘉,嘉豪说,只要能拿到这次合作就能回本。”她说话的时候带着哭腔,“我不求你能原谅我,我只求你能帮我一次。为了这个项目,我把能拿的都拿出来了。”
我看着她。
“真的。”她又说了一遍,“我已经把能拿的都拿出来了。”
我没说话。
那六十万,我早就知道了。
她以为我不知道。
那阵子,她大概一直觉得自己还能翻回来。
她看着我,等我说点什么。
等了一会儿,她把眼睛移开了。
“吴嘉。”董嘉豪又开口,“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你别为难周倩,只要你点个头,我立刻消失,离开这座城市。以后再也不出现在你们面前。你们俩好好过日子,行吗?”
他说完,看着她。
她也转过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吴嘉——”董嘉豪往前一步。
车门关上。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没发动。
车里很静,能听见外面说话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那两个人还站在车子旁边。董嘉豪在说什么,手一直在比划。她低着头,肩膀塌着。
我把钥匙插进去,发动,倒车。
后视镜里,董嘉豪伸手去拉她的胳膊。
她站在原地,没动。
车拐出车位的时候,她还在那儿。
八
审核结果出来已是十二月中旬。会上说这两天给结果,实际审了半个月。董嘉豪那边材料补了两次,财务的账一直对不上。
四家入围的公司,最后定的是那家做渠道的。董嘉豪那边没进。
秦总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要不要跟我说说原因。
我说不用。
这事我没再问过一句。
那阵子公司忙着搬家。创意园那间六十平的屋子不够用了,换到了隔壁,一百平,又添了几张桌子。
美术小许和测试老曹都搬了过来。老曹还嫌他的工位位置不好,我说先凑合着,过阵子给你换。
过了几天,周杨给我打电话。
“吴嘉,告诉你个事。”
“什么事。”
“董嘉豪跑了。”
我停下手里的活。
“上个礼拜人就不见了。公司门锁着,物业说欠了三个月房租,进去一看,桌椅都还在,电脑搬空了。”他说,“我们行里也查了一下,他那公司账户从十月开始往外转钱,分十几笔,转到了几张个人卡上,然后取现。”
“一共转了多少?”
“两百多万。”
“不止周倩一个?”
“一共三个。”他说,“一个是开美容院的,一个是他的前同事。三个人加起来两百多万。”
“那车呢。”
“什么车。”
“那辆黑的。”
“租的。”他说,“他名下什么都没有,房子也是租的。”
我没说话。
“周倩那六十万,是她爸妈的养老钱。”周杨说,“她自己还从信用卡和几个平台上凑了十几万。现在每个月还款日,一天接七八个催收电话。”
“据说林薇也被叫去问话了。她拿了董嘉豪五万块,专门给他介绍有钱的女客户。”
“嗯。”
“你……要不要跟她说一声。”
“不用。”我说。
后面的事,是我一点点听来的。
她是怎么发现的,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天她给董嘉豪打电话,关机。第二天去他公司,门锁着,里面没人。她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物业过来问她找谁。
第三天,有个女人找上门来,问她是不是也投了钱。
两个人站在楼道里,谁都没说话。
她去报了案。派出所的人给她做了笔录,并跟她说这个金额比较大,需要报到经侦那边,让她先回去等消息。
后来她又咨询了律师。律师说人找不到,公司是空的,就算执行了也很难拿到钱。
她不信,自己跑了一趟董嘉豪说的那个注册地址,是城东一栋商住两用的楼,门牌还在,里面堆着别人的货。
年底考核她没过,公司让她自己提了离职。
她找过周杨。周杨借了她两万,让她先把催收的挡住。他没跟我说,是后来喝多了说漏的。
她妈知道钱没了那天,血压上升,住了院。她爸跟着也住了进去。
她爸妈那套房子挂到中介了,说要卖。挂了一个月,没人问。
她去医院送饭,她妈不吃,把碗推到一边,说“你走吧,我没你这个女儿”。
这些周杨每说一次,我就“嗯”一声。
我没去看过。
不是不敢。是去了,说什么都不对。
后来听说董嘉豪在南方一个城市被找到了。人被抓的时候,卡里只剩几千块。三个女人的钱,一分都追不回来了。
一月初的一个晚上,我在办公室待到十一点。
《龙城领主》已经正式上线了,后台数据我每天看一眼。首周新增十一万,次日留存38%。
下楼的时候,保安在门口跟我打招呼。
“吴总,那个人从昨天晚上就在这儿坐着。”他说,“我让她走,她也不走,非要等您。”
我走到门口。
路灯坏了一盏,一半亮,一半黑。
她坐在暗的那半边,靠着墙,穿一件米色的羽绒服,前年买的,袖口有点发亮。
脚边放着一个保温袋,那种装饭盒的。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我走到灯下,才看清是她。
她瘦了很多,脸小了一圈,头发扎在脑后,有几缕被风吹出来,贴在脸上。
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她抬头看了一眼楼上。
“上面是你的公司?”
“嗯。”
“我在网上看到了。”她说,“《龙城领主》,做得挺好。”
我没接话。
“吴嘉。”
我没说话。
她张了张嘴,说了一句:
“我不知道你那时候……那么难。”
“我以前以为你是不想出去上班。”她说,“我每天回来,看见你坐在电脑前面,我就来气。”
“我还跟林薇抱怨,说我嫁了个废人。”
我没说话。
“我现在才知道,我错的有多离谱。”她说。
我看着她。
“你要是两年前说这些话,我可能会哭。”
她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她抬手擦,擦了两下没擦干净,索性不擦了。
“我妈住院了。”她说,“上个月。医生说是气的。”
“钱是我拿的。六十万,我爸妈的养老钱,我一分没剩,全给他了。”
“我还借了十几万。”
“公司也把我辞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老公——”她自己顿住,改了口,“吴嘉,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站着,没动。
风从两栋楼中间穿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
她的手指冻得发红,攥着羽绒服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一会儿,我问:“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她愣了一下,好像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她说,“我就是……不知道还能相信谁。”
“林薇呢。”
“把我拉黑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风大,点了两次才点着。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等我说话。
我把烟夹在手里,没抽。
“你那些账,理过没有。”
“没有。”她说,“我看不懂。”
“起诉要有证据。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合同,一样一样理出来。”我说,“理不清就是一笔烂账,法院也帮不了你。”
她点头,点得很快,像是抓住点什么。
我从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她接过去,低头看。
“陈律师。”我说,“做婚姻和债务的。你跟他那些事,他能帮你理清楚。”
她捏着那张名片,看了很久。
“人很专业。”我说,“是我离婚那会儿找的。”
她抬起头。
“吴嘉。”
“嗯。”
“我们还能不能……”
“周倩。”我打断她。
我把烟摁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摁了两下才灭。
“我跟你离婚不是为了成全你们。”我说,“我是成全我自己。”
说完我往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名片,没动。
脚边那个保温袋还在原地,她没拿。
路灯还是那样,一半亮,一半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