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放榜那天,我在榜下站了半个时辰,看的是榜边贴出来的解元破题。
八个字。
那八个字是我写的。九日前头场入号房,写到破题第二句,灯芯爆了一下,油溅在纸上,铜钱大一片。我拿指腹按住去吸,纸上留了个半月形的印子。受卷的教谕邹敬还特地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一污要记档,免得誊录的书吏当作墨点描坏。
现在那张摹本贴在榜侧,朱笔在油渍的位置圈了个圈,旁边注着六个字,原卷有污,不碍文。圈的位置一分不差,连半月缺的那一角朝哪边都描了出来。
榜首三个字,钱绍。
榜纸是昨夜糊上去的,浆糊没干透,边角翘着,风一掀就哗啦响。榜下摆了张长案,书吏坐着收喜钱,谁家中了,报子从这条巷子出去,一路敲到门口。案头另贴一张学政的告示,写中式朱卷三日内送省,副本留县学存照。
我把那张告示也看了一遍。存照两个字底下,朱笔点过一个点,点得很轻。
我认得钱绍。同县,钱家粮行的三少爷,比我大两岁,一起在县学点过卯。他写「之」字末笔总往下坠,教谕拿戒尺敲过他手背,敲了半年也没敲过来。县学里谁的文章什么毛病,我比教谕还清楚,因为我替他们抄了六年卷。
榜下人挤人,报子领了赏从人堆里挤出去,一路喊着钱府解元。有个老童生踮着脚把那八个字念了两遍,念完摇头,说这破题起得硬,不像钱三少爷的手笔。旁边有人接话,说人家请了西席,磨了三年呢。
我从榜尾往上看,把认得的名字数了一遍。同案下场的十一个,中了两个,一个在二十二名,一个在副榜。有个姓周的廪生连着考了四回,这回又没中,蹲在榜墙根底下拿扇子扇脸,谁跟他说话他都点头。
有人在人堆里看见我,问宋先生这一科怎样。我说还在查。那人「哦」了一声,往旁边让了半步,像是怕沾上什么。往年放榜,抄书房的门槛要被踏破,中了的来讨喜帖,没中的来借历届朱卷。今年一上午没一个人来。
我没搭腔。我低头把手里的名帖折了两折,塞回袖子。
按规矩,这时候该去击鼓,或者拦学政的轿子,把号房的灯、油点、指印一样一样喊出来。喊得越响越没用。喊完了,人家问一句凭据,我拿什么给。原卷在省城,弥封在贡院,我手上只有一张嘴。
县学里有个姓吴的廪生,五年前说自己的卷子被誊录所抄串了行,在学政轿前跪了半条街。案子查了八个月,末了给个「查无实据」,附生的名革了,人回乡去教蒙童。他走那天我去送,把替他抄的两本朱卷还他,他没接,说留着也没用。
我记着他那句话。喊冤的人得先有一样东西是别人拿不走的,没有,就先别喊。
我挤出人群,回抄书房换了件没补丁的褂子,把头发重新束了,往钱府去。
阿菱在院里晾纸,见我往外走,问我去哪儿。
「贺解元。」
她手里的竹夹子停在半空。「宋哥,那榜你看了」
「我知道。」我说,「所以更该去。」
钱府在东街,门口车马排到巷口,贺仪从门房一直堆到廊下,红纸压着红纸。门房接了名帖,看见「县学佣书」四个字,眼皮抬了一下,正要打发我,我把手里那卷纸往前递了递。
「书院备的贺文,」我说,「要面呈解元公。」
他往里通禀,回来时脸色不一样了,侧身让开半扇门。
我进院的时候,堂上正热闹。钱老爷坐主位,邹敬在贵客席,手边一盏茶,钱绍穿了解元青衫,被七八个人围着夸。有人正说「破题八字,气象不凡」,钱绍端着杯子,笑得挺得体。
我行过礼,把贺文双手举过头顶。
「县学佣书宋知白,恭贺解元。」
钱老爷「嗯」了一声,让人接了。钱绍展开看,看得很慢,纸角在指头上捻了两回。我那篇贺文是昨夜现凑的,四六句里埋了三个冷典,一个出自《水经注》,一个出自《盐铁论》,还有一个压根是我把两句汉赋拆开重拼的,专等着人问出处。
他没问。他把纸卷起来,搁在膝上,说了两个字。
「平平。」
满堂都笑了。有人拍桌子,说佣书就是佣书,抄了六年卷子,笔头也抄不出个气象。邹敬没笑,端着茶,眼睛从我脸上慢慢移开。
我也不恼,又行了一礼。
「贺文草率,学生认。」我说,「另有一件事相求。解元公乡试那篇策论,学生想讨一份墨宝,裱起来挂在抄书房,天天看。」
堂上静了一息。
钱绍的指头在杯沿上蹭了一下。「考场之作,哪能记得。」
邹敬把茶盏搁下了。「中式朱卷照例刻印,刻出来自然送各家一本,何劳当场默。」
「刻本是刻本。」我说,「学生想看的是解元公落笔。」
我说完这句,往后退了半步,站到堂中。
「既然解元公记不得,学生替解元公背一遍吧。」
我从破题背起。八个字,一字不差。背到第三句「之」字连出的时候,钱绍手里的茶盏翻了,茶水顺着案沿滴在他新裁的青衫上,他没顾上擦。
我接着背。背到第四行,堂上说话的声音一个一个落下去。背到「上田报中田,折色之羡不入县学之册」那一段,邹敬把杯子放回案上,放得比拿起来时重。
一篇背完,我停住,朝钱绍拱了拱手。
「下文请解元公接。」
他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学生替书院抄了六年卷,」我说,「这一篇,背得比自己的名字还熟。」
满堂没人笑了。邹敬站起来,理了理袖子,说要请我到学署说话。
我把那卷贺文从钱绍膝上拿回来,卷好,收进袖里。出门的时候,红纸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另一叠贺仪。
我要的从来不是那一篇。
2.
我爹叫宋老书,名字里就带着这两个字,县学佣书,抄了二十年卷。
县学的佣书不算官,连吏都算不上。院试、岁试、科试的卷子,考完了要誊录副本存档,正卷送上去,副本留县学,一笔一画都得照原样,连考生涂改的墨团都要照描。抄完了装订成册,纸边骑缝盖半印,一半在正卷,一半在副页,两半合起来才是「县学佣书」四个整字。这规矩是防人抽换的,我爹说,防了三十年,也没见真防住过谁。
他死那年我十六,留下三样东西,一张抄书案,半盒干了的印泥,还有一句话。
他抄卷子不用灯罩,说灯罩压光,笔画的虚尖看不准。冬天县学不给炭,他把手拢在袖里焐一会儿再提笔,一页抄完,指节全是僵的,得拿另一只手掰开。右手食指内侧磨出一块厚茧,硬得能刮火柴,我小时候拿指甲掐过,他说不疼。
那张案子是他自己从县学扛回来的,扛了三里地,进门先找水平,拿碗水搁在案面上看了半天,把一条腿垫了半片瓦。摆平了才坐下,让我过去,把我的手腕搁进那个凹里。
「记住这个位置,」他说,「往后你抄一辈子,胳膊不酸。」
卷子会认人。
那张案子我接着用了六年。案面是老榆木的,右前角被我爹的腕子磨出一个浅凹,我坐下来,手腕正好搁进去,尺寸分毫不差。六年里我抄了三百多份卷,院试的、岁试的、乡试誊录的备用卷纸,一刀一刀登在底册上,哪年哪月、第几号骑缝、发到哪间号房,一笔不漏。
抄得多了,就认得人。县学里谁的「也」字拖尾拖到下一格,谁写「者」字老少一点,谁一着急就把「之」的末笔往左带半分,我闭着眼都能报出来。我自己的毛病也是「之」。
抄一卷的工钱是十二文,纸墨自备。抄错一个字,整页揭了重来,刮刀刮不干净就得赔一刀纸。我十六岁头一年赔过七刀,赔完那年冬天没添棉衣。后来手稳了,一年到头也难得错一回。
县学的先生们爱把要紧的册子交给我,说宋家小子抄的东西,跟印出来的似的。他们不知道我最怕抄账册,数目字一个挨一个,错一位就得从头核。父亲在时教过我一招,抄完倒着往回念一遍,念到哪一处嘴打绊,那一处多半错了。这法子我用了六年。
头一年邹敬拿戒尺敲过我两回,说馆阁体讲究平正,这一带就带出寒酸气,考场上要吃亏。我改了三年,每天临两页,临到第四年,头三个字平得挑不出错,写到第四个又往左去了。后来我索性不改了,抄卷子的时候反倒顺手,一笔下去自己知道是自己写的。
乡试的头场题是学政出的,四个字,学田积弊。
我拿到题,在号房里坐了小半个时辰没动笔。三号房三尺见方,一块板当桌,一块板当凳,屋顶漏,头一夜下雨,我把油灯挪到膝头护着。隔壁号生咳了一整夜,天亮时被人扶出去,再没回来。
二场写经义,三场写策问,九日里出过两回太阳。号军每日送两回水,一木桶搁在巷口,自己拿碗去舀,碗底沉着沙。我带的干粮是阿菱烙的饼,硬得要泡水才嚼得动,头三日还能就着热水,后几日凉了,掰一块含在嘴里等它软。
夜里睡不着,我把本县学田的数目默了一遍。四百六十亩,上田二百一十亩,中田二百五十亩,折色的官价一亩差三钱七分。七年。这个数我替县学抄折色册时算过一回,算完没敢往纸上写,只记着这个数。
出题目那一刻我就明白,这一科有人不想让我写这个。可题是学政出的,摆在眼前,我总不能交白卷。
我写的是本县。县学有学田四百六十亩,租子折银缴库,账上按中田报,实物按上田收。七年下来,差额一千二百两,走去哪里,册子上一个字都没有。我把折色的算法、该核的三种册、经手该签的几道押,一条一条列了上去。写到第三行「之」字连出,破题第二句,灯芯就爆了。
油溅开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拿袖子去按,手伸到半路收住了,袖子上有墨,一擦整页就废。我改用指腹,按下去,慢慢吸。指头抬起来,纸上留了个半月印,油把底下那个「之」的末笔晕开半分。
收卷的是邹敬。他本县教谕,那年被借去充受卷官,穿了身新官服,挨着号房收。收到我这一号,他把卷子抽出来搁在灯下看了两眼,说了句「好字」。
他收别号的卷子,揭起、卷好、往大箱里一丢,一息都不停。到我这一号,他先把号房牌上的名字看了,又把卷首的弥封角捏起来对着灯照,照完才抽的。
隔壁号生隔着一板问我,宋哥,受卷官怎么在你这儿站这么久。我说灯暗,他看不清字。那孩子咳了两声,没再问。
后来我想,他那一照,照的是卷首的浮签。名字糊在纸底下,对着灯能透出来。
我当时还高兴了一下。
接着他没把我的卷子往大箱里放,另拿一只小木匣装了,合上盖,跟他随身的册子搁在一处。我问了一句,大人,这一卷另送么。
「弥封要另核。」他说,「你抄了六年卷,规矩还不懂。」
我懂。受卷官把有污的卷子另匣存放,报誊录所记档,是有的。可我看见他合盖的时候,拿指头在匣角按了一下,按得很实,像怕里头的东西跑掉。
放榜前三日我去学署问过一次。书吏翻了半天册子,说宋知白这一卷弥封有误,另案查,让我回去等。我问另案查要查到几时,他说不知道,把册子合上了。
出学署的时候下着雨,我站在檐下把那句话想了两遍。
卷子收上去,就没回来过。
3.
钱府这一场,我是算着日子来的。
放榜头一日最热闹,贺客最多,邹敬一定在,钱绍一定穿着那身新青衫,谁都舍不得在那天扫兴。这种日子最好说话,也最没法翻脸。人一多,说出去的话就收不回去。
我在巷口站了一息,把要做的四步排了一遍。先递贺文,看他识不识得出那三个僻典。再请他评,凭他一句「平平」,满堂就都记住他没看懂。第三步请他默自己的策论,他必推。第四步我背,背到他手里杯子拿不稳为止。
四步里没有一步要我喊冤。喊冤得有凭据,做局只要他肯张嘴。
我把袖子里的贺文卷紧了些,抬脚进门。
贺文是我前夜在抄书案上凑的。我故意写得半通不通,四六句里埋三个僻典,头一个出自《水经注》里的河道旧名,第二个从《盐铁论》里拆了一句,第三个是我把两句汉赋各取半截拼的,天底下找不出出处。若钱绍真有那一篇的本事,看第三句就该皱眉,问我这句打哪儿来。
他看完只说平平。
我在堂上没露半点声色,把最后一层疑也放下了。父亲那句话是对的,卷子会认人,人认不出卷子,卷子也认得出人。
背到第四行的时候,我留神看过邹敬的手。他端茶的手没抖,可茶盏放下之后,指头一直在案面上点,点了三下就停了。他没拦我。堂上二十来双眼睛盯着,他要拦,等于替钱绍认了。
我把声音放平,一句一句往下背,不快也不慢。前排有两位原本还在嗑瓜子,瓜子壳搁在碟里,后来手就停在半空了。钱老爷朝管家抬了抬下巴,管家添了一轮茶,谁也没端。
背到学田折色那一段,我听见后排有人低声重复了「上田报中田」五个字,重复完自己先住了口。那一段是本县的事,堂上一半人家里有田在册,谁都算得清这一笔。
钱绍的杯子翻了以后,青衫前襟洇了一大片。他娘从屏风后头出来拿帕子,被钱老爷一个眼神挡回去。
我背完了,还朝钱绍拱手,请他接下文。这一拱是做给满堂宾客看的。往后传到学政耳朵里,是「钱解元当众接不上自己的策论」,不是「宋知白在钱府闹事」。
出钱府门,邹敬的轿子跟上来,没让抬到跟前,隔着半条街慢慢走。我跟着轿子走,走到学署巷口,他自己先下了轿,站在台阶上等我。
「进来。」他说。
学署的西厅我熟,从前替父亲送卷子,每月来两三回。这回进去,堂上摆的不是茶,是笔架、砚台、一摞空白供状,两个书吏坐在侧案,笔已经蘸好了。
邹敬坐下来,没让我坐。
「宋知白,」他说,「你父亲当年在县学,为盗卖试卷的事记过一档。你接了他的案子,抄了六年卷,本县念你识字,准你以附生下场。今日在钱府当众冒认解元策论,扰乱场规,攀诬师长,你自己说,该当何罪。」
书吏的笔搭在纸上,等我开口。
我把这四句话听全了。盗卖试卷那一档我知道,我爹临死前跟我说过,是替上头一个人背的,背了就给家里留了那张抄书案。当年在册上画押的不是他,他连那笔字都没见过。
那夜他靠在床头,说话已经费劲,交代完案子和印泥,忽然又把我叫回去。
「抄卷的人,手上过的是别人的字,」他说,「出了事,第一个被想起来的也是抄卷的人。你往后要是接这张案子,记住一条,纸留一半在自己手里。」
我当时只当他说的是骑缝半印。他走了以后我收拾抽屉,才看见那半枚木印底下压着一张折了四折的旧纸,是学田折色副册的末页,上头有一道画押,笔锋往下坠,和县学任何一位先生的字都对不上。
我没敢问,也没敢烧,照原样折好压回去。六年里搬过两回家,那张纸一直跟着。
「学生只问一句,」我说,「学生的卷子,如今在哪里。」
「弥封有误,照例焚了。」
「焚的是卷,还是副页。」
邹敬的手在案上停了停。他没答,转头吩咐书吏,去把县学书库封了,钥匙送到这儿来。
那把钥匙送来得很快。我听见外头锁响,接着是脚步往书库那边去。
我被押进西厢,门从外头落了锁。屋里一张板床,一张缺腿的凳,窗棂朝北,对着书院后院的柴堆。天黑透了,窗底下有响动,阿菱的声音压得很低。
「宋哥。」
她从窗缝里递进一个蓝布包袱,包袱角沾了柴屑。阿菱在书院洒扫,我爹在时她常来讨旧纸回去糊窗。她说下晌听见两个书吏嘀咕,说明儿一早把六年那一摞佣书底册搬去灶间烧了,说是霉得不成样子。她趁没人,先搬了一趟,塞在柴堆最底下。
我把包袱解开,就着窗外的月光翻。
纸受了潮,一股霉味,翻页得用指腹捻着角慢慢揭,揭急了会撕。阿菱蹲在窗根底下,隔一会儿问一句「找着没」,我说别出声,风把纸响压过去就好。
六年十二本,按月摞着,最底下一本边角被老鼠啃过。我一本一本往前推,推到今年七月那一册时,指头忽然稳了。这是父亲教的,手一稳,眼睛就不跳,再小的字也看得住。
月光从窗棂斜进来,正好落在第三百二十七号那一行上。
底册是按年月的,最上头一本是今年七月。七月里书院领过一批乡试备用卷纸,四十刀,我登过号,自「县学佣书」第三百一十一号起,至第三百五十号止,每刀纸的骑缝印盖在右下角,副页留左半。我拿指头顺着那行字摸下去,摸到第三百二十七号,停住了。
那一号的备注栏里,我自己写的一行小字,记的是发往头场三号房备用。
三号房,是我的号。
我把底册摞齐,抱在怀里,靠着墙坐到天亮。
正卷能换名,纸换不掉。
4.
第三日学政按临本县。
天没亮邹敬来过一趟西厢,让人端了盆热水,还带了件半旧的直裰,说堂上总得体面。他把衣裳搁在床尾,站着看我洗完脸。
「你爹那张案子,」他开口,「我记着。你在县学抄了六年,没出过一回错。今日堂上把话说软些,学政面前我替你兜一句,明年院试的名额,我给你留一个。」
我系好带子,没接这话。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宋知白,你要的那张卷子,真没了。」
「学生要的,」我说,「大人留着的那半张纸边。」
按临的日子原定在十月,提前了小半个月,说是顺路复核本县学田册。轿子进学署的时候,我在西厢听见前头一叠声的唱名。邹敬站在阶下迎,声音比平日亮。
明伦堂摆了三张案。学政坐正中,左侧是本县的粮厅,邹敬坐右下首,钱老爷也来了,立在屏风边上,没坐。我被带进去的时候,堂上先静了一阵。
邹敬先说话,说得很稳。佣书之子宋知白,素习代笔,擅入贡院重地抄录场作,放榜日纠众冒认,攀诬师长。念完他呈上一叠供状,是那两个书吏昨夜备好的,连我父亲的旧档都夹在里头。
学政翻了翻,抬头看我。
「你有什么话说。」
「请大人取今年解元策论的朱卷誊本一观。」
「朱卷在省城。」
「按临复核,随身带一份中式卷头存照,是各省的通例。」我说,「大人案头那只蓝布匣,尺寸正好装一卷。」
堂上有人吸了口气。学政看了我一眼,把蓝布匣打开,取出一卷,摊在案上。纸是贡院的榜纸,右下角果然留着半枚朱印的痕。
「你要看什么。」
「看纸边。」
邹敬插了一句。「一张纸边,能看出什么名堂。」
「看骑缝。」我说,「县学佣书每誊一卷,正卷与副页同盖一枚印,印文『县学佣书』四字,正卷得右半,副页得左半。抽换名籍,改得了卷上的姓,改不了纸边那一刀的印。」
我把阿菱抱来的那一摞底册呈上去,翻到七月,指给书吏看第三百二十七号。书吏捧着底册,找出那一号副页,两张纸边往一处一并。
半枚「县」字的收笔,接上了另半枚的起笔。四个字合成一整,笔画连得上,起收都不差。
学政把两张纸举起来,对着窗光看了很久。
粮厅的人先凑过去,脖子伸得最长,看完退回半步,拿袖子擦了擦眼镜。两个书吏隔着案子对望了一眼,笔都搁下了。钱老爷从屏风边往门口挪了半步,没走成,廊下站着学政的随从。
邹敬坐在原处,一动没动。他大概也明白,这半枚印是县学用了三十年的老章,崩了一角,印谱存在库里,连崩口的形状都登着。
邹敬站起来。「半印能仿。佣书天天摸印泥,仿一枚有何难。」
「大人,」我说,「他这话学生等了三日。」
我把手从袖里抽出来,朝案上那卷朱卷一指。
「那就请看字。」
5.
书吏奉命把朱卷破题那八个字描在两张净纸上,一张原样,一张放大三倍,笔画的起收都拿细笔勾出来。
「破题八字,三个『之』。」我说,「请诸位看末笔。」
三处末笔,全往左带半分。带的角度一样,收的地方一样,连笔锋离开纸面那一瞬的虚尖都朝同一个方向。
「学生抄了六年卷,落了这个毛病。」我说,「邹教谕拿戒尺敲过我两回,学署有我历年缴的功课,随便调一份来比。」
老书吏从库里抱了一摞旧功课,抽出我十六岁那年的一张临帖。纸都脆了,摊开的时候响了一声。上头七个「之」,末笔七个都往左。
学政把两张纸并排放着,没说话。
「请钱绍写十个『之』。」我说。
钱绍从屏风后头被叫出来,手抖得握不住笔。头三个平得死板,第四个忽然往左一挑,挑得太过,墨甩出去一点。写到第七个他又忘了,第八个、第九个全是平的。十个写完,纸上的字像两拨人写的。
钱老爷把脸转开了。
「仿得来形,仿不来六年。」我说,「还有一处,学生请诸位对着窗光看。」
我把那卷朱卷上油渍的位置指给他们。
「号房灯油溅纸,是写在墨之后。油把『之』字末笔晕开半分,墨在纸纹里,油浮在墨上。学生拿指腹去吸,指印压在油上,纹路清清楚楚,一点没晕。」
「先后三层,墨、油、指。」我说,「后来补上去的,只能一层压一层往外添,压不出油把墨洇开这个势头。请大人拿灯照着看。」
学政真让人取了盏灯来。灯从纸背打过去,油渍那一小片透亮,透亮的边里,墨色往外散了细细一圈,指印的螺纹压在最上头,干干净净。
堂上静得能听见檐角铁马响。
邹敬这时候还没乱。他把袖子理了理,说就算纸与字都是宋知白的,也不过是誊录时弄混了卷,一桩公事疏漏,何至于闹到冒认。
「教谕说得是。」我说,「那就请大人再看看这一篇写的是什么。」
我转身,从阿菱抱来的第二摞纸里抽出一本薄册,双手呈上。
「头场题是学田积弊。学生写的是本县学田折色,上田报中田,七年差额一千二百两,该核的三种册、该签的几道押,都在卷上。」
「这一本,是先父当年替县学抄的学田折色副册。上田改中田那一笔,经手画押的,是教谕。」
邹敬的脸从颧骨往下白了一层。
「换卷若只为抬举钱绍,办法多得很,何必动一张有污的卷。」我把话放慢,「他们要办的,是让写这一篇的人,从此没资格再下场。名字抹了,卷子挂在别人名下,学生连告都没处告。弥封有误,另案查,查到几时都没人答得上来。」
「学生不去击鼓,就是这个缘故。」
学政把那本副册翻开,一页一页往后看,看到第七年那一行,手指停住了。
钱绍先撑不住。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屏风上,声音发尖。
「卷子是邹大人送到我家的,我只照着描了个名,我连题目都没看清。」
邹敬起身去拉他,袖子带翻了案上的笔架,笔滚了一地。
学政没抬头,只吩咐了一句,封学署账房,谁也不许进出。
然后他看了我很久。
「明日覆试,」他说,「题目本官现出。」
6.
覆试设在明伦堂东间,只一张桌,一盏灯,一个我。
天没亮就开了门,廊下站着两个书吏,隔着帘子磨墨。学政坐在堂上没走,翻那本折色副册,翻到后来把册子合上,搁在膝头,一直坐着。
题目是辰时发下来的,六个字。
卷子如何认人。
我看着这六个字,坐了半盏茶的工夫。
我爹说卷子会认人,说了二十年,我没听懂。
我抄过一份院试的落卷,考生写到末行没了墨,拿指头蘸着水把最后八个字划完,纸干了字就没了,只剩八道浅浅的划痕。我照描副页的时候,也照着描了那八道痕。教谕说不必,空着就行。我说空着,往后就没人知道他写到了最后一行。
那八道痕在县学库里躺了三年。今日坐在这儿,我忽然明白父亲那句话讲的是这个。我在县学抄了六年,抄过别人的好文章,抄过别人的烂文章,抄过被人涂得乌黑又硬着头皮交上去的卷子。每一张纸边都有半枚印,每一笔字都带着那人自己都改不掉的毛病。纸不会挑人,印不会挑人,可肯把一卷抄完、抄到最后一格还不出错的那双手,会留在纸上。
我提笔写破题。写到第三个字又是个「之」,末笔照样往左带了半分。
笔停了一下。我想起邹敬那把戒尺,想起临了三年没改掉的那两页纸。我把那一笔看了一眼,没描,接着往下写。
从骑缝半印写到收锋,从油点写到指印,最后写学田那一千二百两该落在哪几本册上。写完,日头刚过廊柱。
学政把卷子拿过去,从头看到尾,看完递给幕友,幕友又传了一圈。他末了说了一句。
「这个毛病,倒比馆阁体值钱。」
处置当日就下来了。邹敬革职拿问,钱绍除名,永不许应考;钱家退出所占学田,七年折色银追回补进县学;学田册重造,经手三道押并签,缺一不收。解元的名,补了我。
撤档的文书是半个月后下来的,邹敬那一案里顺带把先父「盗卖试卷」的旧档勾了,批了四个字,查系冒押。老书吏亲自送来,进院先朝那张抄书案作了个揖,说宋老书当年替我抄过整科的岁试卷,一个字都没错过。
我把那张撤档文书折成四折,压进抽屉,跟半枚木印搁在一处。阿菱问要不要烧几张纸给他,我说不必,他生前最烦纸烧不净,灰飘到案上还得重擦。
学田册重造那日县学叫了我去,三道押并签,我在末一栏落了名。写「之」的时候末笔又往左带了半分,管册的书吏拿过去看了看,没说什么,收进匣里了。
报子又来了一回。上一回敲的是东街钱府的门,这回拐进书院后巷,在院门口站住,愣了一下,才把喜报念出来。声音不大,阿菱在院里晾纸,竹夹子掉了一地。
隔壁卖豆腐的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过一会儿端了块热豆腐过来,搁在门槛上就走。喜报我没往门楣上贴,卷起来插在笔筒里,笔筒搁在抄书案右角,正好是父亲从前搁印泥的地方。
报子等着赏钱,我把身上那两百文都给了他。他数了两遍,说宋先生,上一回钱府给的是二两。我说我知道,你辛苦。
鹿鸣宴我去了,坐末席,散得早。同榜的几位过来贺,有个年纪最小的问我策论怎么写才起得硬,我说多抄几年卷子就知道了,他当我说笑。
出城之前我绕了一趟东街。
雨下得不大,青石板泛着光。钱府门前的车马都散了,剩两三个伙计在收凳子,见我过来,收家伙的声音都轻了。巷口卖糖人的老汉还认得我,问是不是去贺喜,我说去还东西。
石缸里积了半缸雨水,浮着几片被泡软的红纸。我在缸边站了一会儿,把袖里那卷贺文拿出来,纸角已经被雨气洇得发皱。
钱府门前那口石缸还在,红纸揭了,门槛上留着一层没扫净的炮仗屑。门房认得我,脸白了白,没敢拦。我把那卷贺文要了回来,是他从钱绍书房翻出来的,卷得整整齐齐,我昨夜那三个冷典还躺在里头。
我当着他的面把纸撕了,撕成四条,丢进石缸。纸浮了一会儿,慢慢沉下去。
「回禀解元公,」我说,「贺文草率,不挂了。」
7.
回家那天下了点雨。
抄书案还在原处,案面右前角那个浅凹积了层薄灰。我烧了一锅热水,拿旧布擦了三遍,擦到木纹里的陈墨都泛出来,才停手。阿菱在旁边帮着拧布,说这案子她小时候趴过,我爹还拿笔杆敲过她手背,嫌她压皱了纸。
擦到底下那只抽屉,抽出来,里头压着半枚旧印。
木柄磨得发亮,印面朝上,是「县学佣书」四个字的左半边,朱泥干得发暗,裂了几道细纹。我爹走那年把它搁进去的,谁也没动过。六年里我开过这抽屉无数回,取纸、取刀、取裁好的线,每回都看见它,从没想过要拿出来。
我从袖里取出另半张。
是从明伦堂带回来的那张副页,第三百二十七号,纸边还留着右半枚印。学政准我留个凭据,我只要了这一张。
两半往一处一合,木印搁在纸边上,四个字整整齐齐,连中间那道断口都严丝合缝。
我把它们并排摆回抽屉,没上锁。
窗外的雨下密了些,打在院里晾着的纸棚上,一片细响。阿菱把竹夹子收了,说这样的天纸要潮。我说潮了明日再晒,卷子等得起。
院门外有人喊我,是县学新来的书吏,隔着雨递话,说明年院试的卷纸又该誊了,问宋先生接不接。
我应了一声,把袖子挽起来。
那张案子的浅凹还温着,手腕搁进去,尺寸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