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停车场
安纳海姆的太阳到下午四点还是白的,晒在会展中心的水泥地上,晃眼睛。
我从B馆侧门出来,手里拎着一沓资料,是刚才那个墨西哥客户塞的样册。
停车场停满了车,我在找公司租的那辆凯美瑞。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蹲在一辆黑色宝马旁边看车牌。
“沈越。”
我站起来。
一个人从车后头绕出来,灰T恤,头发有点长,额头上一层汗。
我看两秒才认出来。
“邵鹏。”
“是我。”
他伸手,我握住。他手心是湿的。
“你怎么在这儿。”
“来接你啊。”他说,“你不是说四点。”
我说,我发消息了,公司安排了车。
“安排什么车。”他把手上的东西在裤子上蹭了蹭,“我来接,顺路。”
我这才看清他手里拿的是什么。
一个蓝瓶,补胎液。
他脚边那只后轮瘪着,胎壁贴在地上,压出一道白印。
“扎了。”他说,“早上还好好的。”
我说,叫道路救援啊。
“叫了,四十分钟。”他把瓶盖拧开,蹲下去,“我自己弄快。”
他把气门芯拧下来,把补胎液往里挤。瓶子挤到一半,手滑,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捡起来,继续挤。
我站在旁边,看他背上的汗把T恤洇出一片深色。
“你不是在尔湾吗。”
“嗯。”
我说,尔湾到这儿三十多公里。
“二十来分钟。”他说,“今天堵。”
挤完了,他把气门芯拧回去,从后备箱拿出一个气泵,插在点烟器上。
气泵响起来,抖,声音很吵。
他蹲在旁边看着胎压表,用手背抹了一下脸。
“沈越。”
我说,嗯。
“你这几年,没怎么变。”
我说,胖了。
“没胖。”他抬头看我一眼,“比我结实。”
胎压到二点二,他把气泵收了。
“上车吧。”他说,“别在这儿站着了,晒。”
2 车里
车是宝马三系,深灰色。
坐进去,皮座有一道裂口,用黑色胶带粘着。
中控屏有几道划痕,副驾前面的手套箱关不严,露出一条缝。
车里有股味,是那种长时间不开窗的味,混着一点烟。
“空调一会儿就凉。”他说。
车打着了,风声起来。
他倒车,方向盘打得很顺。
“你这趟待几天。”
我说,五天,展会到周四,周五见个客户。
“住哪儿。”
我说,公司订的,会展中心旁边那家。
“那边贵。”
我说,公司出钱。
他嗯了一声,把车开出停车场。
路上很晒,路边的棕榈树影子斜在路面上。
“你们公司做储能。”
我说,户用,主要是北美和欧洲。
“挣钱吗。”
我说,卷。去年还行,今年打价格,一台赚不到两百美金。
“两百。”他把手放在挡杆上,“我们这边装一套,报价两万四。”
我说,你装储能?
“不装。”他说,“我说客户装。”
我没接话。
路口红灯,车停下。他把胳膊架在窗框上。
“沈越。”
我说,嗯。
“你现在什么职位。”
我说,海外销售总监。
他看了我一眼,转回去。
“总监。”他说,“行。”
绿灯。
车往前开。
“我在这边,做技术的。”他说,“硬件。”
我说,哪家。
“一家小公司。”他说,“做光模块的。”
我说,哦。
“你听过吗。”
我说,没听过。
“小公司。”他说,“国内没名气。”
他把车拐进一条大路,两边都是矮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着太阳。
“你们这次来,主要看什么。”
我说,见客户,看渠道,顺便看看这边的组装厂。
“组装厂我认识几家。”他说,“墨西哥人开的,在圣安娜。”
我说,好啊,你帮我引一下。
他没马上答。
过了几秒,他说:“我先问问。”
3 他家
车开进一个小区。
门口有个保安亭,栏杆是白的,草坪修得齐,路边种着一种开紫花的树。
他刷卡,栏杆抬起来。
“这边房子贵。”我说。
“租的。”
我说,哦。
“以前买的,卖了。”他说。
我说,卖了?
“嗯。”
他没往下说,我也没问。
车停在一排两层小楼前面,墙是米色的,屋顶是深灰瓦。
“到了。”
他从后备箱帮我拿箱子。后备箱里堆着东西,一个折叠椅,一箱水,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几个空瓶。
他把折叠椅挪开,把箱子拎出来。
“家里乱,你别嫌。”
我说,我又不是外人。
他笑了一下,把门开了。
进门是个小客厅,沙发是布艺的,扶手上有块污渍。茶几上摊着几个快递盒,一个没拆,上面印着中文。
厨房和客厅连着,料理台上放着一个塑料盆,泡着碗。
“姜楠。”
里头有人应了一声。
一个女人从里屋出来,穿家居服,头发用夹子夹着。
“这是我同学,沈越。”他说,“我跟你说过的。”
“你好。”她说。
我说,嫂子好。
“你们坐,我倒水。”
她进厨房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邵鹏把茶几上的快递盒往边上挪。
“坐,坐。”
我坐下。
客厅里挂着两张照片。一张是结婚照,一张是海边,一个小女孩站在沙滩上,背对镜头。
墙角的柜子上摆着一个相框,是毕业照。
我看见了。
那是我们班的毕业照,二〇一三年,学校南门口。
他站在中间,第一排,胸前别着红牌。
班长。
4 那瓶水
姜楠端了三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
杯子是宜家的,白色的。
“你喝水。”她说。
我说,谢谢嫂子。
她在邵鹏旁边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沈越是做外贸的。”邵鹏说。
我说,算销售。
“他这次来参展。”
“哦。”她说。
静了一下。
“诺诺呢。”邵鹏问。
“屋里,写作业。”
“叫她出来。”
“她不愿意。”
“叫一下。”
姜楠站起来,往里屋走。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女孩出来,五岁上下,穿一件粉色的T恤,头发扎了两个辫子,一个高一个低。
“诺诺,叫叔叔。”邵鹏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叫叔叔。”
“叔叔。”
我说,哎。
她说完就转身跑回去了。
“这孩子。”邵鹏说。
“她怕生。”姜楠说。
我说,小孩子正常。
姜楠去厨房了。
邵鹏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放在我面前。
“喝这个。”
我看了一眼。
Costco的自有品牌,一箱四十瓶那种。
“家里就这个。”他说,“别嫌。”
我说,我在外面一天,就想喝口凉的。
他笑了一下。
“你等会儿。”
他起身出去,我听见车库门响。
一会儿他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冰的。”他说,“我刚才在Costco买的。”
我说,你专门去买?
“顺路。”
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里头是两瓶水,两盒酸奶,一袋面包。
“晚上我做。”他说,“你别出去吃了,这边中餐贵,还难吃。”
5 晚饭
晚饭是番茄鸡蛋面。
他下了两把挂面,煎了三个鸡蛋,番茄是罐头的。
“新鲜的贵。”他一边切一边说,“罐头的一样。”
桌子是圆的,四人桌,铺了一块塑料桌布,上面印着小格子。
诺诺坐我斜对面,拿勺子,先挑鸡蛋。
“先吃面。”姜楠说。
她挑了两根面,塞嘴里。
姜楠给我盛了满满一碗。
“多吃。”
我说,够了够了。
“你现在多少斤。”
我说,一百六十。
“一百六十。”邵鹏把筷子放下,“我上大学的时候一百二十五。”
我说,你现在也瘦。
“我一百三。”
他把面拌了拌。
“这边瘦得快。”他说,“吃饭没胃口。”
我们吃面。
面很咸,番茄罐头本身带咸。
“沈越。”他忽然说。
我说,嗯。
“你结婚了吗。”
我说,结了,孩子两岁。
“男孩女孩。”
我说,女孩。
“好。”他点头,“女孩好。”
他把碗里的汤喝了两口。
“你老婆做什么。”
我说,在设计院。
“那挺好,稳定。”
我说,也裁人。
“国内也裁?”
我说,去年裁了一轮,她那个组剩一半。
他没说话,把筷子放在碗上。
“这边呢。”我说,“你们这边怎么样。”
他看了姜楠一眼。
“还行。”他说,“就这样。”
姜楠低头吃面,一根一根挑。
6 姜楠
吃完面,姜楠收了碗。
我要帮,她不让。
“你坐着。”
她去厨房了。
邵鹏拿出手机,翻了翻,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你看这个。”
是一张照片,海边,蓝天,云很白,海是那种发亮的蓝。
“这是拉古纳。”他说,“上周带诺诺去的。”
我说,好看。
“这边海边都这样。”他划了一下,“这张,你看。”
一张是房子,两层,白墙,院子里有柠檬树。
“这是以前住的地方。”
我说,就是你卖掉那套?
“嗯。”他说,“尔湾,一千七百尺。”
我说,多少钱。
“九十五万。”
我说,什么时候买的。
“二一年。”他说,“首付三十三万,我自己攒了十八万,剩下的是借的。”
我说,二一年是高点了。
他看了我一眼。
“你懂啊。”
我说,我做这行的,天天看报价。
他没接,把手机收起来。
“那边学区好。”他说,“诺诺原来上的那个幼儿园,全美排名前五十。”
我说,那为什么卖。
他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换了。”
我说,换了什么。
“换了个活法。”他说。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姜楠端着两个碗出来,是洗好的葡萄,放在桌上。
“吃葡萄。”
我说,谢谢嫂子。
她坐下,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沈越。”她说,“你在国内,招人吗。”
我愣了一下。
“姜楠。”邵鹏说。
“我就是问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
“问问怎么了。”她说,“我就是问问国内现在什么行情。”
邵鹏把葡萄往嘴里塞了一颗,没说话。
我说,招。我们海外这块一直在补人。
“要什么条件。”
“姜楠。”邵鹏说。
她没理他。
“我原来在国内是护士。”她说,“三甲,干了七年,儿科。”
我说,护士好啊,这边护士挣得多。
“这边的执照不认。”她说,“要重考,考英语,我考了三次。”
我说,没过?
“第一次差四分,第二次差两分。”她说,“第三次我怀孕了,没去。”
她笑了一下。
“后来就没考了。”
7 十点半
孩子在九点半睡了。
姜楠进里屋陪她。
我跟邵鹏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的是一场球。
“你喝什么。”他问。
我说,不喝了,明天有会。
“啤酒。”
“那来一罐。”
他从冰箱拿了两罐,是那种本地精酿,罐子上印着冲浪的人。
“这个好喝。”他说,“四块九一罐。”
我接过来,拉开。
喝了一口,有点苦,后头是甜的。
“沈越。”
我说,嗯。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卖房。”
我说,你不说也行。
“我说。”他把罐子放在膝盖上,“二三年,三月,我被裁了。”
我没说话。
“那天早上九点,我收到一封邮件,说我的岗位取消了,当天生效。”他说,“我电脑十点钟就锁了。”
“我坐在车库里,坐了两个小时。”
“我不敢上楼。”
他喝了一口。
“姜楠在楼上,诺诺在家。”
“我坐在车里想,我上楼第一句话说什么。”
他看着电视。
“我后来什么都没说。我上楼,换了衣服,说我今天在家办公。”
“我在家装了三天。”
“每天早上八点半开电脑,晚上六点关。”
“姜楠以为我在上班。”
8 六十天
“后来呢。”我说。
“第四天我跟她说了。”他说,“她哭了半个小时,然后问我,我们还有多少钱。”
“我算了一下,能撑四个月。”
我说,那时候房还在。
“在。”他说,“一千七百尺,贷款六十二万,月供两千九,税和保险一起走托管,一个月加一千四。”
“车贷四百八,诺诺的幼儿园一千九,保险自己买,七百五。”
我说,一个月快七千。
“六千九。”
“我那时候税后一个月九千二。”
我说,剩两千三。
“剩两千三,还得吃饭,还得加油。”他说,“我在这边十二年,卡里最多的时候存过四万。”
他把罐子里剩的喝完,捏了一下。
“裁了以后,我第一个礼拜干了三件事。”
“第一,把401k的缴款停了。”
“第二,把诺诺的游泳课退了。”
“第三,我给国内打电话,跟我妈说我挺好的。”
我说,你没跟家里说。
“说不了。”他说,“我妈前年做过心脏支架。我爸耳朵背,打电话要喊。”
“我一年回去一趟,每次回去,我爸都要在楼下站着等我。”
他把空罐子放在茶几上。
“我怎么跟他说。”
静了一会儿。
我说,身份的事呢。
“这才是最要命的。”他说。
“我H1B,六年用完了,现在靠I140挂着。”
我说,排期排到哪年。
“二〇年三月。”他说,“我去年三月看,排到一九年十月。”
“去年八月,它退回去了,退到一九年六月。”
“今年一月又往前推,推回一九年十一月。”
“我算了算,一年净往前四个月。”
我说,那你还得等。
“我还得等一年多。”他说,“我三十一那年办的,等到现在我三十五。”
“我女儿在这边生的,她五岁了。”
我说,那被裁的时候。
“六十天。”他说,“宽限期六十天,找不到新雇主,就得走。”
“我那时候天天算,还剩五十二天,还剩三十天。”
“我早上起来先刷邮箱,刷完刷领英,刷完刷华人论坛。”
“我投了一百四十七份简历。”
“进了七个面试。”
“最后拿到两个offer,一个在德州,一个在圣何塞。”
我说,你选了圣何塞。
“德州那个给得多。”他说,“但那边要我去现场,我说我房子在这边,我老婆孩子在这边。”
“人家说,那你考虑清楚。”
“我考虑了三天。”
“第四天我给他们回了邮件,说我不能去。”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后来圣何塞那个给了,薪水砍了三成。”
9 现在的活
“圣何塞那家干了八个月。”他说。
我说,又裁了?
“没裁。”他说,“我自己走的。”
我说,为什么。
“太远。”他说,“单程开车一小时四十分,早上五点起,晚上八点到家。”
“诺诺有半年没怎么见过我。我出门她还没醒,我回来她睡了。”
“有一回周六,她看见我在家,问我,爸爸你今天怎么不去公司。”
“我说今天休息。”
“她说,那你明天还休息吗。”
他把手里那罐啤酒的拉环掰了一下,捏在手里。
“我那时候想,这日子过的什么。”
我说,现在这个呢。
“现在这个,是合同工。”他说,“给一家光模块公司做测试,签的是猎头公司。”
我说,时薪多少。
“七十。”
我说,一周四十小时?
“名义上四十。”他说,“实际上给活才有钱,不给活就在家待着。”
“去年全年,我有十一个礼拜没活。”
我说,那一年下来。
“税前十一万五。”他说,“没有保险,没有假期,没有年终。”
“保险我自己买,走加州那个,一家三口一个月七百八。”
“去年诺诺发烧进了一次急诊,账单三千九,报销完自己付一千一。”
我说,国内的医保。
他摆手。
“这边就这样。”他说,“我认。”
我说,你这一年下来能剩多少。
他算了一下。
“房租三千九。”
我说,租的两居?
“两居半,一千一百尺。”他说,“这边一居也要三千。”
“房租三千九,诺诺的preschool一千九,车贷四百八,保险七百八。油费三百,我每天从尔湾开到圣何塞?不,现在这个在欧文,那边近。”
“水电,夏天一个月四百。”
我说,这么贵。
“电费涨了三回。”他说,“去年最热那几天,一个月四百八。”
“网费八十,手机一百二。”
“加起来,七千九。”
我说,那你们两口子。
“我六千八,她两千三。”
“加起来九千一。”
“剩一千二。”
“剩一千二。”他说,“吃饭,孩子衣服,车保养。”
“我上个月车换了四个胎,一千一。”
他把手举起来,摊开。
“钱就是这样,一进来就出去了。”
我说,那你太太。
“她现在做护工。”他说,“home health,照顾老人,一天八小时,一周四天。”
“时薪二十一。”
我说,那也有钱。
“有。”他说,“她的钱管吃饭。”
10 那张纸
十点四十,我上了一趟卫生间。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灯是那种黄光的节能灯,开了要等两秒才亮。
洗手台上的镜子有一道裂纹,用胶带贴着。
台面上摆着几个瓶子,牙膏,漱口水,还有一盒药。
我洗手的时候看了一眼。
是处方药瓶,白色,橙色盖。
名字我不认识,药名我认识。
舍曲林。
我关了水,抽了张纸擦手。
纸篓里有一张纸,露出来一半,我本来不看,但它上面印着红字。
我抽出来看了一眼。
是医院的账单。
患者姓名:邵鹏。
日期:去年十一月十四号。
总额:四千六。
保险支付:两千九百。
自付:一千七。
账单底下有一行小字:如未在三十日内支付,本账户将转交催收机构。
我把纸折回原样,塞回去,位置压了一点,让它看起来和刚才一样。
出门的时候,我把灯关了。
11 客厅
我出来的时候,他还在看电视。
“沈越。”
我说,嗯。
“你明天几点。”
我说,九点。
“那早点睡。”他说,“我七点起,送你。”
我说,你不用送,我叫车。
“叫什么车。”他说,“我送你,二十分钟。”
我说,你上班呢。
“我明天在家。”他说。
我说,哦。
“这周没活。”
他说得很平。
他去里屋拿了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出来,铺在沙发上。
“有点薄。”他说,“这边晚上凉。”
我说,够了。
“有事叫我。”
他关了电视,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回过头。
“沈越。”
我说,嗯。
“今天谢谢你。”
我说,谢我什么。
“谢你。”他说,“没问我为什么混成这样。”
我说,我没觉得你混成什么样。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你这话说得好听。”他说。
他进去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罩里落了不少小虫子的尸体。
12 半夜
我半夜醒了一次。
墙上的钟是两点十分。
我渴,起来倒水。
客厅很暗,走廊那头有一线光,是从书房的门缝里漏出来的。
有键盘声。很轻,一下一下。
我倒完水,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
键盘声停了,又响起来。
我往那边走了一步。
门缝里能看见他,坐在电脑前面,背对着门。
屏幕上是一张表,密密麻麻的格子。
他往前凑了一点,右手在鼠标上点。
然后他停住了。
他把手放在额头上,坐了一会儿。
我把杯子拿稳,退了回去。
13 早上
六点五十,我醒了。
客厅里有味道,是咖啡。
邵鹏在厨房,穿一件T恤,手里拿着一个杯子。
“醒了。”他说,“咖啡要不要。”
我说,要。
他给我倒了一杯,速溶的。
“这边咖啡贵。”他说,“自己冲。”
我说,你昨天几点睡的。
他看了我一眼。
“两点多。”
我说,干什么。
“投简历。”他说。
我没说话。
“你别多想。”他说,“我这不是没活吗,闲着也是闲着。”
他喝了一口咖啡。
“我今年三十五。”他说,“在硅谷,三十五岁的工程师,简历递上去,人家先看年龄。”
我说,不一定。
“一定。”他把咖啡杯转了半圈。
“我妈上个月打电话,问我这边是不是很乱。”
“我说不乱。”
“她说电视上天天放,街上有人抢东西。”
“我说那是别的城市。”
“她说,那你晚上别出门。”
“我说好。”
他把杯子放下。
“她不知道我这边晚上六点天就黑了,我下班到家七点半,路上四十分钟。”
“她不知道我住在哪儿,我跟她说我住在有游泳池的小区。”
“这边小区都有游泳池。我们那个池子去年干了半年,因为漏水没人修。”
“她也不知道诺诺的牙要戴牙套,七千五,保险不包。”
“她说,孩子牙好,像你。”
他停了一下。
“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在给她演一个儿子。”
我说,不一定。
“一定。”他说,“我去年面了一家,第一轮聊得挺好,第二轮人家问我,你未来五年规划。我说我想做技术专家。他说,我们这个岗位需要能带团队的。”
“我说我可以带。他说,那你有带团队的经验吗。”
“我说我在上一家带过四个人的小组。”
“他说,那不算。”
他把杯子放下。
“我那天开车回家,开到一半停在路边,坐了十分钟。”
“我不是气他。我是想,我二十三岁来这边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
“现在我知道我能干什么了。”
14 展台
到会展中心八点四十。
他把车停在C区,我下车,他从窗户里探头。
“几点结束。”
我说,五点。
“我来接。”
我说,真不用。
“我来。”他说,“我明天没活。”
我说,那你在家歇着。
“我在家也是坐着。”他说,“我来接你,正好去趟Costco,家里没油了。”
我说,行。
进了馆,一天下来跑断腿。
我们展位在B馆中间,八米宽,摆了三台机器,一台挂墙的,两台落地的。
来的人不少,问的多,下单的少。
中午我吃了个三明治,十二美金,面包硬的。
下午三点,我出来抽根烟。
展馆外面有个吸烟区,几个中国人蹲在花坛边上。
“兄弟,哪家。”
我说,恒储。
“哦,知道。”他说,“你们那个挂墙的做得不错,多少钱一度电。”
我说,批量的话,这个数。
“行,加个微信。”
加了。
下午三点,我出来抽根烟,在吸烟区碰到一个从东莞来的,做支架的。
他递我一根,我们俩站在花坛边上抽。
“你们这次来几个人。”
我说,三个。
“我带俩。”他说,“一年来一趟,来一趟掉三斤。”
我说,时差。
“时差加跑腿。”他说,“昨天一天走了两万步。”
他抽了两口。
“我有个同学,也在这边。”
我说,哦。
“一二年出来的,读到博士,在圣地亚哥那边做研发。”
我说,那不错。
“不错什么。”他把烟按在花坛边上,“我去年问他一年的收入,他说十二万。”
“我说税前税后。他说税前。”
“我说那不就七十万人民币。”
“他说是。”
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
“我在国内,一年到手一百多万。”他说,“我在东莞,房子两套。”
“他在那边,租的房子,两个孩子,一年学费三万。”
“他跟我说他挺好。”
“我说是挺好,就是不知道好在哪儿。”
我没接。
“我不劝人。”他说,“我就是觉得,我要是他,我早回来了。”
四点五十,我出来,邵鹏的车已经在门口了。
他站在车边上,脸晒得有点红。
“等你半个钟头了。”
我说,你怎么这么早。
“怕堵。”他说,“这边五点半堵成一片。”
15 圣安娜
周四上午我没进展馆,跟邵鹏去了圣安娜。
那是个仓库改的厂房,卷帘门开着,里头摆了六条组装线,工人大部分是墨西哥人,穿蓝色工装,戴手套。
一个叫阿尔多的经理出来接,四十来岁,胳膊上纹着个十字。
“邵。”他伸手跟邵鹏拍了一下肩,“这位是。”
“我同学。”邵鹏说,“中国的客户。”
阿尔多跟我握手,手很硬。
“你们做多少。”
我说,我们现在主要在国内做,北美这块刚开始找。
“样品有吗。”
我把背包里的照片给他看,挂墙的那台。
他看了两分钟,翻了三张,然后把照片放在桌上。
“这个壳,你们自己开模?”
我说,自己的模。
“散热呢。”
我说,被动散热,加了铝鳍。
“能过UL吗。”
我说,还在做。
“UL贵。”他说,“一万二到两万,一年还要复审。”
我说,知道。
“你们打算在这边组装。”
我说,对,考虑过。关税加运费,落地成本比直发高。
“高多少。”
我说,百分之八左右。
他点头。
“那还是划算。”他说,“现在清关难。”
我们谈了一个半小时。
出来的时候是十一点半,太阳很毒,地上反光。
邵鹏开车,出了园区,拐上一条大路。
“这个人你可以用。”他说,“他不坑人,价钱也公道。”
“他有个毛病,就是拖。你要是急,得盯着。”
我说,你怎么认识他的。
“上一家公司跟他做了五年。”他说,“我那时候每个月来两趟。”
我说,那你现在还用得上他吗。
他没马上答。
车开过一片厂房,墙上刷着西班牙语。
“用不上。”他说,“我现在做的那个,成品都在亚洲生产,我就是在这边测。”
我说,那你跟他还来往。
“过年过节发个短信。”他说,“阿尔多上个月问我要不要去他那边管质量。”
我说,你怎么说。
“我说我考虑考虑。”
我说,多少钱。
“时薪四十二。”
我说,比你现在低。
“低。”他说,“但是稳,有保险。”
“我算了三天。”
“最后没去。”
我说,为什么。
“那个岗要管三十几个人。”他说,“底下全是墨西哥人,说话我得靠翻译。”
“我怕我做不好。”
“我在这边十二年,天天跟机器打交道,人不熟。”
他把车停下等红灯。
“沈越。”
我说,嗯。
“我以前不这样。”
“我以前在班里,什么事都敢揽。”
“现在我一想到要管人,我心里就发怵。”
16 Costco
从会展中心到Costco,开了十七分钟。
停车场很大,车密密麻麻。
“这边Costco人最多。”他说,“周末排队排到门口。”
他推了一辆购物车,我跟着他进去。
门口有个工作人员检查会员卡,他刷了手机。
“这边加油便宜。”他说,“一加仑比外面便宜五毛。”
我说,你专门来加油?
“顺路。”他说,“油也快没了。”
我们往里走。
他走得很快,像在赶时间。
“牛排要不要。”他说,“这边牛排好,一磅十二。”
我说,你买吧。
“我买不了那么多。”他说,“一大包八块,吃不完。”
他拿了一包,看了看,又放回去。
“算了。”
我们买了鸡蛋,一大盒六十个。牛奶,两桶。面包,一包三条。一袋冷冻西兰花,一袋冷冻蓝莓。
“冷冻的便宜。”他说,“新鲜的放两天就坏。”
到收银台,他掏卡。
我快一步把卡递过去。
“不用不用。”他挡了一下。
我说,我刷。
“你干什么。”
我说,你请我吃了饭,我买点菜。
他站在那儿,手还举着。
“沈越。”
我说,别争,我一千块钱的会务费都报销了,这点不算。
他没再动。
我刷卡,一百一十三块七。
出来的时候,他推着车,一句话没说。
到了停车场,他把车上的东西往车上装。
装完了,他站在车边上。
“沈越。”
我说,嗯。
“一会儿吃个热狗吧。”
我说,什么。
“Costco的热狗。”他说,“一块五,饮料还能续。”
我说,行啊。
17 一块五
Costco门口有个food court,几张桌子,塑料凳。
大部分是墨西哥人和白人,也有几个华人,都是大包小包。
他排队,前面有六个人。
“这边热狗十年没涨价。”他说,“一块五,饮料随便续。”
我说,真的?
“零八年到现在。”他说,“就这个没涨。”
排到了,他掏出一张二十。
“两个热狗,两个饮料。”
收银员找他十七。
他把两个纸盒端过来,放在桌上。
纸盒是纸板做的,里头一个热狗,一根香肠,面包夹着,上头可以自己加洋葱和酸黄瓜。
饮料杯很大,塑料的,自己去机器上打。
“你去打。”他说,“可乐在那边,冰茶在这边。”
我打了两杯。
回来坐下,他已经咬了一口。
“吃。”
我咬了一口。
面包是软的,香肠是热的,其实不难吃。
“我第一次吃这个,是二〇一四年。”他说,“刚来的时候,一加仑油三块八,我加完油进来,看见热狗一块五,我就买了一个。”
“我坐在那边那个位置上,吃完了,想,这边真便宜。”
他把剩下的一半塞进嘴里。
“那时候我一个月两千二,奖学金。”他说,“我算了一下,一块五,我能吃一千四百顿。”
他笑了一下,笑完就不笑了。
“昨天你问我为什么卖房。”
我说,我不问了。
“我说。”他把纸盒里的洋葱丝拨到一边,“房子是二四年三月卖的,卖了一百零八万。”
我说,九十五万买的。
“对,看着赚了十三万。”
“中介费五万四,卖房税、过户、还有一些杂费,加起来四万多。”
“那两年我装修花了三万八,换了屋顶,一万二。”
“你算。”
我说,亏了。
“亏一万多。”他说,“我在这里住了三年,最后亏一万多。”
他把饮料杯的盖子掀开,喝了一口。
“但是那时候我没得选。”他说,“我手上还剩八千块,月供下个月七号。”
“我卖了房,搬到现在这个地方,房租三千九。”
“中介把支票给我的那天,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我想的不是亏了多少钱。”
“我想的是,我三十五岁,来这边十二年,什么都没有了。”
18 回去干什么
吃完热狗,我们去加油。
他刷卡,加满,六十二块。
“这边油比外面便宜五毛。”他又说了一遍。
车上路,天开始暗。
“沈越。”
我说,嗯。
“你刚才说你招人。”
我说,招。
“招什么岗。”
我说,渠道经理,还有技术支持,要求英语能沟通,最好懂电。
“待遇呢。”
我说,渠道经理底薪三万,加提成,一年四十到六十。技术二十到三十。
他没说话。
“在哪儿。”
我说,深圳,或者常州。常州是工厂。
“深圳。”他说。
我说,深圳房子贵。
“我现在也贵。”
我把话往下说:“你要是想回,我可以帮你推。”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前面。
“我回去干什么。”
我说,干这个啊,你比我懂技术。
“我四十了。”
我说,四十在国内不算老。
“我老婆孩子怎么办。”
我说,一起回。
他笑了一声。
“诺诺在这边生的。”他说,“她中文只会说,写不了。”
“她回去上一年级,跟不上。”
“姜楠的执照,国内要重新考。”
“我爸妈那边,我这十年没在跟前,我回去,人家怎么说。”
我说,说什么。
“说我在美国混不下去,回来了。”
他把车停在一个红灯前。
“沈越,你知道我最怕什么。”
我说,什么。
“我最怕的不是没钱。”他说,“我最怕的是,我哪天回去,站在我爸妈面前,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这十年,跟人说我在这边做工程师。”
“我爸拿我的照片给人家看,说这是我儿子,在美国。”
“我怎么能回去。”
红灯变绿,车往前开。
“所以我不能回去。”他说,“我回去,我爸这辈子最后那几年,就白高兴了。”
19 那块表
车开到酒店门口。
他停在路边,没熄火。
“到了。”
我说,上去坐坐?
“不坐了。”他说,“诺诺还在家。”
我开门,下车。
他跟下来,从后备箱把我的箱子拎出来。
“沈越。”
我说,嗯。
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盒子,绒的,深蓝色。
我打开。
里头是一块表,机械的,钢带,表盘是深灰的。
我认得这个牌子。
“这是你大学那块。”
“对。”他说,“一一年的。”
我说,你一直带着?
“一直带着。”他说,“刚来的时候没舍得卖,后来想卖,去当铺问过,人家给一千二。”
“一千二我不卖。”
我说,你留着。
“我留着没用。”他说,“我现在天天在实验室,戴这个不方便,怕碰。”
“你拿着。”
我说,这个我不能要。
“你拿着。”他说,“你回国,见客户,戴这个像样。”
“我在这边,戴给谁看。”
他把盒子往我手里按。
我拿着盒子,站在路边。
“邵鹏。”
“嗯。”
“这不是钱的事。”
“我知道不是钱的事。”他说,“我就是想给你。”
“你别多想。”他把手插回兜里,“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这十年,不全是假的。”
20 姜楠的微信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手机亮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加我微信。
我点开,头像是一朵花,名字两个字:姜楠。
通过之后,她发了三条。
第一条:我是邵鹏的爱人。
第二条:今天麻烦你了。
第三条:有件事,我想单独跟你说。
我坐在床边上,把毛巾搭在肩上。
我说,嫂子你说。
她过了一分钟才回。
"你不用回复太快。"
"我想了很久,还是想说。"
"他昨天跟你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但他没说的,比说的多。"
我说,哪部分。
"他去年十一月底,有一回半夜坐在客厅里。"
"我起来给诺诺倒水,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我问他干什么。他说没事,睡不着。"
"我摸他的手,是凉的。"
"第二天我在他包里看见药。"
"我没问。他也没提。"
我打了两个字,删了,又打。
我说,嫂子,你辛苦了。
"我不辛苦。我一天八小时,下班就回来。他辛苦。"
"他每天早上送诺诺,晚上哄她睡觉。"
"他一个礼拜给他妈打一次电话,每次都坐在车库里打,怕我们听见。"
"他跟他妈说,这边一切都好,工资涨了,房子换了。"
"他妈上个月跟他说,村里谁家的孩子回国了,在县城买了房。"
"他说,妈,人各有命。"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回来接着看。
"沈越。"
"我不求你别的。"
"如果哪天他自己开口说想回去,你能不能别马上答应他。"
我说,为什么。
"他要面子。"
"你要是马上答应,他会觉得你可怜他,他就不去了。"
"你要是说你们正好缺人,说难做,说你得帮他争取,他才觉得这个位置是他凭本事拿的。"
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我说,嫂子,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
"你别跟他说我找过你。"
"他会怪我。"
我说,不会。
"会。"她说,"他最怕的不是日子苦,是我在外人面前揭他的底。"
"我在这边没朋友。国内的朋友都不能说。"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是真把他当同学。"
我说,是。
"那我求你了。"
"你回国以后,隔一段时间给他打个电话。"
"不用说什么。就问一句他在忙什么。"
"他现在,除了我,没别人跟他说话。"
21 最后一天
周五我见了客户,签了一份意向。
下午四点,我给邵鹏发消息,说晚上我请。
他回:不用,家里吃。
我说,出来吃,我这顿能报销。
他过了五分钟回:那我带你们吃个好的。
晚上七点,他来酒店接我。
姜楠和诺诺也在,坐在后座。
诺诺穿了一条裙子,头发梳得整齐了。
"叔叔。"她叫我。
我说,哎,诺诺今天漂亮。
她笑了一下,躲到姜楠身后。
我们去了一家火锅店,在尔湾一个商场里,叫"海底捞"。
进门的时候有服务员喊,还有人在等位。
“这家要排。”他说,“我下午就订了。”
我们坐下,他把菜单给我。
“你点。”
我说,你点,我不懂这边。
他拿着笔,勾了几个。
“牛肉两盘,羊肉一盘,虾滑,宽粉,油条,蔬菜拼盘。”
“诺诺吃面条。”他跟服务员说,“给她下个小面。”
服务员是个华人,小姑娘,说好的。
锅开了,白汤跟红汤,红汤那边冒泡。
诺诺拿着长筷子,够不着,姜楠给她夹。
“沈越。”他给我倒了一杯啤酒,“这次来,什么时候再过来。”
我说,明年展会。
“明年。”
“嗯。”
“那明年我请你。”
我说,行。
吃到一半,诺诺把一块肉掉在桌上,哭了。
“没事没事。”姜楠拿纸擦,“不哭。”
“我掉了。”她说。
“掉了妈妈给你夹。”
她还是哭。
邵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诺诺。”
“嗯。”
“不哭。掉了就掉了,爸爸再给你夹。”
他夹了一块,吹了吹,放在她碗里。
诺诺不哭了,低头吃。
结账的时候我抢了,一共一百八十六。
出来的时候,商场中庭挂着一排灯笼,是过中秋的,红的一片,灯没点。
姜楠抬头看了一眼。
“这边也挂这个。”
“挂。”邵鹏说,“挂给华人看的。”
“去年挂到十月底才拆。”
“沈越。”
我说,嗯。
“谢谢你今天。”
我说,你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请客。”他说。
我没接。
上车之前,诺诺从后座窗户里伸出手,手里捏着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折了四折。
“叔叔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
是一张画。蜡笔画的,画了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更矮的,站在一排小房子前面。
天上有太阳,太阳画得很大,占了纸的四分之一。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她指着说。
我说,画得真好。
“这个房子是家。”
我说,嗯。
“叔叔,你家在哪儿。”
我说,叔叔家在很远的地方,要坐十四个小时飞机。
她想了想。
“那你怎么回去。”
我说,飞回去。
“那你什么时候来。”
我说,明年。
“明年我就六岁了。”
我说,对。
她把窗户摇上去,隔着玻璃冲我摆手。
邵鹏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上车吧诺诺。”他说。
车开走的时候,我看见她还趴在窗子上看。
那张画我带回酒店,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画的右下角,她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一个“诺”,一个“家”。
22 机场
周六早上七点,他来了。
我下楼,他已经在大堂等着,还是那件灰T恤。
“走。”
路上车很少,天还没亮透,东边有一层橘红。
“几点飞。”
我说,十一点二十,先飞旧金山转。
“那赶得上。”
开了四十分钟,到了约翰韦恩机场。
他把车停在临时停车区,帮我拿箱子。
“进去吧。”
我说,你回去慢点。
“嗯。”
他站在车边上。
我走了两步,回过头。
“邵鹏。”
“嗯。”
“那块表。”
“怎么了。”
我说,太贵重,我不能收。
“你收着。”
我说,我收着,但我不是白收。
“什么意思。”
我说,你回国的时候,戴回来。我到时候再还你。
他站在那儿,没动。
风把他的T恤吹得贴在身上。
“沈越。”
我说,嗯。
“你这个人。”他说,“十年前就这样。”
我说,十年前我什么样。
“十年前你就这样。”他说,“别人说话,你听着,不劝。”
“我们那时候都说你会做人。”
我说,会做人没本事。
“那是本事。”他说,“我到现在才明白。”
他把手伸出来。
我握住。
他手还是凉的。
“走吧。”他说,“别误了。”
我拖着箱子进去。
过安检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兜里。
23 飞机上
飞机起飞以后,我把那块表拿出来。
钢带,深灰的表盘,指针在走。
我把它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字,很小,磨得浅了。
To Peng, 2011.
我把表戴在手上,扣了两格。
然后我打开手机,翻朋友圈。
他上一条是三天前发的。
配图是海边,天很蓝,云很白。
文字是:周末带娃看海,这就是生活。
下面有四十多个赞。
有几个我认识,是我们大学同学。
最上面一个评论是:“鹏哥这日子,羡慕。”
他回了两个字:还行。
我又往下翻。
去年八月,一张照片,是一辆车,方向盘上贴着一块标志。
文字是:新车,感谢生活。
我算了一下,去年八月,他卖了房四个月。
再往下。
去年三月,一张图,是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台电脑,窗外是草坪。
文字是:新的开始。
那天是三月十七。
他说他是三月十一号被裁的。
我把手机关了,靠在椅背上。
空乘过来送餐,问我要鸡肉还是牛肉。
我说,鸡肉。
她给了我一盒。
我打开,是一块鸡胸肉,两片面包,一小盒沙拉。
我吃了一口。
然后我把那盒东西放下,从兜里摸出手机,给姜楠发了条消息。
“嫂子,我这边确实缺个技术支持。”
“北美这块要有人,最好懂硬件,会英语。”
“不太好办,名额就一个,得争。”
“你跟他说一声,让他别嫌位置小。”
过了六分钟,她回了。
“好。”
又过了一分钟。
“他刚才问我,你走了没有。”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窗外。
云在下面,一片白,很厚。
我拿起那块表的表带,扣了半天,扣紧了。
然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
“喂。”
“妈。”
“到哪儿了。”
我说,在飞机上,晚上到。
“累不累。”
我说,不累。
“回来我给你下面。”
我说,好。
“妈。”
“啊。”
“你在家挺好的吧。”
她把电话拿远了点,那边有电视的声音。
“好。”她说,“我能有什么事。”
“你忙你的,别惦记我。”
我说,我下个月回来一趟。
“回来干啥,来回一趟好几十。”
我说,我想吃你做的面。
她笑了一下。
“那我给你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