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齐越替唐梨喝下那杯酒时,我的订婚戒指还卡在丝绒盒里,没有戴上。
他的手越过半张餐桌,接住别人递给唐梨的杯子。酒喝干了,他又抽出纸巾,俯身替她擦裙角。
“她胃不好,这杯算我的。”
唐梨攥住他的袖口,声音压得很低:“温棠姐还在呢,你别总这样护着我。”
餐桌上有人咳了一声。
齐越没松手。纸巾擦过她膝侧,留下湿漉漉的一片,他才抬头招呼服务生拿披肩。
我的杯子就在手边,里面是早已凉透的白水。
“棠棠。”齐母用筷子敲了敲碟沿,“阿越照顾人惯了,你多担待。今天两家长辈都在,别扫兴。”
桌边摆着两只戒盒。
今晚名义上是家宴,原本要商定我和齐越的婚期。此刻那只属于我的盒子,被唐梨随手挪到了纸巾盒旁。
“温棠姐,你是不是生气了?”唐梨把披肩往肩头拢,“我跟阿越从小这样,真没别的。”
齐越终于朝我伸出手。
“戒指呢?拿过来,别让长辈等。”
我按住盒盖,没有递。
手机在膝头亮了一下,是工作室发来的消息。对方只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署名被裁掉半截,仍能辨出唐梨两个字。
我把屏幕扣下。
“你下周要发布的云汀项目,用的是哪一版图?”
齐越眉头拧起:“吃饭的时候谈什么工作?”
唐梨握着汤匙的手停了一下,瓷勺碰在碗边。
“最后一版。”她接了话,“齐总批过的,温棠姐要是还有意见,咱们明天去公司谈。”
齐总。
上个月,她还在所有人面前喊他阿越。到了需要划清责任的时候,称呼倒换得利索。
“我只问署名。”
齐母放下筷子:“一张图的事,你非要现在追究?”
齐越把唐梨面前的酒杯推远,转身压低声音:“她刚开始独立做项目,给她留点脸。你以后是齐家的人,还差这一个名字?”
指腹压在戒盒棱角,硌出一道白痕。
“你也认为,那只是一个名字?”
“够了。”他将椅子往后挪,“她年纪小,你别什么都计较。婚期先定下来,工作上的事我会补偿你。”
主座上响起一声轻响。
商屿把茶盏放回碟中,腕上的深色佛珠沿着袖口落下半寸。
齐越喊了一声小叔。
这位跟母亲姓的齐家掌权人,比齐越大七岁,平日极少参加这样的饭局。刚才席间劝酒的人绕过他,连杯底都没敢往他那边碰。
“她问的,你还没答。”商屿把茶盖扣好,“订婚是你求的,怎么成了拿来堵她嘴的东西?”
齐越脸上的血色退了些。
唐梨把披肩解下来,像要解释。商屿没接她的话,只把我面前凉透的水挪开,让服务生换了一杯热的。
“温棠。”
杯口的热气扑到指尖,我第一次在这张桌上听见有人完整叫我的名字。
“这门婚事,你还要吗?”
第2章
齐越先伸手,想把戒盒从我掌心抽走。
我收回手。他的指尖落在桌布上,带倒一把银勺,声音比刚才那句小叔还响。
“你别跟着起哄。”他绷住下颌,“棠棠,我们出去说。”
手机又亮了。这次发来的是发布会席位表,唐梨的名字后面,写着云汀项目主创。
我的座位在家属区。
筹备三年的项目,我交出了七百多张修改图,最后领到一张家属席的邀请函。
“婚事先停。”我把戒盒推到齐越面前,“其他的,明天谈。”
唐梨端起水杯,杯沿遮住嘴角:“温棠姐,你别为我闹到这个地步。我不去发布会了,行不行?”
“你的任职由公司决定。”我站起来,拿过椅背上的外套,“我的婚事,我自己决定。”
齐母拦在椅子旁。
“你父亲不在了,这几年我们怎么照顾你的,你心里总该有数。哪家夫妻没有磨合?”
外套袖口翻出来一小块里布,是父亲从前替我补过的地方。我把它折进去,拉平。
“伯母,今晚还没有夫妻。”
齐越攥住我的手腕,力气比平常大:“你想清楚,出了这道门,别等我去哄。”
商屿的椅子挪开。
他没有碰齐越,只将手机放到桌上,屏幕停在拨号界面。
“放手。还要我叫人?”
手腕终于松开,皮肤上多了一圈红痕。
走廊比餐厅安静。侍者推着餐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毯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商屿停在我身侧,没有替我决定去哪儿。
“送你回去?”
“我叫了车。”
“那陪你等。”
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上跳,我用另一只手揉了揉腕骨。他把视线移开,叫侍者送来一小袋冰。
“刚才的问题,只为让你有个退路。”他说,“别把退路也当成必须答应的事。”
我接过冰袋,隔着外套按住手腕。
“如果退掉齐越,我在云汀的图,还能拿回来吗?”
“要看合同。”
这句话很实在。我抬头,第一次认真打量他脸上那道被灯光压深的眉骨。
“合同是我签的,使用范围我记得。”
商屿点了点头:“那就先找合同。需要律师,我可以介绍,费用你自己谈。”
电梯到了。他替我挡了一下门,直到我进去,才松开手。
车开出酒店后,齐越的消息接连弹出来。
最后一条是:“唐梨已经哭了,你现在满意了?”
我没有回复,把聊天记录保存下来,转而拨通工作室助理的电话。
“阿宁,今晚别改任何文件。”
窗外一排路灯滑过去,我把掌心里的冰袋翻了一面。
“把原始设计目录备份,明早陪我去见律师。”
第3章
第二天九点,我的工作账号登不上去了。
阿宁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写着权限已停用。桌角的豆浆还冒着热气,她掰开的油条只吃了一口。
“齐总办公室通知的,说你近期情绪不稳,先休假。”
电话拨过去,齐越接得很快。
“回家了吗?昨晚小叔送的你?”
“恢复权限。”
“你先把退婚的话收回去,别弄得公司都知道。”
我打开通话录音,指尖在桌边停稳:“我以外部设计顾问身份合作,合同没有赋予你扣留我私人资料的权利。”
他静了两秒。
“只是暂时调整。唐梨要准备发布会,别让她分心。”
阿宁把油条放回纸袋,扯过一张纸擦手。
我约了律师,也给齐越发出书面通知,要求保全项目文件,归还个人资料。快递单打印出来时,机器吐纸的声音填满办公室。
中午,唐梨来了。
她拎着一袋点心,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齐越就是嘴不好,其实昨晚一宿没睡。”
“放桌上吧。”
她顺着我的话放下袋子,随后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署名调整申请,你签一下。发布会材料都做完了,现在撤,会影响整个团队。”
文件第二页写着,我自愿放弃云汀改造方案的个人署名,确认唐梨为主要设计人。
我没翻第三页。
“昨天的席位表,是你定的?”
“行政排的。温棠姐,你跟齐越都快结婚了,还分得这么清楚,别人会笑话。”
阿宁把纸袋往旁边挪,露出下面压着的律师函。
唐梨的手指僵在文件边缘。
我将一张打印纸推过去。那是三天前的邮件,她用自己的账号写给宣传部,要求将我的名字改为她的名字,理由是我“已确认退居家庭”。
“谁确认的?”
她抿了一下嘴:“齐越说你会同意。”
“那就让他同意自己的东西。”
签字笔被我扣好,放回她带来的文件上。
“申请我不签。这封邮件,我会提交给发布会主办方。”
唐梨拿起点心袋,又放下。她没再提齐越,只把文件夹合得很紧。
门关上后,阿宁吐出一口气,拿起凉了的豆浆。
“总算能吃口饭。”
律师在下午打来电话。
她核对完合同,提醒我云汀的基础测绘图牵涉父亲留下的旧项目,需要另查授权来源。
“对方材料里附了一份永久授权书,落款是你父亲。”
父亲过世前一年,右手已经握不住笔。
我把抽屉整个拉出来,取出他留给我的那只蓝色档案盒。
盒盖内侧,还贴着医院的取号单。
第4章
那份授权书的日期,落在父亲住院后的第三个月。
我拿着复印件去见律师,纸张在包里折出一道印。她没有立刻下结论,先核对签名,再问原件存放在哪儿。
“目前只有扫描件,不能仅凭字迹判断。”
“我会找原件。”
父亲的档案里有当年的项目交接记录,基础测绘只授权云汀早期修缮使用。齐越的公司后来扩大开发范围,按合同需要补签协议。
那份补充协议,我没见过。
从律所出来,商屿站在楼下。他刚结束附近的一场会议,司机开着车门等在路边。
“吃饭了吗?”
“还没有。”
他指了指街对面:“那家面馆可以。你要是不介意,我请一碗。”
店里只有塑料凳,桌面铺着擦不掉的浅色油痕。商屿脱下外套搭在椅背,替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昨天你问我婚事还要不要。”我拆开筷子,“如果不要齐越,齐家会让项目正常走法律程序吗?”
“你不需要靠结婚换这个。”
“我知道。我问的是你。”
他把水杯放稳:“云汀由齐越负责,我会要求他回避争议资料的处置。其他的,律师和审计来做。”
面端上来,我先喝了一口汤。热意落进胃里,压住从早上开始的那阵空疼。
“还有一件事。”商屿从外套里取出名片,放在干净的纸巾上,“我想追你。”
筷子停在半空。
他没有催,拿起醋瓶问我要不要。我摇头,他便只往自己碗里加了一点。
“你是齐越的小叔。”
“我知道。”
“我们以前没说过几句话。”
“九次。”
我抬起头。他将醋瓶推回桌角,神色没有变化。
“第一次,云汀旧库房漏雨,你在里面搬图纸。第二次,你来做修复方案汇报,茶水间只有冷水。”
那天的热水壶坏了。后来我的桌上多了一杯温水,我一直以为是秘书送的。
“你当时有男朋友。”商屿停了停,“我能做的,到那里为止。”
面馆老板端着碗经过,问要不要加香菜。我答了不要,声音有些发涩。
商屿把名片往我这边推近半寸。
“现在我可以问。温棠,给不给机会,由你。”
吃完饭,我没有把名片留在桌上。
出门时风很大,他替我扶住被吹开的玻璃门。我站在门内,给齐越发去最后一条私人消息。
“婚约解除,礼物由律师清点退还。今后项目相关事项,请联系我的代理人。”
发送成功后,我拨通商屿的号码。
他的手机就在面前响起。
“周六有空吗?”我问,“这次我请。”
第5章
齐越没等到周六。
周三傍晚,他拦在工作室楼下,后备箱里摆满玫瑰。路过的人停下来拍照,他便顺势走近,把花递到我面前。
“闹了三天,该消气了吧?”
我绕过花束,站到门口灯下。
“车挡住出入口了。”
他没挪车,先把一个首饰盒放到花上:“上次那款你嫌太张扬,我换了。唐梨的署名也可以加上你,行了吧?”
“加上我?”
齐越松了松领口:“共同主创。她已经让步了,你还要怎样?”
阿宁下楼倒垃圾,脚步停在台阶上。垃圾袋里有一只碎掉的杯子,碰出几声轻响。
我从包里取出一张快递签收单。
“这些是你送过的礼物,已经交给你指定的人。戒指没戴过,也一并退了。”
花束往下沉了一截。
“温棠,别拿分手逼我。”
“没有逼你。”我指了指他身后的车,“往前开两米,别人要进去。”
他把首饰盒攥进手心,耳根慢慢红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小叔替你说过一句话,你就有靠山了?他那种人,连婚姻都讲门当户对,你别想错了。”
一辆送货车在后面按响喇叭。
齐越终于回身挪车,我趁这个空隙进了楼。玻璃门合上,他伸过来的手停在门外。
当晚,项目主办方向我转来一封投诉。
投诉方指控我私自带走团队资料,涉嫌挪用合作成果,还附了几张门禁截图。画面里,我深夜从公司抱着档案箱离开。
时间是上个月十七号。
那天父亲旧档案返潮,我提前提交了个人物品带离申请。审批人正是齐越。
律师让我不要自行回应,先找申请原件。
我翻到纸质回执,右下角盖着行政部门的收件章。照片拍到一半,阿宁发来语音,说行政主管想见我。
“她不敢去公司,也不愿意在工作室谈。”
约见地点是一家医院旁边的便利店。
行政主管魏岚买了一杯热牛奶,捧在手里很久,塑料杯盖被她按得凹下去。
“他们让我确认,没收到你的申请。”
我没有接话,把纸质回执摆到她面前。
她翻过纸,看见自己的签字,手指从杯盖上慢慢收回来。
“我女儿还在住院,工作不能丢。”
“你可以只陈述亲历的部分。”我把律师的名片留下,“别替任何人补自己没见过的事。”
魏岚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唐梨的名字,她没有接,先把自己的工作邮箱打开。
“有封邮件,你可能需要。”
第6章
魏岚发来的邮件,有完整的抄送记录。
唐梨要求行政部将我的资料带离申请撤回归档,并将原审批页面替换成“待补签”。邮件发出时间,是家宴后的第二天。
齐越在抄送人里。
律师带着我去做证据保全,又向项目主办方提交书面异议。魏岚没有匿名,她核对陈述后,在每一页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
“我不想以后找工作,还得先解释一遍这个。”她把笔放下,“牛奶凉了,能借个微波炉吗?”
阿宁赶紧拿走她的杯子。
第二天,主办方暂缓了主创名单发布,要求各方提交创作过程和授权原件。
唐梨的电话很快打来。
她没哭,语速比从前慢:“温棠姐,项目停一天,整个团队都要付成本。你争署名,我理解,但你父亲的图纸早卖过一次,别牵扯太多。”
“卖给谁了?”
“旧合同里有,你自己找。”
电话断了。
我坐在书桌前,把父亲的旧文件一页页摊开。蓝色档案盒里夹着一张采购发票,背面写了一个姓名和座机号码。
父亲从前合作的测绘工程师,姓程。
号码已经停机。我通过当年的设计院留言,三天后才联系上他。
程工带来一本工作日记,封皮边缘被磨出了毛边。
“你爸住院后,补测是我去做的。”他翻到日期,“他只签过一次交接单,当时附了用途限制。”
夹页里有一张现场照片。桌上放着交接文件,页角能辨出编号,恰好与齐越公司提交的授权书编号相同。
文字内容却对不上。
“照片不能单独证明全部问题。”律师提醒,“但足够要求核查原件。”
我点头,把照片装入透明文件袋。
傍晚去见商屿时,他正坐在院子里拆一只旧木匣。匣上的铜扣掉了,露出半截磨亮的木销。
“我父亲留下的。”他把零件收进碟里,“本来想自己修,拆开才知道没那么简单。”
我接过木匣,摸了摸榫口。
“得先拆错开的那边,不能直接扣回去。”
他给我腾出桌面,自己去倒水,没有问案子查到了哪里。
匣子合上时,天已经黑了。
商屿把水杯推来,杯底压着一张小票,是那天面馆的。
“周六还算数吗?”
“算。”我把铜扣装回原位,“但有件事先说,工作上的争议,你不能替我撤,也不能替我谈条件。”
“好。”
他答得太快,我反而停住。
商屿将修好的木匣收在掌心,指尖按住那枚铜扣。
“别的事,我能不能多争一点?”
第7章
周六那顿饭,吃到一半停了电。
餐厅给每桌送来蜡烛,我把手机手电打开,照着菜单结账。商屿坐在对面,替我扶住被风吹动的纸页。
“我三十五岁,长期在本地工作,没有婚史,也没有需要你处理的旧关系。”
收银员把零钱递过来,我险些多接一张。
“你在相亲?”
“怕你觉得我只会递名片。”
出了餐厅,他陪我步行到河边。护栏上积着一点雨水,我把包挪到内侧,他便将伞往我这边偏。
“齐越小时候住过我家。”商屿说,“往后你跟他难免碰面。我可以减少私人往来,工作上涉及你,会主动回避。”
“你父亲会答应?”
“他可以发表意见。”
我停下脚步,伞沿滴下的水落在鞋尖。
“我暂时不想办婚礼。也不想签那种写满服从和保密的婚前协议。”
商屿把伞柄交到另一只手:“那就把不接受的列出来,各自请律师看。什么时候结婚,等你愿意。”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上面写着我这几天整理的生活安排,包括工作室继续独立经营、财务各自管理,还有我不愿放弃的父亲旧档案修复计划。
他接过去,逐条读完。
“我有一条。”
“你说。”
“生气时可以不讲话,但夜里出门,给我留一句平安。”
纸被风掀起一个角,我伸手压住。
“你也一样。”
他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把笔递给我。笔杆上留着他的温度,我签完后,没有立刻松手。
回工作室时,齐越等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份新协议,见商屿替我收伞,脚步从台阶上迈下来。
“小叔,你有必要做到这一步?”
商屿站在我侧后,没有代答。
我接过协议,只翻了一页。上面同意恢复我的署名,附加条件是我撤回所有异议,承诺不再追究授权书问题。
“这是你想的?”
齐越的喉结滚了一下:“项目都快毁了。我给你留主创,唐梨不挂名字,你还不满意?”
“我父亲的签名,也能拿来谈?”
“那是历史问题!你先把眼前的事解决。”
我把协议还给他。
他的手往回缩了缩,像还想等我再翻一页。
商屿收好伞,伸手替我推开玻璃门。我进去前,齐越忽然问:“你真敢跟他在一起?”
我握住门把手,回头。
“敢。”
第8章
我和商屿确定关系的消息,传得比律师函还快。
齐母打来电话,第一句没提齐越,先问我是不是早有打算。
“一个月前,你还答应和阿越看婚纱。现在换个人,你让外面怎么议论?”
我正在清洗父亲留下的画笔,水盆里浮着一层灰。
“婚约已经解除。”
“他是阿越的小叔!”
“您儿子也知道。”
她挂了电话。水里的灰沉下去,笔尖终于露出原本的棕色。
当晚,一段家宴视频出现在几个本地账号上。
视频从我收回戒盒开始,接着是商屿起身,最后停在我们前后离席。齐越替唐梨挡酒的部分被删掉,连那句补偿也没留下。
标题写得很直接,女设计师攀上男友叔叔,借退婚争项目。
工作室的电话响到半夜。
一个正在洽谈的客户提出暂缓合作,阿宁握着手机站在门边,话说到一半,又低头去翻合同。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
“按合同走,别跟人吵。”
商屿到的时候,手里提着晚餐。他把餐盒放在没摆图纸的那张桌子上,先问我有没有吃东西。
“你家里找你了吗?”
“找了。”
“说什么?”
“让我考虑影响。”
筷子在指间打了个滑,我把它重新握稳。
他拆开汤盒,放到我面前:“我让他们去问发视频的人。”
第二天,唐梨主动联系共同认识的朋友,提出当面把误会解释清楚。地点选在云汀项目原定发布会的酒店,邀请了主办方和几位合作方。
齐越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当众把话说开,对谁都好。你别再躲在小叔后面。”
我把手机递给律师。
她问我:“愿意去吗?这不是司法程序,你可以拒绝。”
“去。但先让他们确认参会范围,别把无关的人牵进来。”
午后,酒店工作人员来核对投屏设备,问有没有需要保留的文件格式。
我把资料目录交过去,没有发内容。
桌上忽然多了一份快递,是云汀独立审计组寄来的协查函。他们在核查项目支出时,查到一笔以我父亲档案整理费名义支付的钱。
收款人是一家公司。
我翻到工商信息页,法定代表人的照片,正是唐梨的母亲。
第9章
那家公司收过两百九十六万元。
付款事由分了七项,最早的一笔叫旧图纸收购,最后一笔叫原作者家属权益结清。
我的银行账户没有收到其中任何一笔。
审计人员只问与我有关的事实,我带去父亲的遗产资料和项目合同,逐页核对后签字。涉及其他账户的流向,他们没有向我透露。
出门时,商屿坐在走廊尽头,膝上放着一袋热栗子。
“你怎么在这儿?”
“等另一个会议,已经结束了。”他把袋口折开,“刚买的,还烫。”
我接过一颗,没有立刻剥。
“审计是你要求的?”
“董事会决定的。云汀连续两次追加预算,财务早就提出复核。”他停了停,“我申报了与你的关系,涉及你个人的认定,我不参加。”
纸袋里的热气贴着掌心。我剥开栗子壳,里面的果肉裂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
见面会前一天,唐梨约我单独谈。
她选了酒店大堂,桌上只放两杯白水。以前她总点最贵的甜品,这次连菜单都没有打开。
“视频不是我剪的。”
“那你来谈什么?”
她把杯子转了半圈:“明天你可以解释感情的事。项目的事,还得给团队留条路。”
“哪条路?”
“你父亲不在了,很多事查不清。一直追,伤的都是活着的人。”
杯底划过桌面,我伸手按住自己的那杯。
“唐梨,钱付给你母亲公司的时候,你在项目上负责什么?”
她脸上的表情停住,手从杯子旁边收回。
几秒后,她拿起包,拉链拉了两次才合上。
“齐越签的字,你可以去问他。”
晚上,齐越果然来了电话。
他先问见面会还去不去,随后压低声音:“公司账目的事,你别碰。你一个做设计的,弄不懂那些。”
“那我父亲的权益结清款,怎么到了唐家的公司?”
听筒里响起打火机声,连续两下,都没点着。
“当时走的是代付,唐梨会解释。”
“我的委托书呢?”
他没答。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开了免提,律师在旁边写下时间。
“明天你也可以带原件。”
通话挂断后,窗外开始落雨。商屿将一把伞靠在门边,把第二天要穿的外套交给我。
“口袋破的地方补好了。”
那块父亲缝过的里布还在,新的针脚沿着旧线绕了一圈,没有拆掉。
第10章
酒店的小会议厅里,第一排坐着主办方负责人。
齐母也来了,手边放着一只茶杯。她没有招呼我,只朝商屿空着的位置扫了一眼。
“他不来?”
“今天核对我的事。”我将文件袋放下,“他有自己的工作。”
唐梨坐在齐越旁边,开口先道歉,说给项目造成困扰,也给两家添了麻烦。
她声音很轻,桌上的话筒把每个字送得很远。
“温棠姐,你想要署名,完全可以直接谈。网上闹成这样,大家都不好过。”
律师按住话筒开关。
“请先确认,散布的视频是否来自你们提供的素材。”
唐梨停了两秒:“当天那么多人,谁拍的都有可能。”
屏幕亮起。
完整家宴录像由酒店征得席间相关人员同意后提供,涉及无关人的画面已经处理。齐越接过酒杯的动作出现在屏幕上,紧接着是他俯身替唐梨擦裙子。
会议厅里有椅子挪动。
那句“你以后是齐家的人,还差这一个名字”,从音响里传出来时,齐母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视频播完,没人立刻接话。
我把戒指退还清单放到桌中央。
“解除婚约的时间,早于我和商屿开始交往。你们对我的私人评价,可以保留。删掉事实再传播,我会追究。”
唐梨抬手把话筒拉近:“感情的事,我们也不清楚。可项目资料确实是你带走的。”
律师换了下一份材料。
门禁照片旁边,出现完整的带离申请。齐越的审批签名清晰留在右侧,行政主管的收件记录附在后面。
魏岚坐在最后一排,站起身时碰落了包里的水杯。
她弯腰捡起,没有走到台前。
“申请是我收的。后来有人要求改记录,我没同意。”
唐梨的手指扣住话筒底座,指节一点点泛白。
齐越先开口:“行政流程出了偏差,我承担管理责任。温棠,没必要把每件小事都摊出来。”
我把第三份材料拿出文件袋。
“那就谈一件大的。”
屏幕上出现两张并排的文件照片。一张是父亲当年的交接单,另一张是齐越公司提交的永久授权书。
相同的编号下,使用范围差了整整两页。
齐母终于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沿,茶洒到她手背上。
第11章
“扫描件而已,能证明什么?”齐越伸手去够话筒。
律师把原件调取通知推到他面前:“正因如此,才需要你们提供原件。现在请回答,补充授权在哪里签署?”
唐梨低头翻文件,纸页被翻得哗哗响。
“时间久了,要查。”
程工从靠门的位置起身,把工作日记交给主持人。他没有提高嗓门,只指出当年交接的日期和参与人。
“那天我在。温先生只授权早期修缮,扩建方案还没有立项。”
齐母伸手拦住齐越,转而朝我挤出一点笑。
“棠棠,旧事先缓一缓。你父亲当年也受过齐家的帮助,咱们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父亲给齐家做过项目,收过设计费。”我将遗产清单翻开,“每笔都有合同。您指的是哪一笔帮助?”
她没接,先拿纸巾擦手背。
唐梨忽然合上文件夹:“就算授权有疑问,也不能证明设计全是你的!团队的人都出了力,你拿走原始文件,谁还说得清?”
屏幕换成了创作记录。
最早的草图来自我独立注册的工作室,随后每次版本修改,都对应邮件、会议纪要与现场测绘记录。团队成员的贡献按照原合同标注,没有人被删掉。
唐梨第一次接触方案,是定稿后第十八天。
主办方负责人拿起笔,在纸上划去一个名字,又停下来问她:“你提交的个人创作说明,为什么写独立完成?”
她的嘴唇动了动。
齐越替她开口:“宣传写法有问题,后面会改。”
“申请材料也能算宣传?”负责人把笔放下,“这份说明有她的签名。”
阿宁坐在我身后,手里的笔帽掉了。她没有弯腰,先抬手按住发红的眼角。
唐梨转过身,第一次没叫阿越。
“齐越,是你说温棠不会在意。”
“我让你挂共同主创,谁让你写独立完成?”
话筒还开着。
齐越反应过来,伸手按掉开关,可那句话已经落在整间会议厅里。
主持人看了看双方,宣布暂停对外宣传,撤回有争议的申报材料,等核查结束后重新确认署名。
唐梨抓住桌沿,指甲刮出一声短响。
我没有起身,把最后一张协查回执拿出来。
“还有以我父亲名义支付的两百九十六万元。我没收过,也从未委托唐家的公司代收。”
齐越的椅子猛地往后退了半尺。
律师将材料收拢,扣上文件夹。
“相关线索已提交。接下来的账,请向依法办案的人解释。”
第12章
齐越追到走廊时,会议厅的门还没关严。
里面有人问唐梨,是否愿意在更正说明上签字。她没有回答,椅脚拖过地面的声音很长。
“温棠。”齐越拦住我,“你真把材料交出去了?”
“回执你看到了。”
他抬手扯领带,扣子勾住线头,半天没扯开。
“那里面有些钱,是我让她走的账。项目周转,你懂不懂?你把我也搭进去,能有什么好处?”
“钱是公司的,签名是我父亲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商屿从电梯方向过来,停在我身旁。
手里没有保镖,也没有一叠替我翻盘的文件,只有一杯热水。他将杯子递给我,顺手接过装资料的袋子。
齐越的声音卡住。
几秒后,他忽然朝商屿低下头:“小叔,家里的事,能不能回家解决?”
“钱进了谁的账户,就从谁的账户查。”
“我是你侄子!”
商屿将文件袋换到左手,右手停在我后背,没有推我。
“她也是被你们侵害的人。”
齐越的嘴唇一点点失去颜色。他还想说话,手机在掌心震起来,屏幕上接连跳出财务和银行的来电。
我从他身边过去,没有停。
那天晚上,我和商屿去了一趟他父亲住的老宅。
老人把我们留在书房外,只让齐越进去。木门里先传来争执,随后是齐越压不住的喘气声。
商屿问我要不要走。
我点头。他便去取外套,没有让我留下来听一句道歉。
廊下有一间供奉先人的静室,齐越跪在门前,衬衫后背被汗浸湿。齐母守在旁边,见我出来,伸手挡了一下。
“他爷爷罚的,让他知道错。棠棠,你劝一句,比谁说都管用。”
“罚他的人在里面。”
我把她的手让开。商屿拿着外套回来,披到我肩上,陪我穿过院子。
齐越在身后喊了一声,声音撞在木廊上。
“小叔,你一定要抢我的人吗?”
商屿停下,转身。
“温棠选谁,由她。”
夜风吹得我指尖发凉。我握住他的手,往停车的地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商屿,你上次说的婚前协议,我的律师看完了。”
他掌心收紧,没有催我。
“下周三,我有空。”
第13章
周三早上,我先去了工作室。
律师发来主办方的新通知,云汀原定方案进入授权复核,后续设计将重新征集。参与方可以报名,但须提交完整的权属材料。
阿宁拿着早餐站在桌边。
“还做吗?咱们已经折进去这么多时间。”
我把父亲的测绘图重新卷好,放进防潮柜。
“做。旧方案保留权利,新方案按新任务书来。”
“商先生能帮忙吗?”
“评审和采购,他都回避。”
话刚说完,手机上跳出商屿的消息,问我证件有没有带齐。我摸了摸包内侧,里面装着户口簿和身份证,还有一颗没来得及吃的糖。
“今天可能晚一点回来。”我拿起外套,“去领证。”
阿宁张着嘴,把吸管插偏了,豆浆溅到桌面。
登记处门口没有人围着拍照。商屿穿着普通的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两张预约凭证,见我到了,先替我扶住被风吹起的头发。
“早餐吃了?”
“吃了半个包子。”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牛奶,吸管已经贴在侧面。
填表时,他把姓名写得很慢。笔画落在纸上,我才发现这个在会议桌上从不迟疑的人,写完还核对了两遍日期。
轮到拍照,工作人员让我们靠近一些。
商屿先问我:“可以吗?”
我挪过椅子,肩膀贴住他的手臂。
红色证件递到手中时,他用拇指压住封皮,过了好几秒才打开。照片上的我嘴角扬着,头发有一缕没整理好。
“拍得不好?”我问。
“很好。”
他将那页又翻回来,重新看了一次。
回到车里,他拿出一只戒盒。这一次没有别人伸手替我挪位置,也没有人催我顾全场面。
戒指内侧刻着一枚小小的铜扣,是我替他修好的木匣上的样式。
“尺寸可能还要调。”他说,“那天你修匣子,我记下来的。”
我把手伸过去。
指环推过关节,稳稳落在指根。他托着我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傍晚,齐越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他还在老宅的廊下,膝边放着我退回的戒盒。消息写了很长,最后一句是:“我知道错了,我们重新开始。”
我把戴着戒指的左手放在证件旁,拍了一张照片。
发送后,屏幕安静下来。
第14章
齐越再出现,已经是一个月后。
我刚结束新方案答辩,从会场侧门出来。他坐在台阶下,西装外套搭在膝上,手机屏幕裂了一道口。
唐梨和他被公司停职后,相关账目继续核查。我从律师转来的告知中得知,警方已就涉嫌职务侵占的线索立案调查。
齐越目前被依法取保候审,出行和接受讯问都受限制。
他站起来时,外套滑到地上,也没捡。
“我没想到会弄成这样。”
我把答辩资料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温棠,我以前给你买的那些东西,你退得那么干净,是早就想走了吗?”
“我走之前,问过你好几次。”
他低头搓了搓指尖,指甲边缘全是裂口。
“唐梨说她母亲公司有业务,可以把账做平。我以为项目盈利以后补回去,谁都不会知道。”
“你可以跟办案人员说。”
“我已经说了!”他抬高声音,又立即压回去,“我现在来,只想求你别再追加民事赔偿。家里房子抵押了,我持有的股份也被申请保全。”
旁边有工作人员搬出会场的展板,问能不能让一让。
我向侧边退开,齐越跟着挪了一步。
“你找错人了。公司的损失由公司追偿,我只能决定自己的权利。”
“那你签一份谅解,哪怕只写你原谅我。”
纸从他包里抽出来,已经被折过许多次。
我没有接。
“我不会写。”
齐越的手慢慢垂下,纸角碰在裤缝上。他朝会场里张望,玻璃门上贴着入围方案的名单,我的工作室排在第三个。
“你真能不用小叔,就拿到这个项目?”
我把胸前的参赛证翻过去,露出匿名评审编号。
“初评时,他们看不到名字。”
车在路边停下。商屿从后座拿出我的围巾,没有立刻过来,等我结束这场谈话。
齐越也看见了他。
那张谅解书被攥成一团,他突然往前走,脚下踩住自己的外套,踉跄着扶住栏杆。
“小叔……”
商屿把围巾交给我,才转过身。
齐越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发哑的称呼。
“婶婶,求你。”
我将围巾绕好,松开被风吹住的衣角。
“我的律师会联系你。”
第15章
案子审理时,云汀的新方案已经开始第一轮修改。
几个月里,我去过现场,也去过法院。母亲公司那几笔款项经过核查,牵出了齐越另行支取的项目资金,审计报告一页比一页厚。
唐梨最初把责任推给齐越,说自己只负责传递材料。
后来查出的聊天记录里,有她分配款项的指令,也有她要求财务使用“原作者家属权益结清”名目报销的内容。母亲名下的公司没有相应业务,账户实际由她操作。
授权材料被篡改的部分,也有了鉴定和原始邮件互相印证。
我去听宣判那天,阿宁把一只保温杯塞进包里,杯盖没旋紧,水漏湿了她的便笺。
“等你回来再开会。”她拿纸吸水,“那个窗的尺寸,我先不定。”
法庭里,齐越的头发剪短了,唐梨站在另一侧,两个人没有交谈。
判决认定,齐越利用职务便利侵占公司资金四百余万元,被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并处罚金。唐梨参与侵占二百余万元,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违法所得依法追缴。
相关民事争议,按各案分别处理。
法官念到资金去向时,唐梨突然转头,想跟齐越说话,被制止后,手指攥住衣角。
齐越没回头。他低垂着脑袋,直到听见自己的刑期,肩膀才往下一塌。
齐母坐在旁听席,膝上的包滑了半寸。她伸手去扶,几次都没扣住搭扣。
出法院时,她拦在台阶旁。
“棠棠,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阿越从小没吃过这种苦,六年啊……”
风把她手里的纸吹开,是一份探视手续说明。
我停了几秒,等她把纸折好。
“伯母,您以前说唐梨年纪小。”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们签字、收钱的时候,都是成年人。”
她没有再伸手。
随后到来的民事处理,没有替任何人留下体面。云汀公司向两人追偿损失,齐越先前为经营借款抵押的住宅进入处置程序,保全的股份也被依法执行。他用来炫耀的那辆车,最早出现在拍卖清单上。
唐家账户里的款项被追缴,另行购置的财产也依法处置。她母亲申请公司停业时,补齐了过去没有认真翻过的每一张凭证。
我的署名和设计权利在调解书中被确认,相关侵权赔偿按约支付。传播剪辑视频的账号作出更正,唐梨签过的独立创作申报被撤回。
那天下午,原主办方负责人来工作室,带来一份正式致歉。
我接过纸,没有请他喝那杯已经泡好的茶。
“新项目按评审结果走。旧项目的文件,请全部更正。”
他将杯子放回桌上,点了点头。
第16章
云汀新方案最后确认那天,工作室的打印机卡了三次纸。
阿宁蹲在机器旁,袖口蹭了一道黑印。她抽出揉皱的那张,举给我看:“最后一天也不肯消停。”
我接过纸,背面还能画草图,便放进旁边的收纳盒。
这次项目由独立评审确定中选,合同依照公开流程签署。商屿没有出现在签约现场,午后才发来消息,问晚上想吃什么。
我回他:“面。不要香菜。”
他发来一张照片,是家里煮面的小锅,旁边摆着两只碗。
晚些时候,律师转来齐越的书信复印件。
信里写了许多旧事。他记起我第一次给他送伞,记起冬天加班,我带去公司的那盒饺子,也记起父亲住院时,他答应陪我,却临时去了唐梨的生日聚会。
最后一页,他问等出来以后,能不能再见我一次。
我把复印件放回信封。
“以后与诉讼、履行无关的私人信件,不用再转给我。”
律师回复了好。
窗外天光暗下来,阿宁拎着包去赶地铁。我关好防潮柜,父亲的蓝色档案盒放在最上层,盒角新贴了一张标签,权属文件齐全。
楼下,齐母等在路灯旁。
她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桶,见我下来,把桶往前送了送。
“以前你爱喝的汤。”
我没有接。她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又收回去,桶盖上的提环碰出一声响。
“商屿过两天过生日,老爷子想让你们回去吃顿饭。”
“我们有安排。”
“就一顿饭,你以前……”
车灯从街角照过来。商屿下车,手里拿着我早上落下的钥匙,见齐母在,礼貌叫了一声嫂子。
她把保温桶换了一只手,勉强扯起嘴角。
“现在是不是连家门都不肯进了?”
商屿把钥匙交给我,等我放进包里。
“生日我们自己过。父亲那边,我会联系。”
齐母的手松开又握紧,没有再拦。
回去的路上,我把手伸进他掌心。他单手扶着方向盘,等红灯时才握住,拇指蹭过我指根的戒指。
“生日想怎么过?”我问。
“你有空就好。”
厨房的灯亮着,锅里的面已经有些软了。商屿换了衣服,站在灶台前重新烧水,我从抽屉里取出两双筷子,放到桌上。
他的手机响起,屏幕上是老宅的号码。
“要接吗?”他问。
我把那碗没有香菜的面端到自己面前。
“先吃,会坨。”
商屿按掉铃声,将手机翻扣在桌边,拉开了我旁边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