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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14:26:27

一、我在她家干了六年免费长工

系统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十六楼的水泥地上磨瓷砖缝。

【叮。宿主任务完成度百分之一百,本世界羁绊解除申请已通过。倒计时七天。七天后,宿主脱离本世界,回到原世界,身体修复,账户到账。】

我停下手里的活,把抹布搁在桶沿上。

“七天?”

【是。按规定,宿主需要七天与本世界的人与事做一个道别。请问宿主是否接受?】

“接受。”

【…宿主回答得真干脆。】系统顿了一下,【不伤感一下吗?】

我把指关节按了按,咔咔响了两声。

“伤什么感。我在这儿磨了六年的地砖,磨出感情了?”

我叫陆青野,三十五岁,身高一米八八,左眉梢一道疤,是原世界留下的。原世界里我是个开夜班的货车司机,一车货、一条命、一身病,肾烂到了头,医生说我撑不过那年冬天。系统在那时候找上我,说有个活:穿进一本女频小说里,当男主的“救赎NPC”,把他从泥里拔出来,任务完成,给我一副好身体,再加一笔钱。

我没问第二遍。

书里那个男主叫顾承渊,顾氏集团二公子,人生前半段一路高歌,直到他亲爱的未婚妻沈南乔和他三叔联手,把他爸留下的公司账上的现金抽空、把公章拿走、把他本人从董事会踢了出来。他跳江,被人捞上来,成了全城的笑话。

我穿过去的时候,他正在仓库里,手里攥着一瓶农药。

我把瓶子从他手里抠出来,扔进水沟,然后蹲在他面前,指着他鼻子说了第一句话:

“你要是敢死,我今晚就找辆车把你三叔撞了,让他替你去死。你信不信?”

他愣在那儿,脸白得像一张写废的稿纸。

那天之后,我带着一笔系统的启动资金,替他把被抽空的账填上,替他一家一家去求那些翻脸的合作商,替他挡过一次酒瓶、两次围堵,还有一次在雨夜的停车场里,替他把一根钢管用肩膀接下来。

他腿上有旧伤,走快了会拐。我逼着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跑步,跑不动我就推他。他在江边吐过三次,骂过我十八回,最后一次骂完,坐在马路牙子上抱着膝盖哭,哭完了抹把脸,跟我说:“陆青野,我这辈子欠你一条命。”

我说:“欠着吧。欠着的人,才肯干活。”

一年半,公司活了,人也活了。

然后他跪在我面前。真跪,膝盖磕在大理石上,一声闷响。

“青野哥,我这辈子没求过人。我求你留下来,别走。”

系统那时候已经通知我任务完成,随时可以脱离。我看着他,想起自己那个世界里的出租屋,一张床、一个电饭锅、隔壁天天吵架的夫妻。我在这儿虽然没有名分,好歹有口热饭,有个人叫我哥。

我说:“行。我留。”

我娶了他妹妹,顾家三小姐顾清鸢。所有人都说我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一个来历不明的粗人,白捡顾家的门第和姑娘。只有顾清鸢知道,这桩婚事是她自己提的,她站在我面前,手指头绞着毛衣的袖口,说:“陆青野,我哥的公司是你救的,我这条命也是你从水里捞回来的。我不想跟别人。你要是不嫌弃,我跟你过。”

我说:“我比你大十二岁,没读过几天书,脾气还不好。”

她说:“我知道。我就喜欢你这股不讲理的劲儿。”

六年。我在顾家待了六年。

六年里,顾承渊从破产边缘爬成了江城人上人,人称“顾爷”;六年里,我把顾家老宅那栋漏水的老洋房一间一间翻修起来,瓦是我挑的,地砖是我磨的,院里的那棵桂花树是我一锹一锹把死土挖出来换的。顾清鸢说过喜欢桂花,我就给她种了一院子的桂花。

六年,我在这座城里没有名分,没有股份,没有房产证上的一行字。我只有一间朝北的房间,一张行军床,和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全家做饭的习惯。

我不在乎。真不在乎。我这条命是捡来的,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所以那天下午,当我拎着工具包去给顾承渊的新办公室收尾的时候,我没想过这六年会以什么方式结束。

我推开门。

办公室里飘着一股很淡的香水味,栀子花调的,很贵,也很熟悉。沈南乔站在落地窗前面,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正回头冲我笑。

“陆工,好久不见。”

她叫我陆工。六年前她看我的眼神,是看一条从水沟里爬出来的野狗。

我没说话,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放。

顾承渊从里间的休息室出来,衬衫领子没系第二颗扣子,头发也不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迅速偏开。

“青野,你来了。这边走线有点问题,你帮着看看。”

“嗯。”

我蹲下去,把手电筒往线槽里照。灯光斜过去,照在休息室半开的门上,门里地毯上有一双女人的高跟鞋,鞋跟朝天,翻着。

我把手电筒收了,站起来。

“承渊。”

“啊?”

“你三叔当年,是不是也这么站着跟你说话?”

他的脸白了一瞬间。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拎起工具包,“线没毛病,是你心里那根线断了。”

二、我把戒指和一桌子菜一起倒了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站了三个小时。

顾清鸢爱吃我做的狮子头,肉要手工剁,剁到起胶,加荸荠,加一点点陈皮。我剁了两斤前腿肉,剁到手腕发酸,然后一个个团好,下锅。蒸锅冒着白汽,玻璃窗上蒙了一层雾。

雾里映出一张脸。三十五六,眉骨高,左眉那道疤从上往下走,看着凶。我对着玻璃里那张脸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早知道她回来了。

三天前,沈南乔加了我微信,她当年把我删得干干净净,如今倒知道怎么找回来了。头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厨房,一个男人背对着镜头在灶前站着,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在往锅里撒盐。

配了一句:“谢谢你一直站在我身后。”

那件衬衫我认得。前一天我感冒,整宿咳,早上跟顾承渊说了一声,让他回来时帮我带盒药。他说公司有事,晚点,让我自己买。

我当时没多想。我这个人,认人的时候一条道走到黑,认错了就一直错着。

我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笑了。

我把火关了。狮子头还在锅里,白白胖胖地浮着,冒着热气。

我端起来,一盘一盘倒进垃圾袋。汤也倒了,米饭也倒了,那瓶我藏了半年、打算等顾清鸢生日开的酒,我拔了塞子,倒进水池,酒味冲上来,呛得眼睛发酸。

楼上传来开门声,高跟鞋踩在木楼梯上,一下一下,很轻快。

“老公?你在厨房吗?我饿死了,今天开会开得脑袋疼。”

顾清鸢站在厨房门口,头发扎成一个松松散散的髻,衬衫下摆一半塞在裙腰里。她闻到味道,皱了皱鼻子。

“你倒什么呢?”

“剩菜。”

“剩菜?你什么时候做过剩菜?”她走过来,看见水池里那层酒,愣了一下,抬眼看我,“陆青野,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手在抖。”

她伸手来抓我的手腕,我把手往身后一背,她抓了个空。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蜷了一下,收了回去。

“顾清鸢,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你叫我全名。”她笑了一下,那笑有点虚,“行,你说。”

我在她对面坐下。桌子是六年前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榆木的,我打磨了三个晚上。

“这六年,你过得好吗?”

“你问这个干嘛?”

“我问你好不好。”

她看着我,慢慢把手里那只杯子放下了。

“好。挺好的。”她声音低了一些,“陆青野,你要是想说什么,直接说。你这样,我害怕。”

我看着她,看了有七八秒。

“你哥把沈南乔接回来了。”

她脸上那点血色,一寸一寸退了下去。

“不可能。”

“我今天在他办公室见到她了。她穿着羊绒大衣,脚上是新鞋,鞋跟朝天扔在休息室的地毯上。”我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她耳朵里砸,“清鸢,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是来告诉你,我要走了。”

“走?”她一下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叫,“走哪儿去?”

“回我该回的地方。”

“陆青野,你把话说清楚!”

“说不清楚。”我站起来,“我这人没文化。我只知道一件事——”

我把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褪了下来。银的,很素,婚礼那天她给我戴上的,说“以后你就是顾家的人了”。

我把它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这个,你收着。或者扔了。你随意。”

她盯着那枚戒指,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泪珠子掉在桌面上,砸出一个个小水点。

“是不是因为我哥?是不是因为沈南乔?我去找他!我现在就去!”

“清鸢。”我按住她的肩,“你去找他,他会说,是他一时糊涂。他会说,是沈南乔主动的。他会说,他只是想帮帮她。他还有一句更厉害的——他会说,他这么大一个顾爷,你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他凭什么不能找别人。”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说了?”

“他还没说。但我认识他六年,我比他自己还清楚他要说什么。”

这事我打包票。顾承渊这个人,说软话的时候眼睛一定不看你,说硬话的时候眼睛一定瞪着你,撒谎的时候,眼珠子会往右上角转。这三样,我看了六年,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三、一家三口,审判一个外人

第二天是顾家的家宴。

顾家的规矩,初一十五全家吃饭,雷打不动。以前这顿饭是我的活,从买菜到上桌,我一个人忙一整天,最后坐在最边上,听他们说那些我插不上嘴的事。

这一次我没做饭。

我到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外卖,高档酒楼的红烧肉、清蒸鱼,装在白色瓷盒里,一溜排开,看着就贵,就是没热气。

顾家老太太坐在主位,穿的是一身暗红色的丝绒褂子,手腕上那串绿松石,一颗一颗跟鸽子蛋似的。她抬眼看我,笑了一下。

“青野来了。坐。”

我坐下。这张桌子少说十年了,几处漆面都被我的手肘磨亮了,摸上去滑。

桌边还有两个人。一个是顾承渊,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只表,七位数。另一个,就是沈南乔。

她换了一身衣服,很素的白衬衫,头发挽起来,坐在顾承渊右手边,那位置以前是我的。

顾清鸢坐在我旁边,一只手在桌子底下攥着我的衣角,攥得死紧。

老太太开了口。

“青野啊,你在这个家,六年了。”

“是。”

“这六年,你辛苦了。承渊的公司能起来,你的功劳,家里没人不认。”她端起茶杯,吹了吹,“可是,家是要讲规矩的。你是入赘的,这六年,我们顾家对你,也算仁至义尽。吃穿用度,一样没亏你。”

我“嗯”了一声。

“所以有些话,我也不绕。”她放下茶杯,“承渊的事,是承渊不对。南乔这孩子,我也说过她了。可是青野,男人在外面,有些心思,你拦不住。你既是这个家的女婿,就该有点肚量。”

我“嗯”了一声。

“所以有些话,我也不绕。”她放下茶杯,“承渊的事,是承渊不对。南乔这孩子,我也说过她了。可是青野,男人在外面…有些心思,你拦不住。你既是这个家的女婿,就该有点肚量。”

桌上没有人说话。沈南乔低着头,眼睫毛垂着,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花。

我笑了一声。

“老太太,我打断一下。您说的‘肚量’,是指我该笑着给他俩端茶倒水,还是该搬出去腾个房间?”

老太太眼皮一抬。

“陆青野,你说话别这么冲。你什么出身,我们顾家什么时候计较过?要不是清鸢死心塌地要跟你,你连这道门都进不来。”

“对。”我点头,“所以这六年,我给这道门上了三十七回油漆,修了九扇窗,换了两次下水管道。这院的桂花树是我种的,您脚下这块地板是我磨的。我不欠这个家。”

“你——”老太太脸一沉,“你这是什么话?”

“实话。”

老太太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汤泼出来一点。“陆青野,你不要不识抬举。我们顾家给你脸,你才有这张脸。”

“您给我脸?”我把椅子往后一推,坐直了,“老太太,六年前我到您家来,您站在门口,从上往下看我一遍,说了一句话。您还记得吗?”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您说,‘长得倒是人模人样,就是眼神太野,不是个安分的。’”我慢慢说,“我那天穿着一件旧夹克,鞋上全是泥,站在您家客厅的红木地板上,怕踩脏了一块方砖,一直站在门口的地毯上没往里走。您知道吗,我站了二十分钟,您没让我坐。”

老太太的手在桌沿上收紧了点。

“后来清鸢下来了,说‘妈,他是我请来的’。您才说,‘坐吧’。”

桌上没人说话。顾清鸢在我旁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老太太,我不记仇。”我说,“这些年我为顾家做的事,抵得过那二十分钟。可我今儿把这事说出来,是想告诉您:我记性很好。谁对我说过什么话,什么时候说的,什么脸色,我全都记着。”

顾承渊终于开口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青野,有话我们私下说,别在妈面前这样。”

“私下?”我看着他,“承渊,六年前你跪在我面前,求我留下来的时候,是不是私下的?”

他的脸僵住。

“那年冬天你从江里被捞上来,裤子里全是水草,你抱着我哭,说这辈子欠我一条命。你还记得?”

“陆青野!”他猛地站起来,“你够了没有?”

“我够了。”我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居高临下看着他,“我六年前就够够了。”

沈南乔这时候站了起来。她走到我旁边,微微低着头,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

“陆哥。都是我的错。你别怪承渊。”

我转过头,看着她。

“你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

“你叫我陆哥?”我往她面前凑了半步,“六年前,你在董事会上拿走公章的那天,你叫的是‘那个乡下来的’。”

她的脸白了一层。

“我…”

“六年了。你跑到国外,把三百万美金花完,回来了。”我的声音很平,“回来第一件事,是去我老板办公室换一双鞋。第二件事,是来吃我做的饭。”我扭头看了看桌上那排冷掉的外卖,“今天没有。今天这些是买的。”

“陆青野!”老太太拍了一下桌子,碗碟都跳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态度?南乔是客!”

“客?”我笑了,“老太太,那我是谁?”

“你是…”

“我是外人。”我把话接过来,“这六年,我在您家是外人,在您儿子眼里是个能干活的长工,在您眼里是个靠女儿上位的乡下人。行。我认。我今天来,就是把这个‘外人’当完。”

我抬起手,把左手那枚戒指摘下来——昨天晚上顾清鸢又给我戴回去了,哭着给我戴的,戴的时候手抖,戴了三次才对准。

这一回我自己摘,一下就下来了。

我把戒指搁在转盘上,轻轻一推,它转着圈,从红烧肉转到清蒸鱼,最后停在老太太面前。

“顾老太太,这枚戒指,还您。”

四、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着

满桌寂静。

顾清鸢的眼睛红着,她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脸都白了。

顾承渊看着我,眼神里那点东西,从惊愕转成恼怒,又转成一种很轻的、得意的松快。我看得清清楚楚。

“陆青野,你别闹。”他说,“今天把话说开了,就完了。我答应你,以后不会了。”

“你答应我?”我笑了,“承渊,你答应过多少回了?”

“我…”

“你答应过我,说这辈子不会再碰沈南乔。那年你亲眼看着她把你逼到跳江,你跟我说她是毒。你还记得你原话吗——‘我恨不得她死’。”

沈南乔的指甲在桌布上掐出一道褶。

“你后来又把她的名字从我身边抹掉,家里不能提,公司不能提,连她送的那套茶具你都砸了。”我一字一顿,“现在你把她请回来,坐在我位子上。承渊,你这是打我的脸,还是打你自己的脸?”

他脸色青了。

老太太在旁边敲边鼓:“行了行了,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

“老太太,我要说。”我转向她,“您刚才说男人在外面有些心思,拦不住。那我问您一句——当年您丈夫,顾老爷子,在外面养了人,您是怎么做的?”

老太太的手猛地一抖,茶杯盖撞在杯沿上,叮的一声。

“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顾家老宅三楼那个锁了三十年的房间,里头还挂着一张女人的照片,您每年腊月二十八自己去擦一遍。”我说,“您怎么不拦?您不但拦,您还把那女的一家赶出了江城。老太太,您狠,我敬您。可您凭什么要求我不狠?”

老太太的脸,从红涨到白,又从白涨到紫。她手撑着桌子站起来,哆嗦着指我:“你、你给我滚出去!”

“我滚。”我说,“我今晚就滚。”

顾清鸢在这时候忽然出声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是很稳。

“哥。”

顾承渊回头看她。

“你跟我说一句实话。你和她,到哪一步了。”

“清鸢——”

“你说。”

他沉默了三秒。

“我…我对不起你。”

顾清鸢闭了一下眼。她再睁眼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泪了,干净得吓人。

“行。”她说,“哥,我记着。”

她转过头来看我,嘴唇动了动,眼睛里的东西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陆青野。你别走。”

“清鸢。”

“我不许你走。”她的手抓住我的小臂,指甲都掐进去了,“你走了我怎么办?我这六年…”

“你这六年,跟着我,被人叫‘嫁了个乡下人的顾三小姐’。”我把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清鸢,你哥给你留了股份,够你过十辈子。你还年轻。你以后找个门当户对的,好好过。”

“陆青野!”

“别喊。”我替她把额前那缕头发捋到耳后,这个动作我做过几千次,熟了,“你听我一句。这家里最坏的人,不是你哥。是你哥心里那个洞。那个洞他自己堵不上,谁跳进去谁被吞。我跳了六年,我不跳了。”

她哭出声来,眼泪把妆糊了一片。

我把袖子抽回来,退开一步。

“清鸢,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心软。可我这回得把心放着,不能软。”我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我软了六年,你哥就横了六年。我要再软下去,你哥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她哭着点头,又哭着摇头。

我转过身,走到顾承渊面前。

“承渊。”

他往后退了半步,背抵在餐边柜上。

“你别乱来。”

“我乱来?”我抬起手,他没有躲,可能是不敢躲。我把手落在他的肩膀上,很轻,跟六年前拍他肩膀一模一样。

“六年前我说过一句话,今天再说一遍。”

“什么话?”

“我这条命是捡来的。捡来的东西,最不怕丢。”我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承渊,你欠我一条命。我今天不要了。我只要一件事,从今往后,你别后悔。”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你说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我拍了拍他的肩,跟拍一袋米似的,“就是提前跟你说一声。这几天,你家里要热闹了。”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冲满桌人笑了一下。

“各位慢用。”

顾清鸢在门口追出来,光着脚站在台阶上。

“陆青野,你去哪儿?”

“回房间睡觉。”我头也没回,“明天早上六点起来做饭。这个家,再待六天。”

五、七天,太长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的行军床上。

房间里就一盏灯,一根灯绳,拉一下亮,拉一下灭。我在这个房间睡了六年,墙上还留着我用铅笔画的一道一道的横线,是当年量顾承渊康复进度用的。从一米到三米到十米,最后一道画在门框上,旁边写着“能跑”。

我躺在那儿,睁着眼。

楼上一直有脚步声,来回走,走到半夜才停。中间顾清鸢下来过一次,在我门口站了很久,手放在门把上,最后没推,走了。

我数着她的脚步声,一下,两下,三下,上楼,进门,关门。隔了十秒,门又开了一次,她又出来了,站在楼梯口站了很久,最后回去。

我在心里说,清鸢,你别下来。你一下来,我这一天就白撑了。

“系统。”

【在。】

“七天,太长了。”

【宿主,规定就是七天。七天走完,好聚好散嘛。】

“我这个人,不会好聚好散。”我坐起来,把被角一掀,“我十六岁出来跑车,见过太多好聚好散的了。好聚好散的结果就是,人家过得舒坦,你烂在土里。”

【…宿主想做什么?】

“我要让他疼。”我说,“但我不要死了才让他疼。虐文里那一套,我不干。”

【哪一套?】

“女主得癌症,死在他怀里;女主替他挡刀,死在他面前;女主被绑架,他二选一选白月光,女主跳楼,他抱着尸体哭。”我嗤了一声,“我看了都想笑。人都死了,哭给谁看?他自己感动自己。我不要这个。我要活着看。”

【可是…宿主,实话跟你说,我脑子的方案库都是这种。隔壁那位宿主刚做完一单,男主为了救白月光,逼女主捐肾,女主死在手术台上,男主抱着她尸体哭到吐血,我看了都哭。】

“你自己哭的?”

【嗯…当时还挺感动的。】

“感动个屁。”我下了床,把外套披上,“那是便宜了死人,气活了活人。她死了,他哭三天,第四天照样吃香喝辣,第五天就有新人给他递茶。你信不信?”

【…信。其实我看过他后来的情节。】

“那你哭什么。”

【我…我就是当时被气氛带进去了。】

“你这脑子。”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我一激灵,“你听着,我不要他哭。哭是最便宜的东西。我要他活着,一天一天地过,过成一条狗。我要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我;每天晚上闭上眼最后一件,还是想我。想到他自己都恶心自己。”

【那…宿主的意思是?】

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铺着,风一吹,碎了一地。

“这七天,我要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把我的名分,一样一样,还给他。”

【…什么意思?】

“我替他挡过的酒、替他挨的钢管、替他跑过的那些烂账,我一条一条列出来。谁欠我,怎么欠的,欠多少。”我说,“我这六年不是白干的。我是懒得算,不是不会算。”

【第二件?】

“第二件,让沈南乔自己把自己撕开。这种人不打她,她永远装可怜。你只要把她当年做的事情,一样一样摆到桌面上,她自己就撕了。”

【第三件?】

我笑了。

“第三件,我走之前,得让他自己开口,求我留下来。”

【…宿主,这个难度有点大。】

“不难。”我把窗帘放下,“顾承渊这个人,贱就贱在他总要有个靠山。六年前他靠我,六年后他靠钱。我要让他知道,钱是命的时候才有用。命没了,钱就是纸。”

【…行吧。那第二件呢,你刚才说的让沈南乔自己撕开,怎么撕?】

“她这种人,最怕两样东西。”我把被子叠起来,“一是旧账,二是旁人。旧账一翻,她就哭;旁人一看,她就急。她这六年装得好,是因为江城没人记得她做过什么。我要把记得的人,一个一个请回来。”

【宿主早就想好了?】

“不是早想好了。”我把被子拍平,铺得方方正正,“是六年前就想好了。”

【六年前?】

“六年前她掏空顾氏的时候,我就想收拾她。我没动手,是因为我答应了顾承渊,先把公司扶起来,别节外生枝。”我在床沿坐下,“我这个人最讲信用。答应过的事,我忍。可信用是有期限的,我这条命也是。七天一到,我的信用就作废了。”

【宿主,你这话有点吓人。】

“吓人吗。”我笑了一声,“我自己听着都挺舒服的。”

六、财神爷的账,我算给你听

第三天,顾氏的年度答谢宴。

这宴会是江城每年最难进的场子。顾氏这一年市值翻了三倍,眼看着要冲上市,谁都想在顾爷面前露个脸。酒店门口停了半条街的豪车,厅里摆了三十二桌,水晶灯吊在头顶,亮得晃眼。

我没请帖。我穿着一件旧夹克站在门口,保安拦我。

“先生,麻烦出示请帖。”

“我找顾承渊。”

“顾总现在不方便见客。”

“你跟他说,陆青野来了。”

保安脸上那种“又是来攀关系的”表情刚浮上来,厅里已经有人认出我了。一个穿酒红色裙子的女人端着杯子走过来,眯着眼看了一下。

“哎哟,这不是顾家那个上门女婿?”

她声音不小,周围几桌的谈笑顿时低了一截。

“听说被赶出来了?”她用杯子掩着嘴笑,“也是,吃软饭吃了六年,也该换换了。”

我没回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厅中央。

三十二桌人,一半在看我。我能感觉到那些眼睛,从衣服看起,看到鞋,看到脸上那道疤,最后落到我手里那个工具包上。我这辈子被这么看过太多次了,早就练出来了:你越躲,他们越看;你站直了,他们反而先移开眼。

顾承渊在台上,手里端着话筒,正在讲顾氏明年的规划。他看见我,那口话在半截断了。

“青野?”

“承渊。”我说,“讲完了没?讲完了,我说两句。”

他脸上表情变了几变。这种场合,他不能叫人把我架出去,一架子,全江城明天就有故事看了。

“你上来说。”他把话筒递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拿捏,“刚好,你是顾氏的功臣。”

我接过话筒,掂了掂。

“各位老板,各位太太。”我笑了一下,“我叫陆青野。在座不少人认识我。对,我就是顾家那个吃软饭的,六年,没工资,没名分,端茶倒水洗衣做饭。”

厅里有人笑,笑声很轻,很体面。

“今天我上来,不讲情,讲账。”我从夹克内袋里抽出一沓纸,纸边都磨毛了,是我用三个晚上一笔一笔写的,“在座有做建材的吴总,有做工程的蒋总,有做物流的陈总。你们几位,当年都跟顾氏断过生意。你们记不记得,是谁在你们办公室门口从早上八点守到晚上十点,被前台骂了七回,最后在楼梯口把你们堵住的?”

吴总的杯子停在嘴边。

“是我。”我说,“那年冬天,零下三度,我在您公司楼下的楼梯间坐了一整天,中午吃的是我自己带的凉馒头。后来您答应了,签了七百万的单子。顾氏那一年的工资,是这笔单子发出去的。”

吴总的脸慢慢红了,他放下杯子,端起酒杯站起来。

“陆兄弟,我记着。”

“您坐着。”我说,“我不是来讨的。”

底下静得出奇。

“第二笔。”我把纸翻过去一页,“三年前,顾氏资金链断,银行抽贷,差一亿两千万。顾总那时候的融资方案,在座的周行看过,没批。因为顾氏当时的股权结构一塌糊涂,顾总还是个‘被白月光掏空过’的烂牌。周行,是吧?”

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慢慢点了点头。

“后来这笔钱是谁找来的?”我把纸举起来,“是我。我把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东西——一份三百万的人寿保单——押出去,找我一位开厂的老哥,借了一亿两千万的过桥。利息我自己扛,扛了四个月。”

厅里的空气好像被抽走了。

“那四个月我每天只睡三个小时,跑十七家小贷,被人拿棍子赶过两回,最后一次在城南一个仓库,被三个人按在地上,一根钢管砸在背上。”

我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肩。

“砸的就是这儿。现在这块骨头,一到阴雨天就疼。你们信不信,顾总从来不知道这事?他只知道钱到账了,银行不抽贷了,他顾爷还是顾爷。”

顾承渊在台上,脸色白得像纸。

“青野。”他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别说了,回去,我给你钱,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我侧过头看他。

“给钱?”

“你要多少?”

“承渊。”我把话筒举起来,声音很好地传遍整个大厅,“我救过你一条命,填过你一个亿两千万的窟窿,替你挨过一根钢管。这些东西,你给我多少钱?”

我说完,把话筒放下,往台下走。

“等等。”有人站起来。是吴总,“陆兄弟,你今天说这个,是不是顾氏要出事?”

“不是顾氏。”我说,“是我要走了。”

“走?去哪儿?”

“回我该回的地方。”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满厅的人。

“各位,饭好好吃。我陆青野这六年,没白活。就是有一件事想请各位替我传一传。”

“什么事?”

“顾爷那位白月光沈南乔,六年前把顾氏的账掏空,把公章拿走,把顾承渊逼到跳江。她昨天回来了。”我笑了一下,“各位都是做生意的,看人得看两遍。看第一遍看脸,看第二遍看手。她那只手,掏过一次,就会掏第二次。”

沈南乔就坐在第三张桌上,脸涨得通红,站起来,指着我。

“陆青野!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我走回去,走到她桌前,把那张纸拍在她面前,“这是六年前你转走三百万的银行流水。这是你和你三叔签的那份假的借款协议。这是你在董事会上拿走公章那天,会议室的监控截图。”

她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你——你怎么会有这些——”

“我这六年,不是只在磨地砖。”我说。

沈南乔往后退,撞翻了椅子,杯子摔在地上,碎了一地。她转头看顾承渊,眼睛里全是泪。

“承渊,他冤枉我!”

顾承渊站在台上没动。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没第一时间冲过去。他的眼睛盯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那口气,总算匀了一点。

七、你欠我的,我一样一样收回来

第四天早上,顾家来了三个人。

一个是顾氏的财务总监,姓黄。一个是顾氏的法务,姓林。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穿着深灰色西装,拎着公文包,是律师。

顾清鸢给我开的门,一见这几个人,脸就沉了。

“你们来干什么?”

“三小姐。”黄总监把头低下去,“我们是奉老太太的意思,来跟陆先生…清账。”

“清什么账?”

“清陆先生这六年,在顾家的花销。”

我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

“清账?”我喝了一口,“挺好啊。来来来,坐。”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谁都不太敢看我。律师打开公文包,把一沓文件摊在桌上。

“陆先生,这是这六年您居住在顾家老宅期间的食宿费用,按照本市市场价折算,一共七十八万元。这是您使用顾家车辆、以及由顾氏支付的部分个人开销,一共十一万四千元。加上利息——”

“加。”我说,“该怎么算怎么算。”

他愣了一下。

“您…同意?”

“同意。”我把水杯放下,“你们算完了?算完了,我这有一本。”

我从身后的柜子里抽出一个黑皮本子。这本子跟了我六年,封皮都磨出油了,里面是我用最丑的字记的账——每一笔,什么时间,什么事,谁欠我的。

我把本子往桌上一摊。

“我们算一算。”

“第一笔。”我翻开第一页,“六年前,顾承渊跳江。我救的。这条命,怎么算?”

律师没说话。

“第二笔。”我翻过去,“顾氏当时账面缺口,三千四百万。我填的。转账记录,银行有,你们可以去调。这一笔,按年息百分之六算,六年,一共四千八百多万。”

“第三笔。三年前过桥一亿两千万,我自己扛四个月利息,一共四百三十万。”

“第四笔。这六年我替顾氏跑的客户,四十七个。带来的合同额,两个亿七千万。我不算分成,就按行业最低的业务提成百分之零点五,一百三十五万。”

“第五笔。”我一页一页翻,翻得很快,纸页哗哗响,“替顾承渊挡酒,二十七回。其中三回我进了医院洗胃,两回在酒店卫生间晕过去。这钱不好算,我不算钱。”

“第六笔。替顾承渊挡的两次打。一次是城南仓库,一次是两年前在公司地下车库。第二次,我脑袋上缝了九针。”

我把本子合上,拍在桌上。

“这九针,在我这,不是钱。”

客厅里没人出声。三小姐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黄总监,”我抬起头,“你给我算的八十九万,我认。我认,是因为我确实住了你家的房,吃了你家的饭。但你得记住一件事——你家这房子,这块地,这棵树,这面墙,都是我修的。我修这六年,拿的是我自己的钱,一分没跟顾家要。”

“那…”黄总监头上都是汗,“那您这个本子——”

“这个本子,我今天不跟你们讨。”我说,“我今天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纸和笔。”我把手伸出去,“你们给我写个字据,写清楚:陆青野这六年,替顾氏做什么,顾氏认。”

律师抬起头,犹豫了一下。

“陆先生,这个…我们得请示老太太。”

“请。”我说,“顺便告诉她老人家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陆青野说,她那只绿松石手串,是她丈夫当年给外面那个女人买的,没送出去,才戴到了她手上。”

空气一下子凝住。

黄总监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滚到沙发底下去了。律师的嘴张开,又合上。法务几乎是本能地往门口看了一眼,像随时准备跑。

“陆先生,这话…您可不能乱说。”

“我乱说?”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顾老爷子当年在饭店,一口气买了三串,一绿一白一黑。绿色那串给外面那位,白色的给您老太太,黑色那串,是给那位太太的闺女的。后来那位太太一家被赶出江城,三串里就剩了这一串。您猜老爷子当年怎么跟老太太解释的?”

“怎么解释的?”

“老爷子说,‘买了三串,两串丢了,就剩这一串’。”我把杯子放下,“老太太信了,戴了三十年。”

黄总监咽了口唾沫,弯腰去沙发底下摸笔。

“还有一件事。”我说,“回去告诉她,这字据我今天要得急。明天我就要。她要是拖,我就把顾老爷子当年那本礼簿,复印个两百份,江城老板一人一份。老爷子记性好,谁送谁收,一笔一笔,写得明明白白。”

三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敢开口。

“行,别送了,我自己出去。”黄总监站起来,把那沓文件一把抓在手里,往公文包里塞,“陆先生您留步。”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

“您说…老爷子那本礼簿,真的还在?”

我冲他笑了笑。

“你们猜。”

他脸一白,脚步快得像后面有人撵。

门关上,屋里一下子静了。

我在抽屉最底下摸出那本礼簿。牛皮纸的封面,边角糟了,一页一页翻开,字是老式的钢笔字。当年我翻修三楼那间屋子,在床板夹层里发现的。我看了两眼,觉得这东西扎手,就压在抽屉最底下,一压六年。

我没打算用它。真没打算。我这个人做惯了脏活,可拿死人做文章的事,我心里过不去。

可是顾家这家人,讲道理不听,讲情分不讲,讲账也不认。

那行。我就讲他们最怕的。

那天晚上,顾清鸢到我房间来。她手里端着一碗面,面坨了,糊成一团,上面卧着一个煎得黑乎乎的荷包蛋。

“我做的。”她说。

我看了一眼:“这是给我吃的?”

“怎么了?”

“你想毒死我,好继承我的工装外套是吧。”

她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眼泪掉下来了,砸在面汤里。

“陆青野,我今天去见了律师。”

“嗯。”

“我要跟他离。”

“跟谁离?”

“我哥。”她把碗放在地上,蹲下来,眼睛跟我平视,“我要把顾氏的股份,全部退出。”

我看着她。

“清鸢,你听我说完。”

“我不听。”

“你必须听。”我按住她的脑袋,让她抬起来,“你退股,你哥的董事会就保不住。他上市的事,就砸了。”

“我管他砸不砸!”

“你管不了。”我说,“你退股,老太太能把你的股份吃下去,沈南乔能把你哥吃下去。你什么都改不了,你只是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咬着牙不说话,眼泪往下淌。

“那怎么办?”

“等。”我说。

“等什么?”

“等我走。”我松开手,“我走之后,这盘子要塌就让它塌。你是顾家三小姐,你手里有股份,你是唯一站着的人。到那时候,你不退股,你接盘。”

她愣住了。

“你是说——”

“我说,你哥的商业帝国,得有人接。我挑了六年的人,不能让他倒了,倒给一个掏空过他的人。”

“所以你…你要我在这个家待着?”

“嗯。”我说,“你留在这,是替我看着他倒。看着他一天一天地,把自己作死。”

她盯着我,忽然伸手抱住我,抱得死紧。

“陆青野,你到底是谁啊。”

“我?”我拍拍她的后背,“我是个跑夜车的。”

她在我肩膀上哭了一会儿,哭够了,抹了把脸,抬头看我。

“那你走了以后,我怎么办?”

“你怎么办,我不管。”我说得直,“我只给你三句话。第一句:顾家的股份,一个点都别让。第二句:你哥要是求你,你就问他一句,那二十七个客户,他记不记得名字。第三句——”

“第三句?”

“别跟沈南乔说话。她说什么你都不接,你就看着她。她这人最怕人看着她不说话。”

她点点头,又哭,又笑。

“陆青野,你知道吗,这六年,我最怕的就是有一天你这样跟我说话。”

“哪样?”

“像个外人。”

我没答。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坐到很晚,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直响。我在心里跟这院子道别,一砖一瓦,一道一道。这地方我修了六年,修得比谁都熟。熟到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砖踩着会响。

八、第七天的零点

第六天晚上,顾承渊来找我。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司机。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头发乱着,眼睛里全是血丝。他在院门口站了很久才进来,走到我面前,停住。

“青野。”

我正在院里给桂花树剪枝。剪刀咔嚓一声。

“坐。”

“我不坐。”他站着,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膀绷得很紧,“我就问你一句话。”

“问。”

“你是不是要毁了顾氏。”

我把剪刀放下,擦了擦手。

“我要毁了顾氏,我第三天上台的时候,那些东西就足够毁。你那些合作商,没有我陆青野,一个个都翻脸比翻书快。你知道的。”

他沉默。

“我这一周在你家,不是来毁你。”我说,“我是来还账。”

“还什么账?”

“我把该还你的还完,把自己从这六年里摘出来。”

他的呼吸重了一点。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摘得干净吗?”

“摘不干净。”我说,“我背上的伤,阴雨天会疼。这是摘不掉的。”

“陆青野。”他的声音变了,“我错了。”

“嗯。”

“我真的错了。南乔她…她回来找我,说她这些年过得很苦,我一时心软。”他往前走了一步,“我跟她已经断了。我昨天就跟她断了。”

“顾承渊。”我看着他,“你知道你为什么错吗?”

“因为我出轨。”

“不是。”我说,“因为你到今天还在跟我讲‘我错了’三个字。这三个字,你不是诚心认的。你是给你自己认的。”

他愣住。

“你要是真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你今天不会站在我面前,你会直接去你妹妹房间里跪下。”我指了指楼上,“她去哪儿了?她今天没回家。你知道吗?”

他的嘴动了动。

“你不知道。”我说,“你连你妹妹今天出没出门都不知道。承渊,你心里现在只有一件事,顾氏。你怕我毁你的公司。你不是怕失去我,你是怕失去钱。”

他一下子红了眼。

“我没有——”

“你有。”我上前一步,比他高,低头看着他,“我认识你六年。你心里那点小算盘,我比你自己清。你现在跟我说‘我错了’,是因为我这几天让你看到了:陆青野这个长工,手里有能让顾氏一夜垮掉的东西。你是来灭火的,不是来认错的。”

他退了一步。

“那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我笑了,“我想拿回一样东西。”

“什么?”

“六年前,你跪在我面前求我留下来的那句话。”我说,“现在,你自己跪下,把这句话收回去。”

他震惊地看着我。风从院子里过去,桂花树上落下几片叶子。

“陆青野,你疯了吧。”

“跪不跪?”

他站在那,脸色一阵白一阵红。过了能有半分钟,他膝盖微屈了一下,又直起来。

“我不能跪。”

“行。”我点了点头,“我理解。顾爷现在是江城顾爷,跪不得人了。”

我转身,往屋子走。

“陆青野!”他在后面喊,声音都劈了,“你要去哪儿!”

“回我该回的地方。”

“你他妈的到底什么来头?你这六年,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在台阶上停了一下,回头。

“我是你命里捡来的一条狗。狗养熟了会看门,你打它它也会咬人。就这么个东西。”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站在院里,一个人,肩上落了点桂花。

“承渊。”

他抬起头。

“最后一句。你要是真想留我,今天这话你别对我说。”我指了指楼上那扇窗户,灯亮着,“你上楼去,跟你妹妹说。她要是肯原谅你,我明天早上还给你做早饭。”

他抬起头看那扇窗,看了很久。最后他说:

“她不会原谅我。”

“你连上去问一声都不肯。”我说,“那就别怪我。”

“青野。”他在我背后又叫了一声,“你跟我说句实话。这六年,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兄弟。”

我背对着他,站在台阶上。

“承渊,你问这话之前,先想想。要是没把我当兄弟,我今晚不会站在这儿跟你说这句话。”

他不出声了。

我推门进去,把门带上。门轴响了一声,很轻,可我听得特别清楚,像是这个家的门在我背后合上了。

第七天。

从早上开始,天就阴着。中午下起了雨,雨点打在桂花树的叶子上,噼噼啪啪。

我收拾东西。一个旧行李箱,两身衣服,一件工装外套,一把剃须刀。我在那个房间里翻了一遍,翻出一张照片,拍的时候桂花刚种下,我搂着顾清鸢的肩,她笑得眼睛都没有了。

我把照片压在枕头下,没带走。

中午,顾清鸢没回来。下午三点她回来了一趟,上楼,又下来,站在我房门口。

“哥把那二十七个客户的名字,全都背下来了。”她说,“背给我听,一个不差。”

“嗯。”

“他还说,明天就把沈南乔的办公室撤了。”

“那是他的事。”

“陆青野。”她把手贴在门框上,“你就一点都不想听?”

我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拉得很顺。

“清鸢,你现在听到的每一样好,都是因为我要走。我要是不走,他一样都不会有。”

她的指甲在门框上抠出一点木屑。

“那我是不是该盼着你走。”

“你该盼着你自己。”

晚饭我做了。红烧肉,清蒸鱼,一大锅狮子头,还有一碟炒青菜。我把它们一碟一碟端上桌,热气腾腾的。

顾清鸢下楼,看见一桌子菜,站在楼梯口不动了。

“你做的?”

“嗯。”

“你这是…”

“最后一顿。”我说,“坐下吃。”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手一直在抖。她夹了一块肉,送到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就下来了,大颗大颗掉进碗里。

“陆青野。”

“吃吧。”

“你别走。”

“吃吧。”

“我说了你别走!”她把筷子一摔,站起来,“我这六年在你这儿算什么?你走的这几天,我算什么?你有没有想过我?”

“想过。”我放下筷子,“所以你现在还站在这,还坐在这张桌子前。清鸢,我要是不想你,我第一个走的晚上就走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给你留。”

“你给我留了什么?”

“留了个招牌。”我说,“顾三小姐,你今天还是顾三小姐。明天你会是别人口中的‘那个被丈夫甩了的顾三小姐’。再往后,你会是‘那个把顾氏救回来的顾三小姐’。我给你的,是头一样,你别当最后一样。”

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陆青野,你要不要我等你?”

“不要。”

“我等。”

“清鸢。”我把碗往前推了推,“我这个人,从来不吃回头草。我也不喜欢有人替我守着。你要真想等,就等你自己长起来。长到我走的这些年,你看见这院子、这桌子、这锅菜,不难受了,你再来想我。”

她低头,把脸埋在胳膊上,肩膀抖得厉害。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一点五十九分。

“系统。”

【在。倒计时十秒。】

“东西都准备好了?”

【都好了。宿主,你真的要走这一步?这一步之后,就没法回头了。】

“我从来也没想回头。”

【那…宿主保重。】

“陆青野。”顾承渊站在餐厅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的声音很哑,“你去哪儿。”

我站起来,把外套穿上。

“顾承渊,有件事,我跟你说清楚。”

“你说。”

“你这六年,最错的一件事,不是你出了轨。是你到现在都以为,我走,是因为你出了轨。”

“那是因为什么?”

我笑了一下。

“因为我不欠你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前走了一步。

“青野,我求你。”

“求我什么?”

“求你别走。”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承渊。”

“嗯?”

“六年前你跪在我面前,说的就是这一句。”我把外套的扣子一颗一颗扣上,“那时候我信了。现在,我不信了。”

“为什么?”

“因为你这六个字里,没有一句是为你妹妹说的。”我说,“你求我留下,是因为你怕。你怕的不是我走,是你自己一个人走不下去。”

他的嘴唇一哆嗦。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我把行李箱的拉杆拉出来,“你自己想。我要是替你想了,你就永远想不出来。”

挂钟开始响。

一声,两声。钟声在空荡荡的餐厅里荡开,一下一下。

“陆青野——”他冲过来两步。

第三声。

窗外的雨忽然停了。不是慢慢停,是忽然,就像有人按了暂停。桂花的香味浓起来,浓得呛人。墙上的钟停在了三下的位置。

我听见顾清鸢在喊,声音拉得很长,很远,一个字一个字被拉成了一条线。

然后,一片黑。

【宿主,欢迎回到第七天之前的三个月。】

黑暗里,系统的声音响起来。这一次,它不像以前那么冷冰冰的,有点像在憋着笑。

我没说话。

【按照规定,宿主已完成任务,奖励已发放,原世界身体已修复,账户已到账。宿主可以随时选择回去。】

“随时?”

【随时。】

“那我不急。”

【…宿主是想?】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前方透出一点光,慢慢扩大,是一条马路,马路边有个仓库,仓库门口停着一辆沾着泥的黑色越野。

那辆车,我记得。三年前,那是我开着去见周行的车。

“系统,我跟你确认一件事。”

【宿主请说。】

“你说过,我走了以后,这个小世界会自己重来一遍。情节从头开始,只是少了一个叫陆青野的NPC。”

【是的。小世界需要维持基本运转,所以会重新生成。】

“那顾承渊还是会破产,还是会跳江,还是会被沈南乔掏空?”

【按照情节设定,是的。】

我把外套领子拉起来,笑了一下。

“那我不走了。”

【…什么?】

“我说,我不走了。”我往那条路上走,“我要留在这儿,看完。”

【可是宿主!你留在这儿,就不能干预情节了!这是规定!你只能做一个旁观者!】

“我不干预啊。”我笑得很开心,“我只是想看看他这辈子,没有我陆青野,能混成什么样。”

【那…那你要待一辈子啊!在这个小世界里,看着你前妻结婚,看着你前小舅子惨死,看着…】

“看着什么?”

【看着…】它卡了一下,【宿主你真的不会难过吗?】

我站在马路边,吸了一口带着泥味的空气。

“难过?”我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往前走,“我这辈子最难过的日子,是二十岁那年我妈躺在医院里,我拿着三千块钱,站在缴费窗口前面,一分一分地数。我数了三遍,还差两百。”

【…】

“那才叫难过。”我说,“顾承渊跪在我面前说‘我错了’的时候,我一点都不难过。我那天晚上,睡得比我妈走以后任何一晚都香。”

系统不说话了。

我走到仓库门口,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里面黑着,只有一线光从屋顶裂缝里漏下来。

在黑里,有个人跪在地上,手里攥着一个瓶子。

我在门口停住,没有进去,没有出声,就那么看着。

看着他抖,看着他哭,看着他把瓶子举到嘴边又放下,看着他抱头痛哭,看着他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门外走。

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退了一步,让开路。

他当然看不见我。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然后一瘸一拐地,往长远的那条路上走过去。

我在他后面,慢慢地跟着。

雨又下起来了,不大,落在肩膀上很凉。

“系统。”

【在。】

“你给我讲讲,接下来他还会遇见谁。”

【…宿主,你真的要听?】

“我要听。”我说,“我要一个一个记着,等我哪天碰见他们,我一个一个谢过去。”

【谢?】

“谢他们让我看清了,顾承渊这种人,离了谁,都活不下去。”

雨越下越大。我在这条街上,跟着他,一直走。

走到天快亮的时候,前面有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站在路口,撑着伞。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招了招手。

是沈南乔。

顾承渊站在原地,没动。

我在十米外,找了个屋檐躲雨,把外套脱下来拧了拧水,搭在胳膊上。

“系统,你说接下去,他会怎么选?”

【宿主,情节里,他走过去了。】

“我知道他走过去了。”我说,“我就是想看看,他走过去之后,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天亮了。

街上开始有卖早点的推车经过,油条在锅里翻滚,白汽腾腾地往上冒。

我拢了拢衣服,靠着墙,在屋檐下,安安静静地站着。

看着那条路上,一个男人,一步一步,走向他命里的那个坑。

而我,再也不往下跳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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