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舒然要迟到了,她妈安排的相亲,对方叫陈志强,在国企上班,有房有车。
温母原话是:"你再不去,妈就亲自去替你相了。"
温舒然觉得让她妈去,场面只会更难看,所以她还是去了。
出门前换了三套衣服,不是因为重视,是因为她妈站在旁边盯着。
她妈说穿裙子好看,她就穿了裙子。
她妈说别穿运动鞋,她就换了双小皮鞋。
出了门,她妈在身后喊:"舒然,今天表现好一点!"
温舒然没回头,表现好不好的,也不是她能决定的。
相亲这种事,她经历了太多次了。
每次都差不多,坐下来,互相打量,对方问几个问题,她答几个问题,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偶尔有下文的那些,下文也不太好看。
她走过公园的时候,天快黑了。
十月底的傍晚,风有点凉。
她裹了裹外套,加快了脚步,然后她听到了哭声。
很小的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
她停下来,往四周看了看。
公园的长椅底下,坐着一个小孩。
白白的,软软的,大概三四岁,脸上挂着泪珠,怀里抱着一只旧旧的小兔子玩偶。
温舒然蹲下来。
"小朋友?"
小孩抬起头。
眼睛很大,很亮,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姐姐。"
声音奶声奶气的,温舒然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你妈妈呢?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小孩摇了摇头。
"妈妈把团团放在这里了。"
"妈妈呢?"
"妈妈说去找爸爸,让团团等她。"
小孩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可是团团等了好久,妈妈没回来。"
温舒然看了看四周,公园里几乎没有人了。
她伸手把小孩从长椅底下拉出来。
小兔子玩偶的耳朵耷拉着,掉出一张折叠的纸条。
温舒然捡起来展开。
字迹很潦草,写的是:好心人,我们夫妻患病,无力抚养,求您收留她。
温舒然拿着纸条,看了好几遍。
她低头看怀里的小孩。
小孩也在看她。
"你叫团团?"
"嗯。"
"团团,姐姐带你去找警察叔叔好不好?"
团团摇头。
"团团不要警察叔叔,团团要姐姐。"
温舒然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就响了。
是陈志强。
"温小姐,你到了没?我时间很宝贵的,迟到超过十分钟我就走了。"
温舒然看了一眼团团,团团也看着她。
那双大眼睛里,泪还没干,但是亮亮的,带着一点好奇。
温舒然做了个决定,她抱起团团,往咖啡厅走。
咖啡厅里,陈志强坐在靠窗的位置。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手表。
他看到温舒然的时候,本来脸上还有一点笑。
看到她怀里的团团,笑容就没了。
"你什么意思?"
温舒然还没坐下,陈志强就拍了桌子。
"相亲还带个拖油瓶?"
温舒然把团团放下来,挡在身前。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是我路上——"
"编,继续编。"陈志强冷笑,"现在骗子都这么不专业了?带个孩子来相亲骗钱?"
温舒然深吸一口气。
她本来想解释。
但是陈志强那个笑,让她把话咽回去了。
她蹲下来,想跟团团说,我们先走。
团团却先开了口。
"叔叔。"
陈志强低头看她。
团团歪了歪脑袋,指了指他的手腕。
"你的手表是假的。"
陈志强脸色一变。
"你说什么?"
团团的声音奶声奶气的,但一字一句很清楚。
"真的表秒针会跳的,你的不跳。"
陈志强下意识把手缩了回去。
温舒然也看了一眼那块表。
确实不跳。
团团又开口了。
"戴假表还凶人的叔叔,扣五十分。"
陈志强站了起来。
"你——"
"还有,"团团说,"你刚才拍桌子,吓到姐姐了,再扣三十分。"
"你个小屁孩——"
"陈志强先生,"温舒然站起来,声音平静,"四岁小孩说的话你都接不住,我觉得我们确实不太合适。"
她牵起团团的手。
"团团,走了。"
团团乖乖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团团回头看了一眼。
"叔叔,再见,下次相亲记得戴真的表哦。"
陈志强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温舒然差点笑出来。
她忍住了。
出了咖啡厅,她蹲下来看着团团。
"团团,你怎么知道他的表是假的?"
团团眨了眨眼。
"系统说的呀。"
"什么系统?"
"相亲系统!"团团一本正经,"专门帮姐姐找好老公的!"
温舒然觉得这个小孩可能是看电视看多了。
"团团,没有什么相亲系统。"
"有的!"团团急了,"系统就在团团的脑袋里!叮的一下就绑定了!"
她举起小手指。
"系统说,姐姐就是团团的宿主!团团的任务就是帮姐姐找到真爱!"
温舒然看着她认真的小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四岁小孩的世界,大概就是这样吧。
"好,"她摸了摸团团的头,"那系统有没有说,今晚我们去哪儿?"
团团想了想。
"系统说,先去找警察叔叔。"
"为什么?"
"因为姐姐你捡到团团,要去警局登记。"
这次温舒然愣了一下,这倒确实是正经事。
去警局的路上,团团一直在说话。
温舒然走一步,她说三句。
"姐姐,你多大了?"
"二十六。"
"姐姐有男朋友吗?"
"没有。"
"姐姐喜欢什么样的叔叔?"
"……你现在不是应该关心今晚住哪儿吗?"
"系统说,住姐姐家。"
温舒然没接话。
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
报警是必须的,但现在已经晚了,警局那边估计要先登记,然后联系福利院。
她低头看了看团团。
团团正抱着小兔子玩偶,乖乖地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那双小皮鞋有点旧了,鞋头磨得发白。
温舒然心里有点堵。
到了警局,值班民警看到温舒然抱着个小孩进来,问怎么回事。
温舒然把事情说了一遍。
民警看了看纸条,做了初步登记。
"这种情况,我们会联系民政部门,孩子先暂时——"
话没说完,门口有人走进来。
温舒然没注意,团团注意到了。
一个穿警服的男人,个子很高,肩膀很宽。
他走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外面的凉气。
眉骨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眼神很沉。
团团盯着他看。
那个男人也看到了团团。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
"怎么回事?"
值班民警站起来。
"周队,这位温小姐在公园捡到一个弃儿,来做登记。"
周沐凡蹲下来,视线和团团平齐。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团团往温舒然身后缩了缩。
"我叫团团。"
"团团,你还记得爸爸妈妈吗?"
团团摇头。
"妈妈把团团放在公园,说去找爸爸。"
她的声音变小了。
"团团等了好久,妈妈没回来。"
周沐凡没说话。
他看了温舒然一眼,又看了看纸条。
"我会跟进这件事。"
他对值班民警说完,转头看温舒然。
"你是温舒然?"
温舒然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登记的时候写了。"
温舒然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今天太晚了,孩子暂时——"
话没说完,咖啡厅的陈志强竟真的来了警局。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气。
"警察同志!我要报案!这个女的带孩子相亲骗钱!"
周沐凡站起来。
他比陈志强高了大半个头。
"你是?"
"我是她今晚的相亲对象!她带着个孩子来骗我——"
"陈先生,"周沐凡的声音很平静,"这位女士来警局,是办理弃儿收养登记手续。她骗你什么了?"
陈志强卡了一下。
"那……那她也不能——"
"还有,"周沐凡看了他一眼,"诬告他人,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刚才说的'骗钱',有证据吗?"
陈志强的脸色不太好看。
"我……我就是来反映情况。"
"情况已经记录了,你可以走了。"
陈志强走的时候,狠狠瞪了温舒然一眼。
团团从温舒然身后探出脑袋。
"叔叔再见!记得换真的表哦!"
陈志强走得更快了。
陈志强走了之后,警局里安静下来。
周沐凡重新蹲下来看团团。
"团团,按规矩,你现在应该去福利院。"
团团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死死抱住温舒然的腿。
"团团不要!团团要姐姐!"
温舒然蹲下来。
"团团,姐姐也很想照顾你,但是——"
"姐姐不要团团了吗?"
团团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温舒然把她搂进怀里。
"不是,姐姐不是那个意思。"
周沐凡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按照规定,在找到亲生父母之前,可以由临时监护人照顾。"
温舒然抬头看他。
"你愿意做临时监护人吗?"
"我——"温舒然想了想,"我愿意。"
"那就先这样。"周沐凡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温舒然接过名片。
团团也伸手接。
她的小手够到了名片的边缘,然后顺势抓住了周沐凡的手指。
她凑近他,小鼻子嗅了嗅。
"叔叔。"
"嗯?"
"你身上有爸爸的味道。"
周沐凡僵住了。
温舒然也愣了。
"团团,别乱说。"
"没有乱说,"团团一脸认真,"系统说的,爸爸的味道,就是安全的感觉。"
周沐凡没接话。
他看了团团很久。
然后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听了几句。
"紧急任务,我得走了。"
他写了一串电话号码,递给温舒然。
"这个号码随时打。"
他低头看团团。
"团团,再见。"
团团挥了挥小手。
"警察叔叔拜拜!"
周沐凡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温舒然蹲在地上,抱着团团。
团团也正看着他,他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推门出去了。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的。
温舒然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九点半。
她妈肯定还没睡。
她深吸一口气,拨了温母的电话。
"妈,我今天相亲,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陈志强怎么样?"
"不怎么样。"
"那你——"
"妈,我捡了个孩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说什么?"
"我捡了个孩子。四岁,女孩,被遗弃的。我现在带她回家。"
"温舒然!你——"
"妈,回头再说。我先回家了。"
她挂了电话。
团团仰头看她。
"姐姐,外婆是不是很凶?"
"……你怎么知道?"
"系统说的,外婆凶,但是心好。"
温舒然捏了捏她的小脸。
"你这个系统,还知道什么?"
"还知道姐姐今晚要给团团洗澡。"
"……走吧,回家洗澡。"
温舒然住在老城区的一栋老居民楼里。
六楼,没电梯。
她抱着团团爬上去的时候,腿都软了。
她妈明天肯定会来,也不知道到时候怎么解释,她还没想好。
开门,开灯。
一室一厅的小房子,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里堆着一些画材和画板,墙上贴满了她自己画的插画。
团团被放下来,站在客厅中央,仰着小脑袋看墙上的画。
"姐姐画的好好看!"
"谢谢。"
"姐姐是画家吗?"
"姐姐是绘本插画师。"
"什么是绘本?"
"就是给小朋友看的图画书。"
团团的眼睛亮了。
"那姐姐可以给团团画一本吗?"
温舒然蹲下来,给她脱了鞋。
"先洗澡。"
洗澡的时候,团团坐在小盆里,温舒然给她洗头发。
泡沫沾了一鼻子,团团打了个喷嚏。
"姐姐,系统说,明天隔壁的奶奶会骂人。"
"什么?"
"就是隔壁那个奶奶,嘴巴很厉害的。"
温舒然没当回事。
隔壁王婶确实嘴巴厉害,但那又怎么样。
她把团团的头发冲干净,用大毛巾把她裹起来。
"睡觉。"
"姐姐给团团讲故事。"
"讲什么?"
"讲姐姐和爸爸的故事。"
"你哪来的爸爸?"
"系统会安排的。"
温舒然把她塞进被子里。
"闭眼。"
团团闭了眼。
三秒钟后又睁开。
"姐姐。"
"又怎么了?"
"姐姐以后会不要团团吗?"
温舒然看着她。
灯光下,团团的脸小小的,白白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点点不安。
"不会。"
"真的?"
"真的。"
"那拉钩。"
团团伸出小指。
温舒然跟她拉了钩。
团团这才满意了,抱着小兔子玩偶,翻了个身。
三分钟后,睡着了。
温舒然坐在床边,看着她。
小孩睡着的时候,安安静静的,睫毛一颤一颤。
她伸手摸了摸团团的头发,软软的,她叹了口气。
明天还得去她妈那里交代。
第二天一早,温舒然就被敲门声吵醒了。
不是她妈。
是隔壁王婶。
王婶住在601,她住602。
两家的门挨着,隔音效果约等于没有。
温舒然开了门。
王婶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邻居,都是楼上楼下的。
"哎哟,温家丫头,"王婶阴阳怪气的,"听说你昨晚带了个孩子回来?"
温舒然看了一眼身后。
团团正趴在沙发上揉眼睛。
"王婶,有事吗?"
"我就是好奇,你没结婚呢,哪来的孩子?别是——"
"捡的。"
"捡的?"王婶的声音更大了,"那不是野种吗?"
温舒然的脸色沉下来。
"王婶,嘴巴放干净点。"
"我说的是实话啊!没结婚就带个孩子回来,也不知道——"
"奶奶。"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温舒然身后传来。
团团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她站在温舒然腿边,仰着头看王婶。
"你说什么?"
王婶低头看她。
"我说你是野种,怎么了?你妈都不要你了——"
"奶奶,"团团的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但一字一句很清楚,"骂人犯法。"
王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一个小屁孩还跟我讲法律?"
"侮辱未成年人,可以报警的。"
"你报啊!"王婶叉着腰,"你报啊!"
团团点了点头。
"好。"
她伸手从温舒然口袋里掏出手机。
温舒然还没来得及拦,她已经拨了出去。
"110吗?我叫团团,我四岁。有一个奶奶骂我野种,还骂我姐姐。地址是……"
她口齿清楚,一字不差地把地址报了。
王婶的笑容僵在脸上。
温舒然也愣了。
十分钟后,两个民警出现在楼道里。
团团站在门口,条理清晰地把事情复述了一遍。
民警看了看王婶,又看了看围观的邻居。
"王女士,辱骂未成年人,情节恶劣。请跟我们走一趟。"
王婶的腿软了。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是说,"团团歪了歪头,"奶奶,你要说对不起。"
全楼的邻居都探着头在看。
王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对不起。"
团团点了点头。
"奶奶,下次不可以这样了哦。"
王婶低着头回了自己家,门摔得很响。
温舒然蹲下来看着团团。
"你什么时候学会打110的?"
"系统教的。"
"……你那个系统到底还教了什么?"
"还教了姐姐以后会遇到很多坏叔叔,"团团认真地说,"但是没关系,团团会帮姐姐把关。"
温舒然把她抱起来。
"行,你厉害。"
"姐姐,"团团搂住她的脖子,"饿。"
"……走,吃早饭。"
温母果然来了。
第二天下午,带着温父一起。
温父提着两袋水果,温母提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小孩的衣服和鞋子。
温舒然开门的时候,看到温母手里那个大袋子,愣了一下。
"妈,你——"
"别多想,"温母挤进门,"这是你表妹小时候穿剩下的,我一直放着没扔。"
温父跟在后面,冲温舒然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你妈昨晚翻箱倒柜找了半天。
温舒然没说话。
进门看到团团的时候,温母差点没站稳。
"温舒然,你认真的?"
"妈,她是我在公园捡的,已经报警登记了。"
"那你也不能——"
"外婆!"团团从沙发后面探出脑袋,"姐姐说你很凶,但是心好!"
温母卡了一下。
温父倒是笑了。
"这孩子,挺可爱的。"
"你别被她糊弄了,"温母瞪了他一眼,然后看向温舒然,"你打算怎么办?"
"先照顾着,等警局那边找到她的亲生父母。"
"那要是找不到呢?"
温舒然看了一眼团团。
团团正抱着小兔子玩偶,乖乖坐在沙发上看他们。
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像一只等待被领养的小动物。
"找不到就一直照顾。"
温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看了一眼团团脚上的旧鞋。
鞋头磨得发白,鞋带也松了。
她又看了一眼团团穿的那件衣服。
明显不合身,袖子长了一截,卷起来用别针别住。
那是温舒然临时翻出来的一件旧T恤。
温母的嘴动了动。
温父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让孩子先住这儿吧。你回头给团团买几件衣服。"
温母叹了口气。
"我明天送几件过来。"
她蹲下来,看着团团。
团团也看着她。
"你叫团团?"
"嗯。"
"今年几岁?"
"四岁。"
"会自己吃饭吗?"
"会。"
"会自己上厕所吗?"
"会。"
"怕黑吗?"
团团想了想。
"有一点。但是姐姐在就不怕了。"
温母的眼眶红了一下。
她很快别过脸。
"行了,先住这儿。"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转回来。
"你那个热水器,温度别调太高。小孩的皮嫩。"
"知道了。"
"还有,你那个阳台的栏杆,间隙太大了。回头让你爸来弄一下。"
"知道了。"
"冰箱里有没有牛奶?小孩要喝牛奶——"
"妈,"温舒然说,"你刚才不是说别叫我外婆吗?"
温母愣了一下。
"我说了吗?"
"你说了。"
"我没说。"
"你说了。"
"我——"
团团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温母面前。
"外婆!"
"别叫我外婆,我还没——"
"外婆最好了!"
温母的嘴角抽了一下。
但是没压住。
温父在门口笑出了声。
温母瞪了他一眼。
"笑什么笑?你去看看阳台的栏杆!"
温父乖乖去了。
温母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舒然。"
"嗯?"
"那个陈志强,以后不见了。"
"本来也没打算见第二次。"
温母说完就走了。
温舒然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妈的背比以前驼了一点。
头发也白了几根。
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温母走后没两天,温舒然又接到了一个新的相亲安排。
对方叫李建,在银行上班,温母说是王阿姨介绍的。
温舒然本来不想去。
但是温母说:"你不去我就来你家盯着。"
温舒然觉得让她妈来盯着,场面只会更混乱。
所以她还是去了。
这次她带了团团。
不是因为没人带孩子,是因为团团说:"系统说,这个叔叔要见。"
温舒然已经不太跟她的"系统"较劲了。
约在一家平价餐厅。
李建穿格子衫,戴眼镜,笑起来精打细算的样子。
他递过菜单。
"温小姐,这家有团购,98块双人餐,咱们AA,一人49。"
温舒然接过菜单。
"好。"
"过日子嘛,就得精打细算。"
"嗯。"
团团坐在温舒然旁边,小声说:"姐姐,系统说这个叔叔,抠门指数五颗星。"
温舒然没理她。
菜上来了。
分量很少。
李建一边吃一边说。
"我跟你说,我这人最实在。那些相亲女的一来就点龙虾鲍鱼,我扭头就走。"
"嗯。"
"我年薪百万,但是我从来不炫富。"
"嗯。"
"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省钱。你说呢?"
"嗯。"
团团盯着李建看了好一会儿。
"叔叔。"
"嗯?"
"你的团购券过期了。"
李建的筷子一顿。
"什么?"
"你买的是昨天的券,今天用不了。"
李建的脸色变了。
温舒然看向旁边的服务员。
服务员正好走过来。
"先生,您这张券是昨天的,今天不能用。您看是补差价还是——"
李建满脸通红。
"怎么可能!我明明——"
"叔叔,"团团补了一刀,"你是不是想省钱,结果省出笑话了呀?"
邻桌有人笑出了声。
李建抓起包。
"我……我有事先走了!"
他走了之后,温舒然看着桌上的菜。
双人餐,两个人的分量,他只点了自己的水。
她低头看团团。
团团正拿着勺子,淡定地吃蛋花汤。
"你怎么知道他的券过期了?"
"系统说的。"
"你的系统还能干这个?"
"那当然,"团团抬起头,嘴角沾着蛋花,"系统说,帮姐姐鉴渣,是团团的第一任务。"
温舒然笑了。
"走,姐姐带你去吃好的。"
过了几天,温舒然又去相亲了。
这次对方叫张伟。
温母说这个条件好,追他的女孩子排着队。
温舒然已经学会不信她妈的评价了。
约在西餐厅。
张伟梳着油头,穿紧身衬衫,二郎腿翘得老高。
一开口就是一股说教味。
"温小姐,我先说清楚,我条件很好。你能跟我相亲,是你的福气。"
温舒然喝了一口水。
"好。"
"我这个人追的人很多,但是我对另一半要求高。"
"嗯。"
"女人过了二十五就贬值了,你能遇到我,真的是运气好。"
温舒然的手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
团团扯了扯她的衣角。
"叔叔,"团团开口了,"你月薪多少呀?"
张伟愣了一下。
"问这个干嘛?八万多吧。"
团团点了点头。
"可是系统说,你月薪三千。"
张伟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你月薪三千,"团团重复了一遍,"叔叔,你是不是数学不好?"
温舒然的水差点喷出来。
张伟的脸涨红了。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我还懂别的,"团团从温舒然包里掏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本子,"这是团团的相亲男观察日记。"
她翻开一页。
"你刚才说房子在市中心,可是你手机屏保是出租屋的照片。你说你开宝马,可是你钥匙扣是电瓶车店的赠品。"
张伟站了起来。
"够了!"
"叔叔,"团团合上本子,"你月薪三千,怎么这么自信呀?团团四岁都知道,做人要诚实。"
张伟抓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温舒然笑得趴在桌上。
"团团,你那个本子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
"我睡觉的时候你在写这个?"
"嗯。系统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温舒然笑了好一会儿。
她擦了擦眼角。
"团团。"
"嗯?"
"谢谢你。"
团团歪了歪头。
"姐姐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
"这有什么好谢的,"团团一脸认真,"这是团团的任务呀。"
温舒然把她抱起来。
"走,回家。"
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她差点撞到一个人。
周沐凡。
他穿着便装,手臂上缠着一圈绷带。
"周警官?"
"温小姐。"
团团从他身后探出脑袋——不,是温舒然怀里的团团先看到了他。
"警察叔叔!你受伤了!"
周沐凡低头看她。
"小伤。"
"谁欺负你了?"团团挣扎着要下来,"团团帮你报仇!"
周沐凡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用,已经处理了。"
温舒然看着他手臂上的绷带。
"严重吗?"
"不严重。"他顿了顿,"你们刚吃完饭?"
"嗯。相亲。"
周沐凡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张伟的方向。
"顺利吗?"
"不太顺利。但是团团帮我解决了。"
周沐凡看向团团。
团团拍了拍胸口。
"有团团在!"
周沐凡笑了。
温舒然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眉骨上的疤会跟着动。
"那——"他开口。
"嗯?"
"没事。下次见。"
"下次见。"
温舒然抱着团团走远了。
走出去十几步,团团在她怀里扭过头。
"警察叔叔还在看我们。"
"别看了。"
"系统说,爸爸在看妈妈。"
"……你看你的路。"
那天晚上,团团做了一个噩梦。
不是噩梦。
是系统响了。
刺耳的警报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警告!警告!周沐凡,危险指数五颗星!十分钟后,城西废弃工厂,致命陷阱!"
团团猛地坐起来。
她看了看旁边,温舒然还在睡。
她跳下床,抓起温舒然的手机。
手机有密码。
但是团团知道密码。
系统告诉她的。
她拨通了周沐凡的号码。
嘟——嘟——
接了。
"喂?温小姐?这么晚了——"
"警察叔叔!"团团的声音又急又奶,"不要去城西工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团团?"
"有坏蛋设了陷阱!要抓你!你去了会流好多血!"
周沐凡正在开车。
他一脚踩了刹车。
"团团,你怎么知道的?"
"系统说的!你信团团!团团不会骗你!"
她的声音在发抖。
周沐凡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调转了方向盘。
"好,我信你。"
他挂了团团的电话,拨了另一个号。
"老赵,通知支援,城西工厂方向。"
半小时后。
城西工厂。
三名持刀逃犯被堵在了仓库里。
周沐凡的同事赶到的时候,他们正在布置一个陷阱——如果周沐凡单独进来,三个人同时动手,他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周沐凡站在工厂外面,看着同事把犯人押上车。
他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是因为后怕。
如果他没有听那个四岁小孩的电话。
如果他进去了。
他掏出手机。
凌晨一点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温舒然的声音带着困意。
"温小姐,抱歉吵醒你。团团在吗?"
"等一下。"
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团团的声音传来。
"警察叔叔?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才哭过。
"没事了。谢谢你,团团。"
"真的没事?"
"真的。"
"那你怎么还没睡觉?"
"……我在加班。"
团团吸了吸鼻子。
"叔叔,你不要再去危险的地方了好不好?"
"好。"
"你骗人。"
"……"
"系统说你是警察,警察就是要去危险的地方的。"
"嗯。"
"那你以后小心一点。"
"好。"
"还有,"团团的声音变小了,"叔叔,你信团团,团团很开心。"
周沐凡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团团,你怎么知道城西工厂有危险?"
"因为团团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团团有系统。"
周沐凡握着手机,看着远处的路灯。
一个四岁小孩说的话,按理他不应该信。
但是今晚的事,他没法不信。
"团团。"
"嗯?"
"等我,明天我来找你们。"
"好!"
第二天早上,温舒然被敲门声吵醒。
她开门的时候,周沐凡站在门外。
手里提着早餐。
"早。"
"……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登记的时候写了。"
温舒然觉得自己又问了个蠢问题。
团团从卧室里跑出来。
她穿着温母昨天送来的粉色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到周沐凡,眼睛一亮。
"警察叔叔!"
她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腿。
周沐凡弯下腰,单手把她抱起来。
"早。"
"叔叔你来啦!"
"嗯,来谢谢我的小救命恩人。"
团团搂住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上。
温舒然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周沐凡的便装袖子挽到手肘,手臂上的绷带露出来。
"先进来吧,"她说,"外面冷。"
周沐凡进了门,把早餐放在桌上。
豆浆、油条、小笼包。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小笼包?"温舒然问。
"猜的。"
团团已经爬到椅子上,抓起一根油条。
"叔叔,你也吃呀。"
"我吃过了。"
"那叔叔看我们吃。"
温舒然坐下来,拿起一杯豆浆。
"周警官,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周沐凡把城西工厂的事简单说了。
温舒然听的时候,手上的豆浆差点洒了。
"你是说,如果团团没打那个电话——"
"我可能回不来。"
温舒然看着团团。
团团正埋头啃油条,满嘴都是油。
"团团,"温舒然的声音有点不稳,"你怎么知道那些事的?"
团团抬起头。
"系统说的。"
温舒然以前觉得这是小孩在编故事。
但是现在她不确定了。
一个四岁的孩子,半夜打电话给一个警察,准确说出一个废弃工厂的名字和一场陷阱的细节。
这不是一句"系统说的"能解释的。
"不管怎么样,"周沐凡说,"团团救了我一命。"
他看向团团。
团团又咬了一口油条,腮帮子鼓鼓的。
"不用谢,"她说,"叔叔是好人。"
周沐凡笑了。
温舒然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不笑的时候像一把刀,笑的时候像——
像什么,她一时想不出来。
又过了一周,温母又安排了一个,温舒然已经麻木了。
她现在对相亲的恐惧程度,大概介于加班和拔智齿之间。
对方叫赵刚,在一家私企做管理。
温母说:"这个很靠谱的,做事有条理。"
温舒然觉得她妈对"靠谱"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约在茶餐厅。
不是那种港式茶餐厅,是那种本地化的、卖奶茶和菠萝油的茶餐厅。
赵刚西装革履,面前摆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温舒然带着团团坐下来,赵刚推了推眼镜,翻开笔记本。
他翻的时候,温舒然看到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还画了表格。
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温小姐,我这个人比较直接。请问你月收入多少?"
温舒然还没开口。
"有房吗?"
"……"
"贷款还是全款?"
"赵先生——"
"父母有退休金吗?有没有医保?"
"赵先生,第一次见面就问这些——"
"当然要问清楚,"赵刚理所当然地说,"我这个人很现实的,不能浪费时间。婚姻是两个人的资源整合,必须提前评估。"
温舒然深吸一口气。
她觉得她妈对"有条理"这个词也有误解。
她正准备回答,团团扯了扯她的手。
"姐姐,"团团小声说,"他查你,团团帮你查回去。"
温舒然还没来得及说不用,团团已经开口了。
"叔叔,你月薪八千。"
赵刚的笔停了。
"房贷还有二十年。每个月还三千五。你妈妈退休金两千八。你爸爸去年摔了一跤,住院花了八万,医保报了百分之六十。"
赵刚的笔掉在了地上。
"你——你怎么知道?"
"你前女友上个月跟你分手了,"团团继续说,"因为你太抠了。她生日你送了一双袜子,还是拼单买的。"
温舒然的手在桌子底下抖。
不是紧张,是憋笑。
赵刚的脸白了一下,又红了一下。
"你……你到底——"
团团歪了歪头。
"系统说的呀。你查姐姐,团团也查查你。公平吧?"
赵刚手忙脚乱地合上笔记本。
合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笔从笔记本里滑出来,滚到了桌子底下。
他弯腰去捡,额头撞了桌沿。
温舒然看着他,差点笑出声。
"叔叔,"团团又说,"你刚才说不能浪费时间。可是你花了一个小时查姐姐,自己什么都没有。你是不是想空手套白狼呀?"
赵刚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你……你胡说!"
"服务员阿姨!"团团举了手。
服务员走过来。
"这个叔叔说AA,但是他只点了自己的奶茶。"
服务员看了看单子。
"先生,您这杯奶茶十八块,这位女士和小朋友的还没点。您看要加点什么吗?"
赵刚看了看菜单上的价格。
他的表情像在看一份判决书。
"不用了。"
"那我帮您结账?"
"我……我突然有事!"
赵刚抓起包,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回来拿忘在桌上的笔。
然后真的走了。
"叔叔拜拜!"团团挥了挥手,"记得还房贷哦!"
赵刚走得比谁都快。
温舒然终于笑出来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团团,你的系统连人家前女友分手原因都能查到?"
"那当然。"
"连袜子是拼单买的都知道?"
"系统说,细节决定成败。"
温舒然笑了好一会儿。
她叫了两杯奶茶和一份菠萝油。
团团捧着奶茶,喝得腮帮子鼓鼓的。
"团团,你帮姐姐赶走了这么多人,以后姐姐嫁不出去了怎么办?"
团团放下奶茶,认真地看着她。
"不会的,系统说,好的人在最后面。"
"你怎么知道最后面的就是好的?"
"因为系统会把坏的一个一个先排除掉,剩下的,就是最好的。"
温舒然看着她。
四岁的小孩,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很认真。
"团团。"
"嗯?"
"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是最好的?"
团团想了想。
"对姐姐好的,对团团好的,不骗人的,记得姐姐喜欢什么的。"
"还有呢?"
"还有……"团团歪了歪头,"笑起来好看的。"
温舒然笑了。
"你这系统也太厉害了。"
"系统说,"团团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帮姐姐鉴渣,必须全方位扫描。"
温舒然摇了摇头。
出了茶餐厅,她的手机响了。
是温母。
"舒然,你王阿姨又给你介绍了一个!明天去见见!"
"妈,我今天这个刚黄了——"
"黄了就黄了,这个更好!"
"怎么个好法?"
"海归!年薪百万!有房有车!"
温舒然沉默了一下。
"妈,上次那个说年薪百万的,团购券都过期了。"
"这个不一样!人家是真的海归,从美国回来的!"
温舒然叹了口气。
团团凑过来。
"姐姐,系统说这个海归,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不是坏人,"团团想了想,"他喜欢画饼。"
"画饼?"
"就是说的比做的好听。饼画得很大,但是吃不到嘴里。"
温舒然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什么都懂?"
"系统教的。系统说,画饼的男人比抠门的更可怕。因为抠门的只是小气,画饼的是骗人。"
"……行。"
海归叫刘洋。
温母说他在华尔街待过五年,回国做投资,年薪百万,名下三套房。
温舒然已经不信了。
但是温母说了一句杀手锏:"你要是不去,我就搬过来跟你住。"
温舒然去了。
约在一家高档咖啡厅。
刘洋穿着名牌西装,手腕上的表闪着光。
他一开口就是中英文夹杂。
"温小姐,我在Wall Street做了五年investment,回国就是想找个贤内助。婚后你就不用工作了,I养你。"
温舒然喝了一口咖啡。
"刘先生具体做什么工作?"
"投资,大项目,说了你也不懂。"
"嗯。"
团团坐在温舒然旁边,小声说:"姐姐,系统说他信用卡欠了八万。"
温舒然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刘洋没听到,继续说。
"温小姐,我这个人重感情。只要你跟我,以后你就是阔太太。我名下有三套房,两辆车——"
"叔叔,"团团开口了,"你咖啡钱还没付呢。"
刘洋脸色一变。
"小孩子别乱说。"
"你手机刚才弹消息了,"团团指了指他的手机,"信用卡逾期提醒。"
刘洋下意识把手机翻了过去。
但是温舒然已经看到了。
屏幕上确实是一条信用卡逾期通知。
"叔叔,"团团歪了歪头,"你的三套房,在梦里吗?"
刘洋的脸色不太好看。
服务员走过来,礼貌地提醒买单。
刘洋翻遍了口袋。
脸色越来越难看。
团团从温舒然包里掏出零钱。
"叔叔,你是不是没钱呀?"
刘洋站起来,"我只是卡限额了!"
"你刚才说你环游世界,"团团说,"可是你连咖啡都买不起。你是不是在画大饼呀?"
邻桌有人笑出了声。
刘洋抓起包。
"我……我打个电话!"
"刘先生,"温舒然淡淡地说,"你的电话,是打给下一个相亲对象吗?"
刘洋头也不回地走了。
温舒然看着他的背影。
西装是租的,表是高仿的,咖啡钱是付不起的。
但是饼画得比谁都大。
"团团。"
"嗯?"
"你说他三套房在梦里,是不是太狠了?"
"不狠,"团团一脸认真,"系统说,画大饼的人,自己不觉得在画饼。必须有人戳破。"
温舒然想了想。
"也对。"
她结了账,带团团走出咖啡厅。
外面的阳光很好。
十月底的太阳,不冷不热。
团团牵着她的手,蹦蹦跳跳。
"姐姐。"
"嗯?"
"系统说,下一个相亲对象,有危险。"
温舒然停下脚步。
"什么危险?"
团团想了想,"他会伤害姐姐的心。"
温舒然蹲下来看着她。
"团团,你怎么知道?"
"因为团团的任务,就是保护姐姐不被坏叔叔欺负。"
温舒然摸了摸她的头。
"好,那姐姐听你的。"
这次的相亲对象叫孙磊。
温母没催,是她一个大学同学推荐的。
"人特别好,"同学说,"就是要求高一点。"
温舒然觉得要求高一点,总比画大饼好一点。
她又错了。
约在一家安静的餐厅。
孙磊穿休闲西装,一脸"我是为你好"的表情。
温舒然刚坐下,他就开始点评。
"温小姐,你长得还行,但是不太会打扮。"
温舒然愣了一下。
"你这工作也不稳定吧?画插画能挣几个钱?"
"还好。"
"二十六了吧?这个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
温舒然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团团在她旁边,小声说:"姐姐,系统说他每句话都在打压你。他在PUA。"
温舒然知道什么是PUA。
但是她以前遇到的那些,都没有这么直接。
孙磊还在说。
"我说这些是为你好。你二十六了,还带个孩子,条件真的不太好。遇到我,是你的运气。你要学会感恩。"
温舒然放下杯子。
"孙先生——"
"你别急着反驳,"孙磊摆了摆手,"女人要温柔,要听话。你这样带着刺,哪个男人受得了?"
团团突然开口了。
"叔叔。"
"嗯?"
"你心里在说,这个女的真好骗,再打压几句就听话了。"
孙磊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系统能读到你的心里话,"团团的声音奶声奶气的,但一字一句很清楚,"你刚才想,先把她贬低,再对她好,她就离不开你了。叔叔,这招是不是叫PUA呀?"
孙磊的脸白了。
温舒然看着他的表情。
他脸上写着四个字——被说中了。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孙磊拍桌子,"温舒然,你管管她!"
温舒然站了起来。
她把团团护在身后。
"孙先生,我觉得团团说得对。"
"你说什么?"
"你从头到尾都在贬低我。这不是为我好,这是控制。"
孙磊张了张嘴。
"还有,"温舒然的声音很平静,"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值不值。我自己知道。"
团团从温舒然身后探出脑袋。
"叔叔,系统说,你上一个女朋友,就是被你PUA到抑郁的。"
孙磊的脸彻底白了。
"你是不是觉得姐姐好欺负?"
"你——你们——"
"服务员阿姨!"团团举了手,"这个叔叔骂人!还欺负姐姐!"
服务员走过来。
孙磊抓起包,骂骂咧咧地走了。
温舒然坐回去。
她的手在抖。
团团爬到她腿上,抱住她。
"姐姐好勇敢。"
温舒然的眼眶有点红。
"是团团教我的。以前遇到这种人,我只会忍着。"
"不用忍,"团团拍了拍她的脸,"姐姐很好,姐姐值得被好好对待。"
温舒然把她搂紧了。
"谢谢你,团团。"
"不客气,"团团的小脸贴在她肩上,"这是团团的工作呀。"
那天晚上,温舒然把团团哄睡之后,坐在客厅里画画。
她画的是今天的事。
画里的团团,小小的,站在她面前,举着小本子,对着一个大灰狼一样的男人。
画里的自己,站得直直的。
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手机响了。
是周沐凡。
"温小姐,打扰了。有个案子,想跟你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之前相亲的那些人里,有没有一个叫高远的?"
温舒然想了想。
"没有。怎么了?"
"这个人,我们正在调查。他是杀猪盘诈骗团伙的成员。"
温舒然愣了一下。
"杀猪盘?"
"对。他专门在相亲平台上找女性,伪装成成功人士,骗取投资。涉案金额超过百万。"
"那——"
"我提前告诉你,是因为,"周沐凡顿了顿,"他的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你。"
温舒然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你的相亲信息在好几个平台上都有。你妈帮你登记的。"
"……我知道。"
"高远这个人很危险。"
"我怎么辨别?"
"如果你遇到一个太完美的人,完美得不像真的——"
"那就不是真的。"
"对。"
温舒然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周警官。"
"不客气。还有——"
"嗯?"
"以后遇到事,先打我电话。"
"好。"
挂了电话,温舒然看了看卧室的方向。
团团在里面睡着了,安安静静的。
高远还是出现了。
不是通过相亲平台,是通过温母。
温母的一个牌友的儿子,留学回来,做金融,长得一表人才。
温母说:"这个是真的靠谱,我亲自考察过的。他妈妈跟我打了好几年牌了,知根知底。"
温舒然已经被"我亲自考察过的"这句话骗了太多次了。
上一个"亲自考察过的"画大饼男,咖啡钱都没付就跑路了。
但是温母这次特别坚持。
"你见一面又不会少块肉。人家条件那么好,你要是不去,人家还以为我们拿乔。"
温舒然叹了口气。
她去的原因,还有一个——高远约的地方,是一家很高档的餐厅。
人均四百的那种。
她想,至少能吃顿好的。
高远确实很完美。
太完美了。
他穿深蓝色西装,不是那种紧绷的,是那种裁剪得体的。
他给她拉椅子,给团团点了儿童套餐,说话温柔体贴,眼神真诚。
他主动递上名片,上面写着某知名基金公司的投资总监。
他聊起自己的工作,金融投资,但不是那种吹嘘的语气,而是很谦逊地说"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
他聊起家庭,说父母都是老师,从小教育他要对人真诚。
他聊起未来,说不急,先慢慢了解。"感情这种事,不能着急。"
他甚至跟团团聊天。
问她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动画片。
团团回答的时候,他一直认真听着,没有敷衍。
温舒然看着这一切,心里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发现自己在听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想周沐凡说的那句话。
"太完美的人,完美得不像真的。"
她看了看团团。
团团一直在盯着高远看。
儿童套餐没怎么动。
她的果汁也没喝。
这不正常。
团团平时吃饭,从来不会放下筷子。
吃完饭,高远提出散步。
走在街上的时候,高远开始聊投资。
"我最近投了一个项目,三个月翻倍。你要是感兴趣,可以一起。"
温舒然看了他一眼。
"什么项目?"
"一个私募基金,门槛五十万,但是回报很稳定。"
温舒然没接话。
团团扯了扯她的衣角。
"姐姐,"团团的声音很小,"他手机里有好多阿姨的照片。"
温舒然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
"系统说的。他有二十个微信小号,每个号都跟一个阿姨说'你是我唯一'。"
温舒然停下脚步。
高远回过头。
"怎么了?"
"高先生,"温舒然的声音很平静,"你做投资多久了?"
"五年了。"
"五年,收益怎么样?"
"很不错,年化百分之三十以上。"
"那你为什么找相亲对象投资?你的客户不够吗?"
高远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有好机会应该分享给身边的人。"
"我们认识不到三个小时,"温舒然说,"我不算你的身边人。"
高远的表情变了。
很细微的变化,但温舒然注意到了。
他眼底的那层温柔,像面具一样裂了一道缝。
"温小姐,你多心了。"
"也许吧。"温舒然蹲下来,把团团抱起来,"团团,我们走吧。"
"等一下,"高远追上来,"温小姐——"
"高先生,"温舒然转过身,"你的手机里,有多少个'唯一'?"
高远的脸色彻底变了。
面具碎了。
"你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你有二十个微信小号,每个号都跟一个女人说她是你的唯一。这个算诈骗吗?"
高远的眼神变了。
从温柔变成了冷。
"小丫头片子,"他看向团团,"坏我好事。"
他伸手想抓团团的胳膊。
温舒然一把把团团护在怀里,后退了一步。
高远还没追上第二步,一只手从后面扣住了他的肩膀。
"高远。"
声音很沉。
周沐凡。
高远转过头。
周沐凡站在他身后,身后还有两个便衣。
"高远,涉嫌相亲诈骗,涉案金额超过百万。你被捕了。"
高远想跑。
周沐凡一把扣住他的手臂,反剪到背后。
高远被按在了墙上。
团团从温舒然怀里探出脑袋。
"爸爸好帅!"
温舒然愣了一下。
周沐凡也愣了一下。
高远被同事带走了。
周沐凡转过身,看着温舒然和团团。
他的表情很严肃,但眼底有一点后怕。
"你们没事吧?"
"没事。"温舒然说。
"团团没事吧?"
"没事。"
周沐凡蹲下来,看着团团。
"团团,以后不能这么冒险。"
"团团不怕,"团团拍了拍他的肩膀,"团团知道爸爸会来。"
周沐凡的耳根红了。
他站起来,轻咳了一声。
"温小姐——"
"那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周末,游乐园。"
"这是办案需要?"
周沐凡的耳根更红了。
"……算是。"
团团抢过票。
"耶!团团要和爸爸妈妈去游乐园啦!"
温舒然看着她。
周沐凡看着地面。
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六,游乐园。
周沐凡穿便装,白T恤,牛仔裤。
温舒然差点没认出来。
他平时不是制服就是深色外套,突然穿这么——
这么年轻。
"爸爸今天好帅!"团团趴在周沐凡肩上,笑得眼睛弯弯。
"我哪天不帅?"
"以前也帅,今天最帅。"
周沐凡的嘴角翘起来了。
温舒然接过他买的冰淇淋。
"周警官,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笑的。现在笑得多了。"
周沐凡看了她一眼,然后别开目光。
"走吧。团团想玩什么?"
团团想玩所有东西。
旋转木马,坐了三轮。
第一轮,团团选了一匹白马。
第二轮,团团选了一匹粉色的马。
第三轮,团团不骑马了,坐在周沐凡怀里。
"爸爸也骑。"
"我不用——"
"爸爸骑!"
周沐凡骑了一匹蓝色的马。
温舒然在旁边拍了照片。
照片里,周沐凡骑在旋转木马上,表情很严肃。
但是团团在他怀里笑得露出了小虎牙。
温舒然把照片存进了手机。
她后来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屏保。
碰碰车,撞了周沐凡五次。
不是别人撞他,是团团开着一辆红色的小车,专门撞他。
"爸爸,接招!"
"你不是我的队友吗?"
"不是!团团是姐姐的队友!"
周沐凡被撞得东倒西歪。
温舒然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小火车,坐了两遍。
第一遍的时候,团团一直往窗外看。
"妈妈快看!那只鸭子好胖!"
"嗯。"
"妈妈快看!那个气球好大!"
"嗯。"
"妈妈快看!爸爸在打瞌睡!"
"……嗯。"
到下午四点,团团终于累了。
三人坐在长椅上休息。
周沐凡去买了三杯饮料。
给温舒然的是一杯热可可,给团团的是果汁,给自己的是矿泉水。
他记得温舒然喝热的。
团团靠在周沐凡怀里,喝着果汁。
远处是摩天轮和烟花广场。
广场上有人在看节目单,上面写着:今晚八点,烟花秀。
"爸爸,"团团突然说,"团团饿了。"
"中午吃了那么多——"
"团团想吃热狗。爸爸去买好不好?"
周沐凡看了她一眼。
"你一个人——"
"有姐姐在呢!快去快去!团团要加番茄酱!"
周沐凡无奈地起身。
他走了之后,团团立刻坐直了。
"姐姐。"
"嗯?"
"系统说,今晚八点,烟花广场有烟花秀。烟花下面表白,成功率最高。"
"……你的系统连这个都管?"
"姐姐,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准备点头啊。"
温舒然的脸红了。
"你这小孩——"
"姐姐,"团团凑过来,认真地说,"爸爸喜欢你。团团看得出来。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温舒然没说话。
她看着远处周沐凡买热狗的背影。
他站在小卖部前面,认真地挑选热狗,还让店员多加了番茄酱。
他记得团团喜欢多加番茄酱。
他也记得她不吃葱。
上次吃面的时候,他默默把她碗里的葱挑了出来。
还有一次,她随口说了一句"最近有点想吃糖醋排骨",第二天他就送了一盒过来。
是他自己做的。
温舒然尝了一口,味道还行,就是糖放多了。
她没说出来。
他什么都记得,就是不说。
"姐姐,"团团扯了扯她的手,"你在笑。"
"没有。"
"有。嘴角往上翘了。"
"……那是风吹的。"
周沐凡拿着热狗回来了。
团团一把抢过去,然后一手拉着周沐凡,一手拉着温舒然。
"走走走!去看烟花!"
"你不是要吃热狗?"
"边走边吃!快走快走!"
她拽着两个人往烟花广场跑。
七点五十五。
广场上已经有很多人了。
团团站在两个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
"爸爸,你快说呀!"
"说什么?"
"说你喜欢姐姐呀!快说!再不说烟花就放完了!"
周沐凡愣住了。
温舒然的脸红透了。
"团团——"
"姐姐别说话!"团团急得跺脚,"爸爸,你快说!"
周沐凡看着温舒然。
温舒然看着他。
广场上的人都在等烟花。
只有他们在等对方。
周沐凡深吸了一口气。
"温舒然。"
"嗯。"
"我不太会说话。"
"我知道。"
"但我想说,从见到你那天起,我就想保护你。"
温舒然的心跳得很快。
"你愿意——"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炸开了。
金色的光,照亮了整个广场。
"——让我做团团的爸爸,做你的男朋友吗?"
团团小声说:"姐姐,快点头!烟花要没了!"
温舒然看着他。
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眉骨上的那道疤,在光里显得很温柔。
"好。"
第二朵烟花炸开了。
红色的,紫色的,金色的。
团团被两个人抱在中间,笑得露出小虎牙。
系统在脑海里响了。
"相亲任务,完成度99%。"
团团的笑容顿了一下。
还有1%。
那1%是什么?
"系统,剩下的1%是什么?"
"任务完成后,系统将与宿主解除绑定。"
团团愣住了。
解除绑定。
就是系统要走了。
就是她不能再帮姐姐鉴渣了。
就是她——
"团团?"温舒然低头看她,"怎么了?"
团团抬起头。
"没事!团团开心!团团有爸爸妈妈了!"
周沐凡蹲下来。
"团团,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团团扑进他怀里,抱紧了。
"没有。团团只是太开心了。"
烟花一朵接一朵。
每一朵都很亮。
团团把脸埋在周沐凡的肩上,偷偷掉了一滴眼泪。
只有一滴。
然后她就笑了。
周沐凡找到团团的亲生父母,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他查了很久。
从那张纸条上的字迹,到公园附近的监控,再到医院的就诊记录。
一条一条的线索,像拼图一样拼起来。
纸条上的字迹是一个女人的,笔迹很轻,写的时候手大概在抖。
公园的监控画质很差,但能看出来是一对夫妻,男的瘦,女的更瘦。
女的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三次。
每次回头,都弯下腰,好像想回去,又硬撑着往前走。
一对夫妻,丈夫叫林建国,妻子叫陈小云。
两个人都查出了重病。
林建国是肝上的问题,陈小云是肾上的问题。
无力治疗,更无力抚养孩子。
他们把团团放在公园长椅旁,留了一张纸条和一只小兔子玩偶。
那只小兔子,是陈小云怀孕的时候亲手缝的。
缝了三个月,一针一线,缝得歪歪扭扭的,但是很结实。
兔子的耳朵一只长一只短,扣子是不同颜色的。
陈小云说,等她以后有钱了,要再给团团缝一只更好看的。
可是她没有等到那天。
他们住在城郊的一间出租屋里。
周沐凡去的那天,温舒然也去了。
温舒然请了假,把画画工具都放在家里,只带了团团。
团团被周沐凡抱着。
出租屋在一栋老楼的三楼。
楼梯很窄,墙皮剥落了,楼道里有一股药味。
周沐凡敲了门。
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
一对瘦弱的夫妻站在门口。
林建国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陈小云更瘦,头发稀疏,脸色蜡黄。
她看到团团的瞬间,捂住了嘴。
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
就是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团……团团?"
团团愣了很久。
她盯着陈小云的脸看了好长时间。
这张脸,她在记忆的最深处好像见过。
又好像没见过。
她太小了,记不清。
但是那个声音,那个叫"团团"的方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响了一下。
然后她小声说:"……妈妈?"
陈小云蹲下来,抱住她,泣不成声。
她的胳膊很细,抱住团团的时候,团团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林建国站在一旁,扶着墙,低着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
"对不起……对不起……"
他说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声音已经哑了。
出租屋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
墙角有一个电饭锅,旁边是几包方便面。
桌子上摆着一些药瓶。
有中药的,有西药的,瓶子上贴着标签,写着每天吃几次,每次吃多少。
床头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团团,四岁,O型血,对花生过敏。
温舒然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鼻子酸了。
他们一直记着。
陈小云拿出一个小盒子。
铁皮的,像月饼盒。
里面是团团小时候的照片,一撮胎毛,一件巴掌大的小衣服。
还有一条小毯子,是粉色的,洗了很多次,已经薄得透光了。
"我们俩都查出重病,没钱治,怕拖累孩子……只能把她放在公园。"
陈小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们想着,总有好心人会捡到她……"
"我们在那个长椅上坐了三天,"林建国说,"看着她。直到有人把她抱走。"
温舒然愣了一下。
"你们看到了?"
"看到了,"林建国点头,"看到你把她抱起来。我们才走的。"
温舒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那个小盒子。
照片上的团团,刚出生,皱巴巴的,闭着眼。
小衣服是手工做的,针脚很细。
"你们现在身体怎么样?"
"说不上好,"林建国说,"走一步看一步吧。小云的肾需要换,但是配型还没找到。我的肝暂时稳住了,但是要一直吃药。"
"医药费——"
"医保能报一部分。剩下的,借了一些。慢慢还。"
团团从周沐凡怀里下来。
她走到陈小云面前。
然后又回头看了看温舒然和周沐凡。
她站在两个人中间,左边是亲生妈妈,右边是姐姐。
"妈妈,你为什么哭呀?"
陈小云蹲下来抱住她。
"妈妈舍不得你。可是妈妈没办法。"
"妈妈是不是不要团团了?"
"不是!"陈小云的声音尖了一下,"妈妈怎么可能不要你……妈妈是最没办法的时候……"
团团拍了拍她的背。
"团团不怪妈妈。团团现在有好多好多人爱。有姐姐,有爸爸,有爷爷奶奶。"
陈小云哭得更厉害了。
林建国看向温舒然和周沐凡。
他深深鞠了一躬。
腰弯下去的时候,他的背在抖。
"谢谢你们照顾她。我们……不配做她的父母。"
周沐凡扶起他。
"你们做了最艰难的选择。这不是不配,是无奈。"
林建国抬起头,眼眶通红。
"团团是个好孩子,"周沐凡说,"我们打算收养她。你们愿意的话,随时可以来看她。"
林建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好。好。"
陈小云把那个小盒子递给温舒然。
"这些……给她留着吧。都是她小时候的东西。"
温舒然接过盒子。
很轻,但是很重。
回程的车上,团团很安静。
她坐在温舒然和周沐凡中间,手里抱着小兔子玩偶和那个铁皮盒子。
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温舒然低头看她。
她正盯着小兔子玩偶发呆。
眼圈红红的。
温舒然把她的小手握住。
"团团,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累了?"
团团摇头。
她把小兔子抱紧了一点。
"姐姐,团团问你一个问题。"
"嗯,你问。"
"姐姐以后会不要团团么?"
温舒然的心口紧了一下。
她低头看团团的脸。
四岁的小孩,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点点不确定。
"团团,你在说什么?姐姐当然要你。永远都要你。"
"就算团团的亲妈妈回来了,姐姐也要团团吗?"
"要。"
"就算团团生病了?"
"要。"
"就算团团不乖了?"
"也要。"
周沐凡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团团,爸爸也要你。不管发生什么。"
团团低下头。
把脸埋进小兔子玩偶里。
声音闷闷的。
"那就好。团团就是随便问问。"
车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温舒然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远处的楼房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像星星掉到了地上。
"周沐凡。"
"嗯?"
"你查他们的时候,查到他们在那个长椅上坐了三天?"
"嗯。"
"他们不是不要她。"
"我知道。"
"他们比谁都想要她。"
"我知道。"
温舒然低头看怀里的团团。
小孩已经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小兔子玩偶的耳朵。
那只耳朵一只长一只短,扣子是不同颜色的。
温舒然把她搂紧了一点。
周沐凡把车开得很慢。
路灯的光从车窗上滑过去,一道一道的。
"周沐凡。"
"嗯。"
"我们收养她吧。"
"好。"
他没有犹豫。
一个字都没有多余的。
温舒然看着他的侧脸。
路灯的光映在他脸上,眉骨上的那道疤很淡。
她想,这个人,大概是她相亲以来遇到的,唯一一个不用团团帮忙鉴定的人。
因为不需要鉴定。
看就知道了。
收养手续办了一个月。
民政局的人说,因为团团是被遗弃儿童,亲生父母同意放弃抚养权,收养程序可以走快速通道。
这一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
温舒然把客厅的一半改成了团团的卧室。
她画了一面墙。
墙上画着草地、兔子、云朵和星星。
团团每天睡觉前都要看一遍那面墙,然后说:"姐姐画的兔子好丑。"
"你可以不看。"
"但是团团喜欢。"
周沐凡把阳台的栏杆加固了。
又把所有的插座都换了防触电的。
温母送来了一箱小孩的衣服。
温父送来了一个书架,是他自己钉的,钉歪了,但是很结实。
周奶奶送来了一个金锁。
周爷爷送来了一个红包。
周雨桐送了——
"这是一套编程启蒙绘本,"周雨桐说,"现在小孩要从小学编程。"
"她才四岁。"温舒然说。
"四岁就要开始。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团团拿着那本编程绘本翻了翻。
"姑姑,团团看不懂。"
"看不懂也要看。"
"那姑姑给团团讲。"
周雨桐看了看那本书。
她发现自己也看不太懂。
"……我回去研究一下再给你讲。"
"好!"
办手续那天,是个晴天。
十一月底的天,太阳出来了,暖洋洋的。
温舒然给团团穿上了红色的小裙子。
是温母买的,上面绣着小花,领子是白色的。
头上别着小发卡,是周奶奶买的,亮晶晶的。
团团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
"妈妈,团团好看吗?"
温舒然给她整理了一下裙摆。
"好看。"
"像公主吗?"
"像。"
"那爸爸呢?"
"爸爸在楼下等我们。"
温舒然和周沐凡牵着团团,站在民政局门口。
周家爷爷奶奶来了,坐了一辆出租车。
温父温母也来了,温父穿了一件平时只有过年才穿的西装外套。
林建国和陈小云也来了。
他们穿得很朴素,但是洗得很干净。
陈小云围着一条围巾,脸色比上次好了很多。
林建国瘦了,但是精神不错。
他们站在后面,不太敢往前站。
团团看到了他们,跑过去拉住了陈小云的手。
"妈妈也来了!"
陈小云蹲下来,给她理了理头发。
"团团今天好漂亮。"
"妈妈也漂亮。"
陈小云笑了。
团团仰着头看温舒然。
"姐姐,团团以后就是你的女儿了吗?"
温舒然蹲下来。
"团团以后就是妈妈的女儿。永远都是。"
周沐凡也蹲下来。
"也是爸爸的女儿。"
团团的嘴巴抿了抿。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有星星在里面闪。
"那团团可以叫了吗?"
"叫吧。"
团团深吸了一口气。
小脸绷得很紧,像是在做一件很重大的事。
所有人都看着她。
"妈妈。"
温舒然的眼泪掉下来了。
"哎。"
"爸爸。"
周沐凡的声音哽了一下。
"嗯。"
团团扑进两个人怀里。
"团团有爸爸妈妈了!团团有家了!"
周奶奶在旁边抹眼泪。
温母也在哭。
温父拍了拍温母的肩膀。
"别哭了,高兴的事。"
"我知道是高兴的事,"温母擦了擦眼泪,"我就是——舒然终于——"
她说不下去了。
林建国站在后面,眼眶红红的,但是没有哭。
陈小云靠在他肩上,眼泪一直在掉。
她小声说:"建国,你看到了吗?团团有家了。"
"看到了。"
"有人对她好。"
"嗯。"
温舒然抱着团团,抬头看了周沐凡一眼。
周沐凡也在看她。
他们之间的目光,很安静。
不需要说什么。
那天晚上,全家人在周家吃饭。
周家别墅的客厅里,摆了两桌。
周爷爷举杯。
"今天高兴!我周家终于有孙女了!"
温父也举杯。
"以后团团就是我们两家人的宝贝!"
周奶奶给团团夹了一块红烧肉。
"来,奶奶的乖孙女,吃这个。"
温母也给团团夹了一块排骨。
"来,外婆的宝贝,吃这个。"
林建国和陈小云坐在旁边,不太敢动筷子。
周奶奶看到了,给他们各夹了一块肉。
"你们也吃。都是一家人了,别客气。"
陈小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周雨桐——周沐凡的妹妹——坐在角落里,别扭地递过来一个礼物盒。
"喏,给你的。不是特意买的,就是顺手。"
团团拆开。
是一套画笔。
不是那套编程绘本。
是正经的、专业的画笔。
水彩笔、马克笔、彩色铅笔,整整一盒。
"哇!谢谢姑姑!姑姑最好了!"
周雨桐的嘴角压不住。
"哼。那个编程的我退了。"
"为什么?"
"因为你看不懂。"
"那姑姑以后教团团画画好不好?"
"……再说吧。"
周爷爷又举杯。
"来,大家一起喝一个!"
团团举着果汁杯,站起来。
"团团爱大家!"
全家人都笑了。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林建国和陈小云也举了杯。
他们的手在抖,但是笑得很开心。
"谢谢大家,"林建国说,"谢谢你们对团团好。"
周爷爷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也是团团的爸爸。以后常来。"
"好。好。"
晚上,团团躺在床上。
温舒然坐在床边,给她盖被子。
周沐凡靠在门框上。
团团抱着小兔子玩偶,眼睛亮亮的。
"妈妈。"
"嗯?"
"爸爸。"
"嗯。"
"团团好开心。"
温舒然摸了摸她的头。
"睡吧。"
"妈妈给团团讲故事。"
"讲什么?"
"讲妈妈和爸爸的故事。"
温舒然看了周沐凡一眼。
周沐凡假装没听到。
"从前有一个姐姐,"温舒然说,"她在相亲的路上,捡到了一个小团子。"
"然后呢?"
"然后小团子说,她有一个系统,要帮姐姐找老公。"
"然后呢?"
"然后姐姐就找到了。"
"就这么简单?"
团团笑了。
"妈妈讲的故事不好听。太短了。"
"因为你该睡了。"
"那妈妈亲团团一下。"
温舒然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爸爸也亲。"
周沐凡走过来,在她另一边额头上亲了一下。
"晚安。"
"晚安,妈妈。晚安,爸爸。"
温舒然关了灯。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了很小很小的声音。
"系统,你要走了吗?"
温舒然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了看团团。
团团闭着眼,嘴唇在动。
像是在跟谁说话。
"嗯,团团知道你要走了。"
"……"
"谢谢系统。团团会想你的。"
"……"
"再见,系统。"
温舒然站在门口,听着。
她不知道团团在跟谁说话。
也许是跟那个她一直挂在嘴边的"系统"。
也许是梦话。
也许——
也许那个系统,是真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团团来了之后,她的生活变了。
不只是多了一个孩子。
是她开始敢拒绝了。
敢对不好的人说不了。
敢站直了。
敢相信有人会真的对她好。
她看着团团。
小孩已经睡着了,安安静静的,嘴角带一点笑。
温舒然轻轻关上了门。
周沐凡站在门外。
"她睡了?"
"睡了。"
两人站在走廊里。
"周沐凡,"温舒然轻声说,"你说团团那个系统,是真的吗?"
周沐凡想了想。
"不管是不是真的,她救了我一命。"
"嗯。"
"她帮你挡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嗯。"
"她让我们成了一个家。"
"嗯。"
"所以,是不是真的,不重要。"
温舒然看着他。
"你说得对。"
婚礼是在第二年春天办的。
四月份,花开得正好,天气很好。
团团穿着白色的小花童裙子,抱着花篮,站在红毯尽头。
周沐凡穿着西装,在台上整理领结。
团团仰头看他。
"爸爸,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手心都出汗了。"
"……"
"系统以前说,爸爸嘴硬。"
周沐凡笑了。
他蹲下来。
"团团。"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选了我。做你爸爸。"
团团的眼睛亮了。
"爸爸,是团团选了你吗?"
"嗯。你在警局的时候,说我有爸爸的味道。"
"所以,是你选了我。"
团团抱住了他。
她的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上。
就像那天在警局里一样。
音乐响起来了。
是温舒然选的歌,不是什么名曲,就是一首很简单的民谣。
温舒然穿着白纱,挽着温父的手,从红毯那头走来。
温父的手在抖。
温舒然的手也在抖。
温父小声说:"闺女,别紧张。"
"爸,是你手在抖。"
"我这不是激动嘛。"
团团在前面撒花。
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白色的,粉色的。
她撒得很认真,一朵一朵的,像在完成一件很重大的任务。
走到一半,团团突然停了。
"等一下!"
全场安静了。
乐团也停了。
团团跑到温舒然面前,仰起头。
"妈妈,你好漂亮。"
温舒然弯下腰。
"谢谢团团。"
"妈妈,团团以前说,要帮你找到好爸爸。团团做到了。"
温舒然的眼眶红了。
"嗯。团团做到了。"
"妈妈开心吗?"
"开心。"
"那就行了。"
团团直起身,继续撒花。
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裙子上。
周沐凡站在台上,看着她们走过来。
他的眼眶也红了。
但是他在笑。
他旁边站着伴郎,是他刑侦队的同事。
同事小声说:"周队,你哭了。"
"没有。"
"你眼眶红了。"
"风吹的。"
婚礼上,团团拿了话筒。
她站在台上,踮着脚,因为话筒架太高了。
周沐凡蹲下来,把话筒举到她嘴边。
她看着台下的人。
周家爷爷奶奶坐在第一排,周奶奶一直在擦眼泪。
温父温母坐在第二排,温母哭得比周奶奶还厉害。
林建国和陈小云坐在角落。
陈小云穿了一件新的连衣裙,是温舒然给她买的。
她的气色比以前好了很多。
林建国瘦了,但精神不错。
他们看着团团,眼里全是泪。
团团开口了。
"谢谢大家来参加爸爸妈妈的婚礼。"
"团团以前没有家。团团被放在公园的长椅旁边,只有一只小兔子。"
台下安静了。
"现在有好多好多人爱团团。有爸爸妈妈,有爷爷奶奶,有外公外婆,有姑姑,还有原来的爸爸妈妈。"
她深吸了一口气。
"团团祝爸爸妈妈,每天都开开心心,永远不吵架。"
"祝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身体棒棒的,每天都笑。"
"祝姑姑,早点找到喜欢的人。"
周雨桐的脸红了。全场笑了。
"还有,"团团想了想,"祝所有来参加婚礼的叔叔阿姨,都能遇到对的人。"
全场鼓了掌。
掌声响了很久。
陈小云在角落里哭得止不住。
林建国握着她的手。
"你看,"他小声说,"我们的团团,多好。"
"嗯,"陈小云擦眼泪,"她比我们想的好太多了。"
婚礼结束的时候,天快黑了。
宾客散了,花篮还摆在红毯两旁。
一家三口站在门口。
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团团牵着温舒然和周沐凡的手,蹦蹦跳跳。
"妈妈。"
"嗯?"
"爸爸。"
"嗯?"
"我们回家吧。"
周沐凡一把把她抱起来。
"走,回家。"
温舒然挽住他的手臂。
"回家。"
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团团的影子在中间,小小的,左右各牵着一个大的。
风吹过樱花树,花瓣落了一地。
团团突然抬头看天。
"系统,团团现在很幸福。谢谢你。"
没有人回答她。
系统早就走了。
但是风很暖。
吹过她的脸,吹过她的头发,吹过她手里的小兔子玩偶。
小兔子的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
扣子是不同颜色的。
她觉得,风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暖暖的。
像是有人在说——
不客气。
团团的嘴角翘了一下。
她把小兔子抱紧了一点。
然后她低下头,靠在周沐凡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妈妈。"
"嗯?"
"团团困了。"
"睡吧。"
"明天早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小笼包。"
"好。"
"多加醋。"
"好。"
"还有豆浆。"
"好。"
"爸爸也要吃。"
"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
像一片花瓣,慢慢地落下来。
温舒然看着她。
四岁的小孩,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
温舒然伸手把她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
"回家。"
周沐凡说。
"回家。"
温舒然说。
夕阳的最后一道光,落在他们身上。
金色的,暖暖的。
像那个傍晚,公园长椅旁,她弯腰抱起那个小团子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