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建德二十二年,暮春。
淮河水缓,烟波十里,两岸河楼连绵成片,朱红雕栏挨着青瓦画栋,夜夜笙歌不绝。
世人皆知,淮河风月冠绝江南,风月之首,不在千娇百媚,而在四楼四绝。
停云楼擅琴,泠泠七弦能慰风尘,雅士趋之若鹜;望月楼擅小曲,婉转咿呀绕梁三日,最得文人偏爱;侍春楼擅辞赋,红袖添香吟诗作对,是寒门书生的温柔乡。
唯独依壁楼,不擅雅乐,不弄诗文,却能压其余三楼一头,稳居淮河风月榜首,独占数年风头,无人可撼动分毫。
只因依壁楼主,柳巷云。
江南水土养人,却从未养出过这般风骨绝色。
她生得一身羊脂白玉般的肌肤,肌理细腻,不见半点风尘粗糙。身段窈窕纤秾合度,一抬手、一折腰,便是天然风流,无需刻意卖弄。
别家女子起舞,拼的是招式规整、姿态艳丽;唯有柳巷云起舞,舞的是人心勾缠、风月入骨。
酒桌之上,权贵满座,耳畔再悠扬的琴音、再婉转的曲词,都抵不过水蛇缠腰的温柔滚烫。
那些饱读诗书、自持清高的官员,那些家财万贯、见惯风月的富商,只要入了依壁楼,沾了柳巷云的温柔,便会将一身体面、满口风雅,尽数抛诸脑后。
银钱如流水般涌入依壁楼,一沓沓崭新的银票日日堆满妆台。
久而久之,柳巷云那双常年抚弦起舞、柔软纤细的手,竟被厚重的银票压得时常发酸,抬臂都觉沉重。
到最后,她早已懒得敷衍。
无需起舞,无需献笑,无需刻意讨好。
只要她静静端坐,眉眼轻抬,便有无数人为她一掷千金,甘愿俯首。
楼里的侍女常私下窃语,说楼主如今心性高傲,早已瞧不上这些俗客俗人。
柳巷云听闻,只是对着菱花镜淡淡一笑,指尖抚过鬓边珠翠,眼底藏着无人读懂的疲惫与凉薄。
世人只看见她挥金如土、风光无限,看见她身居高楼、万众追捧。
可没人见过,午夜梦回,她卸下浓妆,褪去华服,独对空楼的孤寂。
生于风尘,长于泥泞,无父无母,无依无靠。
风月场是牢笼,金银是枷锁,她步步谨慎、日日周旋,所求从非奢靡荣华,不过是攒够身家,早日脱身这污浊泥潭,寻一处僻静小院,安稳度余生。
可这世间,最磨人的从来不是贫苦,而是旁人凭空加注的深情。
王朝正的到来,彻底撕碎了她小心翼翼维系的平静。
王朝正,应天府京府正职,寒窗苦读二十余载,一朝金榜题名,仕途坦荡顺遂,是朝堂之中少有的清正文官。
他半生恪守礼义廉耻,读圣贤书,行端正事,从未踏足风月场所,更不曾沾染半分莺莺燕燕的荒唐。
在他的世界里,风月低俗,情欲虚妄,唯有功名仕途、家国大义,才是立身根本。
这一年春末,他奉旨南下淮河督办漕运差事。
初至江南,水土不服,公事繁杂,连日操劳。当地权贵为攀附京官,连日设宴款待,推杯换盏,百般巴结。
便是这场看似寻常的应酬,几盏烈酒入喉,燥热翻涌,半生克制的清心寡欲,一朝尽数崩塌。
宴席设在淮河最奢华的画舫之上,酒过三巡,众人起哄,特意请了依壁楼主柳巷云前来助兴。
灯火摇曳,水光潋滟。
柳巷云一身绯色舞裙,踏水而来,步步生姿。眉眼含烟,温婉多情,一舞终了,抬眸望他的那一眼,温柔得能溺毙人心。
王朝正坐在席间,骤然失神。
他见过宫中贵女、世家千金,个个端庄得体、矜贵清雅,却从未见过这般鲜活、温柔,又带着几分破碎可怜的女子。
那一刻,二十年圣贤教化、半生端正自持,轰然碎得彻底。
那夜之后,他搁置公务,推掉所有应酬,日日流连依壁楼。
整整一月。
堂堂朝廷命官,沉湎温柔乡,夜夜缠绵不醒。
旁人劝他迷途知返,莫要因色误前程,他全然不听,只觉这世间情爱,胜过万千功名。
离淮归京那日,晨雾弥漫淮河。
王朝正一身官袍立在渡口,眼底满是不舍,迟迟不肯登船。
柳巷云倚在朱红栏杆边,双眸泛红,泪珠簌簌滚落,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她指尖攥着他的衣袖,声音哽咽软糯:“大人此去山高路远,日后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了。”
那模样,似是情深难舍,肝肠寸断。
王朝正心头震颤,彻底沦陷。
他从未经历过这般滚烫缠绵的情爱,从未被人如此全心全意眷恋。
这一刻,他早已分不清是非对错,只满心认定——柳巷云对他,是真心的。
他以为,风月场中皆是虚情假意,唯独他,得遇赤诚真心。
他以为,世俗阻隔、身份悬殊,是困住两人唯一的枷锁。
登船之时,他郑重许诺,字字铿锵:“巷云待我真心,我必不负你。待我归京,定许你体面,护你周全。”
船帆升起,江水滔滔,载着满腔执念的王朝正,缓缓远离淮河。
他不知道,身后那泪眼婆娑的女子,待船影彻底消失在烟波尽头,便抬手拭尽泪痕,转身回了依壁楼。
眼底的眷恋不舍,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寒凉。
侍女轻声问:“楼主,您当真对王大人动了心?”
柳巷云端起桌上凉茶,一饮而尽,语气淡漠无波:“风尘中人,哪来的真心。他身居高位,于我而言,不过是众多权贵客中,最好拿捏、最是天真的一个。”
她见惯了风月场上的虚与委蛇,懂所有逢场作戏的伎俩。
那日的泪眼、那番不舍、那句挽留,不过是她混迹风月多年,信手拈来的谋生手段。
她从没想过攀附权贵,更从未奢求,能与一朝京官相守一生。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场寻常的逢场作戏,竟会换来日后身死魂灭、永世囚笼的滔天恶果。
2
王朝正归京之后,日夜惦念淮河岸边的那一抹绯色身影。
柳巷云的温柔缱绻、泪眼相送,日日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他越是身居朝堂、身处规矩森严的官场,便越是怀念依壁楼的温柔自在,越是执念于那份他自以为的、纯粹无垢的情爱。
他痛恨世俗偏见,痛恨身份桎梏。
世人皆视风月女子为卑贱玩物,可在他眼中,柳巷云温柔善良、赤诚专一,远比朝堂之上虚伪狡诈、趋炎附势的官员干净纯粹百倍。
他看不惯世人践踏她们的尊严,更不愿让自己倾心之人,永远背负“戏子娼妓”的低俗污名。
一念执念起,万事皆可为。
彼时的王朝正,正值仕途鼎盛,圣眷正浓,手中握有实权,朝堂之上颇有话语权。
他不顾同僚劝阻、朝野非议,毅然提笔,上奏疏、改规制。
一纸官文,传遍江南,震动整个淮河风月。
废除戏子河楼俗名,尽数更名雅坊。
废除娼妓贱籍称谓,统一改称女史。
一字之差,俗事变雅,卑贱换体面。
千年以来,世人根深蒂固的偏见,被他以朝堂权柄、一纸笔墨,强行改写。
风尘泥沼里的女子,一朝褪去卑贱污名,冠上清雅名号,成了世人眼中温雅自持的“女史”。
消息传开,朝野哗然,市井沸腾。
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嘲讽不已。
“堂堂正四品京官,寒窗济世,不思报国为民,竟为一介风尘戏子,篡改世俗规制,荒唐至极!”
“放着大好前程不要,偏要沉溺风月,真是色令智昏!”
“官妓不分,公私不辨,王朝正这是自毁名声,自断仕途!”
人人皆知其中内情。
这场轰动天下的改制,不为律法,不为民生,只为淮河依壁楼的柳巷云一人。
一场官员与戏子的荒唐私情,彻底暴露在世人眼前,沦为天下笑谈。
王朝正不惧流言,不悔所为。
他心底甚至隐隐自豪。
他以为,自己是破除世俗偏见的良人,是拯救风尘女子的君子。
他以为,自己为柳巷云洗去污名、抬举身份,便是最好的深情,便是护她一生周全。
可他终究太过天真,不懂人性贪婪,不懂俗骨易改,人心难移。
名号可由官笔改写,刻入规制,可人心深处的虚荣、傲慢与凉薄,从来无法强行扭转。
自河楼改雅坊、戏子改女史之后,淮河风月场的风气,彻底变了。
从前的她们,身处泥泞,自知身份卑贱。
谋生求财,坦荡直白。来客掷银,便承欢伺候,不攀权贵,不贪虚名,只求安稳度日,攒钱脱身。
可一朝得名号加持,被官方冠以“雅”字,被世人刻意抬举,这群半生浮沉风尘的女子,竟真的迷失了本心。
她们看着慕名而来的权贵更多了,看着世人不敢再肆意轻辱,看着自己日日被金粉环绕、被众人追捧。
一身廉价金粉,穿久了,竟真以为自己是金塑玉琢的贵人。
从前为碎银几两、三餐温饱敞开的门,自此紧紧闭起。
金钱无用,富贵无用。
想要近身相见、博取温柔,单单有钱远远不够,唯有权势在手、身居高位者,方能入内。
她们开始轻视商贾、鄙弃俗人,眼高于顶,傲慢无度。
整个淮河雅坊,风气大变,虚伪奢靡,恃宠而骄,人人活在自我编织的高贵假象里。
柳巷云看在眼里,心底只剩无尽叹息。
她是这场改制最大的受益者,却也是最清醒的旁观者。
她知道,王朝正这份看似盛大的深情,从来不是救赎,而是捧杀。
他用官场权势,将她推上了风口浪尖,让她成为所有风月女子的标杆,成为世人指指点点的焦点。
她本想低调脱身、安稳余生,却被他的偏执深情,牢牢困在了这万丈红尘风波之中,再也不得清净。
无数个深夜,她立在楼台,遥望北方京城方向,心底只剩无奈与惶恐。
她不求他的盛名加持,不求他的权势抬举。
她只盼,这场荒唐的深情,早日落幕,彼此两清,各自安好。
可她万万没想到,深情的尽头,不是别离,是灭顶的杀局。
3
时光倏忽,转眼至建德二十三年。
不过一年光景,风云骤变,朝堂剧变。
曾经圣眷优渥、仕途坦荡的王朝正,一夜之间,卷入惊天欺君大案。
朝中派系争斗汹涌,他不慎沦为棋子,被政敌联名弹劾,罪证确凿,无从辩驳。
一纸圣旨下达,剥夺所有官职功名,贬为庶民,永不录用。
半生寒窗苦读,十年仕途耕耘,一朝尽数清零。
从云端之巅,狠狠坠入泥沼深渊。
昔日环绕身边的奉承追捧尽数消散,亲友远离,同僚避嫌,人人对他避之不及。
一朝身败名裂,万丈荣光,化为尘土。
无人知晓,跌落谷底的王朝正,心底没有滔天恨意,没有不甘怨怼,唯独生出一丝诡异的庆幸。
他坐在冷清破败的旧宅之中,看着镜中狼狈落魄的自己,忽然释然一笑。
原来困住他和柳巷云的,从来不是世俗偏见,不是世人流言。
困住他们的,从来都是这身官服,这一身功名枷锁。
他身居高位时,身不由己,受礼法束缚,受朝堂桎梏,无法给她名分,无法光明正大与她相守。
如今,他无官无职,无名无位,成了一介布衣俗人。
终于,可以抛开所有世俗规矩、所有身份枷锁。
终于,可以褪去一身浮华,奔赴淮河,寻他心心念念的女子,从此布衣荆钗,朝夕相守,不问功名,不问世俗。
在所有人都为他跌落仕途惋惜之时,他满心欢喜,满怀憧憬,勾勒着与柳巷云的余生安稳。
他笃定,柳巷云对他情深义重,当初泪眼相送、依依不舍,绝非虚情假意。
世人皆贪他权势富贵,唯有她,爱的是他这个人本身。
如今他一无所有,恰恰能验证这份真心。
他变卖家产,倾尽所有积蓄,凑足一箱沉甸甸的银两,当作日后度日安家之资。
收拾简单行囊,独自一人,千里奔波,再度奔赴江南淮河。
一路风餐露宿,满心赤诚,满心期待。
他无数次幻想重逢的场景:柳巷云见他落魄归来,不会嫌弃、不会轻视,只会心疼他历经坎坷,含泪相拥,不离不弃。
他甚至想好,从此留在淮河,寻一处小院,与她远离喧嚣,安稳度日,相守一生。
舟船抵达淮河渡口时,恰逢深秋。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两岸笙歌依旧,画舫依旧,可王朝正的心境,早已不复当初。
他衣衫朴素,身形落魄,与两岸繁华格格不入。
他一步步走向心心念念的依壁楼,朱楼依旧,雕栏如故,只是门前车马稀落,不复往日鼎盛。
他站在朱漆大门前,整理好褶皱的衣衫,压下满心激动,抬手叩门。
片刻后,侍女开门,见他一身布衣、面容落魄,眼中瞬间掠过轻蔑与疏离。
“不知阁下何人,前来何事?”侍女语气冷淡,毫无半分往日恭敬。
王朝正压下心间不适,温声道:“劳烦通报巷云姑娘,就说王朝正来了。”
他以为,只要报出姓名,柳巷云定会立刻亲自相迎。
可侍女听闻名字,脸上轻蔑更甚,淡淡摇头,语气冰冷决绝:“我家楼主说了,往日权贵宾客,皆因权势而来。如今大人身无官职,便是俗世闲人。”
“我家楼主,不见闲人。”
短短六字,如寒冬烈风,狠狠拍在王朝正的心上。
他骤然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你说什么?”他不敢置信,声音微微发颤。
侍女懒得再多言,作势就要关门:“楼主规矩,还请公子速速离去,莫要在此叨扰。”
“我要亲自见她!”王朝正伸手抵住门板,眼底满是疯狂与不甘,“你告诉她,我王朝正千里而来,只求见她一面!”
争执之声传入内院。
片刻后,一道清淡疏离的女声,隔着重重院落,缓缓传来。
是柳巷云的声音。
温柔依旧,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告诉她,昔日恩情,随官身一同散尽。我依壁楼今日之名,皆是权贵加持,非布衣可攀。”
“王朝正,你无官无爵,于我而言,便是无用之人。从此,不必再见。”
字字清晰,句句绝情。
如一把冰冷锋利的刀刃,狠狠劈开了王朝正坚守一年的深情执念。
他站在秋风里,浑身冰冷,四肢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敢相信,那个当初哭得梨花带雨、对他万般眷恋的女子,那个他不惜自毁前程、为她逆天改名的女子,竟然如此凉薄。
他倾尽前程、赌上名声、对抗天下,换来的,竟是一句无用之人,不必再见。
原来所有温柔缱绻、所有泪眼不舍,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伪装的骗局。
她爱的从来不是他这个人。
她爱的,从来只是他的官权、他的地位、他能给她的无上荣光。
他视她为余生挚爱、救赎月光。
她视他为攀附权贵、抬高身价的棋子。
秋风卷着落叶,扑打在他身上,周遭路过的游人、楼中侍女,皆驻足侧目,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个为戏子丢了官的王朝正?”
“啧啧,真是可怜又可笑,一腔深情喂了风尘鬼。”
“戏子无情果然不假,落魄了就被一脚踹开,活该!”
嘲讽之声,不绝于耳。
万千难堪、无尽屈辱、极致悔恨,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一个风尘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耗尽半生功名、一世名声,最后落得个被弃如敝履、人人耻笑的下场。
他再也闻不到那熟悉的淡淡檀木香,再也见不到那个温柔眉眼。
心心念念的重逢,最终沦为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王朝正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依壁楼的。
他失魂落魄,步履蹒跚,漫无目的地走在淮河岸边。
江水滔滔,冷风刺骨,心底所有的温柔爱意,尽数熄灭,只剩下蚀骨焚心的滔天恨意。
爱有多深,恨便有多狠。
他悔自己天真愚蠢,悔自己识人不清,悔自己为凉薄之人,葬送一生前程。
极致的深情崩塌之后,是疯狂的怨毒与偏执。
柳巷云毁了他的一生,那他,便要她以命偿还,永世赎罪。
4
王朝正滞留淮河数日,终日阴鸷沉默,眼底戾气深重,再无半分读书人的温润端正。
他不甘心就此落败,不甘心独自承受身败名裂的苦楚,不甘心让柳巷云依旧坐拥繁华、安稳度日。
他要报复。
要让那个凉薄无情的女人,尝遍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毁灭。
他多方打探,散尽身上最后银两,终于寻到了淮河岸边,一个隐于市井、专做阴晦勾当的采水人。
采水人常年居于水边,通晓水系阴术,擅折人寿、拘魂魄、造阴煞,手段阴毒,不为世人所知。
破败潮湿的临水小屋内,阴气森森,烛火幽绿。
王朝正跪在地上,对着面前面色阴沉的采水人,字字泣血,带着疯狂的偏执:“我求先生出手,折柳巷云阳寿,我要她多病缠身,不得善终!”
采水人抬眸,打量着他眼底浓重的怨毒,淡淡开口:“阴术损人,亦损己运。你如今气运衰败,再沾阴煞,此生永无翻身之日,值得?”
“值得。”王朝正毫不犹豫,眼神狰狞可怖,“我一身功名、半生人生皆毁于她手,我便是永世沉沦,也要拉她陪葬!”
恨意蒙心,不择手段,不计代价。
采水人沉默良久,终究接下了这笔买卖。
他取来草木、浸水画符,以怨气化煞,以姓名锁命,施下一门损阳折寿的水系阴术。
此术最为阴毒,无形无迹,无灾无兆,药石无医,医者难查,道人难破。
中招之人,只会日渐体虚孱弱、气血衰败,日日被阴寒侵蚀,缠绵病榻,慢慢油尽灯枯,宛若自然病逝,无人能找出半分蹊跷。
施法之时,淮河水面阴风骤起,幽暗无光。
远在依壁楼的柳巷云,正临窗静坐,忽然心头一沉,浑身骤然发冷。
一股刺骨的阴寒,无中生有,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她莫名头晕目眩,心口闷痛,手中茶杯哐当落地,碎裂满地。
自此,夺命之局,悄然开启。
起初,她只是偶感疲惫、体虚乏力,只当是秋日风寒、连日劳累所致,并未放在心上。
可不过半月,病情骤然加重。
昔日身姿窈窕、气色明艳的她,迅速消瘦憔悴,面色常年惨白如纸,眉眼间的鲜活灵气尽数消散。
日日畏寒嗜睡,夜夜梦魇缠身,心口绞痛不止,连起身行走、梳妆打理的力气都无。
遍请江南名医,诊脉开药,汤药日日不断,却无半分成效。
所有医者皆言体虚郁结、积劳成疾,可无论如何调理,身体只会一日比一日衰败。
无人知晓,这根本不是寻常病痛,是无形阴煞锁体,阳寿被日日消磨、生生折损。
柳巷云茫然无助,满心困惑。
她一生谨慎,从未与人结下死仇,从未害人性命、夺人前程,为何会突然落得这般境地?
她想不通,猜不透,只能日日被病痛折磨,在无尽虚弱与惶恐中,慢慢耗竭生机。
楼中侍女看着日渐衰败、奄奄一息的楼主,满心心疼,却无能为力。
曾经冠绝淮河的绝色佳人,短短半年,形销骨立,气若游丝,早已没了往日半分风华。
深秋霜降,寒风彻骨。
柳巷云卧病三月,油尽灯枯。
在一个落雨的寒夜,她静静躺在床榻之上,双目微睁,望着窗外淅沥冷雨,带着满心茫然与不甘,悄然断气。
至死,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得罪了何人,落得这般无端惨死的下场。
她更不会想到,害死自己的,竟是那个被她虚情以待、却倾尽半生前程护她盛名的男人。
柳巷云死了。
消息传到王朝正耳中时,他正立于淮河岸边,望着滔滔江水,面色冷漠,无半分波澜。
身边人皆叹红颜薄命,惋惜一代佳人香消玉殒。
唯有他,心底没有半分愧疚,只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薄命?”他低声嗤笑,眼底戾气森森,“她凉薄无情,弃我于谷底,毁我一生,这是她应得的报应。”
可这份快意,仅仅维持了片刻,便被更深的不甘填满。
死,太便宜她了。
她只是一死了之,脱离所有苦楚,归于尘土,何其轻松。
可他的痛苦、他的屈辱、他身败名裂的余生,永远无法消解。
恨意难平,怨毒未尽。
他再度找到采水人,许下重金,求最阴毒、最彻底的报复。
“我不要她死得清净,我要她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采水人闻言,眉头紧锁:“人死债消,阴阳两隔,何必赶尽杀绝?”
“她毁我一生,我便毁她万世!”王朝正眼神疯狂,毫无怜悯,“我要她魂魄无依,囚于水底,受尽百年淤泥苦寒,永世沉沦,无轮回之机!”
人心之恶,偏执之毒,至此展露无遗。
采水人拗不过他的执念,亦贪那重金,最终点头应允。
寒夜三更,水系阴气最盛之时。
采水人开坛施法,拘住柳巷云尚未散去的残魂,以镇魂古石为笼,以水系阴煞为锁,布下永世囚魂阵。
冰冷的河水翻涌不息,沉重的青石带着她单薄的魂魄,缓缓沉入淮河最深、最暗的水底。
淤泥覆身,寒水锁魂,不见天日,不闻人声。
从此,柳巷云一缕孤魂,被死死禁锢在漆黑冰冷的淮河底。
不入轮回,不得解脱,日夜被阴寒侵蚀,岁岁受淤泥囚困,永世不得超生。
做完这一切,王朝正站在岸边,看着恢复平静的滔滔江水,终于彻底释怀。
恩怨了结,爱恨散尽。
他以为,从此往后,尘缘斩断,再无纠葛,他可以安稳度日,了此残生。
可他终究低估了天道轮回,低估了枉死之人的滔天怨气。
他不知道,赶尽杀绝的恶意,终会反噬自身,祸及满门。
5
柳巷云被镇于淮河水底,整整半年。
漆黑幽暗的水底,没有日月星辰,没有四时更迭。
只有无尽的冰冷、潮湿、孤寂与折磨。
残魂被镇魂石死死压制,动弹不得,日日承受水流冲刷、淤泥裹缠、阴气啃噬。
她本是寻常风月女子,无作恶之心,无害人之性。
一生浮沉泥泞,谨慎求生,从未害过一人,从未做过半分恶事。
可最后,却因一场无足轻重的逢场作戏,被人折寿夺命、囚魂水底、永世不得超生。
无尽的委屈、不甘、怨怼,日复一日积攒、发酵。
温柔尽数磨灭,善意彻底消散。
一缕无辜孤魂,在无尽黑暗与折磨中,生生养出滔天厉鬼怨气。
她的魂魄越来越冷,戾气越来越重,眼底只剩血海深仇,只剩无尽杀伐执念。
冤有头,债有主。
她要报仇。
要让那个毁她性命、囚她魂魄、断她轮回的王朝正,血债血偿,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时机,在盛夏骤然降临。
建德二十四年盛夏,淮河流域连月暴雨,大雨倾盆不绝,连日不歇。
狂风肆虐,山洪暴发,江水暴涨,巨浪滔天,百年难遇的大水,席卷整个淮河两岸。
汹涌的洪水冲垮堤坝,震裂河床,翻涌的水势狂暴无比,冲碎了河底无数沉石杂物。
那一块镇压柳巷云魂魄、纹满锁魂符文的镇魂古石,在滔天洪水的猛烈冲击下,轰然碎裂。
禁锢半年的锁魂大阵,彻底瓦解。
压制魂魄的阴煞之力,尽数消散。
一道惨白凄婉的鬼影,伴着滔滔洪水,从漆黑河底挣脱而出,破水升天。
半年水底囚困,半年日夜折磨,半年怨气积攒。
柳巷云彻底褪去人身温柔,化作淮河之中,怨气最盛、执念最深、最为可怖的水系厉鬼。
她白衣沾水,发丝凌乱,周身寒气刺骨,怨气弥漫百里。
一双曾经温柔含情的眼眸,此刻漆黑空洞,只剩冰冷杀意,死死锁定北方。
王朝正所在的方向。
淮河水系千万里,纵横交错,连通江河湖海,遍布天下土地。
她被困于淮河,生于水系,归于水系。
天下所有水流之处,皆是她可踏之地。
王朝正可以躲入深山密林,可以隐匿市井乡野,可以瞒尽世人耳目。
可他躲不开天下水系,躲不开滔滔江河,躲不开她穷尽天地的怨念。
冤魂索命,无所遁形。
厉鬼乘风踏水,顺着千里水系,一路追索,直奔王朝正隐居的乡野老宅。
6
王朝正自淮河归来后,便隐居乡野老宅,闭门不出,低调度日。
失去官职功名,耗尽所有积蓄,他褪去所有锋芒,一日,飞鸽收到那采水人的来信,告知他锁魂阵法已破,柳巷云已经成为厉鬼,好自为之。
王朝恩依旧心稳。
早年他为官清廉,体恤民生,曾自掏私银,修缮过一座破败的山野灵庙,接济过一位隐于山野、修行祭灵的老道。
那老道潜心修行,不求名利,只为积累功德、早日飞升得道,最不喜亏欠人间因果。
为报答当年修缮庙宇、接济之恩,老道临走前,赠予他一枚百年平安符箓。
此符吸纳香火灵气,能挡百煞、避阴邪、御鬼神、镇怨灵,贴身佩戴,阴鬼难侵,灾祸不沾。
数十年来,王朝正日日将符箓贴身悬挂于颈间,从不离身。
也是这枚符箓,成了他最后的保命底牌。
柳巷云化作厉鬼,夜夜潜入老宅,寻他索命。
每一次,她裹挟滔天怨气、无尽阴气,狠狠扑杀而上,想要撕碎这个负心恶人,报血海深仇。
可每当怨气近身、鬼体触碰到王朝正周身三尺范围,便会被符箓迸发的金色灵光狠狠弹开。
金光护体,百邪不侵。
她极致的怨毒、凌厉的杀招,次次落空,尽数被符箓屏障挡回。
阴气撞在灵光之上,寸寸溃散,鬼体次次受创,被反噬得剧痛难忍。
无数个深夜,老宅阴风阵阵,鬼哭凄凄。
柳巷云一次次拼死冲击,一次次狼狈落败,始终伤不得王朝正分毫。
她杀不了始作俑者,报不了血海深仇。
可滔天怨气、无尽杀念,已然滋生成型,无处宣泄。
天道轮回,自有平衡。
灵符可护一人,难护血脉满门。
香火符箓护住了王朝正的性命,却护不住与他血脉相连、气运相通的王氏族人。
无处宣泄的水系怨气,尽数蔓延开来,缠绕整座王家老宅,笼罩所有王家人。
祸水转移,殃及无辜。
惨烈的报应,自此降临王家。
最先出事的,是王朝正年仅五岁的幼侄。
深夜熟睡之时,孩童突然无故啼哭不止,浑身冰冷,面色青紫,梦中似被无形之物缠压,挣扎嘶吼,惊恐万分。
次日天明,孩童高烧不退,昏迷不醒,郎中束手无策。
短短一日,小小孩童,骤然夭折,死状惊恐凄惨。
王家上下人心惶惶,只觉诡异不祥,却无人敢深究缘由。
可灾祸,才刚刚开始。
不过三日,王朝正的远房堂弟,夜间如厕,无故坠井而亡。
井水寒凉,正是水系阴煞最盛之地,尸体捞出之时,浑身青紫僵硬,双目圆瞪,满脸极致恐惧,活活被阴气吓死。
不出半月,王家接连死人,惨案频发,无一日安宁。
有人夜半熟睡,被活活冻毙于床,被褥温热,人身冰寒,宛若坠入万年寒潭;
有人行走庭院,无故狂风卷身,失足撞柱而亡,头颅碎裂,死状惨烈;
有人神志错乱,疯癫嘶吼,夜夜哭诉水边太冷、有人索命,最终投河自尽;
短短半年时间,枝繁叶茂、人丁兴旺的王家大族,族人接连暴毙,死伤过半。
死者无一善终,个个死状诡异凄惨,皆为阴气噬体、怨气攻心而亡。
老宅夜夜阴风穿堂,鬼影飘忽,哭声凄婉,怨氣滔天。
白日阴森死寂,夜晚鬼哭连连,整座宅院被浓重的阴煞怨气笼罩,成了无人敢近的凶宅鬼楼。
幸存的族人日日活在极致的恐惧之中,惶惶不可终日,人人自危,纷纷收拾行囊,逃离王家老宅,四散避难。
曾经鼎盛热闹的王氏家族,彻底分崩离析,家破人亡,破败凋零。
7
偌大的王家老宅,最后只剩王朝正一人,孤零零守着空荡荡、阴森森的庭院。
身边至亲族人,死的死,逃的逃。
昔日阖家团圆、烟火鼎盛的府邸,如今只剩遍地萧瑟、满目荒凉、夜夜鬼哭。
他日日站在空旷的庭院之中,颈间符箓温热发亮,护他安然无恙,无病无灾,体魄康健。
他活着,好好地活着。
不受阴煞侵扰,不被怨气所伤,安稳度日,福寿无忧。
可他活得,生不如死。
夜夜入眠,耳畔皆是族人临死前的凄厉惨叫、痛苦哀嚎。
闭眼便是满地鲜血、累累尸骸,是族人惊恐绝望的面容,是漫天飘荡的阴气鬼影。
他清晰知晓,这一切灾祸、所有惨死,皆因他一念恶起、一念偏执。
是他的恨意,害死了所有无辜族人。
是他的恶毒,让整个王家,满门覆灭。
无数个深夜,他独自对着空荡庭院,对着漫天阴风,崩溃嘶吼,跪地痛哭。
“我错了!巷云我错了!你来找我!你杀了我!放过我的族人!”
可无人应答。
只有阵阵阴冷风声,呼啸而过,似是无尽嘲讽。
柳巷云的怨气,依旧笼罩宅院,夜夜徘徊。
她不杀他,也绝不放过他。
她要让他活着。
让他亲眼看着自己亲手毁掉一切。
让他守着满门血债,独自苟活。
让他日日被悔恨啃噬,夜夜被恐惧折磨。
让他余生岁岁年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王朝正终于彻底明白。
天道报应,从来不是简单的以命抵命。
最狠、最极致的报应,是留你孤身一人,活着承受所有恶果,永世不得解脱。
他当年一念恶毒,将柳巷云囚于水底,永世孤寂,不得超生。
如今天道轮回,因果循环。
柳巷云以漫天怨气,将他囚于人间炼狱,永世孤独,不得安宁。
他赢了性命,输了所有。
他保住了肉身安稳,却生生被囚于无尽悔恨与痛苦之中,岁岁煎熬,年年赎罪。
8
数年光阴,弹指而过。
王家彻底败落,湮灭于世,再无昔日荣光。
乡野之间,人人皆知王家遭了鬼祸,满门惨死,是作恶的报应。
唯有寥寥老人,依稀记得当年那段风月旧事。
记得当年有一位痴情京官,为淮河戏子逆天改俗,轰动天下;
记得后来官身跌落,深情被负,爱恨成仇;
记得最后厉鬼复仇,满门偿命,天道昭彰。
世人谈及此事,大多唏嘘感慨,有人骂柳巷云阴毒狠戾、殃及无辜,有人叹王朝正痴心错付、自作自受。
可无人深究,这场血海恩怨的源头。
从来不是风月无情,从来不是人心凉薄。
是王朝正自作多情,妄自深情,强行捆绑,求而不得,便赶尽杀绝。
柳巷云从未骗他功名,从未害他仕途,从未贪他富贵。
她只是一个身处风尘、身不由己的可怜女子,用一场寻常的逢场作戏,自保求生。
是他自己沉溺虚妄,自我感动,将一己执念强加于人。
得之,便视她为月光救赎;失之,便毁她性命万世。
他凭一己偏执,毁了一个女子的一生,毁了一整个家族的命脉。
淮河依旧滔滔,风月依旧繁盛。
停云琴音袅袅,望月小曲婉转,侍春辞赋依旧,唯有依壁楼,早已荒废破败。
楼中无人,灯火寂灭,朱栏褪色,落满尘埃。
再也没有一位叫柳巷云的女子,惊艳淮河风月,冠绝江南群芳。
每年盛夏暴雨,淮河水涨,浪涛翻涌之时,依旧有人能在茫茫水雾中,看见一道白衣鬼影,立在水面之上,静静遥望北方。
怨气不散,执念不消,岁岁守着滔滔江水,等一场迟到百年的公道,讨一场永世难清的血债。
而王朝正,活至暮年,白发苍苍,孤独终老。
他一生无妻无子,孤身一人,守着残破老宅,日日忏悔,夜夜难眠。
颈间那枚保命符箓,陪了他一辈子,护了他一辈子,也囚了他一辈子。
他长寿安康,无病无痛,看着世间岁岁长安,烟火寻常。
唯独自己,永远困在当年的淮河深秋,困在那场爱恨血海之中,永世不得解脱。
世人皆道,厉鬼可怖,报应无常。
可世间最可怖的从来不是鬼神阴煞。
是偏执的深情,自私的执念,以及得不到便毁灭的人心。
风月无错,风尘无过。
错的从来是,俗人妄染风月,深情偏执成魔。
淮河烟波十里,岁岁潮起潮落。
人间万般安稳,再无撑伞故人,再无痴情错付,再无血海情深。
那场轰动一时的官妓风月,那场惨烈至极的人鬼恩怨,最终只剩滔滔江水,默默承载着无尽冤屈与悔恨,岁岁无声。
你以深情毁我万世,我以余生囚你一生。
天道轮回,从来公允,半分不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