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空白带
录音机比她想的重。
方听晚抱着它上二楼,一共十七级台阶,走到第九级的时候她停下来换了个手。米色的外壳边角磨出了白底,提手是硬塑料的,勒得手指发红。她在楼下已经站了三分钟,把要说的话排练了四遍。
第一遍是“你好,我修个东西”。第二遍是“你好,我这台录音机不转了”。第三遍她发现自己在对着玻璃门笑,笑得不太像正常人,就放弃了。第四遍她改成只点头,结果一进门就忘了点头。
三楼的大妈拎着菜下来,看见她杵在走廊里,问:“姑娘,找人?”
“修东西。”
“那门没锁,推就进。”
“我知道。”她说,“我歇一下。”
大妈看了她一眼,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回头:“那家小伙子人不错,就是话少。你别嫌他。”
她还没进去,就已经被交代过两遍“别嫌他”。
二楼的走廊窄,两边堆着纸箱和一辆没了气的自行车。尽头一扇玻璃门,门上贴四个字:明川修理。字是用马克笔写的,横平竖直,没有广告语,底下一张小纸条:收音机 唱机 磁带 唱片。
她推门,门轴响了一声。
店里比她想的干净。不是空旷的干净,是东西多,但每样都在该在的地方。三面墙的木架子上摆着收音机,大小不一,每台前面贴一张小纸条,写着“已修”“待件”“不修”。工作台上摊着螺丝刀、烙铁、一卷拆开的电容,还有半杯茶。茶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说明人刚离开过。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抬起头。
“修东西?”
“你好,我东西。”她说。
说完她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等她。
“我……修一个东西。”她把手里的录音机放到柜台上,放得很轻,好像怕碰坏什么。其实它已经坏了。
“通电没反应?”
“有反应,灯亮,就是不转。”
他伸手把机器转了个方向,看背后的铭牌,又抬起提手看了看接口。“双卡的。放音卡不转,录音卡呢?”
“不知道。”
“没试过?”
“不敢试。”她说得很快,说完低头,像在承认什么错,“怕弄坏。”
他没再问,从抽屉里拿了一张单子,笔在手里转了一下。
“姓名,电话。”
“方听晚。”她顿了一下,“听觉的听,晚。”
“哪个晚。”
“晚上的晚。”
“晚还有哪个晚。”他说。
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是一句很轻的玩笑,但她已经紧张到无法处理玩笑,只能说:“没有了。”
笔在纸上走,写得慢,一笔一划。
“机器有什么不能动的地方吗。里面带子要不要拿出来。”
“在里面的。”她说,“我母亲的。她走了以后我一直没敢按。”
他停了半秒,把笔放下。“那我不动带子。修机器不碰带子。修好了你自己放。”
“好。”
他撕下单子的一半递给她,另一半压在柜台玻璃下。她伸手接,看见他右手虎口有一道旧疤,斜的,像被什么薄的东西划过。
“三天。”他说。
“好。”
她走到门口,回头。
“那个……”
他抬头。
“你们楼梯的灯泡坏了。”她说。
“一直坏着。”
“哦。”她推门出去,门轴又响了一声。
她下楼的时候在心里骂自己。她本来想说的是“你该换个灯泡”,一句话,七个字,说出口变成了“灯泡坏了”。这算什么,通报?她走到楼下还在想这句话,想到周姨叫住她。
周姨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一只男鞋,抬头看她。“修好啦?”
“没。三天。”
“他手艺好,就是话少。”周姨把针线穿过鞋帮,“你别嫌他。”
“我没嫌。”
“你上去脸是红的,下来还是红的。”
“楼梯没灯。”她说。
周姨笑了笑,没接话,低头敲鞋跟。
——
带子是他第三天下午放进去的。
其实第二天就修好了。电容换了两个,皮带老化,换掉,通电,放音卡转起来,声音干净。按规矩他最后要测一次频响。测试带在另一个抽屉里,他伸手的时候,看见卡座里躺着那盘带子。
标签空白。
他犹豫了几秒。
这条规矩他守了十几年:只测频响,不听内容。修东西的人不该知道东西里装了什么,就像医生不该知道病人写给谁信。
他按下播放键的时候想的是听两秒,确认带速。
带子先走了一段沙沙的声音,大概七八秒,一个女声出来了。
“——不对。还是假的。”
声音很近,像贴着话筒坐,房间有点空,回音轻。他听出来是来修机器那个女孩。
“你刚才那句,‘这个春天,他从远处走来’,你念得太好听了。”她在跟自己说话,“好听就是假的。旁白不能好听,得像是随口说出来的。”
沙沙。
“再来一次。”
“这个春天,他从远处走来。”
“不行。”
停顿。很长,只有带子走的底噪。
“妈,我配不出真的。”
他的手指停在音量旋钮上。
“他们都听不出来。制片听不出来,导演听不出来,观众听不出来。”她说,“可我自己听得出。我一开口就知道我在演。我连哭都是演的。”
又是一段停顿。
“我是不是根本就不该干这个。”
沙沙里有一声吸气,很轻,像在忍住什么。然后带子咔一声,到头了。
沈明川坐在那儿,手还搭在旋钮上,没动。
他应该把带子倒回去,装好,等她来取,什么都不提。这是应该做的事。
他把带子倒回去了,按了播放。
听第二遍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老城区的屋顶,铁皮的,晒了一整天,热气往上冒。他把手插进口袋,听完了那三分钟。
听到最后那声吸气,耳朵开始响。不是外面的声音,是里面的,细而尖,像有根线被拉紧。他知道这个,听深了就这样,几分钟后外面会短暂变轻。他站着等它过去,什么也没做。
然后他回到工作台,把机器拆开又装了一遍,检查卡座,擦磁头,清面板缝里的灰。动作比平时慢。
装完,他看了一眼那盘带子。标签空白,四个角都卷起来了,说明翻来覆去听过很多次。
他把它放回卡座,位置和原来一样。
茶杯还在那儿,不冒气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了,放下。
门口那张写着“收音机 唱机 磁带 唱片”的纸条边角翘起来,他伸手按了一下,没按平。
然后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盘没拆封的新磁带。
撕包装的时候,塑料膜发出很响的一声。他撕了一半,停了一下,像在给自己最后一个反悔的机会。
他没有反悔。
——
打烊之后,他把卷帘门拉下,坐在工作台前。
录音键按下去,红灯亮。
他想了很久,说:
“你好。机器修好了。声音正常。”
说完按停止,倒回去听。第一句有点紧,第二句太快,第三句还行。他想重录一次,手放在录音键上,最后没按。
第一次的紧张是真的。他决定留下真的。
那天晚上他把带子倒回去听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自己说得不好。第三遍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里有一个很轻的停顿,在第一句和第二句之间。那个停顿不好,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剪。
第二天早上,他把那盘带子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试听”两个字,看了半天,划掉,改成“试一下机器”。
写完还是不满意,把信封翻过来,在背面又什么都没写。
他把信封压在柜台玻璃下面,去烧水。水开了,他倒进杯子,倒到一半停住,想起什么,又倒满,然后端着杯子回到工作台,坐下来,把茶晾着。
晾到不冒汽,他也没喝。
楼下周姨上来送一双修好的鞋,推门,看见他坐在那儿对着一个信封。
“看什么呢。”
“没什么。”
“信封上写两个字你也能看十分钟。”周姨把鞋放下,“你这铺子一天来三个人,两个是修东西的,一个是我。”
他没接话。
周姨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姑娘的机器修好没有。”
“修好了。”
“人呢。”
“没来。”
“打电话呀。”
“打了。”
“打了怎么不来。”
“她说放门口。”
周姨“啧”了一声:“放门口。人家那是客气,你也真放?”
他抬头看她。
“我不懂你们这些。”周姨摆摆手,“我年轻那会儿,男的送女的一双鞋,女的就懂了。现在你们送带子,还三句话。”
门关上,店里又安静下来。
他把带子倒回去,按了播放,听自己说那三句话。听到第二遍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十九岁那年,铺子关了两年,他一个人回来开门,屋里全是灰,他扫了一下午,扫到天黑,坐在门槛上没开灯。
那时候没人给他打电话。
第二章 三句话
电话是第四天上午打的。
他拨号,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先说:“您好,我是方听晚。”
说得又快又整,像录好的。
“我,修机器的。”他说。
那头静了两秒。“哦。”
“机器好了。多少钱。”
他报了个数。
“我晚上来行吗。”
“行。到七点。”
“你能不能……”她停了一下,“能不能放门口。我拿了就扫码。”
“行。”
“谢谢。”她说,然后挂了,挂得很快。
他放下电话,在工作台上坐了会儿,把信封和机器用一块布盖着,推到柜台下面。
离七点还差十分,天还没黑透。他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很轻,走两级停一下。他把卷帘门拉到一半,人退到里屋。
脚步声停在门外,停了很久。他听见袋子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在吗”。
他没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摸到柜台边的机器,往怀里抱。
他站在里屋门口,看见那只手抱着机器,然后摸信封,捏了捏,又放下,掏出手机扫码。手机响了一声,是她自己录的提示音,一个女声说“到账”。她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一缩。
他本来不该说话,但他开口了:“试听带。”
那只手停在半空。
门缝里安静了三秒。
“……里面是什么。”
“试一下机器。三句话。”
“哦。”她说,“谢谢。”
“不用扫码,试听带送的。”
“不行。”
“行。”
“我说不行。”她声音突然硬了一点,然后又软下去,“多少钱,我转。”
“那你自己定价。”
门缝里又静了。
她最后说:“我不知道定多少。”
“随便。”
“哪有随便的。”她小声说,像在跟手机较劲。最后她转了十块。转完说:“太少了你告诉我。”
“够了。”
“那我走了。”
“嗯。”
门关上,脚步声下楼,走到一半又回来。门被推开一条缝,那只手把机器放在柜台上,说:“我忘了拿机器。”
他走过去,把机器递到她手里。她的手碰到了他的手指,很快缩回去。
“谢谢。”她说,然后真的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见她抱着一台机器、揣着一盘磁带下楼的背影。
——
方听晚回家先洗手,然后坐在床沿上,看着那盘磁带。
她把它放进自己家的卡座。按下播放。
“你好。机器修好了。声音正常。”
完了。
她等了五秒,等着后面还有话。没有。带子还在走,全是空白。
她又听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她开始分析这个人的声音:音高偏低,气息稳,句子之间有一点点间隔,不拖尾音。说话像在做事,不像在打招呼。
第四遍她忽然笑出声。
“三句话。”她对着空气说,“就三句,还一句是‘你好’。”
她找出单子上的电话,拨号。响到第三声她才想挂,那边接了。
“明川修理。”
“我,方听晚。”她说,“我听了。”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两句吗。”
那头停了停。“说完了。”
“什么叫说完了。机器修好了,声音正常,这就完了?”
“还有——”他说,然后卡住。
她等着。
“还有,磁带别放太阳底下。”
她愣了两秒,笑出来:“这也算一句?”
“算吧。”
她本来准备了很多句,比如“你声音挺好听”“你那句‘声音正常’特别像医生宣布手术成功”,比如“你能不能以后多录一点”。但她一句都没说,只说了“哦”,然后“谢谢”,然后挂了。
挂完她躺在床上,觉得自己简直浪费了一个电话。
——
第二天她录了一盘带子。
她录的是雨。
窗外那天下雨,她把话筒支在窗台上,录了十五分钟雨声,然后关掉,想了想,重录。
“谢谢。”她说,“还有,你声音挺好听的。这句你可以当没听见。”
她把带子装进信封,写了三个字:还你的。
下班路过修鞋摊,她问周姨:“二楼那个人,平时也这么说话吗。”
“怎么说。”
“就……很少。”
“他跟他那台老收音机话多。”周姨说,“晚上有时候能听见他跟机器说话。”
“机器能说话?”
“不知道。反正他跟它说。”
她上楼,把信封从门缝底下塞进去,塞到一半,门开了。
他站在里面,手里拿着螺丝刀。
“……”
“我来还带子。”她说。
他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上面“还你的”三个字。
“这盘不用还。”他说。
“里面不是空的。”
他拆开,拿出带子,看了看,没说话。
“你要是不想听可以不听。”她补充。
“我晚上听。”
“随便你。”她说,“我先走了。”
下楼的时候她听见门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像有人在笑,又像只是清了下嗓子。
——
他晚上听了。
雨声里混着楼下的车声、远处一声喇叭、有人撑伞经过。中间有一句“谢谢”,后面隔了很久,有一句“你声音挺好听的”,再接一句“这句你可以当没听见”。
他把雨声单独又听了一遍,发现她录的时候话筒离窗台很近,雨声很实,没有压缩,能听见雨点打在铁皮上的频率变化。
然后他把这句“这句你可以当没听见”听了很多遍。
那句说得比前面快,收尾很急,像说完就想跑。
他坐在柜台后面,把带子倒回去,又听了一遍,然后拿出自己的卡座,接了一根线,把这段声音转进了门铃。
他的门铃原来是一声电子“叮咚”。
现在有人推门,会先听到一个女声:明川修理,早上好。
——
第二天上午,周姨听见了。
她拎着两双鞋上来,推门,“叮咚”之后是那句女声。
周姨站在门口,手里的鞋半天没放下。
“明川。”
“嗯。”
“你这门铃……”
“坏了。”
“坏了怎么是个女的说话。”
“换的。”
“你娶媳妇了?”
“没有。”
“那这声儿哪来的。”
“客户。”
周姨“哦”了一声,把鞋放在柜台边,走了两步又回来:“客户给的门铃?”
“试听带。”
“我听不懂。”周姨说,“但我知道这不是正常人干的事。”
她下楼的时候还在念叨。
——
录音棚那边也在念叨。
方听晚连着录了三天旁白,第四天老麦摘下耳机,说:“姐,你最近状态不对。”
“哪里不对。”
“太甜了。”老麦说,“你念‘这片土地沉默了很久’,念得像在跟谁撒娇。”
她把稿子拍在桌上:“重录。”
录到第三遍,老麦说:“好了好了,这回沉下来了。你最近是不是有事。”
“没有。”
“你这三天,手机每响一次你就笑一下,还不敢让人看见的那种笑。”老麦把推子拉下来,“我干这行二十年,一听就知道是有人给你发语音。”
“没有人发语音。”
“那就是你给别人发。”
她没说话,把耳机扣上。
老麦戴上耳机,忽然又说:“你这手机提示音,怎么是你自己说话。”
“我怕别人的声音。”
“那你以后要是谈对象,他说话你也怕?”
“他说话我不怕。”她说完立刻补一句,“我是说,正常人说话我不怕。”
老麦“哦”了一声,把录音键按下,什么也没再问。
那一整天她都在想自己为什么会说那句话。
那天晚上方听晚在家,把那句“你声音挺好听的”练了六遍。
第一遍太快,像在夸快递员。第二遍太慢,像在念悼词。第三遍她加了笑,听起来像推销。第四遍她干脆去掉,只留“谢谢”,觉得太冷。第五遍她把两句分开录,中间隔了三秒,又觉得那三秒太长,像在等回应。第六遍她放弃了,把带子抹掉,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最后她录的还是那两句,一口气说完,说完就按停止,不给自己反悔的时间。
她在信封上写“还你的”,写完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方框,里面打了个勾,意思是“已还”。
第二天上班,老麦看见她对着手机发呆。
“等消息?”
“没有。”
“你手机刚才响了一下。”
“那是广告。”
“广告你也看三遍。”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录音。”
老麦戴上耳机,过了两秒又摘下来:“你今天这句‘城市在清晨醒来’,念得跟哄人起床似的。”
“重录。”
“不重。”老麦说,“挺好。观众爱听这个。”
她愣了一下。这半年她最怕听见的就是“挺好”两个字。
——
沈明川那边,雨声在店里放了三天。
他把带子接在一个小音箱上,音量开得很低,放在货架最上层。有人推门,先听见雨,再听见门铃。
第三天来个老主顾,抱着一台收音机,进门站住,抬头看了看天。
“明川,你这屋里怎么下雨。”
“放带子。”
“你放雨声干什么。”
“好听。”
老主顾把收音机放下,凑近听了一会儿:“这雨里有车。”
“嗯。”
“还有人说话。”
“嗯。”
“你这带子哪来的。”
“客户。”
老主顾“哦”了一声,忽然笑了:“客户给你录雨声?”
“嗯。”
“什么客户这么闲。”
他没答,低头拧螺丝。老主顾看了他一会儿,抱着修好的收音机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川,你这店最近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有人味儿。”
——
那盘带子他听了多少遍,自己没数。
后来他数了一下:雨声十五分钟,她说了三句,一共二十七个字。他把这二十七个字听了一晚上,听到能背下来,连她说到“你声音”三个字时那个上扬的尾音都能提前预判。
预判到第三次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不太对。
他把音量调小,去洗了个手,回来坐下,把带子倒回开头,从雨声开始听,一直听到结尾。
这次他没数句子。
他听完,把带子取出来,放回信封,信封放回抽屉,抽屉关上。
然后他坐在那儿,听见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第三章 三个月
第三盘带子是她先寄的。
她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以后每周一盘,我付钱。
当天下午他打电话过来,说:“不用付。”
“那我不给了。”
那头停了一下。“那就付。”
“你这人怎么这样。”
“按你说的来。”他说。
“一盘多少钱。”
“你定。”
“我定你就说我耍赖。”
“那你耍赖。”
她握着电话,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人说话像砌墙,一块一块放,放得又准又慢,她所有的机灵撞上去都没声音。
最后她说:“二十。”
“多了。”
“就二十。”她说,“我话多,值这个价。”
那头很轻地响了一下,像笑,又像清嗓子。
——
她的第四盘带子录了六分钟。
她本来打算录得正式一点,坐在桌前,喝口水,想好开场。结果带子一开,她就忘了。
“今天下雨,我去买菜,伞忘在店里了,回来的时候被淋了半条街。菜市场那个卖豆腐的阿姨今天多给我一块,说她孙子考上了什么学校,我没听清,但我点头了,点得特别诚恳。”
沙沙。
“我刚才煮面,煮糊了。不是糊,是汤没了,锅底粘了一层。我铲了半天,铲出一个像地图的形状。”
“楼下有只猫,最近天天蹲在楼梯口。我今天给它带了一点鱼,它不吃,闻了一下走了,很有原则。”
“对了,你那个门铃,我上次去你店里听见了,你先别解释。”
“我今天还打了个喷嚏,很响,就一声。我犹豫要不要剪掉,后来想想算了,你要是听到这儿还没关,那说明你也不挑。”
“我说完了。你要是没听完,我就当你听了。”
六分钟,中间有一段她把水杯碰倒了,很响的一声,然后是“哎呀”,然后是纸巾的声音,然后她说“这个也留着吧”。
——
他的回信只有四十秒。
“听完了。面别煮太久。猫叫得像我们楼下的。”
完了。
她坐在地板上,把带子倒回去听了三遍,确认真的只有这三句。
然后她打电话。
“三句。”
“嗯。”
“我录了六分钟。”
“听完了。”
“六分钟换三句,你算算这个账。”
“我录了四十秒。”
“你——你在跟我比谁话少吗。”
“不是。”他说,“我录得慢。”
“那你说,四十秒里三句,你一天说几句。”
那头想了想,很认真地答:“看情况。”
她笑到把手机掉在床上。
——
他的带子她后来听了很多遍,越听越觉得好笑。
他录的时候明显准备了稿子,声音平,语速均衡,像在念说明书:“下面测试左声道。正常。下面测试右声道。正常。整体音量偏小,属正常范围。这盘带子可以留着,也可以抹掉。”
最后一句是:“天气转凉,机器不要放在窗边。”
她第一次听的时候笑得捶床。第二次听的时候发现那句“机器不要放在窗边”说完,他停了两秒才按停止。那两秒里什么都没有,但她听出了犹豫。
她给他又录了一盘,只有一句话:“机器不在窗边,人在。”
——
第五盘带子是她去店里送的。
她推门,“叮咚”之后,一个女声说:“明川修理,早上好。”
她站在门口没动。
那个声音是她的。
她从“明川修理”这四个字里听出了自己录音时的口型,那个“明”字她当时念得有点重,因为怕念错。
他端着茶从里屋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也停了一下。
“你偷我声音。”她说。
“门铃坏了。”
“坏了你就把我装进去?”
“试听带里有。”他说,“我剪了一段。”
“你剪我哪一段。”
“你念自己名字那段前面,有个‘明川修理’。”
她想起来了。第三盘带子里她开玩笑念了一句“明川修理,早上好,本店不修人心”。
她当时说完自己笑了,那声笑也录进去了。
“你把我笑的那声剪掉了吗。”
“剪了。”
“为什么。”
“太长了。”他说完,把茶放下,“门铃不能笑太久。”
她本来想生气,站了两秒,气不起来,只说:“你下次偷东西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你就不给了。”
“你还挺懂。”
“嗯。”
——
小收音机是第六盘带子一起寄来的。
那台机器很小,塑料壳,黄色的,像八十年代的东西。她拆开的时候里面有张纸条:只能放你这几盘。别的带子放进去不出声。
她试了一下,真的只有她的声音。她把带子放进去,自己的声音从那个小喇叭里出来,有点扁,有点旧,像很多年前的她。
她又拿了一盘空白带放进去,机器不出声。
她坐在床上,把机器放在膝盖上,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太超过了。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的声音做成一台只能放出她的机器,这算什么。
她给他打电话。
“收到了?”
“收到了。”她说,“你这人是不是有点问题。”
“怎么了。”
“你把我的声音关在一个盒子里。”
“修好了。”
“我问的不是修没修好。”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要是不喜欢,寄回来,我拆了。”
“我没说不喜欢。”她说得很快,“我就是,你,你怎么不先问一声。”
“问了你会答应吗。”
“不会。”
“那我不问。”
她把手机拿远一点,深吸一口气。
“沈明川。”她说。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之前三个月她一直叫“你”,单子上写着“沈”,她猜过他叫什么,猜过沈明、沈川、沈明川,最后在门铃的纸条上看见“明川修理”,才知道。
“嗯。”
“你到底叫什么。”
“沈明川。”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想叫一声。”
那头没说话。她听见他那边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像杯子放回桌上。
“方听晚。”他说。
“嗯。”
“你的名字,我第一天就记住了。”
“为什么。”
“听觉的听,晚上的晚。”他说,“你说了两遍。”
——
那之后他们开始通电话,但次数很少,一个月两三次,每次都短。
她摸清了他的规律:他在店里的时候接得快,在修东西的时候接得慢,接起来先说“明川修理”,然后等她说话。他从来不主动挂电话,都是她挂。她挂完总会想,他是不是还拿着手机听了一会儿忙音。
她也摸清了自己:她给他打电话之前会先写三行要点,拨号的时候把纸捏在手里,接通以后一句都用不上。
第八盘带子她录了很久。
她录了开头,删掉。录了第二遍,又删掉。第三遍她说:“我们见一面吧。”
说完她坐着没动,听着带子还在走,然后按了停止,倒回去,把整段抹掉。
她重录。
“今天降温,你窗边那台机器记得收进来。”她说,“我这边也是。”
录完她听了两遍,觉得这句话很聪明。既说了想说的,又什么都没说。
她把带子装进信封,封口,站起来,又坐下,把信封拆开,把带子拿出来,塞进卡座,把最后那句也抹了。
最后寄出去的那盘,只有天气。
——
他收到那天,正在修一台老式收音机。
他拆开信封,把带子放进卡座,听完,坐在那儿没动。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她的号码,拇指放在拨号键上,放了很久。
最后他放下手机,把带子倒回去,又听了一遍。
那盘带子最后一句话说完,带子还在走,走了大概十几秒才到头。那十几秒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听出了一种没说完的意思。
他把这盘带子和前面几盘放在一起,用一个小铁盒装着。铁盒原来装的是电容,标签上用马克笔写了四个字:客户带子。
写完他看了一眼,觉得“客户”这两个字不太对,划掉,改成“方听晚”。
改完又觉得太正式,像病历。他把整张标签撕了,铁盒上什么都没写。
她那边的规矩越来越多。
录带子之前要洗澡,要换一件干净衣服,要把桌上的东西收好,虽然这些都不会被录进去。她跟老麦说这是“进入状态”,老麦说“你这是要见人”。
她第九次录带子的时候,坐在桌前,忽然发现自己把头发梳了。
她把梳子放下,对着话筒说:“今天没什么事,就是下雨。”
说完她停了两秒,又说:“我发现我录带子之前会梳头。这件事很没道理,你又看不见。但万一你听得出来呢。”
这盘带子她寄出去以后,一整天都在后悔。
——
他收到那盘带子的时候,正在给人修一台电视。
店里来的是个老太太,坐在旁边等,一边等一边说自己孙子。他把带子放进卡座,一边听一边干活。
听到“我录带子之前会梳头”那句,他手上的螺丝刀停了一下。
老太太问:“这姑娘说什么呢。”
“她说她梳头。”
“梳头有什么好说的。”
“不知道。”他说,“她就说了。”
老太太想了想,说:“这姑娘有意思。你对象?”
“客户。”
“客户给你录这个?”
“客户话多。”
老太太笑起来:“小伙子,我活了七十岁,客户不会跟你说梳头。”
他没接话,把电视后盖装上,通电,屏幕亮了。
老太太站起来,看了看屏幕,很满意,走的时候说:“你下次让人家姑娘来店里坐坐,别老让人录带子。带子凉。”
——
方听晚那边,她开始给每盘带子的信封写小纸条。
第一张写:本周天气,无要事。
第二张写:有猫,请勿惊。
第三张写:里面有喷嚏,慎入。
第四张她写了半天,最后写:这周有点累,你可以不听。
这盘寄出去以后,他当天晚上就打了电话。
“怎么了。”
“没怎么。”她说,“就是累。”
“配音累?”
“配音不累。”她说,“配音是我唯一不累的事。”
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那什么累。”
“说不上来。”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就是每天醒来,觉得要跟人说很多话,可是没有一句是想说的。”
“那你跟我说。”
“我这不是在说。”
“嗯。”他说,“你说。”
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电话里两个人都安静着,她能听见他那边有很小的电流声,还有他偶尔动一下的声音。
“你怎么不说话。”她说。
“我在听。”
“听什么。”
“听你呼吸。”
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脸有点烫:“你这人怎么什么都听。”
“职业病。”
“那你听见什么了。”
“你刚才翻身了。”他说,“床响了一下。”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挂了。”
“嗯。”
“明天我录带子。”
“录吧。”
“你别听得太仔细。”
“尽量。”
第四章 你要不要听
她第四次去店里,是带着一台机器去的。
老麦的一台旧收音机,其实没坏,她跟老麦说自己家的录音机又出问题了,把老麦的机器借来当借口。老麦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句“你最近修东西修得挺勤”。
她推门,门铃响。她自己的声音说“明川修理,早上好”。
她已经听了一个月,还是会心里一跳。
他不在柜台后面。里屋有声音,像在拆什么。她站在店里等,看见墙上多了一排小纸条,其中一张写着“客户带子(勿动)”。
她的脸有点热。
“来了。”他从里屋出来,手上还有油。
“这台也坏了。”她把收音机放上柜台,说得很快。
他看了一眼:“这台没坏。”
“你怎么知道。”
“我修的。”
“你什么时候修的。”
“上个月。老麦送来的。”他说,“他没坏。”
她站在那儿,编了半天的借口塌了。
“那……那你再检查一下。”
“行。”他把机器转了个方向,“你坐。”
她没坐。她在店里走来走去,看架子上的收音机,看那些“已修”“待件”“不修”的小纸条,看工作台上那半杯茶。茶还是半杯。
“你这茶永远喝一半。”
“嗯。”
“为什么。”
“忘了。”
“忘了就凉了。”
“凉了也能喝。”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我上次那盘带子,你听了吗。”
“听了。”
“哪盘。”
“都听了。”
“我不是说这个。”她说,“我是说,最早那盘。我母亲那台机器里的。”
他的手停了。
只有很短的一下,然后继续拧螺丝。
“怎么了。”他说。
“我后来想起来,那盘带子不是空的。”她说,“我以前录过东西。我忘了。”
店里安静了几秒。
“我想听。”她说,“你机器修好了,我自己放。你说过,修机器不碰带子。”
他把螺丝刀放下。
“你要不要听。”她问。
“你想听就听。”
“我问你要不要听。”
他抬头看她。
“我听过了。”
她没听懂:“什么?”
“那盘带子。”他说,“我修的时候,试音,听了几秒。”
“几秒。”
他没答。
“几秒。”她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下来。
“三分钟。”他说,“整盘。”
她站在工作台前面,脸上那点热一下子退干净了。
“你听完了。”
“听完了。”
“你听我说话,听了三分钟,然后给我录了一盘三句话的带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就写‘机器修好了,声音正常’。”她说,“你听见我在那儿说我配不出真的,我连哭都是演的,我是不是不该干这个——然后你跟我说声音正常。”
“声音是正常的。”他说,“机器没问题。”
她笑了一声,很难听。
“你这个人。”
她转身去拿包,包带勾住了柜台边的东西,一个铁盒掉下来,盖子开了。
里面是带子,一盘一盘,她的带子,每一盘都用白纸包着,纸上写着日期。
她看着那个铁盒,忽然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我机器不要了。”她说。
“方听晚。”
“那台录音机,你留着吧。或者扔了。”她说,“反正你也听过了。”
她走到门口,门铃响,她的声音说“明川修理,早上好”。
她拉开门,下楼。
——
周姨在楼下修鞋,抬头看见她。
“哎,怎么这么快。”
“嗯。”
“脸怎么白了。”
“有点冷。”
“上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周姨站起来,“是不是明川那小子说什么了。他那人嘴笨,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她说,“周姨,我先走了。”
她走得很快,走到街口才停,站在便利店门口,突然发现自己的包在,机器没拿。
她不想回去。
——
他追下楼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人了。
周姨看见他站在门口,问:“你把人怎么了。”
“没怎么。”
“人家姑娘脸都白了,还说没怎么。”周姨把鞋放下,“明川,我认识你八年,你从来没追下来过。”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块擦机器的布。
“她机器没拿。”
“那你给人送上去。”
他没动。
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楼下那盏坏了很久的灯还是黑的。周姨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但你要是让人哭,你就是不对。”
“她没哭。”
“你怎么知道。”
“她说话没哭。”
“说话没哭就不是哭?”周姨说,“你这耳朵,白长了。”
——
他回到店里,把那个铁盒捡起来,带子一盘一盘放回去。
最后放的是最早那盘。他把它放进卡座,按播放。
沙沙,七八秒,她的声音出来:“——不对。还是假的。”
他听到“妈,我配不出真的”的时候,按了暂停。
他在那儿坐了很久。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盘带子。这盘带子是他剪下来的那段,他没抹,单独录了一份,标签上什么都没写。
他把这盘放进卡座,听了一遍,又放回抽屉,锁上。
锁完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锁很没意思。
他重新打开抽屉,把带子拿出来,放回铁盒最底下,盖上盖。
那天晚上他一夜没关店门。
门铃响过两次,都是风。风推门,一个女声说“明川修理,早上好”,说得很精神。他坐在黑暗里,等那句话说完。
第二天早上,他把门铃的线拔了。
她从店里出来,走到街口,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影子。
影子里的人抱着包,包带歪了,头发被风吹到脸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站了一会儿,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瓶水,付钱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默认的“叮”。
她拿着水出来,站在路边喝了两口,忽然想起机器还在店里。
她没有回去。
回到家,她把包放下,坐在床沿,看着桌上那台小黄收音机。她伸手把它打开,里面是她的声音,说着天气,说着猫,说着打喷嚏。
她听了两句,关掉。
第二天她给老麦打电话,说自己家的录音机又坏了,想借他那台旧的用一下。
老麦说:“你家那台不是刚修好?”
“又坏了。”
“你这机器怎么老坏。”
“质量不好。”
老麦把机器借给她,临了说了一句:“姐,修东西可以,别把自己修进去。”
她没听懂,也没问。
——
沈明川那天下午把她落下的录音机擦了一遍。
外壳上的灰擦掉,提手擦干净,卡座打开,用棉签清磁头。他做得比修任何机器都慢。
擦完他把机器摆在柜台上,正对着门。
周姨上来的时候看见了:“这不是那姑娘的?”
“嗯。”
“怎么在你这儿。”
“她没拿。”
“没拿你就给人送回去。”
“她不要了。”
周姨站在那儿看了他半天,忽然叹了口气:“明川,你这店里,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就这一台摆得不像修东西的。”
“像什么。”
“像等人来拿。”
他没说话,把机器往柜台里面挪了一点,挪完又挪回原来的位置。
其实那天她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很久。
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明川修理”那一栏,输入框里打了三个字:“我到了。”看了两秒,删掉,改成:“机器先放你那儿。”又删掉。
最后她打了:“不用还了。”
打完盯着看,拇指悬在发送键上,站到便利店的店员出来扔垃圾,看了她一眼,她才把整条删掉,锁屏。
回到家她洗完脸,看见镜子里的眼睛有点肿,就用冷水敷了一会儿。
第二天上班,老麦看见她,愣了一下:“你眼睛怎么了。”
“没睡好。”
“哭了吧。”
“没有。”
“行,没有。”老麦把稿子推给她,“今天这条广告,客户要求温暖一点。”
她拿起稿子,念了一句,放下:“不行。”
“怎么不行。”
“太暖了,像假的。”
老麦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姐,你最近老说‘假’。”
她没答,低头把稿子翻过去。
第五章 停电的十分钟
冷战持续了两个星期。
方听晚照常上班,照常录音,照常把旁白念得又稳又准。老麦说她状态回来了,沉得住气了,比前段时间好。
她听了,没什么反应。
只有一件事她改不掉:手机提示音。
她把所有提示音都换成了默认的“叮”。换到第三天,她在超市排队,前面的人手机响了一声“叮”,她整个人绷了一下,回头。
后面的人被她吓了一跳。
她转回来,盯着购物车里的东西,忽然很想笑。她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就因为一个人听了她三分钟。
——
沈明川那边,店里照常开门。
门铃的线拔了以后,有人推门就是一声干涩的门轴响。他习惯了两天,第三天又把线插回去,听了半天,拔掉,第四天再插回去。
如此反复。
周姨上来送鞋,推门,听见女声,说:“我还以为你把这玩意儿拆了。”
“拆了又装。”
“图什么。”
“听个响。”
“你这人有毛病。”周姨说,“以前门铃响你不抬头,现在门铃一响你就看门。”
他把螺丝刀放下:“没有。”
“我又不瞎。”周姨说,“那姑娘两个礼拜没来了。”
“她机器不要了。”
“她人到是没来过。”周姨纠正他,“机器要不要,和人来不来,是两回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周姨,你这鞋修好了。”
“少赶我。”
——
停电那天是周三。
老城区线路改造,整条街从下午三点停到晚上九点。录音棚在六楼,备用电源只管主机,不管灯。方听晚那天录夜戏,一句一句磨,磨到第四十遍,头顶的灯“啪”一声全灭了。
黑得很彻底。窗外的天也黑了,什么轮廓都看不清。
她坐在棚里没动,手还搭在耳机上。
“老麦?”
没人答。
“老麦,你别玩。”
六楼只有她一个人。老麦下午去取设备了,说五点回来,现在不知道几点。
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光很小。看了一眼,五点四十。
她站起来,往门口摸,走到一半,膝盖撞到了椅子,疼得“嘶”了一声。
就在这时候,楼梯口有脚步声。
一步一步,很稳,不快。
她整个人定住了。
“谁?”她问,声音有点抖。
脚步声停了。
“我。”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稳,句子里有一点点间隔。
她认出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
“来修机器。”他说,“老麦让我来修开盘机。”
“停电你修什么。”
“我不知道停电。”他说,“走到楼下就黑了,我上来了。”
“你上来干什么。”
“你说你在这儿。”
“我没说。”
“老麦说的。”
她站在黑暗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站,手都不知道放哪里。
“你手机有电吗。”她问。
“有。”
“那你开个手电。”
“开了你就不说话了。”
她愣住。
黑暗里传来很轻的一声,像他往旁边挪了一步。
“你站在哪儿。”她说。
“门口。”
“你别站门口,你进来。门口有电线。”
“我知道。”
“知道你还站。”
“怕吓着你。”
她想说“你站门口才吓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她慢慢往后退,摸到墙边,靠着墙坐下。
“你坐吧。”她说,“地上有插线板,别踩。”
他进来了。她听见他很小心地落脚,一步一探。
“左边有椅子。”
“嗯。”
椅子被拉开,坐下,木头响了一声。
两个人隔着大概两米,在黑里坐着。
——
开始的时候谁都不说话。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觉得太响了,试着放轻,放轻了又觉得憋。
“你呼吸声挺大的。”她说。
“你也是。”
“我刚没说话。”
“我听见了。”
“……你这人。”
黑暗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气音。他在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在笑。”
“我笑你刚才那句‘我没说’。”他说,“说得特别急。”
“我急了吗。”
“急了。”
她咬着嘴唇,忍了一会儿,没忍住,也笑了。
笑完两个人都安静了。
“对不起。”他说。
“什么。”
“那盘带子。”他说,“我不该听。”
“你已经说了。”
“上次说得不好。”
“这次也一般。”她说。
他停了一下,说:“我听到第二遍的时候,在‘我是不是根本就不该干这个’那儿停的。”
她没说话。
“第一遍我告诉自己是在测带速,听到那儿我就知道了,不是测带速。”他说,“我按了暂停。”
“为什么。”
“再听下去,我要开始修人了。”他说,“我这条规矩,说来也是给自己找的借口。听多了,就想管。管了,就麻烦。”
“那你管啊。”她说得很轻。
黑暗里很长的沉默。
“我管不了。”他说,“我不会说好听的。我只会修机器。”
“你修机器的时候会说话吗。”
“会。”
“跟机器说什么。”
“说‘别急’‘再试一次’‘这次行’。”
她笑了一声,然后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些。”
“我怕你觉得我怪。”
“你本来就怪。”
“嗯。”
——
她后来不太记得那十分钟是怎么过去的。
她只记得自己中间站起来想去找水,踩到了线缆,整个人往前扑,一只手从黑里伸出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薄一层茧。
“站稳。”
“我没事。”
“你手在抖。”
“吓的。”
“嗯。”
他没松手,等她站稳了才松。松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
“你手上有胶水味。”她说。
“修东西都这样。”
“挺好闻的。”
“……”
“我说了什么。”她立刻补,“我什么都没说。”
“你说了。”
“我收回。”
“收不回。”他说,“我记住了。”
她靠着墙,觉得自己脸在烧。幸好黑。
“沈明川。”
“嗯。”
“你说话比录音里小。”
“录音里我调了音量。”他说,“人说话本来就小。”
“你也是。”
“我什么。”
“你说话也比录音里小。”她说,“录音里那句‘机器修好了’,说得特别正经,像医生。你现在说话,像——”
她停了。
“像什么。”
“像在跟机器说话。”
他没答。她听见他动了一下,椅子的腿在地上擦了一声。
“方听晚。”
“嗯。”
“你说话也比录音里小。”他说,“录音里你一直在演,现在没有。”
她坐在黑暗里,忽然就哭了。
哭得很安静,只有一两声吸鼻子的声音。
“我没哭。”她说。
“我知道。”
“你听出来了。”
“嗯。”
“那你为什么说你知道。”
“因为你说没哭的时候,声音变了。”
她用袖子擦脸,擦得很用力。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知道。”
“我不是什么都知道。”他说,“我是听得比较多。”
——
灯是六点十分来的。
头顶的灯管闪了两下,亮了,整个棚一下子白得刺眼。
两个人都眯了一下眼。
她坐在墙边,脸上还有没擦干的痕迹。他坐在两米外的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她。
谁也没躲。
门口传来脚步声,老麦举着手机手电上来,一进门看见这一幕,手电还举着,人愣在那儿。
“哟。”
“电来了。”方听晚说。
“我看出来了。”老麦把手电关了,眼睛在他们之间来回,“我是不是……打扰了。”
“没有。”两个人同时说。
说完又同时闭嘴。
老麦把设备箱放下,很识趣地往门外退:“我去看看总闸,你们聊,慢慢聊。”
他退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门一关,棚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设备的风扇声。
“我走了。”他说。
“嗯。”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身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调音台上。
是她那台录音机。
“修好了。”他说,“带子我没动。”
她看着那台机器,米色的壳,磨白的边角,提手还是那个硬塑料的。
“你不是说不要了吗。”
“你说不要,我没说不要。”他说,“东西是你的。”
她伸手把机器抱起来,抱在怀里,很轻。
“沈明川。”
“嗯。”
“那天我说机器不要了,是气话。”
“我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句你说过了。”他说完,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她抱着机器站在空棚里,忽然笑出来,笑着笑着又想哭。
老麦在走廊里探头:“人走了?”
“走了。”
“你俩到底什么情况。”
“修东西的。”
“修东西修到停电坐一块儿。”老麦说,“我干了二十年,头一回见。”
那天晚上她抱着录音机回家。
六楼没电梯,她一层一层走上来,走到三楼的时候忽然停下来,靠在墙上,把机器贴在胸口。机器是凉的,外壳上还留着一点他店里的气味,说不上是什么,像旧的纸和一点点机油。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上楼。
到家她把机器放在床头,插上电,按了播放。
她的声音出来,说着“这个春天,他从远处走来”,说着“我是不是根本就不该干这个”。她听到一半,伸手把音量调小,但没有关。
她听完,把带子倒回去,按了播放,听第二遍。
第二遍听到“妈,我配不出真的”的时候,她哭了。哭完她抹了把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天哭得有点多。
她想给他发条消息,打了“今天谢谢你”,删了。打“灯来的时候你走得太快了”,删了。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
——
他回店里是七点多。
街上还没来电,他进门摸黑走到柜台,把包放下。门铃的线还拔在那儿,垂在门边。
他站着想了很久,然后把线插回去。
门铃试了一下,一个女声说:“明川修理,早上好。”
他说:“好。”
店里没人,这句话说出去,落在货架之间。
他坐下,泡了一杯茶,倒满,喝完,又倒满。
第六章 同期声
纪录片的事是九月底来的。
台里要做一部关于老城区的手艺人,六集,方听晚配旁白。导演要求所有同期声都用原始设备录,说数字的太干净,不真实。其中一个老师傅是做锡器的,家里有一台老开盘录音机,还能转,但转起来声音不对,要修。
她把资料翻了一遍,把那台机器的型号抄下来,抄到一半,忽然觉得这个型号眼熟。
她给老麦打电话:“你上次说,谁会修开盘机。”
“明川啊。”老麦说,“我不是让你去找他了。”
“我去了。”
“修好了?”
“没谈成。”
“为什么。”
“因为别的事。”
老麦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姐,我是个粗人,我不懂你们这种。但工作归工作,你总不能因为跟人吵架就让老师傅的机器烂着。”
她说:“我没吵架。”
“那就是没谈好。”老麦说,“去谈。你是专业配音,你连台词都能一句一句磨四十遍,谈个机器你磨不了?”
——
她第二天去了。
推门,门铃响,她的声音说“明川修理,早上好”。
他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给一台收音机换电容,抬头看她,手没停。
“修东西?”
“修机器。”她把资料放在柜台上,“老城区纪录片,锡器师傅的开盘机,型号在这儿。台里出钱。”
他放下电容,拿起资料看。看得比平时慢。
“能修。”他说。
“多久。”
“十天。”
“能快点吗,我们十一月中旬要交片。”
“八天。”他说,“加钱。”
“你这是趁火打劫。”
“是加急费。”他说得很平。
她盯着他,忽然发现这个人其实会做买卖,只是平时懒得做。
“行。”她说,“八天。”
“还有个条件。”
“你说。”
“同期声要人去现场录。”他说,“那台机器修好了,得有人会调。你懂音频?”
“我懂配音。”
“配音和录现场不一样。”
“那你去。”
“我去要收工费。”
“你——”
“我去。”他说,“工费你看着给。”
她忽然明白过来,这个人绕了一圈,是想去。
“你直接说你想去不就行了。”
“直接说,你要拒绝。”
“我不拒绝。”
“那我说,我想去。”
“批准。”她说。
——
合作开始得比想象中顺。
第一天去锡器师傅家,她带了咖啡,两杯。
他接过一杯,喝了一口,放下。
“太甜。”
“这是拿铁。”
“太甜。”
第二天她带了美式。
他喝了一口:“太苦。”
“你到底要喝什么。”
“茶。”
“你店里那半杯茶?”
“对。”
“凉的那种?”
“凉了也能喝。”他说,“你放糖放奶,我喝不惯。”
第三天下雨,她带了一个保温杯,里面是热的,没糖没奶。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看了她一下。
“怎么。”
“正好。”
她别过脸去看窗外。
——
录音的时候她才知道他有多麻烦。
锡器师傅说话带方言,有些字他录音时要盯着电平,她一句旁白念完,他会在后面说:“这句重录。”
“为什么。”
“你念得太好听。”
她摘下耳机:“你再说一遍。”
“你念得太好听。”他说,“旁白不能好听。得像是随口说出来的。”
她怔在那儿。
这句话她自己在三分钟独白里说过,一字不差。
“你——”
“我说错了吗。”
“没错。”她把耳机扣回去,“重录。”
录到第五遍,他说:“这句行了。”
“哪句。”
“刚才那句,你念到‘他手上有一层锡的灰’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
“那是失误。”
“不是失误。”他说,“是真的。”
她坐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做了七年配音,听过无数夸奖,“声音好听”“情绪饱满”“很有感染力”,第一次有人说“你刚才失误的那一下是真的”。
“沈明川。”
“嗯。”
“你要是不干修理,可以去做配音导演。”
“我不行。”他说,“我不会夸人。”
“你刚才夸了。”
“那是技术意见。”
——
拍到第四天,导演也来了。
导演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说话很冲,一来就看见他们在院子里调机器,方听晚蹲在地上扶着话筒杆,沈明川在旁边看电平。
“这是你男朋友?”导演问。
“不是。”
“哦。”导演看了他一眼,“挺配的。”
“真不是。”
“我也没说一定是。”导演说,“你急什么。”
沈明川在旁边没抬头,只把电平旋钮拧了一点。
收工的时候她问:“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说不是。”
“你没说够吗。”他说。
她被他噎了一下,然后笑了。
——
第六天出了点事。
老师傅的孙子在院子里跑,撞到了话筒架,话筒摔下来,线折了一根。那根线是进口的,本地买不到。方听晚蹲在地上捡起来,看了半天,说:“完了。”
“没完。”他说。
“这线断在中间。”
“能接。”
“接头会影响音质。”
“影响一点。”他把线拿过去,“我给你接一根临时的,晚上回去做一根一样的。”
“你会做线?”
“我什么都自己做。”他说,“买不起。”
那天晚上他在店里做到十一点。她没走,坐在旁边看。
他剥线的时候很专注,剥的长度都差不多,一根一根对齐,焊上去,用热缩管套好,吹一下,缩紧。
“你手真稳。”她说。
“练的。”
“练多久。”
“十几年。”他说,“一开始老烫着手。”
“现在不烫了?”
“也烫。习惯了。”
她看着他虎口那道斜疤,第一次问:“这个怎么弄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拆唱机,弹簧弹出来划的。”
“疼吗。”
“当时疼。”
“后来呢。”
“后来修好了那台唱机,就不疼了。”
她笑:“你这是什么逻辑。”
“修好了就不疼了。”他说,“东西修好了,事就过去了。”
她坐在那儿,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忽然说:“我那天不是生气。”
他停了一下,没抬头:“嗯。”
“我是害怕。”她说,“我那三分钟,是我最难看的三分钟。我妈走之前那段时间我一直在练,我怕我配不好,我怕我念出来的都是假的。那些话我从来没跟人说过。”
“现在说了。”
“嗯。”
“我听见了。”他说,“这次是我该听的。”
他把最后一根线接好,通电,机器嗡了一声,表针动起来。
“好了。”他说。
她看着那台机器,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很重。
纪录片杀青是十一月十二号。
那天下午拍最后一个镜头,锡器师傅把一只做好的锡壶放在桌上,说这只不卖,留着给孙女。导演喊“过”,全组鼓掌,师傅的孙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把话筒架撞了第二次。
方听晚蹲下来扶话筒,沈明川在她旁边收线,两个人蹲得很近。
“这次别撞了。”她说。
“我挡着。”
“你挡着他照样撞。”
“那我把架子绑上。”
“绑上难看。”
“好看和结实,你选一个。”
“结实。”她说,“这是纪录片。”
他抬头看她一眼,很轻地笑了一下。
收工的时候大家一起吃饭,导演硬拉他们去。她坐在长桌一头,他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七八个人。
导演端着杯子走到他旁边,说:“小沈,这次同期声很干净,你以前干过?”
“没有。”
“自学?”
“修东西修多了,知道声音该是什么样。”
导演点点头,又问:“你跟小方怎么认识的。”
“她来修机器。”
“修机器修成这样。”导演笑了,“我拍纪录片二十年,头一回见修机器的和配音的一起蹲在地上扶话筒。”
“工作。”
“行,工作。”导演举杯走了,走出去两步,回头补了一句,“小方那人,嘴上硬,心里软,你别跟她较劲。”
他端着杯子,没说话。
——
散了以后,两个人在院门口分设备。
夜里有风,她把围巾往上拉,只露眼睛。
“设备我拿回棚里。”她说。
“这台我带回店里,明天给你送过去。”
“我自己来拿。”
“行。”
她把最后一根线绕好,递给他。递的时候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都没躲。
“沈明川。”
“嗯。”
“纪录片播了,你会看吗。”
“看。”
“我配得怎么样。”
他想了想:“第三集有一句,‘他把锡烧化了,也把自己烧进去了’,那句念得好。”
“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真的意思。”
她低下头,把围巾拉得更高了一点。
“你以后要是夸人,能不能别老用‘真的’。”
“那我用什么。”
“随便。”她说,“你自己想。”
他想了很久,说:“那句我听了两遍。”
她笑了,转身走,走了几步回头:“两遍太少了。”
第七章 改招牌
纪录片交片那天,导演请全组吃饭。
方听晚没去。她说家里有事。老麦知道她家没事,也没戳穿。
她去了修鞋摊。
周姨正在收摊,看见她来,把小板凳往前推了推:“坐。”
“周姨,二楼还开着吗。”
“开着。他晚上从来不关早。”
“那我上去了。”
“等会儿。”周姨叫住她,“你们俩和好了?”
“没吵过。”
“没吵过怎么两个礼拜不来。”
“忙。”
“行,忙。”周姨把最后一只鞋放进箱子,“姑娘,我跟你说句实话。明川那人,你别看他闷,他心里什么都装着。他那店里有个铁盒,我见过,装的都是带子,包得好好的。”
她站在楼梯口,没说话。
“我不懂你们那套。”周姨说,“但我知道,一个人把东西包得那么仔细,就不是随便的。”
——
店里只开了一盏工作台的灯。
他坐在灯下,面前摆着那台老收音机。她见过这台机器,摆在柜台最里面,音盆裂了一道,从来不修。
“你来了。”他说,没抬头。
“我来还东西。”她把包里的机器放在柜台上,“纪录片播了,导演说同期声特别好,让我谢谢你。”
“工费给了。”
“这不是工费。”
“那是什么。”
“是谢谢。”她说,“不一样。”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从柜子下面拿出两个杯子。这回不是那半杯茶,是新的,干净的。
他给她倒了一杯,热的。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热的。”
“今天。”
两个人在工作台两边坐下。灯只照亮中间一块,货架上的收音机都在暗处。
“这台为什么不修。”她问。
他看着那台老收音机,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妈的。”他说,“他们原来在这条街上开铺子,就在这个位置。”
“修收音机?”
“修一切带电的。”他说,“我爸修,我妈记账。她字写得好,账本上每一笔都写得整整齐齐。铺子叫明川电器,招牌是我爸写的,写得很难看。”
她笑了。
“后来他们出了事。”他说,“车祸,同一天。”
她端着杯子的手停了。
“我那年十九。”他说,“铺子关了两年,我又开起来,改叫明川修理。因为我只会修,不会卖。”
“那这台机器——”
“它一直放在这儿。”他说,“我妈走之前那天晚上,我爸在修它。修到一半,两个人出门了,再没回来。”
“它里面有什么。”
“半句话。”他说,“我通电试过一次,只出来半句:‘你回——’。后面没有了。”
“你回什么。”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你回来吃饭’,可能是‘你回去把账记了’。我妈说话爱说半句,我爸总笑她。”
“你为什么不修。”
“修好了,可能还是半句。”他说,“也可能修坏了,连这半句都没了。”他把杯子转了半圈,“我不怕它坏。我怕它好了,还是听不全。”
她坐在灯下,看着他。这是她认识他以来,他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沈明川。”
“嗯。”
“你那台录音机里的带子,我也没敢再听。”她说,“我妈走之前,我在医院给她念小说。她那时候已经不太能说话了,我念了一下午,念得特别认真,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她最后跟我说了一句,‘你念得像播音员’。”
她顿了顿。
“我当时觉得是夸我。”她说,“后来我每次配音,一开口就想起这句话。她说得像播音员,意思是不像我。我念了一下午,她一句都没听进去,她听见的是播音员。”
“所以你怕好听。”
“我怕好听。”她说,“好听就是假的。”
他把杯子放下。
“你今天念给我听的那句,‘他手上有一层锡的灰’。”他说,“不好听。”
她抬头。
“但是真的。”他说,“我听见的时候,觉得那个人就在院子里。”
她低下头,眼睛有点热。
“你别夸我。”
“这是技术意见。”
“技术意见也别说。”
“为什么。”
“我会当真。”
——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十一点。
他讲铺子里的事:哪个老主顾每年来修一次收音机,其实没坏;有个小孩把游戏机拿来,说修一下,他拆开看了半天,说修不了,小孩哭了,他给小孩焊了个小灯,能亮。
她讲棚里的事:哪个导演爱让人一遍一遍念同一个字,念到人崩溃;哪个客户要求“再温柔一点”,温柔了又说“太假”。
两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灯下的影子在墙上晃。
“你茶没了。”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是空的。他把杯子拿起来,走到水壶边,加满,走回来,放在她面前。
她看着那杯满的茶,忽然心里一动。
他从来没把茶倒满过。
“你怎么倒满了。”
“喝完了就倒满。”他说。
“你以前都是半杯。”
“以前忘了。”
“今天不忘?”
他看着她,说:“今天有人在。”
——
第二天上午,他把门口那张纸条撕了。
那张写着“收音机 唱机 磁带 唱片”的纸,贴了很多年,边角翘着,字都快看不清了。
他拿了一张新的,裁得比原来大一号,用马克笔写:
收音机 唱机 磁带 唱片 人声
写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字写得比原来大,位置也高了一点。
周姨上来的时候看见了,站在门口念了一遍:“人声?人声怎么修。”
“先从说话开始。”他说。
“你这不是修东西了。”
“也算修。”他说,“东西坏了能修,人坏了,说说话也能修一点。”
周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啊明川。八年了,你终于会说人话了。”
——
方听晚下午来的时候,先看见的是招牌。
她站在门口,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人声”那儿停住。
推门,门铃响,她的声音说“明川修理,早上好”。
他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抹布。
“招牌改了。”
“我看见了。”她说,“人声怎么修。”
“先从说话开始。”
她站在店里,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停不下来。
“你昨天是不是就想好了。”
“昨天晚上。”他说,“你说‘我会当真’的时候。”
“你这人。”
“我这人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挺好的。”
那天晚上他送她下楼。
楼道里的灯还是那盏坏的,但他手里有一支手电。他走在前面,光照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下移。
“你什么时候买的手电。”
“今天。”
“为什么。”
“你上次说楼梯黑。”
“我说的是灯泡坏了。”
“一样。”他说,“灯坏了,就得有人照。”
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后背,忽然觉得这个人的逻辑简单得让人没脾气。
到楼下,那盏街灯亮着,是周姨白天叫人换的。光很白,从头顶照下来,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地上,靠得很近。
“到了。”他说。
“嗯。”
“明天我上来换灯泡。”
“你会换?”
“我是修东西的。”
她笑了:“修电器的和换灯泡不一样。”
“一样。”他说,“都是通电的事。”
她站在灯下,看着他。
“沈明川。”
“嗯。”
“你今天说人声也能修。”
“嗯。”
“那你说,我这算什么坏。”
他想了很久,说:“不算坏。就是有点不敢出声。”
“那怎么修。”
“先找个人听。”他说,“听到不怕了,就修好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你听吗。”
“听。”他说,“一直在听。”
——
第二天他真的换了灯泡。
周姨在楼下看见他搭梯子,站在下面扶着,说:“你可算换了。”
“昨天买的。”
“八年不换,昨天买。”周姨扶着梯子,“上面那姑娘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换给谁看。”
他没答,把灯泡拧上去,下来,按开关。
楼道亮了。
周姨抬头看了看,说:“早该换。”
“嗯。”
“早该换。”她又说了一遍,看着他。
第二天她带了一盒点心去修鞋摊。
周姨看见她,先看她的脸,再看她手里的盒子。
“给我的?”
“给您的。”
“为什么给我。”
“昨天您叫人换的灯。”
周姨把盒子打开,看了一眼,笑了:“你会做人。明川不会,他连句谢谢都没说。”
“他说了。”
“他说什么。”
“他说‘亮了不少’。”
周姨笑得直拍腿:“这就是他说的谢谢。”
她把点心放下,看了看楼上的方向:“周姨,他那台老收音机,里面只有半句话,他说他不敢修。”
“那台啊。”周姨说,“摆了十几年了。我以前问他怎么不修,他说零件不好找。我就知道是假的,他那手艺,什么零件找不着。”
“他怕修好了还是听不全。”
周姨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爸妈走那年,他才十九。铺子关了两年,他回来开门,一个人扫了一下午的灰。我给他送过一碗面,他吃了,吃完说了句‘谢谢周姨’,就再没说过别的。”
她站在摊子前,听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压了一下。
第八章 你自己的声音
那盘带子是她自己带来的。
最后一天,她抱着那台米色的录音机来,机器里放着那盘空白标签的带子。她把它放在柜台上,说:“一起听。”
他看了她一会儿。
“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说,“我一个人不敢听。你在,我敢。”
他把机器接过来,通电,按播放。
沙沙的声音,七八秒,她的声音出来了:“——不对。还是假的。”
她站在旁边,手攥着包带。
“这个春天,他从远处走来。”
“不行。”
停顿。
“妈,我配不出真的。”
她吸了一口气。
“他们都听不出来。制片听不出来,导演听不出来,观众听不出来。可我自己听得出。我一开口就知道我在演。我连哭都是演的。”
“我是不是根本就不该干这个。”
沙沙,吸气。
然后带子没有到头。
后面还有一段。
一个很轻的、沙哑的女声,隔了几秒才出来,像说话的人费了很大力气:
“别哭。念得挺好。”
方听晚整个人僵在那儿。
“我妈……”她说,“我没听过这句。”
“她录在后面。”他说,“带子没满,她接着录的。”
“你早就听见了。”
“第一次就听见了。”他说,“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她站在柜台前面,眼泪掉下来,掉在包上,一滴一滴。
他没递纸巾,也没说话,只是伸手把音量调小了一点,让那句话在空气里落得轻一点。
带子走完,卡座“咔”一声,自动停下。
店里很安静。
“她说念得挺好。”方听晚说,声音在抖,“她不是说像播音员。”
“嗯。”
“她是说念得挺好。”
“嗯。”
她抬手擦脸,擦了好几下,越擦越多。最后她放弃了,站在那儿哭。
他站在旁边,等到她的呼吸慢下来,才说:“坐一会儿。”
她坐下,他把那杯茶推到她面前,满的。
——
她哭了大概五分钟。
哭完她抽了张纸,擤鼻子,声音很响,自己都笑了。
“难看死了。”
“不难看。”
“你怎么什么都说好看。”
“我没说好看。”他说,“我说不难看。”
她笑出来,眼睛还是红的。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一个女声说:“明川修理,早上好。”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盯着他的手机:“你把我的声音设成铃声了。”
“设了。”
“什么时候。”
“第三个月。”
“你——”
“听习惯了。”他说,“换别的听不惯。”
她伸出手:“给我。”
他把手机递过去。她拿在手里,翻了半天,找到设置,把铃声换掉。
然后她举起手机,对着话筒说:“你好,机器修好了,声音正常。”
录完设成铃声,还给他。
“以后你自己听自己的。”她说。
他接过手机,看了一下,按了一下试听。
“你好,机器修好了,声音正常。”
他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干巴巴的,跟她第一次听那盘试听带时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她。
“为什么。”
“因为你也该听自己说话。”她说,“你说话挺好听的,你自己不知道。”
——
那台老收音机是那天下午修好的。
他说他想了很久,决定修。
“你不怕还是半句?”她问。
“怕。”他说,“但是有人在,我敢听。”
她站在旁边,看他拆后盖,清灰,换电容,焊线。他做得很慢,每一步都比平时慢。
“你别急。”他对着机器说,“再试一次。”
她听见这句话,忽然想起停电那天他说“说‘别急’‘再试一次’‘这次行’”。
通电,预热,喇叭里先是一阵电流声。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远,像隔着一层墙:
“你回来吃饭。”
后面还有半句,是女人的声音,很轻:“菜都凉了。”
完整的一句话。
他站在那儿,手还搭在开关上,没有动。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修好了。”她说。
“嗯。”他说,“修好了。”
“他们说回来吃饭。”
“嗯。”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他说,“听得很清楚。”
他关了机器,转过身,看着她。
“方听晚。”
“嗯。”
“我耳朵在响。”他说,“刚才听得太深了。”
“要紧吗。”
“几分钟就好。”他说,“一会儿会听不太清。”
“那我多说几句。”她说,“你听不清也得听。”
他笑了。
——
他们在店里坐到天黑。
门铃响过两次,一次是周姨,一次是风。周姨上来的时候看见两个人坐在灯下,桌上两杯茶都是满的,什么也没问,只说:“楼下那灯我让人换了,今天晚上亮。”
“谢谢周姨。”方听晚说。
“谢什么。”周姨说,“我早就想换,就是没人搭梯子。”
周姨下楼以后,天彻底黑了。街上那盏坏了很久的灯亮起来,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柜台上,把那块地方照得比灯下还亮。
“亮了不少。”他说。
“嗯。”
“以后你上楼不用摸黑了。”
“我本来也不怕黑。”
“我知道。”他说,“我怕。”
她转过头看他。
“你怕黑?”
“怕你摸黑。”他说,“不一样。”
——
最后一盘带子是她那天晚上录的。
她坐在他店里,用他的卡座,录了一分钟。
“以后不用磁带了。”她说,“你人在我旁边,我说话你就能听见。”
“这盘留着。”他说。
“留着干什么。”
“留着证明你说过。”
她笑,把带子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一个名字:沈明川。
这是她第一次写收件人。
——
第二年的春天,明川修理的招牌又改了一次。
“人声”那两个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也修说话。
老主顾上来修收音机,看见那行字,问:“明川,这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有话没处说,可以来这儿说。”他说,“我听着。”
“你听着收费吗。”
“不收。”他说,“听完给个反馈就行。”
“什么反馈。”
“说‘这次行’。”
老主顾莫名其妙地走了。
方听晚后来听他说起这件事,笑得直不起腰。
“你这生意做得。”
“不好吗。”
“不好。”她说,“但是很好。”
她推门的时候,门铃还是会响,一个女声说“明川修理,早上好”。
她每次听见都要停一下。
“你还没换。”
“没换。”
“都一年了。”
“听习惯了。”他说。
“你就不能自己说一句。”
“我说话难听。”
“不难听。”她说,“你说过‘修好了’,说得特别好。”
他放下手里的活儿,看着她。
然后他很认真地说:“明川修理,早上好。”
她站在门口,听见他这么说,忽然觉得这个店名有点太好了。
后来的日子没什么大事。
她把一把椅子搬到了他店里,放在工作台旁边,说以后来就坐这儿。他说店里没地方,她说那就挤一挤。第二天他自己又搬了一把,比那把新一点,说“那把太矮”。
她录完节目会过来,坐下,把耳机挂在椅背上,看他修东西。
他修东西的时候不说话,她也不说。店里有的时候放雨声,有的时候什么都不放,只有螺丝刀碰到桌面的声音。
“你不觉得闷?”她问过一次。
“不闷。”他说,“有人坐着就不闷。”
她后来把这句话记了很久。
——
冬天的时候,台里给她颁了一个配音的奖。她拿着证书去店里,放在柜台上。
他看了一眼,念出上面的名字:“方听晚。”
“嗯。”
“这个奖大吗。”
“不大。”
“那你还拿来。”
“给你看。”她说,“你说过‘这是技术意见’,我想让你看看技术意见能换证书。”
他把证书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放回柜台,摆正。
“挺好。”他说。
“你说什么。”
“挺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这是她最怕的两个字,现在从他嘴里出来,她忽然不怕了。
——
过年那几天店关门,他回了趟老家,去父母那边扫墓。
回来那天她来接他,两个人在楼下站着。他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给她,是一小盒糖,老家那边的,包装很旧。
“我不吃甜的。”
“不甜。”他说,“是麦芽的。”
“你尝过?”
“尝过。”
“你说不甜。”
“有点甜。”他改口,“不多。”
她笑着把糖收下。
“你爸妈那边怎么样。”
“挺好。”他说,“我跟他们说,铺子还开着,招牌加了两行字。”
“他们听得见?”
“听得见。”他说,“我修好了那台机器,他们就在里面。”
——
再后来,明川修理的门口多了一个小牌子,是他自己写的:
有话可说,进来坐。
不修东西也行。
字比“人声”写得还大。
有人进来问收不收钱,他说不收。
“那图什么。”
“图听。”
“听什么。”
“听人说点真话。”
那人坐下,说了半个小时自己的事,说完站起来,说“我舒服了”,走了。
方听晚在旁边看着,等那人走了,说:“你这店迟早改成茶馆。”
“也行。”他说,“你负责说话,我负责听。”
“我收费。”
“你收。”
“收你的。”
“那我不给。”
“不给就不说。”她说完自己笑了。
——
那年春天的一个早上,她推门进来,门铃响,一个女声说“明川修理,早上好”。
她站在门口,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替他打招呼,忽然觉得这件事很好。
“你还没换。”她说。
“没换。”
“都一年多了。”
“听习惯了。”他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两个杯子,都倒满了。
“今天怎么两杯。”
“你来了。”
她坐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沈明川。”
“嗯。”
“我以后不来录带子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她。
“机器都修好了。”她说,“人也修得差不多了。”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说话。”她说,“当面说。你听得见,我就不用录了。”
他把杯子放下,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行。”
“你就说行?”
“行。”他说,“我听着。”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比任何一句话都好听。
最后一盘带子她没录内容,只录了日期。
“二〇二六年,四月十七日。”她说,“今天没下雨。灯泡是亮的。茶是满的。”
录完她把带子放进那个铁盒,摆在最上面。
铁盒原来没有标签,那天他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纸条,写上“方听晚”,贴在盒盖上,字写得比平时大。
“以前写过一次。”他说,“撕了。”
“为什么撕。”
“觉得像病历。”
她笑了,把盒盖扣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