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产期前一周,我被男友拉黑了。亲妈说“你弟要结婚,你别回来”,我挺着大肚子坐在出租屋里,一分钱没有,一个人都不认识。那天晚上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我前男友的妈。她拎着一兜土鸡蛋,兜里揣着十万块的存折,站在门口说:“我搬过来照顾你。”
后来她成了我妈。亲的。
1 红色感叹号
发现被拉黑的时候,我正坐在出租屋的马桶上。
怀孕九个月,膀胱被压得像纸片那么薄,一天跑二十趟厕所,每一次蹲下去都觉得自己快生了。我一手扶着墙,一手刷微信,想问问赵明辉周末有没有空,去把准生证办了。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弹出一行红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我又发了一遍。还是红字。
我蹲在那,腿麻了,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麻了。我拨他的手机,响了一声,被挂断。再拨,正在通话中。我换了之前工作用的旧号,拨过去,这次通了,响到第四声的时候被接起来。
“喂?”
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找赵明辉。”
“你谁啊?”那女人声音一下尖了,“老打我老公电话干嘛?”
我把电话挂了。
坐在马桶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九个月,圆滚滚的,肚皮被撑得发亮,上面爬着几道紫红色的纹。孩子还在里面动,一脚踹在我肋骨上,疼得我吸了口气。
我摸了摸肚皮,说:“你爸不要你了。”
说完这句,我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冒,一滴一滴砸在睡裤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我跟我妈打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很吵,有麻将碰撞的声音。
“妈。”
“嗯,咋了?”
“赵明辉把我拉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麻将声也停了。我听见我妈跟牌友说了句“等会儿”,然后脚步声,关门声。
“怎么回事?”
“他外面有人了。那女的接的他电话,说他是她老公。”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能听见她在抽烟,吸一口,吐出来,吸一口,吐出来。
“我早跟你说了,那小子不靠谱。你非不听。”
“妈,我现在不是要听你说这个——”
“那你要听什么?你弟下个月结婚,彩礼、酒席、三金,家里一分钱都腾不出来。你现在大着肚子回来,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你让你弟媳妇怎么想?”
“我没说要回来。”
“那你打电话来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我妈又抽了一口烟,语气软了一点,但那个软,是隔着一层东西的软,像是怕我开口跟她要什么似的:“你自己看着办吧。实在不行,找找他妈。老太太不是挺喜欢你的吗?”
“妈——”
“行了行了,我这儿还打着牌呢。你自己注意身体,别想太多,孩子要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床上,抱着膝盖坐在那,坐了很久。出租屋是三个月前租的,一室一厅,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墙皮往下掉渣,但便宜,一个月八百。赵明辉当时说“先住着,等孩子生下来再换大的”,结果他一个月也来不了两回,后来干脆不来了。
我算了算手里的钱。银行卡余额三千二百块,现金六百多藏在枕头底下。待产包上个月自己收拾的,小孩衣服网上淘的二手,奶瓶买了两个,奶粉还没买,想着母乳应该够,不够再说。剖腹产要八千到一万,顺产便宜些,也得三四千。我没医保,之前的工作没给交,自己也没舍得买。
我打开通讯录,从上翻到下,从下翻到上。翻了三遍。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那天晚上七点多,有人敲门。我以为是外卖,确实点了一份麻辣烫,虽然医生说了孕晚期少吃辣,但我心里堵得慌,就想吃点重口味的。
门一开,我愣住了。
门口站着个老太太,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深灰色棉袄,洗得有点褪色了但干干净净。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看形状像鸡蛋。脚上一双黑布棉鞋,鞋面溅了几个泥点子。
“你是林晓?”
“您是?”
“我是赵明辉他妈。”
我扶着门框,脑子嗡了一下。
赵明辉他妈,王秀兰,我见过一次。去年过年,赵明辉带我回他家吃了顿饭。她做了八个菜,一个劲儿给我夹,说“多吃点,太瘦了,以后不好生养”。他爸全程没怎么说话,看我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商品。那顿饭吃完,赵明辉送我回去的路上说“我妈挺喜欢你的”。再后来,赵明辉就再没提过带我回家的事。
“阿姨,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她往屋里探了探头,“就你一个人?”
我让开门口。她进来,把红色塑料袋放在桌上,又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存折,搁在袋子旁边。
“鸡蛋是老家带来的,土鸡蛋,你补补。存折里有十万,你先用着。”
我看着那个存折,没敢动。
“阿姨,我跟赵明辉已经——”
“我知道。”她打断我,“那个兔崽子把你拉黑了。我昨天才知道,打了他两巴掌。”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你肚子搞大了就跑,这事我管不了他,但我管得了我自己。”她看着我,眼神很直,“你还有一周生,一个人不行。我搬过来照顾你。”
“阿姨,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她嗓门一下高了,整栋楼都能听见,“你肚子里揣的是我孙子!他赵明辉不要,我要!”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别多想,我不是来替那个兔崽子赎罪的。我就是……”她顿了一下,眼圈红了一下,马上又绷住了,“我就是见不得一个姑娘大着肚子一个人待着。我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她说的“当年”,我后来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你收拾收拾,我明天搬过来。你要是不让我搬,我就天天堵你门口。”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棉鞋在水泥地上踩出“咚咚咚”的声音。
我关上门,看着桌上的鸡蛋和存折,站在那,好久没动。那天晚上我煮了两个土鸡蛋,蛋黄特别黄,比超市买的黄多了。我一边吃一边哭,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哭。
2 她真的搬来了
我没让她搬。但她第二天早上六点就来了。
拎着两个蛇皮袋,一袋是她的衣服被褥,一袋是锅碗瓢盆,还有一个塑料袋装着菜,五花肉、白菜、西红柿、几根大葱,还有一小兜红枣。
“阿姨,您这是……”
“我睡客厅。你这沙发拉开就是床,我看了。”
她没等我说话,自己把沙发拉开,铺上褥子,把她那床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被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在最中间。然后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厨房小得转不开身,她侧着身子在那忙活,锅碗碰撞的声音,水龙头的声音,油锅滋啦响了一声。
半小时后,她端出来一碗红糖鸡蛋。两个荷包蛋卧在红糖水里,汤色深红,冒着热气,上面还撒了几粒枸杞。
“吃了。你太瘦了,生孩子没力气。”
我端着那碗红糖鸡蛋,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哭什么?吃。”她把筷子塞到我手里。
我吃了一口。很甜,甜得有点过分了,我其实不太爱吃甜的东西。但我把它全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
“你妈打电话来没有?”她一边收碗一边问。
我没说话。
“行了,我也不问了。”她把碗放进水池,“吃完了我陪你去产检。你约的几点的号?”
“十点。”
“那来得及。你收拾收拾,我去把碗洗了。”
去医院路上,她走在我右边,一直伸着一只手护着我,像怕我被风吹倒似的。我其实没那么弱,但她不管,看见路边有电动车过来就拽我胳膊,看见台阶就提醒“慢点慢点”,看见红绿灯还剩三秒就拉着我停下来等下一轮。
产检的时候她跟着进了诊室,医生说什么她都记,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圆珠笔,歪歪扭扭地记。医生看了她一眼,笑着问我:“这是你妈?”
我还没说话,她先开口了:“我是她婆婆。跟妈一样。”
医生笑了笑,没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她买了一条鲈鱼,说清蒸对孕妇好。又买了一斤排骨,说炖汤补钙。经过一个水果摊,她停下来,看了看车厘子的价格,问了老板一句,老板说“六十一斤”,她咂了咂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了,跟老板说“来半斤”,掏出个小布钱包,数了三十块钱。
“阿姨,别买了,太贵了。”
“贵什么贵,你吃。”她把那小袋车厘子塞到我手里,“我年轻时候怀赵明辉,想吃个苹果都舍不得,那时候苹果才几毛钱一斤,我都舍不得。现在想想,亏得慌。你不能亏。”
她把“你不能亏”这四个字说得特别重,好像她这辈子所有的亏欠,都能在我身上补回来似的。
3 她的规矩
王秀兰搬进来的第三天,我就发现了她的规矩。
早上六点半必须起床,七点必须吃完早饭。她说“你怀着孩子,不能睡懒觉,血液循环不好”。我说我起不来,她就站在床边,一遍一遍喊我名字:“林晓,林晓,林晓。”我蒙住头,她一把掀开被子:“起来!吃完了再睡!”
我气得想骂人,但闻到厨房飘过来的小米粥味道,又忍住了。
她做饭有一手。早上小米粥配咸菜,小米是她从老家带来的,熬出来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黄澄澄的。中午必有荤有素,荤是肉,素是青菜,分量都不大,但搭配得精细。晚上一定有一碗汤,排骨汤、鲫鱼汤、鸡汤,翻着花样来。我吃了两天,脸色就缓过来了。之前我一个人住的时候,经常一天只吃一顿正经饭,其他时间靠泡面和面包凑合。
但她有个毛病:爱管闲事。
我刷手机,她说“别看了,对眼睛不好,手机有辐射”。我跷二郎腿,她一巴掌拍在我膝盖上:“孩子脐带绕颈!”我吃冰西瓜,她把西瓜端走:“你等着,我给你热热。”
“西瓜热了怎么吃?”
“那你别吃。”
“阿姨,我吃块凉的怎么了……”
“怎么了?你肚子里揣着一个,凉的吃进去,孩子受得了?”她把西瓜放进锅里,真的加热了,端出来的时候是温的,味道怪得不行。
我没见过这种老太太。我妈从来没管过我这些。我妈只会说“你自己看着办”,然后去给我弟洗衣服、做饭、收拾屋子。我十几岁出去打工,我妈连一个电话都很少主动打,打了就是“这个月钱寄了没有”。
王秀兰不一样。她管你,还骂你,骂完又给你煮汤。
第四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客厅有动静。我悄悄开门一看,她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对着一本本子写东西,旁边放着一个旧计算器。
“阿姨,您干嘛呢?”
她吓了一跳,赶紧把本子合上:“没什么,记账。”
“记什么账?”
“我这人有个毛病,花钱得记着。不记着心里不踏实。”
我没多问,回了屋。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本子上记的不全是账。
第五天,我产检回来,她把我按在沙发上,递给我一杯温水:“今天医生说什么了?”
“说孩子偏小,让我多吃点。”
“偏小?”她皱起眉头,那个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那从今天起,一天五顿。”
“五顿?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你不想吃,孩子要吃。”
从那天起,她真的给我加餐。上午十点一碗鸡蛋羹,下午三点一碗排骨汤,晚上九点一杯热牛奶。每一顿都不重样,鸡蛋羹里面放虾皮,排骨汤里面放玉米和胡萝卜,牛奶热到刚好不烫嘴的温度。
我吃了一个星期,再去产检,医生说:“孩子长上来了,挺好的。”
王秀兰在旁边听着,嘴角翘了一下。回去的路上,她跟我说:“我当年怀赵明辉的时候,他爸穷,一个月吃不上二两肉。赵明辉生下来才四斤八两,跟个小猫似的,我抱着他哭了一宿。”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然后她拍了我一下:“你别学我,你得多吃。”
第六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屋里打电话。
“你还有脸打电话来?你把人家肚子搞大了,你人呢?……我不管你什么理由,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回来……什么?回不来?回不来你就永远别回来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客厅里,半天没动。我出去倒水,她看见我,立刻换了一副脸色:“你出来干嘛?快回去躺着。”
“阿姨,赵明辉说什么了?”
“他还能说什么?说他忙,说他压力大,说让我先照顾着,等他稳定了就回来。”
“那您信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信。但你不能不信。你信了,才能把他生下来。”
“我不是为他生的。”
“我知道。你为你自己生的。”她看着我,“林晓,你记着,这孩子生下来,姓不姓赵都无所谓,但他得有个妈。你得活着,好好地活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她这句话,想了很久。
4 赵明辉回来了
王秀兰搬进来的第十天,赵明辉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水果,一袋奶粉。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看起来比上次见的时候胖了一圈。他不敢看我,低着头喊了一声“妈”。
王秀兰没理他。
“妈,我回来看看晓晓。”
“晓晓?”王秀兰冷笑了一声,那个笑,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叫得挺亲。你拉黑人家的时候,怎么不喊晓晓?”
“妈,那不是……那不是一时糊涂嘛。”
“一时糊涂?你糊涂了半个月?你知不知道她一个人挺着肚子怎么过的?”
赵明辉低下头,不说话了。他坐在沙发上,我坐在床沿。王秀兰站在中间,像个监工,两只手抱在胸前。
“你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妈,我这不想好了嘛,我回来照顾她。”
“你怎么照顾?你连自己都养不活。你拿什么照顾?”
“妈,我找到工作了,一个月六千……”
“六千?房租两千,吃饭一千五,奶粉尿不湿一千,你剩下什么?你剩下五百块钱给她买水果?”
赵明辉脸涨得通红:“妈,我慢慢来嘛。”
王秀兰从兜里掏出那个存折,拍在桌子上:“这里边有十万,我攒了五年。你拿着,带着晓晓去医院把手续办了,孩子生下来,我养。”
赵明辉眼睛亮了:“妈,你早说啊!”
“你闭嘴。”王秀兰瞪了他一眼,“我话没说完。孩子我来养,晓晓我认闺女。你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碍眼。”
赵明辉愣了一下:“妈,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十万块钱,是给晓晓生孩子用的。孩子生下来,是我王秀兰的孙女。跟你没关系。”
“妈!我是孩子他爸!”
“你配吗?”
赵明辉站起来,脸色变了:“妈,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我跟林晓的事,你掺和什么?”
“她肚子里揣的是我孙女,我怎么不能掺和?”
“那你也不能把我踢出去啊!”
“我没踢你。你要当爸,你就拿出当爸的样子来。你拿得出来吗?”
赵明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站在那,眼神闪来闪去,忽然指着我说:“林晓,你行,你把我妈哄得团团转。你等着。”
“你指着谁呢?”王秀兰一巴掌把他手打下去,“你指着谁?她肚子里揣着你的孩子,你指着她?赵明辉,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东西!”
赵明辉从沙发上跳起来:“行,我走!我走还不行吗!你们俩过吧!”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存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拿。
他摔门走了。
我坐在床沿,半天没说话。王秀兰把存折推到我面前:“拿着。”
“阿姨,这是您的养老钱。”
“养老钱怎么了?我老了又不是没地方去。我回老家,有房有地,饿不死。”
“您儿子他……”
“他不是我儿子。”她打断我,声音很硬,“我王秀兰没这种儿子。老婆生孩子他不回来,回来第一句话是跟我要钱。他要脸吗?”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林晓,你别嫌我说话难听。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赵明辉养成这样。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什么都舍不得让他干,什么都替他张罗好。结果呢?他连做人最基本的担当都没有。”
她转过身来,眼圈红红的,但没有哭:“我管不了他了。但你肚子里这个,我能管。生下来,我教她做人,不教成他爸那样。”
我没要那十万块。但她也没拿走,她把它压在枕头底下,说:“你不要,就放那。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拿。”
5 她的旧账本
王秀兰睡觉早,九点多就躺下了。
有一天晚上我睡不着,出来倒水喝。客厅灯关着,她手机掉在沙发缝里,屏幕还亮着。我本来只想把手机塞回她枕头底下,结果看见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那个账本的一页。
上面的字很小,我凑近了看,密密麻麻的:
“3月7日,鸡蛋三十个,四十五块。排骨三斤,七十二块。打车去医院,二十八块。给晓晓买棉拖鞋,十九块。”
“3月8日,红糖两袋,十二块。枸杞一袋,八块。鲫鱼一条,二十三块。给念念织毛衣的线,二十六块。”
“3月9日,钙片一瓶,五十六块。牛奶一箱,四十八块。车厘子半斤,三十块。”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三块钱的停车费都没漏。但翻到页脚,有一行小字,不是账:
“今天晓晓吃了两碗排骨汤。比昨天多吃了半碗。高兴。”
再翻一页,又是一行小字:“晓晓今天喊我阿姨。什么时候能喊我妈呢?”
“林晓今天产检,医生说孩子偏小。心里难受。当年明辉也是偏小。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赵明辉那个兔崽子打电话来要钱。没给。骂了他一顿。手抖了半天。”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腿有点软。厨房的灯还亮着,她忘了关。我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沙发上,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她喊我起床的时候,我看着她蹲在地上叠被子的背影,喊了一声:“妈。”
她没回头,但手上停了一下。过了两秒,她站起来,拍了拍棉被,看着我说:“叫谁呢?”
“叫你。”
“嗯。”她点了一下头,嘴角使劲往下压,但压不住,“起了吧,饭在锅里。”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叫她妈了。
6 半夜疼醒
预产期前三天,我半夜疼醒了。
一开始是腰酸,我以为压着了,翻了个身。过了十几分钟又开始疼,一阵一阵的,我数了数,七八分钟一次。那种疼,不是肚子疼,是整个腰被人从后面箍住,一圈一圈地拧。
我喊了一声:“阿姨——”喊完才想起来,昨晚刚改了口。我又喊:“妈——”
王秀兰穿着秋衣秋裤就跑进来了,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怎么了?”
“疼……可能快了。”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两点四十。
“你等着,我去叫车。”
她手忙脚乱地穿衣服,棉袄穿反了又脱下来重穿,裤子拉链拉了半天没拉上,最后干脆不拉了,把棉袄下摆往下一扯盖住。
“你躺着别动啊,我下去拦车。”
“妈,我叫个网约车——”
“网约车哪有那么快!我下去拦,这个点有夜班出租。”
她跑了出去。我听见她在楼下喊:“出租!出租!”声音在夜里特别响。
五分钟后她跑上来,气都没喘匀:“车在楼下等着,你慢点啊,不着急。”
她扶着我下楼,我一步一步挪,她在我旁边一步一挪,嘴里念叨:“慢点慢点,不着急啊,不着急。”六楼,没电梯。我下到三楼的时候疼得站住了,靠着墙直喘气。她站在我下面一级台阶上,弯着腰,让我把胳膊搭在她肩膀上。
“你靠着我,咱歇一会儿。”
“妈,你这么大岁数——”
“岁数大怎么了?我当年怀赵明辉还挑着水呢。”
歇了两回,终于下到楼下。出租车里暖气开着,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头一回生?”
“头一回。”王秀兰替我答的。
“那可得疼一阵了,做好准备。”
到医院办完手续,我进了待产室,王秀兰被拦在外面。她扒着门框冲里面喊:“护士,我能进去陪她吗?我是她妈——”
“家属在外边等着。”
“什么家属不家属的,我是她妈!”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理她。我躺在待产床上,听见她在外面跟护士吵,吵了两句,声音小下去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掏出手机打电话。
“喂?亲家母?我是王秀兰,赵明辉他妈……对,我知道这个点不合适,但晓晓要生了,我想着还是跟你说一声……嗯,在医院呢……没事没事,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要是有空……”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行吧,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走廊里安静了。我听见她叹了口气,那种从胸腔里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叹气。
我疼得浑身是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我妈不来。她说了,我弟要结婚,她腾不出时间。她连来一趟看看都不肯。
半夜三点半,王秀兰又打了一个电话。
“喂,张姐啊,是我,王秀兰。我跟你借五千块钱……对,急用……我孙女要出生了,存折是定期的取不出来,医院这边得先交押金……哎呀你别问那么多了,你就说借不借吧……行行行,回头我让小林给你打借条……什么借条不借条的,我王秀兰这辈子没欠过账!我拿我那几间老屋押给你行了吧!”
她挂了电话,又坐回长椅上。过了一会儿,护士出来喊:“林晓家属——”“来了来了!”她跑过来,拖鞋在走廊上啪嗒啪嗒响。
“开三指了,还得等。”
“能进去陪吗?”
“不能。”
“那我就在这等着。”
她坐回椅子上,一坐就是五个小时。我后来听护士说,她中间去了一趟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水,但没喝,又跑回来扒着门框往里面看。
早上七点多,我疼得实在受不了了,喊了医生。医生一看,开了七指了,推我进产房。王秀兰扒着产房的门:“护士,你让我进去,我不添乱,我就站边上——”
“阿姨,真不行,您在外面等着。”
我被推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发白。
7 她冲进了产房
我在产房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
疼是一方面,主要是心里慌。我躺在产床上,头顶的灯特别亮,旁边两个护士在准备东西,一个医生在翻我的病历。冰冷的东西碰在我身上,我浑身一哆嗦。
“林晓,用力啊,别停。”
我用力了。真的用力了。牙咬得咯吱响,手把产床的栏杆攥得死死的。但孩子就是不出来。
“不行,胎心下降了,得赶紧——”
我听见这句话,整个人都凉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声音都听不清了。
这时候产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王秀兰冲了进来。
“阿姨!你不能进来——”一个护士伸手拦她。
“我闺女在里面!”她一把拨开护士的手,三步两步走到我床边,一把抓住我的手,“林晓,别怕,妈在呢。”
她说了“妈在呢”。这三个字,像一颗钉子,扎在我心口上。
我看着她,想起我妈。我长这么大,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妈在呢”。她只会说“你自己看着办”。
“妈……我生不出来……”
“生得出来,你肯定生得出来。”她抓着我的手,紧得发疼,“你听我说,你跟着我使劲,我喊一二三,你就用力——”
“阿姨,你出去——”护士急了。
“你别管我出不出去!”她吼了护士一嗓子,然后趴在我耳边,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林晓,你听我的,你就想一件事——你恨赵明辉,你得把这孩子生下来,砸他脸上。你恨你妈,你得把这孩子生下来,让她看看,没她你也活得成。”
“我没恨……”
“你有。你恨。恨就对了。恨就使劲。来,一二三——”
我使劲了。真的使劲了。把这一辈子的恨都使出来了。
“看见头了!再来一次!”
“一二三——”
我使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不像自己的,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哭。
“哇——”
孩子哭出来了。护士把孩子举起来:“是个闺女。”
我躺在产床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浑身都在抖。王秀兰还攥着我的手,攥得死紧。我扭头看她,她看着我,眼泪哗哗地往下淌,也不擦,就那么流着。
“林晓,你行。”她说,声音哑哑的,“你真行。”
她把我的手放在她脸上,让我摸她的眼泪:“看见没?我高兴。我王秀兰这辈子没这么高兴过。”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放在我胸口。她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张一合,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袋上。王秀兰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手指头直哆嗦:“像你。不像那个兔崽子。”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下来了。
8 走廊上的两个妈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王秀兰在医院陪了三天。
白天坐在床边给孩子换尿布、喂奶、拍嗝,晚上把陪护椅拉开当床睡,半夜孩子一哭她第一个醒。她给孩子换尿布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小念念,小念念,奶奶在呢啊,不哭不哭。”
“妈,你回去睡吧,我自己能行。”
“你行什么行?你连床都下不来。”
第三天上午,我妈来了。
她穿着一件新棉袄,大红色的,头发刚染过,黑得有点不自然。手里拎着一兜香蕉,站在病房门口,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王秀兰,站在那没动。
“妈。”
“嗯。”我妈走进来,把香蕉放在床头柜上,“生了?”
“生了,闺女。”
“闺女好,闺女贴心。”我妈看了孩子一眼,“像你小时候。”
然后她跟王秀兰打了个照面。两个老太太对视了几秒钟。
“你是赵明辉他妈?”
“我是。”
“赵明辉呢?”
“跑了。”
我妈愣了一下,脸色沉下来:“跑了?什么叫跑了?”
“跑了就是跑了。拉黑我闺女,电话不接,人找不着。”王秀兰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这事我管不了他,但我管得了我自己。我搬过去照顾晓晓了,孩子我帮着带。”
我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你……你帮着带?”
“嗯。我认她当闺女了。”
我妈站在那,手里还攥着那兜香蕉的塑料袋,攥得咯吱响。
“你认她当闺女?”我妈声音高起来了,“我才是她妈!”
“你才是她妈,那你人在哪儿呢?”王秀兰没让着她,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她大着肚子一个人住了半个月,你来看过一眼没有?她半夜进产房,我打电话给你,你说你忙。你忙什么?你儿子结婚重要,你闺女就不重要?”
“那是我的家事!”
“你闺女的事,就是我的事。”
两个人站在病房里,谁也不让谁。我抱着孩子坐在床上,想劝又不知道怎么劝。
最后我妈把香蕉往床头柜上一放,声音已经带了哭腔:“行,你管吧。你管得好,你就一直管。”说完转身走了。
王秀兰站在那,半天没动。然后她坐下来,给孩子掖了掖被角,说了一句:“你姥姥脾气不好,但她是疼你的。她今天来了,就是疼你。”
我没说话。我知道我妈来了,她来了说明她心里有我这个闺女。但她走了,说明她心里还有别的。
9 你叫我妈,我叫你闺女
出院那天,王秀兰把那个存折又掏出来了。
“拿着。”
“妈,我不能再要您的钱了。”
“谁说是给你的?”她把存折塞到我手里,“这里边有十万。五万是给你的,五万是给念念的。你替她收着。”
“妈……”
“你别妈啊妈的了。”她把孩子抱起来,往襁褓里裹了裹,“从今天起,你叫我妈,我叫你闺女。咱俩就算正式搭伙过日子了。”
“这……”
“叫不出口?”她看着我,“叫不出口慢慢叫。我等你。”
从那天起,我真的开始叫她妈了。一开始别扭,叫一次脸红一次。后来叫顺嘴了,一天叫八百遍。“妈,孩子拉屎了。”“妈,尿不湿没了。”“妈,晚上吃啥?”她每回都答应得脆生生的:“来了来了,别催!”
有一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喂?赵明辉?你还知道打电话来?……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你要什么?你还要钱?孩子都生了你知不知道?你一分钱没出你知不知道?……你跟你那个新女朋友过吧,这孩子没你这个爸!”
她把电话挂了,坐在沙发上喘粗气。我抱着孩子出去,她抬头看我,张了张嘴:“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那个兔崽子找了个新女朋友,说要跟人家结婚。”
我抱着孩子站在那,不知道该说什么。王秀兰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把孩子接过去:“林晓,我跟你说句实话。赵明辉这人,我管不了了。他要结婚就结婚去,要死就死在外面,我不管了。但你和孩子,我管。”
“妈——”
“你听我说,孩子落户口的事,我去跑。姓什么,你说了算。姓林也行,姓王也行,姓赵……就算了。”
“妈,孩子姓林吧。”
“姓林好,姓林好。”她低头看着孩子,“林晓的闺女,就叫林念。念念不忘的念。”
“妈,这名字……”
“这名字怎么了?”她抬起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你把你受过的苦都念着,以后你闺女就不用受了。”
林念。我闺女叫林念。
10 她给我做媒
出了月子,王秀兰开始张罗给我找对象。
“妈,我不找。”
“为什么不找?你才二十三,后半辈子还长。”
“我带着个孩子——”
“带着孩子怎么了?哪个男人嫌弃我孙女,我还不乐意呢。”
她把我照片发到她的广场舞姐妹群里,配文:“这是我闺女,二十三,带一个闺女。人勤快,能吃苦,有没有合适的?”
不到半天,群里回了二十多条消息。“王姐,你什么时候有的闺女?”“长得真俊!”“我侄子也离婚了,带一个儿子,行不行?”
王秀兰拿着手机念给我听,念一条笑一条。
“妈,你别念了。”
“这个好!你听听这个——‘我同事的儿子,二十八,在银行上班,没结过婚,个子一米七八,就是有点胖。’”
“妈!”
“你不喜欢胖的?那这个——‘我外甥,二十六,在厂里当技术员,瘦高个,就是工资不高。’”
“妈,我真不找。”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我:“林晓,我跟你说句心里话。我不是要赶你走。你要是想一直住这,我高兴还来不及。但你年纪轻轻的,不能因为我这个老太太就耽误了。”
“妈,我没耽误。”
“你没耽误?”她指了指我,“你天天在家带孩子,连门都不出,这叫没耽误?”
“我带孩子挺好的。”
“带孩子是挺好,但你得有自己的日子。”
她站起来,把孩子从摇篮里抱出来:“这样,从明天起,我带孩子,你出去上班。工资多少无所谓,你得出门见人。”
我想了想,答应了。我去了一家小公司做行政,一个月四千五。工资不高,但王秀兰说得对,出门见人,比在家待着强。她在家带孩子,林念跟她亲得不得了,我一回家,孩子都不找我,伸手就往她怀里扑。“你个小白眼狼。”我骂她。“她不是白眼狼,她是知道谁对她好。”王秀兰抱着孩子,得意得很。
11 一岁生日
林念一岁那天,王秀兰请了半条街的人吃饭。
她在小区门口摆了几张桌子,请了广场舞的姐妹,请了面馆的老板,还请了楼下的保安。桌上摆着她忙活了两天的菜,红烧肉、糖醋鱼、大盘鸡、四喜丸子,还有一盆她拿手的酸辣汤。
“妈,这也太夸张了。”
“夸张什么?我孙女一岁了,不该庆祝?”
饭吃到一半,她站起来,把一个本子拍在桌子上。“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把我的账本交给我闺女。”她翻开那个本子,从第一页开始念。
“2019年3月,给林晓买鸡蛋,三十块。2019年4月,给林晓买排骨,六十块。2019年5月,林晓产检,打车费四十块……”她念了十几条,念得我眼睛发酸。
“妈,别念了。”
“别打岔。”她接着念,“2020年1月,林念打疫苗,打车费三十块。2020年2月,林念买衣服,一百二十块……”她念了整整五分钟,把本子念了一半。
“妈,这账本……”
“这账本你收着。”她把本子合上,递给我,“我从今天起,不记账了。”
“为什么?”
“该记的,我都记完了。”她看着我,“林晓,我王秀兰这辈子,前半辈子记的是日子,后半辈子记的是你和念念。现在记完了,我踏实了。”
我接过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写着这样几行字:
“2019年3月7日,我认了个闺女。她叫林晓。她给我生了个孙女。我王秀兰这辈子没白活。”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赵明辉,你对不起林晓,我不原谅你。但我谢谢你,给我送来了这个闺女。”
我合上本子,哭了。林念在旁边伸手拍我的脸,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妈——妈——”王秀兰把孩子抱起来,塞到我怀里:“别哭了。今天高兴,哭什么。”
12 她病了
林念两岁那年,王秀兰查出了病。她不告诉我。是医院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我才知道。“您是王秀兰的家属吗?她的检查结果出来了,麻烦您来一趟。”
我请了假去医院。医生跟我说是肺癌,中期偏晚。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里,站了很久。回家我问她:“妈,你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上个月。”
“你怎么不说?”
“说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
“肺癌还叫不是大事?”
她坐在沙发上,把林念搂在怀里:“林晓,你听我说。我这一辈子,没什么遗憾的。我儿子不争气,但我认了个好闺女。我没什么好怕的。”
“妈——”
“你别哭,你一哭,念念也跟着哭。”她拍着林念的背,“念念,你妈爱哭,你以后别学她。”
那段时间,她住了一个月医院,坚持要回家。回家之后,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冰箱里塞满了东西,米面油盐都备足了。她还给我织了一件毛衣,织了一半,说手没劲了,织不动了。
有一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床边。“林晓,我跟你说三件事。”
“你说。”
“第一,那个存折还在枕头底下,十万块钱,我一分没动。那是给念念的。”
“妈——”
“第二,赵明辉要是回来要孩子,你别给。他不配。”
“嗯。”
“第三,你以后要是遇到合适的,就往前走,别一个人撑着。我活着不能看你嫁人,死了也看不到,但我希望你能找个人。”
“妈,我不找。”
“找。”她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用力,“你得找。你才二十五,不能就这么过一辈子。”
我趴在她床边,哭了一晚上。她撑了半年。
13 她走了
她走的那天早上,阳光特别好。
她躺在床上,林念在旁边玩积木。她把林念叫过去,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糖。“念念,奶奶给你糖。”林念接过糖,举到她嘴边:“奶奶吃。”她笑了:“奶奶不吃,念念吃。”
然后她看着我,说:“林晓,账本,收好。”
那天中午,她睡着了,再也没醒。
王秀兰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带着林念过。赵明辉回来过一次,喝醉了,站在门口,说要看看孩子。我没让他进来,抱着林念站在门里,隔着防盗门跟他说了几句话。
“赵明辉,你妈走了。”
“我知道。”
“她走之前,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不原谅你。”
赵明辉站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他说:“我对不起她。”
“你对不起的不止她。”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后来听说他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过。
14 账本还在
赵明辉他妈留下的那个账本,我一直收着。林念稍微大一点的时候翻到了,问我:“妈妈,这是什么?”
“这是姥姥的账本。”
“姥姥?”
“就是奶奶。”
“哦。”林念翻开本子,认了半天字,问,“妈妈,姥姥记了好多账。”
“嗯,她这辈子最爱记账。”
“记账干什么?”
“记账是为了记着。”我把她抱起来,“记着谁对她好,她要对谁好。”
林念歪着头想了想:“那姥姥对我好,我也要对姥姥好。”
“姥姥不在了。”
“那我对妈妈好。”
我看着她,笑了:“行,你对妈妈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翻着王秀兰那本账本,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到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我拿出笔,在“我王秀兰这辈子没白活”下面,添了一行字:“妈,我叫林晓,你闺女。你记的那些账,我都记着。念念也记着。”
然后我合上本子,把它锁进了柜子最底层。那个柜子里,还放着那块糖——林念给王秀兰留的那块糖,她没舍得吃,一直放在枕头底下。我把糖拿出来,剥开糖纸,放进了自己嘴里。
很甜。
15 后来
去年冬天,我带着林念回了一趟王秀兰的老家。
那是个很小的村子,村口有棵大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看见我带着孩子进村,有人问:“你找谁家的?”
“王秀兰家。”
“秀兰啊!”一个老太太站起来,“秀兰不是……”
“我是她闺女。”
老太太看了我半天,又看了看林念,眼圈红了:“像,真像。跟秀兰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领我们去了王秀兰的老屋。屋子不大,三间瓦房,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干了的石榴。
老太太说:“秀兰前年回来过一趟,把屋子收拾好了,说以后要回来养老。她跟我说她认了个闺女,还有个孙女叫念念。她可高兴了,说这辈子没白活。”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半天没说话。林念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一只老母鸡。老太太看着林念,笑着说:“这孩子,跟秀兰小时候一样皮。”
那天下午,我坐在王秀兰的院子里,拿出她的账本,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妈,我带念念回来看你了。你的院子还跟以前一样,石榴树还在。念念追鸡追了一下午,跟你小时候一样皮。你放心,我会把日子过好的。”
我把账本收好,带着林念回了城。路上林念问我:“妈妈,我们以后还来看姥姥吗?”
“来。”
“姥姥能看见我们吗?”
我想了想,说:“能。姥姥最会记账了,咱们来一趟,她记着呢。”
林念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那姥姥记的什么?”
“记着我们过得好不好。”
林念歪着脑袋,认真地说:“那我们过得好,姥姥就高兴了?”
“嗯。姥姥就高兴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