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一天后回家,我发现门锁被换,家被搬空了。
拨通前夫电话,他笑得极其嚣张:
“房子我已经卖了,钱全家平分,你准备净身出户吧!”
他还发来一家人在三亚度假的视频,将我拉黑。
我看着一地狼藉,不仅没哭,反而笑出了声。
拿出手机,看着到账通知,三亿奖金已经转入我的账户。
就是不知道,他明天看到新闻,会不会气得跳海?
01
钥匙插进锁眼,拧不动。
我又试了一次,金属卡在里头,纹丝不动。
低头一看,锁芯是新的,银白色,跟昨天完全不一样。
昨天我还住在这儿。
昨天我还是这间房子的女主人。
我绕到窗户边,踮脚往里看。
客厅空了。沙发没了,电视没了,茶几没了,连我养了三年的那盆绿萝都没了。
卧室门敞着,床垫靠在墙上,衣柜门大开,里头一件东西都没有。
我的衣服、鞋子、首饰盒,全部消失。
拨通了何宗瑞的电话。
响了两声,他接了。
背景音很吵,有海浪声,有小孩笑。
"哟,打过来了?"
"家里东西呢?"
"搬走了。"
"锁谁换的?"
"我换的。"
"房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房子我已经卖了。"
我没说话。
他笑了一声:"买家付的全款,一百八十万,昨天晚上签的合同。我妈拿了六十万,我妹拿了三十万,剩下的我带着全家来三亚了。你要是想分,行啊,回头走法律程序,看看能分到几毛钱。"
"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你怎么过的户?"
"你低估我了。"他顿了一下,"离婚协议上你签了放弃房产,忘了?"
离婚协议上写的是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房子是共同财产,没有处置。
"我没签过那个。"
"签没签过,白纸黑字在那儿摆着呢。"
他又笑了,声音压低了一点:"你一个人,没工作,没存款,连个律师都请不起。你就算去告,耗个一年半载,房子早就过户了。你能怎么办?"
"顾念,认命吧。跟了我五年,你也没吃亏,房子算是给你的遣散费了。哦不对,遣散费也没有了。"
背景音里传来田春花的声音:"挂了挂了,别跟她废话,大虾凉了。"
电话断了。
三秒后,微信弹出一条视频。
何宗瑞一家人坐在海边餐厅,桌上摆满了海鲜。田春花举着杯子,何小曼对着镜头比了个V。何宗瑞露出半张脸,嘴角翘着。
视频下面一行字:"新生活,真好。"
然后我被拉黑了。
我站在门口,走廊的声控灯一闪一闪,快灭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银行短信。
"您尾号3307的账户于6月17日入账300,000,000.00元,余额300,001,246.78元。"
三亿。
我看了三遍,一个零一个零数过去。
我站在黑暗里,笑出了声。
02
说起来,这张彩票是昨天买的。
昨天上午十点,民政局。
何宗瑞西装革履,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我穿着家里那件洗了八百遍的灰T恤,头发用皮筋随便扎了一下。
工作人员把离婚协议推过来,我一行一行看。
何宗瑞在旁边叹气:"能不能快点?"
"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昨晚不是都说好了吗?"
我不理他,继续看。
各自名下财产归各自所有。房产未做分割。无子女。无共同债务。
看完了,签字,摁手印。
走出民政局大门,何宗瑞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顾念,别怪我。咱俩确实过不下去了。"
"行。"
"你也别恨我妈,她就那脾气。"
"行。"
"你回去收拾收拾东西,一周之内搬走就行。房子的事咱们后面再说。"
"行。"
他看了我一眼,掐了烟,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六月份的太阳直直照下来。
往左走是公交站,往右走是一条小巷子。
我往右走了。
巷子口有个彩票站,我以前每天买菜路过都能看到,没进去过。
那天不知道怎么了,脚就拐进去了。
"老板,来一张。"
"双色球还是大乐透?"
"随便。"
"机选还是自选?"
"机选。"
两块钱。
老板把票递过来,我塞进裤兜里,去公交站坐车回了家。
晚上八点半开奖,我在出租屋里吃泡面,手机弹出推送。
一等奖。
奖金三个亿。
我把泡面放下,找出裤兜里那张皱巴巴的彩票,对了三遍号。
一个不差。
第二天一早,我去省彩票中心兑了奖。扣完税,三个亿整。
办完手续出来,上午十一点。
我想起来还有东西放在那个房子里,就坐车回去了。
然后就看到了新锁。
这个时间线很清楚——我签离婚协议是昨天上午,买彩票是昨天中午,开奖是昨天晚上,兑奖是今天上午。
彩票是我一个人的,跟婚姻没有一分钱关系。
何宗瑞卖了一套一百八十万的房子,全家去三亚庆祝。
他不知道,我手里有一百八十万的一千六百六十七倍。
我转身下楼,去找住的地方。
03
我在老城区找了间日租房,一天八十块,有空调有热水,够了。
放下包,第一件事是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我跟何宗瑞离婚了。"
那头沉默了四五秒。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你们会拦着。"
又沉默了几秒。
我妈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是念念吗?怎么了?"
"没事妈,就是跟你们说一声。我挺好的。"
我爸开口了:"回家来住。"
"不用,我找了个地方,你们别操心。"
"那个房子呢?"
"再说吧。"
我没提彩票的事。
三个亿这种话,电话里说不合适,当面说也未必合适,不说最合适。
我打开手机刷了一会儿新闻。
下午三点,本市几家媒体同时推送了一条消息——"本市彩民喜中双色球一等奖,奖金三亿元,创本省历史纪录"。
新闻里没提名字,但提了购买站点:文昌路12号幸运彩票店。
就是民政局旁边那条巷子口。
我关了手机,洗了个澡,睡了一觉。
睡到傍晚五点多,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顾念?"
是何小曼的声音。
"什么事?"
"你在哪儿呢?我哥找你。"
"找我干嘛?"
"你先说你在哪儿。"
"有事就说事。"
她停了一下:"你是不是中了彩票?"
我没接话。
"文昌路那个彩票站,老板是我同学的舅舅,他说前两天有个女的去买了一张机选,中了三个亿。我哥说你昨天离婚出来就往那个方向走了。"
"然后呢?"
"真中了?"
"你觉得呢?"
"三个亿?"
"嗯。"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何小曼的声气变了,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
"姐,你听我说,我哥心里特别后悔离婚,在酒店闷坐一下午没吃饭。我妈也说当初是冲动,一家人别结仇,你们再谈谈行吗?"
"我们已经谈完了,在民政局。"
"可是,那个,念念姐。"
"还有事吗?"
"你那个钱,那个三个亿。"何小曼深吸了一口气,"是在你们婚姻存续期间中的吗?"
"离婚后买的,离婚后开的奖。跟你们何家没有一毛钱关系。"
我挂了电话。
过了二十分钟,又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这次是何宗瑞。
"顾念。"
声音不一样了。下午电话里那股嚣张劲儿全没了,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
"我们需要谈谈。"
"关于什么?"
"关于咱们的事。"
"咱们没有事了。你说的,白纸黑字。"
"念念。"
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声音发抖。
我把电话挂了。
把那两个号码都拉进了黑名单。
关机,继续睡觉。
三亚那边,何宗瑞应该正看着手机上那条新闻,脸上的表情一定好看得很。
我忽然想起来,明天该去看看我爸我妈。
三个亿的事,还是得当面说。
04
第二天一早,我在日租房楼下买了两个包子,刚咬一口,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
何宗瑞从车上下来。
眼圈发青,衬衫皱成一团,拖着行李箱,一看就是坐的红眼航班。
他站在我面前,行李箱的轮子还在转。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我打了二十几个旅馆的电话,拿你身份证号查的。"
"这叫什么?"
"念念,我就是想见你一面。"
"见到了。"
"能不能找个地方坐下来谈?"
"就这儿谈。"
他站在太阳底下,额头上的汗往下淌。
"离婚的事,是我不对。我那天脑子不清醒,我妈一直在我耳边念叨,我就糊里糊涂跟你去了民政局。"
"你穿着西装,皮鞋擦得能照人,那叫糊里糊涂?"
他舔了一下嘴唇。
"房子的事,我也做得不地道。那个一百八十万,我可以把你那份还给你。一人一半,九十万,我回去就转。"
"你昨天说我一分钱都分不到,今天就九十万了。涨价挺快。"
"我昨天说的是气话。"
"你昨天还说,这五年算房租,遣散费没有。"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那些都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何宗瑞,你昨天下午四点把我拉黑,晚上九点用你妈手机发短信,今天早上六点站在我面前。这十四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事,咱们都清楚。"
他不说话了。
我把包子纸巾团了扔进垃圾桶。
"把话说明白。你不是来道歉的,你是来谈钱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说明白。咱们复婚吧。"
"不可能。"
"为什么?"
"你给我一个复婚的理由。"
"我们五年感情,总不能说散就散。"
"你在民政局签字的时候比我还利索。"
他往前走了一步。
"念念,我知道你中了三个亿。"
"然后呢?"
"我不是冲钱来的。"
"你昨天连夜从三亚飞回来,机票多少钱?"
"一千八。"
"你舍得花一千八的机票钱来跟我说不是冲钱来的?你去三亚的时候买的特价票吧,我猜不超过四百。"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别演了。你要多少?"
他的眼神变了,放下了那副可怜样。
"那张彩票是什么时候买的?"
"离婚之后。"
"几点买的?"
"你想干什么?"
"离婚手续是上午十点办的,彩票站营业时间是早上九点。如果你是上午九点买的彩票,那就是婚内财产。"
"你调过监控了?"
他不说话。
"你调过了。"我点了下头,"那你应该看到了,我是中午十二点进的彩票站,离婚手续办完两个小时之后。监控上有时间戳。"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还要查什么?购买记录、站点出票时间、彩票编号上的打印时间,都能查到,每一条都在离婚之后。"
"那是你的运气。"
"对,是我的运气。跟你没关系的运气。"
我转身往楼里走。
他在后面喊了一声:"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你把我的衣服塞进垃圾袋扔在走廊里的时候,给过我机会吗?"
我上了楼,关了门。
窗户没关,楼下传来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拖的声音。
他走了。
但我知道他还会来。
一千八的机票都买了,不拿到钱他不会停。
05
第二天下午,日租房楼下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何宗瑞开的门,田春花从副驾驶下来。
我在窗口看见了,没下楼。
田春花仰着头朝楼上喊:"念念,妈来看你了。"
半条街的人都回头看。
她又喊了一声:"念念,开门啊,外面太阳大,妈站不住。"
我下了楼。
田春花穿了一身黑,手里攥着一串佛珠,眼眶是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揉过。
"念念。"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妈对不起你。"
"松手。"
她没松,反而攥得更紧。
"这几天妈一直在想,都是妈的错。妈不该逼宗瑞跟你离婚,妈不该说那些不好听的话。妈给你赔不是。"
"你说的哪些话?"
她愣了一下。
"就是,以前那些。"
"哪些?你说具体点。"
"念念,都过去的事了。"
"你说的是哪一句?是'生不出孩子就别占着位子'这句?还是'我们何家的门槛不是谁都能踩的'这句?"
田春花的手松了。
"还是去年过年,你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娶了个扫把星,嫁过来五年一分钱没挣过'那句?"
街上有几个路人停下来看。
田春花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绷不住了。
何宗瑞在旁边扯了一下他妈的袖子。
田春花深吸了一口气,又换上了那副模样。
"念念,妈知道以前做得不对。但是一家人哪有记仇的?你看,宗瑞也知道错了,你们俩把手续重新办了,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我三年前流产住院,你来医院第一句话说的什么?"
田春花的嘴角抖了一下。
"你说'也好,省得生出来也是个赔钱货'。我躺在病床上,管子还插着,你就站在床边说了这句话。说完你就走了,连水果都没带。"
何宗瑞低下了头。
田春花的脸彻底挂不住了,佛珠在手里转得咔咔响。
"你非要翻旧账是吧?"
"你先来翻的。你说一家人没有隔夜仇,那我把仇都摆出来,你自己看看隔了几夜。"
田春花的声音拔高了。
"顾念,别给脸不要脸!房子首付是我出、我儿子买的,凭什么写你名字?卖了一百八十万,一分都不该给你。你都有三亿了,这套房子不过九牛一毛,大方点怎么了?"
"所以到底是来道歉的,还是来要钱的?"
田春花指着我:"你这个人,心狠。"
"我心狠?你儿子把我衣服扔进垃圾袋,你在三亚吃大虾,我站在走廊里连门都进不去。你来跟我说心狠?"
田春花转头看何宗瑞。
何宗瑞一句话没说,拉着他妈上了车。
日租房的老板从门里探出头。
"姑娘,你那个前婆婆挺能演啊。"
"她一直这样。"
"要不要换个房间?换到后面去,从这条街看不到。"
"不用。她还会来的。"
06
果然,第三天她没来找我。
她去找了我爸。
下午两点,我爸打来电话。
"念念,你那个前婆婆来家里了。"
"她说什么了?"
"说宗瑞想复婚,让我劝劝你。还哭了一鼻子,说她身体不好,心脏有毛病,受不了刺激。"
"你信了?"
"你妈差点信了。我没表态。"
"爸,你们别见她。"
"她已经走了。但她留了一句话,说如果你不答应复婚,他们就要去告你。说那三个亿里头有他们家的份。"
"告不赢的。"
"我不懂这些,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她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
"她说你嫁进他们家五年,吃他们家的住他们家的,一分钱没往回拿过。还说你结婚时候的彩礼十八万,让你退回去。"
"彩礼十八万是他们给的,酒席二十三万是咱家办的。这笔账她想算就算。"
我爸沉默了几秒。
"念念,你到底怎么回事?她说你中了什么大奖?"
"爸,我过去跟你说。"
四十分钟后我到了爸妈家。
我妈端了碗面出来,我没吃。
"爸,妈,我跟你们说件事。离婚那天我买了张彩票,中了三个亿。"
我妈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我爸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我。
"真的假的?"
我把银行短信截图递过去。
他看了很久。
"这就是那个女人来闹的原因?"
"对。"
"她来之前知道的?"
"她儿子告诉她的。何宗瑞昨天连夜从三亚飞回来找我,让我复婚。"
"离婚是他提的,复婚也是他提的?"
"不是他提的,是他妈逼他离的。但卖房分钱的主意,是他自己出的。"
我爸把手机还给我。
"这个钱他们拿不走?"
"拿不走。离婚之后买的,时间线清清楚楚。"
"那房子呢?"
"房产证上有我名字,他卖房没有经过我同意。我这两天查了一下过户记录,他三个月前就开始办手续了。"
"三个月前?你们一个月前才离的婚。"
"对。他在咱们还没离婚的时候就开始卖房子了。过户需要我签字,但我从来没签过。"
我爸站起来了。
"他伪造了你的签名?"
"我还没拿到过户材料原件,但我没签过任何卖房的文件。"
我爸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
"你妈刚才还在说,那个田春花哭得可怜,看着像是真心来道歉的。"
我妈在厨房里没出声。
"爸,她来之前你注意她开的什么车了吗?"
"一辆黑色的。"
"那辆车是在三亚租的,何宗瑞昨天飞回来直接去了机场租车点。你知道租那辆车一天多少钱吗?五百八。他舍得花五百八一天的租车费来让他妈上门哭,你觉得他们是来道歉的?"
我爸看着我,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我把手机上的过户记录截图递给他,"这是我上午在不动产中心查到的,房子四个月前就办过户,比离婚早三个月。何宗瑞说离婚是冲动,可他早就偷偷卖房,这到底是冲动还是预谋?"
我爸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以后他们谁来都别开门。"
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门。
何宗瑞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箱牛奶、一袋水果。
"叔叔、阿姨,我来看看你们。"
我爸走到门口。
"东西拿走。"
"叔叔,我就是想跟您说两句话。"
"你要说的话你妈上午替你说过了。我闺女的事不用你操心。"
"叔叔,念念她现在一个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你把她的衣服塞进垃圾袋,你不放心?你把房子卖了拿钱去三亚吃海鲜,你不放心?"
何宗瑞的脸白了。
"叔叔,那些事情有误会。"
"你四个月前就在办过户手续了。你告诉我,哪里有误会?"
何宗瑞没说话。
我爸把门关了。
何宗瑞在楼道里站了几分钟。
我透过猫眼看着他。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妈,不行。她把过户的事查出来了。"
听不见那头说什么。
他压低声音:"你让我怎么办?她现在有三个亿,请十个八个律师都请得起。当初你说没事的,你说她不会查的。"
又听了一会儿。
"那你说怎么办?"
他挂了电话,拎起牛奶和水果,走了。
我爸坐回沙发,一句话没说。
我妈从厨房出来,眼眶红了。
"这个人,心怎么这么黑。"
07
何小曼的电话是第四天打来的。
"念念姐,我想请你喝杯咖啡。"
"有事就说。"
"不是我哥让我打的,我自己想找你聊聊。这几天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我夹在中间也难受。"
"你那天第一个打电话问我彩票的事,也是自己想问的?"
她顿了一下。
"那次是我哥让我问的,我承认。但今天真不是。"
"在哪儿?"
"老城区那家漫咖啡,你定时间。"
下午三点,我到了。
何小曼已经坐在角落的位子上,面前摆了两杯拿铁。
"给你点了你以前爱喝的。"
"谢了。"
我坐下来,没碰杯子。
她搅了搅咖啡,半天才开口。
"念念姐,我知道我哥做的事不对。卖房子那件事,我事先真不知道。我妈分给我的三十万,我可以还你。"
"你的事回头再说。"
"你现在住日租房?"
"嗯。"
"怎么不租个好点的?你现在又不是没钱。"
"够住就行。"
"那你那个钱,放银行里?还是买了理财?"
我看了她一眼。
她赶紧摆手:"我就随便问问,你别多想。"
"做了信托。"
"信托?"
"钱交给信托公司管理,我自己也取不出来,有锁定期。谁来找我要都没用,动不了。"
何小曼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那岂不是你自己也花不了?"
"每个月有一笔生活费打到我卡上,其他的,锁着。"
"锁多久?"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低头喝咖啡。
坐了四十分钟,她起身说走了。
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念念姐,我哥这个人你了解的,他吃了亏不会认。你小心点。"
"谢谢提醒。"
她走了。
我坐在原位又待了十分钟。
信托的事是我编的。钱就在银行卡里,活期。
但这句话从何小曼嘴里传到何宗瑞耳朵里,最多两个小时。
他听到之后会做什么,取决于他还有多少招没用。
晚上七点,我爸打来电话。
"何宗瑞今天又来了。"
"你开门了?"
"没开。他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走的时候踢了一脚门。"
"踢坏了吗?"
"没坏。但你妈吓了一跳。"
"爸,你把门口那个监控打开,对着楼道,二十四小时录着。"
"你觉得他还会来?"
"会。而且下次不是来求了。"
08
第五天上午,何宗瑞来了日租房。
还带了一个男人,四十来岁,夹着一个文件袋。
我在楼下早餐摊上吃馄饨,他直接在我对面坐下了。
"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老许,帮我处理点事。"
老许点了一下头,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什么事?"
何宗瑞把文件袋拆开,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一张借条。
上面写着:借款人顾念,因家庭生活需要,向何宗瑞借款人民币贰佰万元整。
落款日期是两年前的八月。
下面有一个签名,写的是我的名字。
字迹模仿得有七八分像。
"这是什么?"
"借条。你婚内找我借了两百万,一直没还。"
"我什么时候找你借过两百万?"
"白纸黑字,你自己的签名。"
"这不是我签的。"
"你说不是就不是?"
我把借条拿起来看。
纸是新的,但故意做了旧。折痕太均匀,不像是放了两年的。落款日期写的是两年前八月,但那个月我记得很清楚,我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两年前八月,我因为流产住在市中心医院,住了十四天。你拿这个日期写借条,是不是也没动脑子?"
何宗瑞脸色变了一下,看了老许一眼。
老许咳了一声:"顾女士,这张借条的法律效力是成立的。如果你不承认,我们可以走司法鉴定。"
"走啊。"
老许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快。
"司法鉴定要做笔迹比对,你确定要做?"
"我确定。你确定吗?"我看着何宗瑞。
他没接话。
"两年前八月,我在医院的住院记录、护理记录、每天的体温单上都有我的签字。拿去跟这张借条上的字对一对,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老许把借条收了回去。
我放下馄饨的勺子,"这两百万你说是我借的,那钱从哪个账户转给我的?转账记录在哪里?如果是现金,取现记录在哪里?两百万现金,银行有流水的。"
何宗瑞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拿一张纸写个数就叫借条了?没有转账记录,没有银行流水,借条上的日期我在住院,签名不是我的笔迹。你拿这个去告我?"
老许站起来了。
"宗瑞,这个事回去再商量。"
何宗瑞坐着没动,盯着我。
"顾念,你非要做到这一步?"
"哪一步?是你拿着伪造的借条来威胁我,还是我把话说清楚叫做到这一步?"
"你有三个亿,两百万对你来说就是个零头。"
"你卖了我们的房子拿了一百八十万,伪造我的签名过户,现在又伪造借条跟我要两百万。下次你是不是还要伪造一份遗嘱?"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拖,刮在地上的声音很刺耳。
"你会后悔的。"
"这句话你留着跟自己说。"
他拿起文件袋走了。老许跟在后面,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馄饨凉了。
我叫老板又下了一碗。
09
当天下午我去了一趟不动产登记中心。
柜台的工作人员把房子的过户材料调了出来。
一共七页。
第四页上有我的签名,授权何宗瑞全权处理房屋出售事宜。
签名是假的。
不光假,连身份证复印件上的照片都有问题——那张复印件上的身份证号是我的,但照片是P过的,五官有细微的变形。
我拿手机把每一页都拍了下来。
"这个签名不是我本人签的,我要申请复查。"
工作人员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我的身份证。
"您需要提交一份书面申请,我们会启动核查程序。如果签名确实存在问题,这笔交易可能会被认定无效。"
"买家那边知道吗?"
"买家如果不知情,他也是受害方。"
我填了申请表,签了字,拿了回执。
出门的时候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你好,请问是顾念女士吗?我姓郑,是万和路那套房子的买家。"
"你怎么有我电话的?"
"中介给的。我今天去办房产证,被告知这套房子的交易存在产权纠纷,让我联系共有权人。共有权人就是你。"
"对。"
"顾女士,我全款买的这套房子,一百八十万,钱已经付给何宗瑞了。现在你说签名有问题,那我的钱怎么办?"
"你的钱找何宗瑞要。过户材料上的签名不是我签的,我没授权过任何人卖这套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六秒。
"你的意思是,他伪造了你的签名把房子卖给我了?"
"你可以自己去查。"
"一百八十万。"他的声音开始发紧,"我把积蓄全砸进去了。"
"我理解你的处境,但这件事的责任不在我。"
挂了电话。
晚上八点,何宗瑞的电话打进来了。
这次他的声音完全不一样了。
"顾念,你去不动产中心了?"
"去了。"
"你申请复查了?"
"申请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搞,买家要找我退钱?"
"那是你的事。"
"一百八十万我已经花了,三亚花了十几万,我妈拿了六十万,我妹拿了三十万,买家中介费我又出了五万多。我手里剩不到六十万了,他让我退一百八十万我拿什么退?"
"你卖房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我以为你不会查。"
"你以为我不会查,所以你就伪造了我的签名。你以为我请不起律师,所以你就拿一张假借条来威胁我。何宗瑞,你这些'以为',哪个猜对了?"
他那头的呼吸声很重。
"买家今天下午去派出所报案了。"
"嗯。"
"报的是我伪造签名。"
"那是事实。"
"顾念,我可能要被拘留。你就看着?"
"你把我的衣服扔进垃圾袋的时候,你看着了。你拿一百八十万去三亚吃海鲜的时候,你看着了。你拿伪造的借条来威胁我的时候,你看着了。现在轮到我看着了。"
他挂了电话。
我想起何小曼说的那句话——"我哥吃了亏不会认。"
他不认也没关系。
买家会替他认的。
10
何小曼的电话是半夜打来的。
凌晨一点,手机在枕头边震。
"念念姐,你睡了吗?"
"说。"
"我哥和我妈吵起来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买家今天下午找上门了,带了两个人,堵在我妈家门口,要我哥退一百八十万。我哥让我妈把六十万拿出来,我妈说没有了。"
"六十万,十天就没了?"
"我妈说拿去还了人情债,说我爸生前欠了老家亲戚的钱,她拿去还了。"
"你信吗?"
何小曼沉默了几秒。
"不信。我妈那个人你了解的,她这辈子没还过任何人的钱。她连我爸住院的时候都没舍得花自己的存折。"
"那钱去哪儿了?"
"我偷看了她手机。她转给了一个叫'花姐'的人,四十万。剩下二十万取了现金,不知道干什么了。"
"花姐是谁?"
"我查了,是她牌友。我怀疑她赌钱了,但她死都不认。"
"你那三十万呢?"
"买家也找我了。我下午把三十万转给了我哥。"
"你倒痛快。"
"我不转行吗?买家说了,谁分了钱就找谁要。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块,三十万够我还七年的。早点脱身。"
"你哥手里现在有多少?"
"他自己剩的不到六十万,加上我给的三十万,不到九十万。买家要一百八十万。中间差了九十万,我妈那儿拿不出来。"
"那他打算怎么办?"
"他今晚跟我妈吵了两个小时。最后我妈说了一句话,把我哥气得摔了茶几上的杯子。"
"什么话?"
"我妈说,'你去找你那个好的要钱去,别来找我'。"
"哪个好的?"
"念念姐,你不知道?"
"什么?"
"我哥在外面有人。就住在你们以前小区隔壁单元。你们还没离婚的时候就有了。我妈一直知道,但她不管。她说男人在外面有人正常,只要钱拿回家就行。"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也是今晚才知道的。我妈吵急眼了才说出来。她说当初催着我哥跟你离婚,就是因为那个女人怀了孕,我妈想让我哥跟那个女人重新组个家。"
"所以不是因为我'生不出孩子',是因为那边已经有了。"
"念念姐,对不起。"
"你跟我道歉没用。"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你该知道这件事。"
"还有呢?"
"我哥打了那个女人的电话,让她拿点钱出来应急。那个女人说她也没钱,然后把我哥拉黑了。"
"一家人都爱拉黑。"
何小曼在那头苦笑了一声。
"我哥现在坐在客厅地板上,一根接一根抽烟。我妈把自己锁在卧室里不出来。买家说了,明天之前拿不出钱就走法律程序。"
"你打电话跟我说这些,想让我做什么?"
"没有,就是想让你知道。"
"我知道了。"
"念念姐,你别恨我。"
"我没恨你。但你以后的路自己走,何宗瑞的事别再跟我说了。"
"好。"
挂了电话。
窗外有虫子叫。
三年前我在医院躺着的时候,田春花站在床边说"也好,省得生出来也是个赔钱货"。
原来那时候,隔壁单元那个女人已经怀上了。
田春花催着离婚不是嫌我没用,是给新人腾位子。
何宗瑞卖房不是冲动,是拿着钱准备开始另一段生活。
从头到尾,我就是被踢出去的那一个。
11
第七天,何宗瑞来了。
我在日租房门口看到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胡子没刮,T恤领口松了,脚上一双拖鞋。
六月份的太阳晒着他的头顶,他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能说两句话吗?"
"说。"
"这儿说行吗?"
"行。"
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
里面是我那条围巾。我妈织的那条。
"上次在你家门口看到的,你扔在垃圾袋里了,我拿回来洗了一下。"
"不是我扔的。是你塞进垃圾袋的。"
他没反驳。
"买家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一百八十万我凑不出来。我妈那六十万拿不回来了,她赌输了,欠了一屁股债。我妹把三十万给了我,但是买家要全款。"
"这是你的事。"
"我知道。我不是来求你复婚的。"
"那你来干什么?"
"借我二十万。"
我看着他。
"我知道这个话我不该说。但是我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
"你走投无路的时候想到我了。你把我衣服扔出去的时候没想过今天?"
"没想过。"
"你四个月前伪造我签名卖房的时候没想过今天?"
"没想过。"
"你拿假借条来威胁我的时候没想过今天?"
"没想过。"
"你跟别的女人在一起的时候没想过今天?"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小曼跟你说了。"
"你妈也说了。吵架的时候说的。你妈催着跟我离婚,是给那个女人腾地方。三年前我流产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怀了。你们全家都知道,就我一个人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何宗瑞,你问我借二十万。我问你,这五年里,你借过我什么?"
他不说话。
"我辞了工作在家给你洗衣做饭,你妈骂我的时候你在旁边看手机。我流产住院你签了字就走了,陪床的是我自己叫的护工。离婚的时候你穿着西装皮鞋,我穿着洗了八百遍的灰T恤。你把这五年的账好好算算,谁欠谁的?"
他蹲了下去。
拖鞋踩在水泥地上,脚趾露在外面。
"我不借。"
他没抬头。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你从来没把我当过人。"
我弯腰把那个塑料袋拎起来,把围巾抽出来抖了抖。
"围巾我收了。你走吧。"
他站起来,转身,慢慢往巷子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顾念。"
"嗯。"
"你过得好就行。"
"不用你操心。"
他走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何宗瑞。
12
第二天,我接到不动产登记中心的电话。
复查结果出来了,过户材料上的签名经鉴定非本人所签,交易被认定无效。
买家拿回了房子的产权,但何宗瑞需要退还全部购房款一百八十万。
何宗瑞手里只有不到九十万。
买家没有再打我的电话。
他找的是何宗瑞。
后面的事是何小曼断断续续告诉我的。
田春花为了填赌债,把老家的宅基地卖了,卖了十一万。加上何宗瑞手里的钱,凑了一百万出头,离一百八十万还差七十多万。
买家把何宗瑞告上了法庭。
何宗瑞因为伪造签名的事,也被追究了责任。
做了三次笔录,取保候审。
那个隔壁单元的女人在何宗瑞出事之后第三天就搬走了。何小曼说连招呼都没打,房东来收房的时候屋里已经空了。
田春花的高血压犯了,住进了医院。
何小曼请了假去医院陪护,打电话跟我说:"我妈躺在病床上还在骂你,说都是你害的。"
"她骂吧。"
"念念姐,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你的事是你的事,我们家的事我自己扛。"
"好。"
这是我最后一次接何小曼的电话。
七月初,我带着我爸我妈去看了三套房子。
我爸看上了老城区靠河那边的一个小区,南北通透,带个小院子。
我妈说太贵了。
"多少钱?"
"全款八十七万。"
"买。"
"念念,不用这么大的。"
"带院子的,你可以种菜。"
我妈没再说话,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摸了摸那棵石榴树。
房子过了户,我爸我妈搬了进去。
我妈把那条围巾挂在客厅的衣帽架上,洗了三遍,脚印的痕迹淡了,但还看得出来。
我没让她扔。
我自己在市区租了一间小公寓,一室一厅,朝南,月租两千三。
江江问我为什么不买。
"不急。"
"你有三个亿。"
"跟有多少钱没关系。我想先租着,住舒服了再说。"
七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我下班路过文昌路。
彩票站还开着,老板坐在门口扇扇子。
他看到我,站了起来。
"哎,是你啊,大奖得主。"
"别这么叫。"
"来,再买一张?运气说不定还在。"
"不买了。一辈子的运气都用完了。"
他笑着摆了摆手。
我往前走,拐过民政局门口的那条巷子。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念念,能不能借我点钱。"
没有署名。
但我认得出来。
我按住那条短信,删除,确认。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穿过巷子,走到大路上。
前面的路很长,我一个人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