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是否接受绑定?”
接受。
破庙的草垛硌得她后脊发疼,指尖蹭过身下混着碎麦秆的稻草,鼻尖全是霉味和烧剩下的香灰味。
栗珺睁开眼,眼前几乎是一片漆黑,只有几束月光从屋外撒落,她看向上方破了口的房顶,零星的几点光闪烁着。
“请宿主开始任务,拯救女配莫谣。”
系统的机械音还在她脑子里转,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细瘦,指节上全是冻出来的冻疮,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栗珺眨巴着眼,坐了起来,活动活动身体,又摸了摸脸。很健康,很年轻。
她照常下班后喂路边的流浪猫,结果一辆货车突然失控冲了过来,根本来不及反应,她以为自己要没了,一睁眼就到了这地方,脑子里还塞了一整套任务情节。
“怎么拯救?”
“请宿主现在立刻先前往村口,捡到女配。”
她点点头,她转头看向草垛边躺着的老乞丐,老人脸上蒙着半张破草席,身子早就凉透了,应该是原主相依为命的亲人,昨天夜里冻饿交加走的。
栗珺从草垛上爬起来,结果脚刚沾地就打了个趔趄,这小乞丐的身子长期营养不良,风一吹都能倒。
她按照系统说的往村口走,破庙离村口不过二里地,天刚蒙蒙亮,微凉的霜花在草叶上浮了一层白,走了有小半个时辰才到村口。
左右搜寻了一圈,就看见不远处的老槐树树坑里缩着一团黑乎乎的小东西,走近一看,毛上还沾了血,左前腿被人放的夹子夹得血肉模糊,正睁着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怯生生看她,跟她救的那只黑猫长得一模一样。
栗珺心一下子就软了,她蹲下来,小心翼翼伸出手,那小猫没躲,反而把脑袋往她掌心里蹭了蹭,软乎乎的毛蹭得她手心发痒。
她把夹子一点点用力掰开,用石头卡住,轻轻得把猫腿从刺中抬出,先撕了点布条包扎住,然后把猫揣进怀里往回走。怀里的小猫暖乎乎的,微弱的心跳贴着她的胸口,栗珺知道这就是莫谣,现在灵智刚开,连人形都变不了,就是只普通的小黑猫。
回到破庙,栗珺又坐到草垛上,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黑猫,深秋的天气已经微冷,破庙里只有稻草稍微能抵点寒,但如果再冷点,只怕还是会被冻死。
正想着,又一阵电子音响起,
“后续请宿主自行探索,系统不再提醒。检测到任务完成后,将自动将宿主送回原世界。”
随后就没了声音。
半晌后,栗珺摸了摸原主身上藏的钱,是老乞丐攒了大半年的铜板,一共十七文,用碎布包着塞在贴身的破口袋里,应该是平时一点都舍不得多花,只维持最基本的生命特征就行。
第二天一早,栗珺就抱着猫去镇上找到了一间成衣铺,花了十六文钱买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襦裙,剩下一文钱买了两个大馒头,她自己啃了一个,掰了小半个泡软了喂给怀里的小猫,剩下的留着慢慢吃。
现在身无分文,她得先找个活计糊口,不然别说养莫谣,自己都得饿死在这寒冬腊月里。
问了一圈,从一个摊主那里,知道了镇子东头的迎客楼缺跑趟的杂役。
“姑娘,那可是镇上最大的客栈,掌柜的还是个善人,管吃管住的每个月还能开到八十文的工钱,要不是婶子舍不下自家摊子,早就应去了。”
栗珺一听连忙道谢,“谢谢婶子,我要是能应上,等发了工钱一定来婶子这里买包糖栗子。”
“哎!哪里的话。你顺着主路一直往东走就能看到那客栈了。”摊主乐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栗珺沿着摊主指的方向一路走,果然老远就看见了一栋几层的高楼,挂着迎客楼的门匾。
正往近处走着,刚好看见小二跟着一位穿着体面的中年人正迈着步子出来,她连忙跑过去, “请问店里是不是在招杂役?”
两人都站住了,中年人看向栗珺,“小姑娘,是你要找活计?”
小二连忙介绍,“这是我们店的王掌柜。”
栗珺看着王掌柜点点头,“掌柜的,我从小就给人帮忙,干活可麻利了,您留下我吧!”
王掌柜看她虽然瘦,看着还挺有劲的,说话也透亮,就把她留下了,安排她住在客栈后院的柴房里,平时扫扫地端端盘子,闲下来就劈柴烧火。
客栈里的杂役一共三个,除了栗珺,一个是五十多岁的后厨帮工张阿婆,还有一个看起来比栗珺大点的小伙子叫周顺。
干完一天活,栗珺赶紧来到柴房,小黑猫正缩在柴堆和窗户的缝里,怎么叫都叫不出来。
她挠了挠头,把装吃食的碗放在地上,然后坐到床上,虽然住柴房听起来挺惨的,床铺和桌子也是一应俱全的。
而且掌柜的当真是好人,竟也同意黑猫留下,说是招财的,再不济还可以抓老鼠。
干了一段时间,栗珺的活是越发的顺手,也有了空闲时间,周顺便经常偷空找她闲谈,这人总是笑眯眯的,对人很热心,没事还爱给她塞糖。
“栗珺,你这名字起的好啊,你家里人想必也是有些才学的,而且这个姓不是很常见,你是哪个村子的?”
栗珺哪知道小乞丐叫什么名字,就用了自己的,此刻摆了摆手,“别提了,我从小就没了父母,吃百家饭长大,这名字是一个好心的先生给我起的。”
周顺听她这样说,叹了口气,“我父母也走得早,我从乡下来镇里也好几年了,一直在客栈做工。”
“在客栈做工没什么开销,你又省的紧,等你攒够了钱再娶个心爱的姑娘,就有自己的家了。”
栗珺想着,平平淡淡的就挺好了,等到女主化形,她也能攒不少钱,到时候就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这里离皇城不远不近,短时间应该不会被男主注意到。
就这么干了一个月,栗珺成功拿到了工钱,加上偶尔帮前面上菜食客给的小费,一共一百二十二文,有钱了,栗珺心想。
等下了工,栗珺赶着夕阳走到卖糖栗子的摊子前,幸运的是摊主还没收摊。
“婶子,给我来两份糖栗子。”
摊主抬头一看有点面熟,仔细一想才想起来,“哎呦姑娘,你还真来了。”接着麻利的开始装袋。
栗珺微微一笑,“婶子说哪里的话,如果不是婶子给我指路,我只怕是得不了这活计。” 说着将十文钱放在摊面上。
摊主将装好的糖栗子递给栗珺,又从摊面上拿起四文钱要还回她,“姑娘,别多给,一共六文钱。”
一番推脱,摊主终于收下,又给栗珺装了一份糖栗子。
栗珺抱着三份糖栗子往回走,想着拿出一份三个人一起吃,刚走出客栈院门,就看见周顺正鬼鬼祟祟的趴在柴房窗户上往里看,她心里咯噔一下,悄声往后退了几步,又大声喊了几句,“周大哥!张阿婆!出来吃栗子了!”边喊边走了进来。
而周顺正站在院中,见她怀里抱着糖栗子,走了过来,“别喊了,张阿婆怕是已经躺下了,我找你说话结果你不在,原来是买糖栗子去了。”
栗珺拿出一份递给他,让他分一半给张阿婆,周顺应了,向张阿婆的屋子走去。
她赶紧进了门,一看黑猫正蜷在枕头边打呼,转身把门插好。又看了一圈,两个窗户的窗纸都破了洞,只能赶紧抱了几捆柴火架高,挡住了一个窗户,另一个窗户还得留下来透光。
栗珺想来想去,她平时干活没办法带着猫,外面又不安全,只能把它藏在自己装柴火的背篓里,又放了几根柴火架在背篓上充当掩饰。
第二天,栗珺以柴房漏风为由向管事的要了几张白纸,叠了几层糊在窗户上,起码没那么容易被戳破了。
遮遮掩掩了大半个月,这天栗珺跟张阿婆闲聊,张阿婆说最近靖王府上的人到处找奇人异士,还私下给镇子上不少闲汉发了银子,让他们盯着有没有什么有灵气的精怪。
栗珺一听,瞬间明白了,上个月周顺突然多了好几两碎银子,天天出去买酒喝,之前他可是特别省,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看来他是被陆炡的人收买了,成了陆炡安插在镇上的眼线,专门盯着有没有落单的小妖,因为迎客楼作为这个镇子最大的客栈,平时客流量也大,消息最灵通。
栗珺只能越发小心,好在当初她搬进柴房的时候是大白天,人都在前面干活,她只用给掌柜的打声招呼就从侧门进来了。平时吃饭也是从自己的那份里省下来一点,回柴房偷偷喂莫谣,没人知道她养猫。
莫谣长得快,不过几个月的功夫,就从巴掌大的小奶猫长到了半臂长,油光水滑的黑毛,跑起来像一道黑影。
它特别黏栗珺,栗珺干活的时候它就蹲在柜台后面的角落,安安静静的,连叫都很少叫,从来没被客人发现过。
周顺盯了栗珺快两个月,半点异常都没发现,反而以为栗珺就是个没根没底的野丫头,还也省吃俭用得攒钱。
他还时不时凑过来旁敲侧击问她有没有捡着什么稀罕东西,栗珺每次都装傻,说自己穷得连饭都吃不上,哪有什么稀罕东西,上次在路边捡了个死兔子都乐了半天。
周顺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渐渐就放松了对她的观察。
这天下午,客栈里来了几个穿绸缎衣服的下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一进门就嚷嚷着要最好的上房,开口就提自己是侯府的人。
等去了二楼上房,楼下的客人纷纷议论起来。
“我听说这侯府在找自己的嫡小姐,这几个人是从京城来的。”
“侯府小姐不是很多年前就丢了嘛,当时那么大张旗鼓的找不也没找见,现在吹的哪门子风。”
“哎,听说是有人看到被个老乞丐捡了,一路乞讨着就离了京城,这才顺着找了过来。”
“要我说,这侯府小姐也是可怜,金凤凰掉鸡窝里了,让乞丐养着,连普通人都不如。”
“你还可怜上了,这回要是能找见人,不得捧上天去了。”
一句话接着一句话,秦孉听了个仔细,情节里只提了一句侯府找回千金,宠得只怕是要天上的月亮都给摘下来,没想到是在这里找到的。
但转念一想,原身这小乞丐可不就是被个老乞丐捡来养着的,暗暗在心里警了个醒。
等到楼上的人踩着楼梯下来,楼下已然恢复了平静,秦孉站在柜台旁边,听到最前面的妇人开了口,“诸位,我们是季昌侯府的下人,这次来到阜平县,是为寻找我们侯府的嫡小姐。”
说一堆话的意思,大概九年前侯府的小姐刚满三岁的时候跟着奶娘出门逛庙会,遇上流寇,奶娘死了,小小姐下落不明,这么多年侯府一直在找,最近才查到线索,说当年小小姐被一个老乞丐捡走了,就在这镇子附近。
“小姐的左臂上有一块胎记,还请各位不吝口舌,有消息者可以如实相告,侯府必有重谢。”
栗珺听完,默默的退了出来,回到柴房时莫谣还在呼呼大睡,她挽起左袖,小臂内侧上正有一枚淡红的月牙胎记。
不能认这个亲,栗珺看着莫谣的猫身,一旦去了京城,离男主陆炡不就近在眼前了,被他发现只是时间问题,一想到原来的情节,她实在不忍。
女配莫谣是半妖之血,出生后就流落在凡间,被村里一户人家的小孩捡到后每天随便扔点吃食,又时常戏弄,等到过了几个月,体型却比其他猫都大一圈,被男主发现重金买了回去,等到再次出现已经化作人形,成了男主手下的利刃。
猫妖九命,莫谣为了男主的权谋竟只余一,这一命,最后还被男主剜了心塞给女主换命。
这一世绝不能重蹈覆辙,最好离他们越远越好,等莫谣化了形,找个大妖庇护,在妖界也能有些许立足之地,也不怕被男主找到利用。
秦孉收拾好东西,准备找时机随时跑路。
两天时间,那几个人都快要把镇子上所有符合年龄的孤女都查了一遍,都没查出来能对上的。好在与她比较熟悉的张阿婆最近家中有事不在,栗珺没往上凑,只装作不知道的样子,慢慢减少了露面的次数。
等到三更天,栗珺把莫谣揣在怀里,蹑手蹑脚的从后门钻了出去,一路跑到了渡口,准备等一早搭船往南边去,往南离京城只远不近,而且水路多,方便甩人。
结果还不等天亮,一大群人找到了栗珺。为首妇人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亮出了胎记,顿时又哭又笑,“小姐你没事吧…终于找到你了小姐…”
栗珺愣愣的问,“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是这个老婆子,她后半夜跑来说曾经看见你胳膊上也有胎记,你又不见了,以为你被人掳走了。”王掌柜喘着气儿,“大伙儿一听赶紧起来找。”
那妇人也说,“小姐,还好那婆子跑来,不然怕是又丢了你了。”
栗珺生气之余觉得有点搞笑,知道张阿婆是好心的,但好心办了坏事。
一群人回到客栈,终于好好坐了下来。
张阿婆站在一边不吭声,栗珺也没了脾气,老人家为了她也不怕得罪人,大半夜的把人全喊起来。如果不是自己偷偷跑了,也不会出这事。
等到人散了各自回房,妇人这才拉着栗珺坐在床边,“小姐,你今夜为何要跑。”
栗珺没想到她一眼看穿了自己的目的,思量着开口,“我从小自在惯了,京城一听就是个规矩多的地方,我不想被拘在家里。”
妇人又开始掉眼泪,“老夫人和妇人疼你都来不及,哪里能舍得给你立规矩,小姐,你就跟俾子回府吧,府里人都盼着一家团圆呢。”
“而且…”妇人似是有些为难,栗珺等了半天,才听她继续说,“俾子此番来,是因为前一段时间,突然有个与小姐年龄相仿的女子,跑来府上认亲。”
“说的什么都对得上,但是夫人总觉得与她不亲,便让俾子带人寻着来处继续打听,果不其然找到了小姐。”
栗珺反问,“那你又怎么认为我才是真的呢?”
妇人被逗笑了,捧起她的脸,“刚才不曾认真看过,如今仔细打量,你的面容和夫人是极像的。而且小姐一听侯府反倒要跑,比过那假的巴巴的跑去认领身份。”
栗珺沉默了,想到来时的场景,只怕原身这个小可怜,没等到家人找来就已经被冻死,还被人冒领了身份,享她的尊荣。
第二天一早,为首的妇人,傅嬷嬷便准备回京,栗珺担心周顺给陆炡报信,临走前找王掌柜编个由头,说自己这几个月在客栈干活,发现周顺手脚不干净,偷了柜上二两银子,直接把他扭送进了官府,拔掉了这颗小钉子,没给他半点向陆炡传消息的机会。
马车轮子吱呀呀的响了三天,才冲破晨雾滚进了京城,等到了侯府,门前已经站了一堆人。
栗珺刚被傅嬷嬷扶着下了车,一位穿着富丽年轻美妇就扑了过来,抱住她哭的泣不成声,栗珺尴尬的站在原地,拍了拍对方的背。
老夫人也激动地站在旁边,一个劲的说着,像啊,真像你母亲。
栗珺扫视了一圈,没看到像是侯爷的人,只有一名像管家的中年男子,还有一名与她差不多大的少女,剩下的都是家仆。
这时候傅嬷嬷开口,“老夫人,夫人,外面冷,先引小姐进府吧。”
侯夫人连忙从肩头抬起,擦了擦眼泪,拉着栗珺的手往府里走,“嬷嬷说的对,我太高兴了,竟忘了筠儿体弱,先进府…先进府。”
一群人呜啦啦的涌进了前厅,栗珺被按在座位上,侯夫人红着眼坐在旁边,拉着她的手不放,“筠儿…我苦命的孩子,瞧着手被磋磨的…”傅嬷嬷跟在侯夫人身后,也偷偷用衣袖沾着眼角。
半晌,老夫人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我侯府的千金已然找回。这位姑娘,是从哪里来的消息,敢来冒认。”
那姑娘连忙跪下,磕着头,“老夫人,民女知错了。”
“民女猪油蒙了心,向往侯府的尊荣,一念之差做了错事,请老夫人开恩,看在民女知错的份上,饶了民女吧!”
栗珺看着那姑娘,面容素净身形消瘦,衣服也该是来侯府换上的,只是不知道她怎么知道自己身上的胎记,还能伪造出一样的。
于是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事情,还有我胳膊上的胎记。”
那姑娘抬头,踌躇的开口,“民女…张阿婆是民女的奶奶,她有时会说起你的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想必那张阿婆也没想到自家孙子如此攀龙附凤。”傅嬷嬷冷冷开口。
栗珺听到张阿婆,便猜到了始末。
张阿婆年过五十,还在客栈当工,家中定是寒苦。而平时在一起做活,为了方便挽起衣袖,露出手臂免不得被她看到,又知道自己无家可归。便当做碎嘴讲与家人听。
岂料这孙女聪慧,一番拼凑,又得了侯府失女的消息,便擅自跑来冒领身份。张阿婆回家几天不见孙女,追问下才从儿媳处知其心思,于是连夜赶回客栈,揭露了栗珺的身份。
但这也不合理,这次是因为栗珺穿来,在客栈打工暴露了身份线索,那情节中找回的假小姐是从何得到的线索足以认领呢,那个时候原身这个乞丐早已被冻死在庙里,无人关注。
耳边传来呼救的声音,“小姐,小姐!你开开恩,我不想进牢房,我只是一时糊涂起了贪念,张阿婆还在等我回去呢,小姐…”
栗珺看向老夫人,“放她回去吧老夫人,若不是她,我还回不来呢。”
老夫人点点头,“既然你开了口,我便绕她一回。来人,把她请出去。”
此事终了,栗珺改回了本名李筠,成了侯府名正言顺的嫡出小姐。
这么多年,侯府夫人愁得头发都添了银丝,现在人终于找回来了,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东西都堆到她面前。又给她安排了单独的跨院,配了两个贴身丫鬟伺候,一个叫春桃,一个叫夏竹。
春去秋来,莫谣现在已经半大了,平时就藏在院里,白天在院子里的树上爬来爬去抓鸟,晚上就蜷在她被窝里睡觉,侯府里的人只当是外面的野猫,李筠见了喜爱养着,就没有驱赶。
这天夜里,栗珺刚沾上枕头睡熟,后颈忽然蹭上来一团温软的暖意,她迷迷糊糊抬手想撸平日里顺惯的猫毛,指尖触到的却不是熟悉的软绒,而是一片滑溜溜的温热皮肤。
她猛地惊醒,摸过枕边的烛台点亮,暖黄的光线下正看见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黑头发小姑娘,皮肤白得像刚落的新雪,一双琥珀色的猫瞳蒙着点初醒的水汽,缩在她被窝最里头,怯生生地喊她:“阿筠。”
栗珺手里的烛台晃了晃,反应好半天才回神,这是自己养了有一年的小莫谣,有点好笑地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怎么突然化形了,夜里露着身子冻坏了可怎么好?”她连忙趿着鞋走到衣柜边,翻出自己还没上身的一套衣物。蹲在床边哄着莫谣穿妥帖后,又拿梳子给她梳了个乖巧的双丫髻。
第二天一早,管院子的张妈妈端着早膳跨进房门,一眼看见桌边坐着的陌生小姑娘,又转头看向栗珺:“小姐,这位姑娘是?往日怎么从没见过?”
栗珺舀粥的手半分停顿都没有,抬眼笑着接话:“这是我小时候在外头流浪讨饭时认的好友,那时候我俩挤在破庙里分半块干硬的窝头,相依为命过了好几年,如今我在侯府安顿下来,托人找了小半年才终于把她寻到,特意接进府里来住。你等下吩咐底下人多备一份碗筷被褥,平日里多照看些,别怠慢了她。”
张妈妈抬眼打量了下那小姑娘,见她安安静静垂着眼,指尖轻轻攥着栗珺的袖口,见生人连头都不敢抬,又见自家小姐待她格外亲厚,也没多追问,转头就去回了侯府主母。
侯夫人想着栗珺自小在外头吃了不少苦,留个知根知底的玩伴在身边也是好事,索性直接对外发话,说这姑娘是远房亲戚家的遗孤,来京里暂住,一应吃用份例都照着府上小姐的标准发放。
侯府上下的人最是会看眼色,谁也不会多嘴去深究来历,只当是真的远房亲戚,平日里送点心送花样子,总不忘特意给莫谣多塞一份她爱吃的。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得几乎让栗珺快要忘了情节的发展。
这日,栗珺刚把自己院角亲手栽的几株茉莉浇完,擦着手往正屋走,就看见大管家领着个穿青布褙子的嬷嬷站在台阶下,脸上堆着笑迎上来:“小姐,这马上到年关了,宫里年年会邀官署家眷进宫赴宴,夫人看您回府不久,在家里便没管那些礼数。但宫里不比府里,这是老夫人特意挑出来的王嬷嬷,以前在宫里当过差,最是懂宫里的规律,特意派她过来伺候您,平日里也能提点着点,到时候让外面人也看看咱小姐的气质风度。”
栗珺听完有些意外,“我一定要去吗?”
“您当然要去了,”管家笑的一脸慈祥,“自从您回来,虽脸上看不出来,侯爷心里可美着呢,这次宫宴,定是得您陪同。”
“好吧,我知道了。那就辛苦王嬷嬷了。”
长痛不如短痛,第二天,栗珺就开始跟王嬷嬷学习宫里的礼仪,忙的都没时间玩,莫谣就趴在一边看她俩一遍又一遍的做动作。好在栗珺学的很快,一个礼拜就学的大差不差,王嬷嬷很是满意,不再那么严厉,偶尔还会奖励她一些手工做的小玩意儿。
小年这天还下了点雪,家家户户挂起灯笼、贴了窗花,栗珺和莫谣两人在雪里打闹,身上的袄子都浸湿了,被王嬷嬷发现教育了一番,灰溜溜的回去沐浴更衣。
出来后抱着手炉暖着,王嬷嬷端了两碗姜汤过来,把茶往两人手边一放,随口地跟莫谣搭话:“瞧莫谣姑娘这细皮嫩肉的,不像是从小干粗活的,不知道姑娘老家是哪的?这大过年的,家里还有什么别的亲戚不?”
莫谣抬眼扫了下栗珺,笑着打哈哈:“嬷嬷说笑了,我自小就跟着小姐,年岁小,老家在哪早记不清了。”
王嬷嬷被打了马虎眼也不恼,笑着让两人喝汤祛祛寒,瞥见莫谣袖子滑落时露出来的一道浅红疤痕,立马故作惊讶地喊道,“哎呦姑娘你手腕上这道疤可真怖人,好好的肌肤怎么留了这痕迹,这得受多重的伤啊。”
栗珺赶紧接过话,“这是莫谣为我受的伤,要不然她,我恐怕都活不到回来。”
又问,“嬷嬷问这么多干什么,我二人从小一起长大,不如直接问我。”
“小姐可冤枉老奴了,是老奴多嘴,提了小姐的伤心事。”王嬷嬷连忙打了两下自己的脸,说完退下去了。
栗珺手里捏着碗顿了半天,转头喊来自己院里的亲信小厮,低声吩咐:“你别惊动院里的任何人,悄悄去查这个王嬷嬷的底,她以前在哪当差,进侯府之前都干过什么,事无巨细都给我查清楚。”王嬷嬷是老夫人给的人,但老夫人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关注一个小姑娘,只怕是有别有用心之人。
没出两日小厮就得了消息回来,躬着身跟她回话:“小姐,都查清楚了,这王嬷嬷几年前确实在靖王府当差,后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靖王府赶了出来,托了远房亲戚的关系才进咱们侯府当粗使婆子,熬了七八年,上个月才托人求到老夫人跟前,谋了这么个进您院里的差事。”
栗珺听完心里那点猜想瞬间落了实,这哪是被老夫人派来教礼仪的,分明是陆炡早就安插进侯府里的钉子,等着一有机会就干个大的。前世那个假小姐只怕也是他暗中培养的,等着后面起事时好拿捏侯府。
而这次,分明是冲莫谣来的,栗珺不由得有些生气自己的掉以轻心,莫谣化形才两月不到,妖气还不能自如,但这么长时间,她以为只要不出现在男主面前就不会被他注意,却忘了自己处在京城这个漩涡里,牵一发而动全身,由不得她不入局。
腊月底府中一天比一天热闹,栗珺拽着莫谣起来,故意扬声喊人,王嬷嬷刚好掀帘子进来,笑着福身问:“小姐今儿晌午想吃什么,俾子好去小厨房吩咐。”
栗珺顺势拉着莫谣坐到暖榻上,叹了口气揉了揉莫谣的发顶,“劳嬷嬷挂心,只是我这妹妹自小受苦,平日里看不见,这一到冬末换季便有咳症,风一吹就要咳半宿,昨个就有了征兆。这段时间嬷嬷多照拂着点,别让外头的风灌着她。”
王嬷嬷眼神往莫谣脸上飘,刚要凑近,栗珺立刻转头吩咐身后的春桃,“快去把西街的张大夫请来,就说阿谣今早咳得连饭都没吃下去,劳他过来开几副温补的方子。”
等张大夫来一看,果然受了风寒,便开了药,春桃跟着大夫去抓药,私下塞了他一锭银子,嘱咐他多放几味气味厚重的当归、苍术,熬出来的药苦香冲人,连廊下飘的味都能熏得人打颤。莫谣身上那点淡得几乎闻不见的妖气,没两日就被药味裹得严严实实,连府里养的最灵的猎狗路过院门口都没多叫一声。
年三十去宫中的时候,栗珺很是谨慎,跟在侯爷身后眼睛只往地上看,入座便安静待在席上丝毫不引人注目,听到靖王向台上祈安,偷摸看了一眼,心里想着果然是男主,长得倒是可以,可惜一副恶蠹心肠。
老老实实待到散席,栗珺担心莫谣自己在府里不安全,便跟侯爷提说先行回府,结果刚走到院门口的拐角,就看见平时跟在她身边的小丫鬟夏竹,正把一张小纸条往王嬷嬷手里塞,还压着声音晃了晃手里的银锭子笑:“嬷嬷你放心,我这几日半分错处都没漏,你答应我的十两银子,可不能再少给我了。”栗珺站在树影后头,只觉得心中冰凉,才反应过来自己千防万防,最没提防的身边人,早就被王嬷嬷用几两银子收买得透透的。
等到年都过完,栗珺也没找到理由遣走两人,只能默默让夏竹边缘化,不再让她跟在身。
早春的风裹着草清香吹过侯府后院,莫谣提着半幅裙角在院里放风筝,栗珺正靠在廊下剥橘子,看见她跑得急,连忙出声喊:“慢些跑,当心脚下滑!”话音还没落,就见莫谣脚底下绊到块凸起的青石板,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指尖结结实实蹭过地上的棱角石,瞬间划开一道细口子,一点淡青色的妖气顺着伤口冒了出来。
栗珺脸色骤然变了,扔了橘子就往她那边冲,刚攥住她的手腕要掏帕子捂住伤口,眼角余光就扫到假山后面躲着的夏竹,对方正探着半个脑袋往这边看,眼神里满是惊诧。
“你先别慌,我带你回房用凝香膏把妖气遮上,别露破绽。”栗珺压着声音在莫谣耳边叮嘱,指尖紧紧把她的伤口按在掌心,半点不让旁人看见。
夏竹转头就往王嬷嬷的住处跑,推开门的时候还喘得直顺气:“嬷嬷!我刚才在院子里看见莫谣摔了,手上划的口子冒青气,那根本不是普通人该有的样子!”
王嬷嬷摩挲着袖袋里前几日靖王府的人塞给她的千两银票,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她早就被陆炡的人收买,在侯府潜伏了大半年,就等着抓到莫谣是半妖的实据换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她听完夏竹的话当即拍了桌子:“太好了,我这就写信递出去,保管咱们都能拿到重赏。”
她当晚就把信写得明明白白,连莫谣伤口冒淡青色妖气的细节都没落下,绑在靖王府早前留给她的传信鸽腿上,放向了王府的方向。
陆炡这段时间正四处搜寻身上有灵力的妖怪,收到信之后大喜过望,当即就把早就安排好的除妖队伍叫到跟前,细细交代了登门的计策。
没过两天,京城里就来了几个穿青黄道袍的除妖师,几人抬着法剑直接走到侯府正门递了名帖,领头的道士对着迎出来的侯爷拱了拱手,神色郑重道:“贫道师兄弟几人云游路过京城,察觉到贵府地界有浓重妖气盘踞,恐妖物日后伤及府中老小,今日特来登门帮忙除妖,还望侯爷行个方便,容我等进府搜捕妖邪。”
侯爷并不认同,“我府中怎么可能有妖邪,哪里来的江湖骗子敢来侯府招摇撞骗。”
栗珺站在侯爷身侧,不动声色地往莫谣暂住的院子方向递了个眼神,心中盘算怎么帮莫谣躲过这一劫,她和莫谣同吃共住两年多,早像家人一般互相照应,说什么也不能让那些除妖师把人带走。
这两个除妖师也是不恼,只道:“侯爷莫要不信,我等一看便知。”
还没等再说论几句,就听到一声“妖怪在这里!”。
几人连忙超跨院跑去,刚推开门就看见春竹被王嬷嬷压在身下,而莫谣软倒在青石板地上,素白的裙角沾了泥污,嘴角淌着淡红色的血,看见栗珺冲过来还勉强扯出个安抚的笑,用气音说,“阿筠…我没事…别慌”。
旁边站着的夏竹手里举着那根浸满黑狗血的捆妖绳,脸上满是压不住的贪婪,扬着嗓子冲外面喊:“小姐!这妖物要跑!我已经把它捆住了!靖王殿下答应给我五百两银子,还许我进王府当一等侍女,我可不能放这祸害走!”
她早就嫌在侯府当丫鬟月钱太少,被王嬷嬷暗中勾搭上后,俩人收了靖王府送来的整箱金银,早就盯着莫谣的妖身想卖个好价钱换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栗珺气得胸口疼,还没等她开口呵斥,王嬷嬷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手指狠狠指向地上的莫谣,扯着嗓子喊:“各位大师快动手!这妖物在侯府潜伏了一年,吸了不少府里的精气!靖王殿下早就吩咐过,抓到了重重有赏!”几个除妖师上来就架住浑身发软的莫谣往外面拖,莫谣半分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路过栗珺身边的时候,还轻轻眨了下眼,示意她别冲动。
栗珺抬眼瞥见站在廊下的王嬷嬷和夏竹,俩人正对着除妖师的背影偷偷比手势,嘴里低声数着银票的数目,她咬紧牙关,把到了嘴边的阻拦咽了回去,没当场发作。
栗珺心里清楚,陆炡至今没抓到莫谣在侯府作祟的实证,不敢直接在侯府动手,把人带回靖王府,必然是想跟情节中一样逼莫谣归顺,用妖力帮他扫清政敌。
和栗珺想的一样,陆炡把莫谣关在了王府最深的地牢里,没动刑也没杀她,反而天天让人端上好酒好菜送进去,他自己穿着织金常服,手里把玩着从宫里求来的暖玉佩,天天晃到石牢门口劝莫谣归顺。
“你不过是只修了三百年的狐妖,在侯府躲躲藏藏连真身都不敢露,跟着本王混,帮我暗杀那些挡路的老东西,等我日后坐上皇位,就封你当护国仙师,三界之内谁都不敢动你半分,不比你窝在侯府当人家的私宠强?”
莫谣听了直接把面前盛着酒的白玉壶砸在他脚边,溅了他一靴子酒,她吐了陆炡一脸口水,冷笑着骂道:“你也配提阿筠?当年我在雪地里冻得只剩一口气,是阿筠把我捡回家,给我喂了两年热粥,护了我两年安稳,我就算魂飞魄散,也不可能帮你这种狼子野心的东西干半分坏事。”
陆炡见她软硬不吃,甩着袖子就离开了地牢,吩咐手下把石牢锁死,半分也不许给莫谣松绑。
另一边栗珺去靖王府求见未果,回府之后,直接带着护院踹开了王嬷嬷的住处,俩人正躲在房里点刚从靖王府领来的银票,看见冲进来的护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捆了个结结实实。
夏竹吓得尖声哭喊:“我们可是靖王殿下的人!你敢动我们,靖王殿下不会放过你的!”李筠根本懒得跟她废话,直接把俩人私通靖王府、偷卖侯府布防图、暗中给莫谣茶杯下黑狗血的所有证据全甩在了侯爷面前。
侯爷气得胡子都抖成了一团,当场下令把俩人拖到前院乱棍打死,夏竹被拖走的时候还在不停哀嚎,说自己只是想要点银子过好日子,根本没想害谁,王嬷嬷也瘫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说自己是被靖王逼的,可半分用都没有,最后俩人被乱棍打死,直接扔出了侯府的后门。
靖王府占地百亩,朱墙碧瓦,明面上是当朝权贵的体面府邸,暗地里却是一座森严的囚笼。府中豢养着妖物,皆是陆炡耗费数年搜罗来的,它们被锁在地宫深处,连府中下人都不敢靠近半步。更别提还有几名死士,个个是江湖上销声匿迹的亡命之徒,刀口舔血,眼中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
栗珺站在茶楼二层,隔着半掩的窗棂,目光落在那扇朱漆大门上,她不是第一次来踩点,却是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座坟。
她太清楚陆炡的手段了,那人表面上是位温文尔雅的王爷,实则心狠手辣,连枕边人都能眼也不眨地推入火坑。莫谣不过是一只修炼了三百年的猫妖,从未害过人,只因体内那颗妖丹被陆炡觊觎,便落得个锁链缠身,囚于地底。
但硬闯无异于送死,要破一座城,最好的办法不是撞门,而是让城里的人自己乱起来。
她将一条消息像撒网一样撒了出去。
“靖王府地牢里关着一只千年猫妖,体内妖丹可令人长生不老、功力大增。”
这话她不是说给普通人听,而是通过几个地下黑市的掮客,辗转传进了京城那些隐世老妖怪的耳朵里。那些老妖活了几百年,有的甚至熬过了两朝更迭,最怕的便是寿元耗尽、灰飞烟灭。一听“千年妖丹”四个字,眼睛都绿了。
消息传得极快,不到五日,京城地界上便暗流涌动。茶馆里有人低声议论,酒楼里有人交换眼色,连城隍庙的香火都莫名旺了几分,那是老妖们去求签问吉凶呢。
当晚,月黑风高。
栗珺蹲在王府墙外的一棵老槐树上,亲眼看见三道黑影从不同方向掠入王府。那三道身影气息极重,一落地便惊动了巡逻的人手,王府里顿时乱作一团。
火光冲天而起,喊杀声震得地砖都在颤,死士们拔刀迎敌,除妖师们掐诀念咒,却哪里挡得住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妖,一时间,刀光剑影、妖气纵横,整座靖王府像一锅煮沸的粥,翻滚着腥风血雨。
栗珺没有多看半眼,她买通了王府里一个负责送饭的下人,那下人收了银子,又胆小怕事,早就将地牢侧门的钥匙交到了她手里。她溜进地牢时,铁门上的锁链还挂着霜,门缝里透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潮湿的稻草和腐烂的伤口的气息。
栗珺几乎是屏着呼吸走进去的,脚下踩过一滩滩暗红色的水渍,心跳如擂鼓。
铁门打开的,就看见了莫谣。
她蜷缩在角落,手脚被粗重的铁链锁着,身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衣衫褴褛,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可她还是在听见门响的那一刻抬起了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栗珺,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
“走。”栗珺没有多说一个字,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解开锁链,将莫谣抱进怀里。
莫谣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像一片被风折断的落叶,栗珺能感觉到她微微发抖,却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她们跑出王府时,身后的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陆炡的怒吼远远传来,夹杂着刀剑碰撞的铿锵声。栗珺抱着莫谣,穿过小巷,翻过矮墙,一路狂奔到城郊的荒地上,才敢停下来喘一口气。
一道剑光破空而至,陆炡已经追了上来,他站在月色下,衣袍猎猎,手中握着一把玄铁剑,剑身泛着幽蓝的光,是专门用来伤妖的利器,淬过百年寒潭的煞气,哪怕只是擦破皮,也能让妖气溃散。
栗珺还没反应过来,剑光已至,直直刺入莫谣的后心。
莫谣闷哼一声,一口黑红的血喷在李筠脸上,那血是凉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栗珺愣住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姑娘,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迅速变冷,妖丹几乎碎裂,可莫谣却挣扎着从她怀里跳下来,落地的一瞬间化出原形,一只断了半条尾巴的黑猫,毛色如墨,唯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丝微光。
黑猫蹭了蹭栗珺的手心,像是在说“别难过”,然后转头,头也不回地往城外山林里跑去。
栗珺跪在荒地上,脸上还沾着血,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她知道,这是莫谣用最后一点力气引开陆炡的注意,让她可以安全离开。
靖王府的火光还在烧,烧红了半片天,像一场无人祭奠的葬礼。
陆炡的人马如潮水般涌出,铁蹄踏碎了城郊的霜露,火把将山林照得如同白昼。他们追出去几十里,翻过山脊,涉过两条寒溪,最后在一处断崖边失去了踪迹。领头的侍卫长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焦黑的毛发,又看了看崖下翻滚的云雾,最终摇了摇头。
回来禀报时,那侍卫长低着头:“王爷,那猫妖中了玄铁剑致命一击,伤口贯穿肺腑,血洒了一路。我们追到崖上,血迹就断了。它…它定是撑不住,坠崖了。这山里野兽多,尸体怕是被拖走了。”
陆炡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半信半疑。他眯起眼,目光穿过庭院里摇曳的竹影,落在远处黛青色的山脊上。
“搜。”他只说了一个字。
于是,靖王府的兵丁又连着数日出入深山,绳索垂入崖底,火把探进每一处洞穴,连猎户废弃的草棚都没放过。
他们翻遍了每一块石头,拨开了每一丛荆棘,甚至沿着溪流一路搜寻,生怕那猫妖顺着水遁走。可崖底只有碎石和枯枝,溪边只有苔痕和兽迹,活物的影子一概没有。
陆炡这才暂时放下,但放下并不等于忘记,那柄玄铁剑留在了书房的案头,仿佛随时准备再拔出来。
栗珺心里清楚,陆炡不会就这么算了。莫谣伤了他的人,毁了他精心布下的局,他怎么可能善罢甘休?眼下他按兵不动,不过是在等,等一个更稳妥的时机,等一个能一击致命的借口。
她从房间里搬出一箱金银珠宝,那是她回家后长辈们断断续续给的。将箱盖合紧,又用绸布裹了三层,递给春竹时,指尖微微发颤。
“派个可信之人送去妖族边界,交给守山妖。”栗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风听了去,“告诉他们,若看见一只受了伤的猫妖,莫要声张,帮她一把,也不要向别人提起。”妖族与人族互不打扰,割据一方。陆炡在人间搜罗落单的小妖,却不敢入妖界,现在只能盼莫谣回归妖界,便可以活下去了。
春桃接过箱子,重得几乎抱不动,却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
这一夜,栗珺没有合眼。她坐在窗前,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又慢慢沉到西边的屋檐下。她想起刚养莫谣时的情景,小小一只蹲在破窗上,尾巴懒洋洋地垂着,月光落在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像碎了一地的星子。她想起莫谣替她挡下那一剑时,血溅在她裙摆上的温度,滚烫得要烧穿布料。
之后,栗珺开始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也每年都会派人去妖界边界送信,问莫谣的下落。春天送一次,秋天送一次,可一年又一年,始终没有回音。
守山妖们收了她的金银,倒也守信用,从未将她的行迹透露给靖王府。可他们也从未带回莫谣的消息,每次只是摇头,说边界上没有见过那样一只猫妖。
栗珺不信,她总觉得莫谣还活着,在某座山深处,在某片月光下,在某条她不知道的溪流边,舔着伤口,等着风把她的消息送来。
而陆炡的野心也越来越大,他暗中培养势力,用下三滥的手段除掉朝中反对他的大臣。有人被诬陷通敌满门抄斩,有人被构陷贪腐流放千里,还有人莫名其妙地暴毙家中,连仵作都查不出死因。
皇上陆煊仁厚,从未防备自己这个亲弟弟,直到某天开始,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太医查不出病因,只说是操劳过度。
又从侯爷那听到陛下罢朝几日,栗珺想,一定是陆炡在皇上的膳食里下了慢性毒药,剂量极轻,日积月累,足以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油尽灯枯。
第二年,陆煊便无法上朝,陆炡顺势以“皇上病重”为由开始摄政,把兵权牢牢抓在手里。整个朝廷乌烟瘴气,忠良被排挤,奸佞当道,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
宰相之女白桑,是第一个发现陆炡不对劲的人。陆炡拿相府全族的性命威胁她,逼她嫁给自己。她便暗中收集陆炡谋反的证据,却因消息走漏被陆炡抓了起来,关在地牢里,白桑宁死不从,几次差点被折磨死,李筠暗中安排人把她救出来,藏在了侯府的密道里。
“你为什么要帮我?”白桑这样问。
栗珺沉默片刻,说:“你不能死。”情节中女主白桑也是因为收集罪证被陆炡虐到要死,陆炡却要了莫谣的心让她活。
时间一晃就过了八年,栗珺从十四岁的少年变成了二十多岁的成熟青年。时局不定,侯爷与夫人也怜惜她,任由她长在府里。
而栗珺学会了笑里藏刀,学会了虚与委蛇,学会了在陆炡面前装出一副温顺无害的模样。可每到夜深人静,她还是会坐在窗前,望着妖界的方向,想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侯府跨院的灯火在风中摇曳,栗珺坐在窗前,指尖抚过一封泛黄的信笺。那是几年前她写给妖界守山妖的最后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若见莫谣,告诉她,我在人间等她。”
窗外梧桐叶落,秋意已深,她轻轻叹了口气,将信纸折好,放进檀木匣子里。匣中已堆满了同样的信笺,每一封都未曾寄出,因为守山妖早已不再回应,妖界的门,似乎也随着莫谣的消失而渐渐关闭了。
这年冬天,京城下了第一场雪。栗珺正坐在炉边看书,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叩击声,推开窗,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鸟落在窗台上,脚上绑着一卷信纸。
她展开信纸,上面是守山妖的笔迹:“猫妖已醒,修为通天,不日将归。”栗珺的手微微发抖,她等了八年的消息,终于来了。
信中说,八年前莫谣逃回妖界时,刚好遇上被仇家追杀,已奄奄一息的狐族大妖。莫谣拼着仅剩的半条命带大妖藏匿了起来,大妖油尽灯枯之前,将自己修了千年的全部修为都传给了莫谣,莫谣承受不住这么强的妖力,又耗掉自己一条命,直接陷入了沉睡。
这一睡,就是整整八年。直到昨天,她才刚醒过来,已经将大妖的妖力全部融合,现在的修为,整个妖界都没人是她的对手。
栗珺把信看了三遍,才终于相信这是真的,她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飞雪,忽然觉得这八年来所有的等待都值得了。
当天夜里,莫谣便从妖界回了京。
她直接翻进侯府跨院,一身黑色劲装,长发盘起,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八年不见,眉眼间却还是当年那只小黑猫的影子。
栗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扑了个满怀。
“阿筠,我好想你。”莫谣的声音带着哭腔。
栗珺回抱住她,眼泪无声地落下来,她感觉到莫谣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便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说:“回来就好。”
两个人没顾得上叙旧。局势已经危急到了极点,陆炡已经准备好了逼宫,再过半个月,他就要在祭天典礼上直接废掉皇上,自己登基当皇帝。
栗珺已经有了布局,如今莫谣回来,更如虎添翼,二人商量好,先去靖王府里找到陆炡给皇上下毒的证据,再把被陆炡囚禁在后宫的先皇旧部救出来,里应外合,把陆炡的谋反势力一网打尽。
栗珺自认已经足够谨慎,这几年她暗中联络朝中忠臣,藏匿白桑,派人去妖界找莫谣,每一件事都做得滴水不漏,可她没想到,侯府里居然还藏着最后一个奸细。
赵奎,侯爷身边的近身侍卫,跟了栗珺父亲十几年,一直忠心耿耿的模样。就因为当年陆炡曾救过他的命,他早就暗中和陆炡勾结在了一起。莫谣回来一露面,赵奎便认出了她,连夜出了侯府,跑去给陆炡报信。
一切准备就绪后,李筠和莫谣带着白桑,拿着收集到的一半证据往皇宫赶。刚走到宫门口,就被陆炡带着几百个死士,还有他养的几个恶妖团团围住了。
陆炡站在人群前面,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脸上全是阴狠的笑。他身边站着赵奎,一脸得意地看着栗珺说:“你们的计划早就被王爷知道了,今天你们谁都别想活着走出这里。”
“是吗,那可不一定。”栗珺笑了。
陆炡挥了挥手,身边的几个恶妖立刻冲了上来,张牙舞爪地要把几个人撕碎。莫谣往前站了一步,把栗珺和白桑护在身后,抬手便放出了自己千年的妖力。
淡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涌出来,那些冲上来的恶妖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直接就被妖力震得灰飞烟灭。
陆炡吓得脸都发白,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强的妖,他身边的死士冲上来,莫谣指尖一弹,一道风刃过去,所有的刀枪全都碎成了渣。
陆炡见势不妙,转身就想往皇宫里跑,结果刚跑出去两步,就被带着御林军赶过来的皇上陆煊拦住了。
栗珺早就留了后手,她之前就安排人给皇上送了解药,皇上的身体半个月前就已经痊愈了,一直在宫里装病,等着陆炡自己露出马脚。
人证物证俱在,陆炡谋反的罪名坐实,当场就被御林军捆了起来,拉到午门斩首示众。那些跟着他谋反的同党,也全都被一网打尽,潜伏在京里的所有暗作,一个都没跑掉。
皇上陆煊感念莫谣和栗珺救驾有功,下了圣旨不许任何人随意捕杀精怪,还给侯府升了爵位,赏赐了无数金银珠宝。
事情尘埃落定之后,莫谣本来想留在凡间陪着栗珺,可妖界的一众小妖听说莫谣得了千年的大妖修为,又宅心仁厚,全都推举她当妖皇,莫谣推脱不过,只能回妖界继位。
走的那天,栗珺送她到妖界边界,两个人站在桃花树下,桃花开得正盛,花瓣随风飘落,落在她们肩头。
莫谣红着眼睛抱了抱栗珺,说:“我想你了就来找你,不管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
栗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看着莫谣的身影消失在妖界的结界后面,眼前突然闪过一阵刺眼的白光,系统的机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任务完成,宿主即将返回原世界。”
她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便陷入一片黑暗。
再睁开眼时,栗珺正站在路边,面前一辆失控的卡车堪堪擦着她的边停住,旁边一只她经常喂的黑猫,正蹭她的裤腿。
栗珺愣了很久,才慢慢蹲下身,把那只黑猫抱了起来,黑猫温顺地窝在她怀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
之后的两年,栗珺正常上下班,还是每天都给公司附近的流浪猫喂粮。那只黑猫从流浪猫中脱颖而出,会在她家楼下等她,跟她特别亲。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可每次去想,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
偶尔做梦时,她会梦见一片桃花林,梦见一个穿黑衣的女生站在树下,笑着对她说:“我想你了。”
这天下午,栗珺刚下班回家打开门,就看见客厅里站着个穿黑裙的姑娘,她笑着朝栗珺走过来,琥珀色的眼睛比当年破庙里照进来的月光还亮。
“你…”栗珺的声音有些发颤,脑海中记忆翻腾。
莫谣说,她努力修炼,终于破了两界的壁障,可以过来找她。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根本不值一提,可栗珺看见她指尖残留的伤痕,知道那跨界法术必定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跨越了两个世界的羁绊,终于再也不会分开了。
后记
栗珺辞了工作,搬到了乡下的一处小院,院子里种满了桃花,每年春天都会开得格外灿烂。莫谣偶尔会从妖界过来看她,有时带着妖界特有的果子,有时带着一只刚化形的小妖,说是让她帮忙取名字。栗珺每次都笑着应下,然后看着莫谣在桃花树下打盹的模样,觉得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
那只黑猫,栗珺一直养着。它老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活泼,却还是喜欢在夜里跳上栗珺的胸口,用脑袋蹭她的掌心。莫谣说,那是她留在凡间的一缕神识,替她守着栗珺,守着她不在的每一个日夜。
“那你现在回来了,还要走吗?”栗珺问。
莫谣摇了摇头,说:“不走了。妖界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以后,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栗珺笑了,眼眶却有些发酸。她想起那个雨夜,想起破庙里那只瘦小的黑猫,想起靖王府地牢里的铁链,想起妖界边界那片桃花林。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思念,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眼前的这个人。
月光依旧,桃花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