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赐婚下聘当日,顾景行送来十二抬聘礼。
最大的一口箱子里,藏着他与外室生的儿子。
上一世,他说这是故友遗孤,跪求我给孩子一个家。
三十年,我拿陪嫁养他,求父亲教他,亲手熬的药一勺勺喂给他。
他做官那日,却给生母立了贤德匾。
轮到我,只分到一碗毒汤。
顾景行站在床前,嫌我挣扎得难看。
“盈盈等了半辈子,你也该把位置还给她了。”
再睁眼,聘礼箱又摆到了门外。
看着那口贴着火漆封条的紫檀大箱,我连碰都没碰,
“臣女愿将顾家聘礼尽献国库,以济灾民。”
1.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尚书谢氏嫡女谢蘅,温恭淑慎,特赐婚于新科探花、翰林院修撰顾景行,钦此——”
我双手接过圣旨,喉间却似还残留着断肠散灼穿脏腑的剧痛。
院中摆着顾景行送来的十二抬聘礼。
顾府大管事赵压低嗓音指向正中那口的紫檀大箱:
“谢大小姐,大人交代,这第六抬大箱里装的是传家祥瑞,见不得风,更不能让外人冲撞。”
“请小姐务必命人抬进闺房,屏退左右,您关起门来亲手拆封。”
上一世,我信了赵全的鬼话,把大箱抬进内室独自拆封。
箱盖一掀,四岁男童阿宝揉着眼坐起来喊我“娘”。
因封条是我私下撕毁,身旁无人作证,
顾景行谎称孩子是救命恩人难产留下的遗孤,求我顾全赐婚体面认作嫡长子。
我心软咽下哑巴亏,拿出十里红妆替他铺路,呕心沥血教养阿宝二十年。
直到阿宝高中状元、顾景行拜相那日,
外室苏盈盈登堂入室,他们一家三口将我按在榻上灌下断肠散,笑着看我七窍流血而亡!
“大小姐?”
赵全眼神闪烁着催促,
“快让人把这第六抬大箱抬进您屋里吧,免得闷坏了宝贝!”
两个顾府小厮弯腰就要抬箱往后院走。
“站住!”
我冷喝一声,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转身面向尚未跨出正堂的王公公与两位礼部官员,高举圣旨朗声道:
“王公公留步!近日北境战事吃紧,家父常忧心将士军饷。”
“臣女蒙圣上赐婚,将这十二抬聘礼原封不动全数献入皇宫内库,充作北境军饷!”
赵全魂飞魄散地扑上来:
“万万使不得!这第六抬大箱是顾大人给您的私密信物,怎能送进宫?小的这就打开——”
他抬手就要撕火漆封条。
“拦住他!”
我厉声下令,尚书府护院一把将赵全按住。
我居高临下冷笑道:
“既写进奉旨下聘礼单,怎的我见得,圣上和内库倒见不得?”
赵全吓得面无人色。
王公公抚掌赞叹:
“好一个忠义体国的谢大小姐!咱家替你做这个见证!”
我当即命春桃捧来笔墨,写下献聘助饷疏与聘礼原封交割单,写明:
“顾府十二抬聘礼,尤以第六抬加宽紫檀大箱为重,火漆封条完好,谢蘅未曾近身、未拆一封,当众交由王公公及随行禁军原箱抬入大内国库。”
王公公与礼部官员验封画押后,我逼着抖似筛糠的赵全也按了手印。
禁军抬着十二抬聘礼刚出大门,顾景行的小厮茗烟便策马赶来,满面春风地拱手道:
“贺喜大小姐!我家大人命小的来问,那第六抬紫檀箱子可曾拆开?里头那份天大的惊喜,小姐可还欢喜?”
我端起热茶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静无波:
“没拆。我已经全数上交皇上充国库了。”
“啪嗒”
茗烟手里的锦盒摔在青石板上,整个人如遭雷劈般僵在原地。
2.
茗烟跌跌撞撞地冲出尚书府报信去了。
不过半个时辰,顾景行的心腹长随秦风便满头大汗地递进一封加急密信。
我展开信笺,满纸皆是责备:
“阿蘅,你怎可如此胡闹!”
“那第六抬紫檀大箱中装的是顾家祖传的前朝古玉如意,质地脆弱,最忌磕碰闷压。你速将内库交割回执交给秦风,随我一同入宫求王公公通融,趁内库尚未开箱,将那口箱子领回来!”
秦风在廊下搓着手催促:
“大小姐,我家大人正在宫门外候着呢!”
“大人说女子待嫁最忌任性妄为,只要您交出回执把第六抬箱子追回来,大人绝不怪罪您的鲁莽!”
我慢条斯理地收起信笺,淡淡道:
“回去告诉顾大人,十二抬聘礼既是奉旨抬进谢家的,我献与皇上充作北境军饷,乃是替顾谢两家博一个忠君体国的贤名。”
“莫说是区区一件前朝古玉,便是稀世珍宝进了大内国库,自有司礼监与内库公公妥善看管。况且献聘助饷疏已呈御前,岂有向皇上讨回军饷之理?”
秦风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白着脸狼狈离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府门外便停了一辆粉帷小轿。
一个穿桃红比甲的丫鬟提着描金食盒来到门房,
自称是顾大人远房表妹苏盈盈的丫鬟翠缕,特来给未来表嫂送桂花糕。
春桃将食盒与一封熏着浓香的粉色花笺呈到我面前。
花笺上字迹娇媚轻佻:
“听闻姐姐今日收了表哥的十二抬大礼,妹妹特备桂花糕相贺。”
“表哥嘴上说在翰林院当值,实则心疼妹妹劳累,今日特在城南柳叶巷别院陪妹妹饮酒赏桂。”
“不知姐姐打开那口紫檀大箱没有?”
门外的翠缕还似笑非笑地向门房打听:“
你们大小姐这会儿怕是在闺房里抱着大礼哭鼻子吧?”
“我家姑娘说了,你们大小姐最重脸面,打落牙齿也得和血吞!”
我捏着花笺,眼底寒意彻骨。
原来顾景行一边派秦风骗我说在宫门外等候,一边竟在柳叶巷外宅与苏盈盈饮酒庆贺!
“把食盒扔出去,”
我将粉色花笺收入锦匣留证,唤来任步军统领衙门佥事的兄长谢长洲,
“哥哥,随我去见爹娘,再派好手立刻跟着这丫鬟去柳叶巷!”
兄长听完前因后果,气得一拳砸在廊柱上,当即点齐暗卫跟了上去。
不到两个时辰,柳叶巷便传来消息:
顾景行赶回别院告知聘礼箱进了皇宫,苏盈盈当场打翻酒席。
兄长的人趁乱潜入外宅书房,起获了外宅地契、顾景行与苏盈盈密谋的数十封私信!
十二抬聘礼被原封锁入内库待验殿,一夜未传出动静。
我拥被安然入眠,
顾景行却接连派了四拨人去宫门外打探,在柳叶巷里彻夜未眠。
3.
次日清早,
母亲便红着眼眶一把将我搂进怀里。
“我的儿,幸亏你昨日机警,当众把那十二抬聘礼献进了宫里!”
母亲摸着我的发髻,声音都在发颤,
“若是你真按那畜生的算计把箱子抬进闺房拆了封,这会儿指不定要被他们揉搓成什么样!”
父亲礼部尚书谢崇铁青着脸拍案而起:
“简直欺人太甚!”
“长洲,把府门护院加派一倍,老夫这便写折子备着,倒要看看他顾景行能瞒到几时!”
兄长应下,将截获的证据封入匣中交给我保管。
我鼻尖微酸,心头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一直捱到午后未时,
宫中内库依旧没有半点消息传出。
就在我陪母亲饮茶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喧哗与哭闹声。
“拦不住了!顾大人带着个外头来的妇人硬闯进来了!”
门房话音未落,
眼下一片乌青的顾景行已经冲进前院,身后还拽着一个双眼红肿的娇弱妇人。
苏盈盈发疯似的往我内院方向扑去,尖声哭喊道:
“人呢?谢蘅,你把我的心肝肉藏哪儿去了?!”
“你快把他交出来!是不是被你关在暗房里饿着冻着了?!”
我扶着母亲缓步走出花厅,站在高高的汉白玉石阶上,冷眼看着廊下失态的两人:
“苏姑娘这是唱的哪一出?”
“私闯朝廷命官府邸,张口就问我要人,我尚书府何时藏过你的人了?”
顾景行脸色铁青,死死拉住还要往前冲的苏盈盈,抬头死盯着我,声音嘶哑急促:
“阿蘅,事已至此,你就不必再装模作样跟本官置气了!”
“昨日你说把聘礼献入内库,定是吓唬茗烟和秦风的对不对?”
“内库若有异动,宫中岂会一夜一日毫无动静?你定是让人把第六抬紫檀大箱偷偷扣在了谢府后院!”
“你既已开箱见着了,有什么火气冲我发便是,先把箱子里的东西交出来!”
“交出来?我拿什么交?”
我挑眉冷笑,
“昨日王公公与禁军当街抬走十二抬聘礼,十里长街多少百姓亲眼所见,交割单上还有你顾府大管事赵全亲手按的红手印。顾大人不信,大可去宫门外问问禁军统领。”
“你胡说!你骗人!”
苏盈盈瞬间崩溃,一把推开顾景行,指着我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怎么可能真的送进皇宫内库?!谢蘅,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满院死寂。
“盈盈,住口!”
顾景行魂飞魄散地喝止。
他索性撕下了平日温润君子的假面,双目赤红指着我厉声质问:
“谢蘅!那是本官送给你的聘礼,你怎么能把箱子上交给皇上?!”
我迎着他惊怒交加的目光,往前踏出一步,字字如刀地反问:
“顾大人急什么?”
“莫非把聘礼献给皇上是对圣上不敬,还是那箱子里真藏了个孩子?”
“否则为什么不能拿去充国库得贤名?”
话音刚落,府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沉重的禁军甲胄声!
“圣上有旨!内库方才清点开启第六抬紫檀聘礼箱,箱子里竟有一个孩子!”
“宣谢蘅、顾景行即刻入宫面圣!”
4.
掌印孙嬷嬷这一声传唤,宛如平地惊雷炸响在前院。
苏盈盈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石阶下;
顾景行更是浑身剧震,冷汗瞬间滚落。
“方才这妇人亲口喊着箱中孩童是她的骨肉,本嬷嬷在门外听得真切。”
孙嬷嬷冷冷扫了苏盈盈一眼,
“来人,将这妇人一并带入宫中候审!”
父亲与兄长放心不下我,当即整衣随行护送我入宫。
刚走出尚书府大门,顾景行忽然快步凑到我身侧:
“你只需向皇上禀明,说这孩子是我们事先商议好收养的孤儿,只因下人糊涂才误装进聘礼箱中!我若获罪,你身为未婚妻也休想全身而退!”
到了此刻,他还想用名节威胁我替他背下“知情串供”的罪名。
我脚步一顿,当着孙嬷嬷与禁军统领的面朗声开口:
“顾大人这话好生奇怪!我昨日确实接了顾府送来的十二抬聘礼,也确实当众上疏将其全数捐献国库;但我从头到尾未拆过一道封条,未碰过那第六抬木箱,更不知你在聘礼箱里塞了个孩子!你如今让我向皇上撒谎串供,莫非想拉我谢家陪你犯欺君之罪?”
我将聘礼原封交割单呈给孙嬷嬷。
孙嬷嬷冷冷瞪了顾景行一眼:
“顾修撰,有什么话留着跟皇上说吧!”
一行人疾步入御书房偏殿。
景和帝高坐御案后,面沉如水。
阶下摆着撬开铜锁的第六抬紫檀大箱,里头铺着软褥,散落着碎奶酥饼。
一名刚灌下醒神汤的四岁男童裹着毯子站在太医旁,眉眼与顾景行七分相似,正是前世吸干我心血的白眼狼阿宝!
殿门一开,阿宝看见顾景行和苏盈盈,顿时扑过去抱住顾景行的官袍放声大哭:
“爹!娘!你们怎么才来呀!你们昨日不是哄阿宝说,只要喝了那碗甜水水躲进木箱睡一觉,等抬进尚书府打开,谢家那个傻大娘娘就得认阿宝当嫡长子,以后尚书府的银子和大宅子全归爹、娘和阿宝了吗?!箱子里好黑好闷,阿宝差点喘不上气了呜呜……”
稚嫩清晰的哭诉声回荡殿内,满殿哗然!
顾景行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皇上明鉴!这孩子是胡乱说的……”
“胡乱说的?”
景和帝猛拍龙案,
“刘太医,把诊脉结果念给顾修撰听!”
刘太医躬身回禀:
“启禀陛下,此童入箱前确被喂食过甜味小儿安神散,故昏睡一日一夜。幸而箱底钻了八个透气孔,药力消退后内库太监听见哭声及时开箱,才捡回一命!”
“好一个新科探花!”
景和帝怒极反笑,
“朕为你赐婚,你竟敢在聘礼箱里钻孔塞入外室子抬进朕的内库!”
“你把赐婚圣旨当成了什么?!”
顾景行重重叩首,竟指着我尖声狡辩:
“皇上冤枉!定是谢蘅得知这孩子存在,因妒生恨,在聘礼入府时调包把孩子塞进箱里献入国库,想陷害微臣啊!”
宣旨内侍王公公与内库太监当即出列跪奏:
“陛下明鉴!十二抬聘礼自入谢府至抬入内库,顾府朱砂火漆封条完好无损,谢大小姐未曾靠近三步之内,顾府管事赵全当场画押,绝无调包可能!”
景和帝拍案下旨:
“着大理寺少卿与禁军统领即刻彻查,提审顾府管事及相关人等!”
5.
大理寺与禁军奉旨外出提审取证的半个时辰里,
景和帝命众人在偏殿外廊院候审。
眼看内库封条与太医诊脉铁证在前,
一旦坐实“亲手给孩子喂药封入御赐聘礼箱”的罪名,
便是必死无疑的欺君大罪。
被押在石阶下的顾景行与苏盈盈对视一眼,竟生出了极其歹毒的念头。
趁着六部九卿官员与御史经过宫门外侧廊,苏盈盈突然挣脱看守女官,一头撞在汉白玉栏杆上,额角鲜血直流。
她抱着阿宝朝着众臣磕头泣血,凄厉哭喊:
“各位大人救命啊!民妇冤枉啊!这孩子确是民妇所生,只因民妇染了重疾命不久矣,昨日才求到谢大小姐跟前,求她发发慈悲暂且收留阿宝几日!”
四周官员纷纷驻足。苏盈盈哭得肝肠寸断:
“谢大小姐当面满口答应善待阿宝,哄着民妇给阿宝喝下安神药汤,谁知她转头竟狠心把阿宝锁进第六抬聘礼箱里,还假借捐献军饷把箱子送进皇宫内库!她这是想借皇上的手活活闷死我四岁的孩儿、再治顾大人的死罪啊!”
顾景行也立刻掩面痛哭,重重叩首道:
“诸位同僚明鉴!微臣一时糊涂有了这骨肉,原已向谢大小姐负荆请罪,求她容孩子一条生路。孰料谢大小姐待嫁善妒至此,竟用秘法仿造封条,设毒计害人性命!”
更令人作呕的是,
闻讯赶到午门外的顾母周氏,竟坐在石狮子下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老天爷不开眼啊!礼部尚书家的千金心肠比毒蛇还毒啊!她还没过门,就容不下我们顾家唯一的亲孙子,把我们顾家单传的骨肉塞进木箱献给国库充公啊!尚书府仗势欺人,要绝我们顾家的后啊!”
周氏这一嗓子“顾家唯一的亲孙子”,
引得宫门内外不明真相的百姓与年轻御史议论纷纷。
两名与顾景行交好的御史当场指着我斥责:
“谢氏女!纵使顾修撰私德有亏,稚子何辜?你身为名门闺秀,岂能如此残忍善妒、借刀杀人?!”
门外甚至有被顾家买通的泼皮,趁乱往谢家马车上泼了一瓢黑墨,高喊着让尚书府交出毒妇。
“谁敢辱我女儿!”
父亲气得须发皆张,母亲张开双臂护在我身前。
兄长谢长洲锵然拔刀横在廊前,寒光逼退起哄之人:
“圣上尚未决断,谁敢造谣污蔑,本官立斩不赦!”
我握住母亲颤抖的手,看着廊下泣血卖惨的顾景行、苏盈盈以及门外撒泼的周氏,
非但没有争辩,反而请随堂大理寺主簿将他们与御史的每一句指控全部记入笔录画押。
就在顾家三口哭得最起劲时,大殿钟磬三响。
大理寺少卿与禁军统领带着所有涉案人证物证归来,景和帝升座正殿。
我从兄长手中接过沉甸甸的紫檀铁证匣,迎着百官目光迈入大殿:
“启禀陛下,臣女谢蘅,有铁证呈御览!”
6.
金銮正殿之上,百官肃立,落针可闻。
我双手捧着紫檀铁证匣走到御阶中央,先向景和帝盈盈一拜,
随后转头看向阶下额角带血的苏盈盈与面带哀戚的顾景行,声音清越地响彻大殿:
“启禀陛下,方才顾修撰与苏氏在殿外泣血哭诉,一口咬定是臣女昨日假意答应收留男童,转头却将男童锁入第六抬聘礼箱中、仿造封条献入国库借刀杀人。臣女今日不与他们争辩口舌,只请陛下与诸位大人逐一验看这匣中五重铁证!”
我掀开匣盖,取出第一份文书高高举起:
“其一,乃是昨日宣旨内侍王公公、礼部两位赞礼官与顾府大管事赵全当场画押的聘礼原封交割单!臣女昨日确实接了顾府十二抬聘礼并上疏捐献国库,但从未拆过一封、从未近身三步之内!”
大理寺少卿当即出列禀奏:
“启禀陛下,微臣已提审顾府大管事赵全与八名抬箱小厮。赵全招认,那第六抬紫檀大箱在出顾府大门前便已由顾景行亲自贴上独门火漆封条,赵全受命逼诱谢大小姐独自带回闺房拆封,未料谢大小姐当场献入国库,全程绝无调包可能!”
顾景行脸色一白,咬牙道:
“即便谢大小姐未曾开箱,也是苏氏妇人愚昧,不知轻重将孩子偷塞进箱中,微臣在翰林院当值,全然不知情啊!”
“顾大人当真不知情吗?”
我冷笑一声,取出第二份证据呈交御前:
“其二,请陛下验看城西鲁记木作掌柜画押的定制图纸与定金收据!十日前,顾景行亲自带私印前往鲁记木作,指明要将一口寻常聘礼箱加宽一倍,并在箱底四角隐秘处钻出八个铜钱大的透气暗孔、内铺三层软垫。鲁掌柜已被禁军带到殿外,顾大人还要狡辩箱子不是你亲手为藏人定制的吗?”
禁军统领当场呈上鲁记木作底账与顾景行私印拓片,满殿朝臣一片哗然!
我不给他们喘息之机,再取第三份证据:
“其三,苏氏方才哭诉是我哄她给孩子喝下安神药汤。”
“可保和堂药铺掌柜供词与账册在此,早在两日前,苏氏的贴身丫鬟翠缕便凭顾府腰牌买走两包甜味小儿安神散!且昨日午后,苏氏还派翠缕往尚书府送来这封鹅梨香花笺,炫耀顾大人正陪她在城南柳叶巷别院饮酒,直言‘从今往后终于不必夜夜哄孩子’,还问臣女‘喜不喜欢紫檀大箱里那份活蹦乱跳的大礼’!”
我将那张粉色花笺呈上,
苏盈盈瞬间面无血色,瘫软在地。
紧接着,
我双手捧出厚厚一沓信笺与一张地契:
“其四,这便是顾景行在城南柳叶巷置办外宅的地契,以及他与苏氏三年来密谋的三十六封亲笔往来私信!信中一字一句写得明白:顾景行早与苏氏私通生下四岁男童顾承宝!他们算准臣女重名声不敢声张,既能让臣女无痛当妈替他们白养儿子、拿尚书府家财铺路,待日后大权在握再除掉臣女、扶正苏氏!”
轰的一声,满殿文武百官彻底震怒!
方才在殿外替顾景行说话的两名年轻御史羞得满脸通红,
当场向我躬身请罪,转头便厉声参奏顾景行狼心狗肺、欺世盗名。
“其五,”
我看向殿角被宫人抱着的四岁男童阿宝,
“阿宝虽年幼,却认得是谁喂他喝药、是谁封的箱子。”
阿宝被吓得哇哇大哭,指着顾景行和苏盈盈喊道:
“是娘喂阿宝喝的甜水水,是爹把阿宝抱进箱子里锁上的!爹还说谁敢出声就打断腿!”
顾景行满头冷汗,还在做困兽之斗,嘶声喊道:
“陛下!那些书信定是谢家伪造栽赃微臣的!”
掌印孙嬷嬷与禁军统领立刻上前一步,
呈上一只刚从顾府书房暗格与柳叶巷卧房搜出的锦盒,厉声喝道:
“大胆顾景行!死到临头还敢攀咬!这是禁军刚从你书房搜出的同批花笺、印泥以及剩下的半包保和堂安神散,连笔迹印鉴都分毫不差,你还有何话可说?!”
景和帝气得浑身发抖,抓起御案上的镇纸狠狠砸在顾景行脚边:
“畜生!欺君罔上,卑鄙无耻!来人,剥去顾景行顶戴官袍,连同苏氏、周氏一并押入大理寺死牢严审!”
7.
御前铁证如山,
昔日风光无限的新科探花郎当殿被扒去绯色官袍,
像拖死狗一般被禁军拖进了大理寺大牢。
到了大理寺堂审定罪之时,
得知“聘礼藏子、欺君罔上”的主犯至少要判处流放三千里乃至秋后问斩,
顾景行与苏盈盈这对昨日还海誓山盟的苦命鸳鸯,当堂便撕破了脸皮。
“大人明鉴!全都是苏盈盈这个贱妇逼我的!”
公堂之上,
顾景行戴着沉重的木枷,一脚狠狠踹在苏盈盈心口,
拼命向大理寺卿磕头撇清:
“微臣乃是读圣贤书的朝廷命官,岂会做出这等荒唐事?是苏盈盈贪慕尚书府的泼天富贵,整日哭闹不休,逼着微臣把孩子塞进聘礼箱里送给谢蘅白养!那安神散也是她买的、她亲手灌下去的,微臣是被这狐媚贱妇猪油蒙了心才一时失察啊!”
苏盈盈被踹得吐出一口血沫,
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下一瞬,她发疯似的扑上去,
十指如钩狠狠抓烂了顾景行那张引以为傲的俊脸,尖声咒骂道:
“顾景行你这个没良心的畜生!当初是谁在床上哄我说谢蘅是个好拿捏的世家蠢货?是谁亲手画了箱子图纸去鲁记木作定做、说既能白得谢家十里红妆又能让谢氏替咱们养大儿子?!如今出了事,你竟敢把脏水全泼到我一个人头上!”
顾景行被抓出五道血淋淋的指痕,痛得反手揪住苏盈盈的头发往地上撞:
“贱人!若不是你昨日沉不住气闯进谢府大喊大叫,事情岂会败露至此?!”
“好啊,你想让我死,你也别想活!”
苏盈盈披头散发地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塞给大理寺主簿,嘶吼道:
“大人快看!这是顾景行他娘周氏亲手写给我的信!他们母子俩早就盘算好了,等谢蘅认下阿宝当嫡长子,不出三年就给谢蘅下慢毒掏空尚书府!”
“他们顾家满门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公堂内外围观的百姓听得目瞪口呆,纷纷朝堂下扭打成一团的两人吐唾沫。
与此同时,尚书府门外也闹成了一团。
得知儿子被扒了官衣下狱,
还没来得及被抓捕归案的顾母周氏竟一路哭嚎着冲到尚书府大门前,
一见我乘车归府,便扑上来想要抓我的裙摆:
“谢蘅!你赶紧去宫里向皇上求情,就说这只是一场误会!你也是个女人,日后总归要当娘的,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景行坐牢、看着阿宝没了前程?!我们顾家让你白捡一个四岁大的现成儿子有什么不好?你们尚书府家大业大,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养活我们一家子了,你非要把事情做绝吗?!”
我站在马车踏板上,居高临下地冷冷俯视着她:
“周氏,我是礼部尚书府明媒正娶娇养长大的嫡女,不是你顾家外室孽种的免费奶娘,更不是你们母子攀附权贵、吃绝户的垫脚石!”
“想让我替你们养儿子、替你们顶欺君大罪?下辈子吧!”
话音刚落,
追捕而至的大理寺差役当场将铁链套在周氏脖子上,
连拖带拽地押进了大牢。
三日后,
大理寺核清顾家全部罪产,
押解顾景行前往礼部与尚书府门前交割退婚文书。
正午的日头下,
顾景行穿着一身肮脏的囚衣,拖着沉重的脚镣走过十里长街。
当他抬头看见我一袭绯红织金云锦华服、端庄无瑕地站在尚书府高高的石阶上时,他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塌。
“扑通”一声巨响!
顾景行竟当着满街百姓的面,直挺挺地重重跪倒在尚书府门前的青石板上,泣不成声地朝我连连磕头:
“阿蘅!阿蘅我错了!是我瞎了眼,是我狼心狗肺辜负了你!”
“我若早知你会将聘礼上交皇上,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算计你啊!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求岳父大人向皇上进言免我流放之苦吧!我立刻把苏盈盈和那个孽种赶出京城,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
额头撞击石板的闷响接连不断,鲜血顺着他的鼻梁滑落。
我垂眸看着跪在尘埃里痛哭流涕的男人,心中毫无波澜,只冷冷吐出一句:
“顾景行,当初你把外室子塞进聘礼箱逼我无痛当妈时何等威风,如今我把聘礼箱上交皇上充国库了,你怎的倒跪下了?”
我抬手一扬,将大理寺送来的解除婚约交割文书,连同收回赐婚的圣旨抄本扔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转身迈入朱红大门,再未回头看他一眼。
8.
次日早朝,景和帝当朝颁下圣旨,对顾景行欺君藏子一案做出最终裁决:
新科探花、翰林院修撰顾景行,未婚私通外室,于御赐聘礼箱中暗藏外室子欺君罔上,事发后更颠倒黑白、伙同外室与生母诬告朝廷重臣嫡女,
罪大恶极,四罪并罚,
即刻削去进士功名与一切官职,抄没顾府及城南柳叶巷全部家产充入国库,
本人杖责四十,流放北境苦寒之地三千里,遇赦不宥!
顾母周氏知情同谋、宫门撒泼,一并随行流放;
当年助纣为虐的管事赵全等人皆杖责发配。
至于那个阿宝,景和帝严旨勒令由生母苏盈盈当堂领回自养,分毫不得沾染尚书府与国库半分便宜;
那两名听信谗言、不察事实便当众斥责我的年轻御史,亦被罚俸半年、降级调离京城。
与此同时,景和帝当朝收回此前赐婚成命,
下旨昭告天下还我清白,并感念我献聘助饷之忠义,特赐“贞敏贤义”御笔金匾一方,另赏黄金千两、蜀锦百匹,由礼部吹打送入尚书府。
押解顾景行出城流放那日,京城飘起了入冬的第一场冷雨。
我和兄长在城楼茶肆凭栏远眺,
只见柳叶巷外宅被查封后分文全无的苏盈盈,
正拽着哭闹不止的阿宝拦在囚队前。
曾经锦衣玉食哄着的阿宝不过饿了两顿,
便在泥水里打滚哭骂,
抓起石头砸向戴着沉重木枷的顾景行:
“坏爹爹!坏娘亲!你们都是大骗子!”
你们不是说睡一觉起来就有尚书府的大娘娘给阿宝当娘、天天有燕窝奶酥吃吗?我不要跟你们住破庙喝馊水!我要去住尚书府的大宅子!”
苏盈盈又冷又饿,反手狠狠甩了阿宝一巴掌,
紧接着扑上去撕扯顾景行的囚衣,哭骂他毁了自己一生;
顾景行拖着被打烂的双腿,一口浓痰啐在苏盈盈脸上,
两人伴着阿宝刺耳的哭嚎在泥泞长街上互相撕咬诅咒,
直到解差一鞭子抽下,如丧家之犬般被押向漫漫风雪的苦寒绝境。
前世吸干我骨血的一家三口,
这一世终于锁死在一处,日夜折磨,自食恶果。
我收回目光,饮尽杯中温热的雨前龙井,
只觉胸中沉积两世的郁气一扫而空,
随父母兄长清白归家。
此番风波过后,
京中世家无不钦佩我临危不乱的果决与谢家满门的清正刚直。
三年后,
春暖花开之际,北境大捷班师回朝。
曾因我当年那十二抬充入国库的军饷而解了燃眉之急的镇北侯世子陆怀瑾,
亲率三军凯旋,
第一时间便向圣上请旨,
备下真正的十里红妆与满箱光明磊落的奇珍异宝,
十里长街吹打迎娶我过门。
这一次,
再无阴谋算计,唯余满目赤诚。
我执起陆怀瑾温厚宽大的手掌,
在父母兄长含笑的祝福声中踏上红毯,
自此夫妻琴瑟和鸣,一生安稳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