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死后第七日,去县衙领自己的抚恤银。
管账的翻开簿子,说二十两,早有人替我领了。
我问谁。
他用笔杆点了点最后一栏。
裕丰粮行,代领。
我活了二十三年,跟裕丰粮行打过的唯一一次交道,是它家掌柜过河不给船钱,说回头连我爹那一趟一起算。
那笔账赊了三年。它倒记得替我领银子。
我把一块铜船牌放在他案上。
“那烦您再看一眼。柳照,西渡船户,十八号。银子他领走了,尸首什么时候领?”
管账的看完船牌,又看我的脸。
我右边眉毛缺一块,是小时候把缆绳拴在腰上,船被水带走,我让岸上的木桩磕出来的。衙门征船那日,也是这个人验的我。他当时还用笔在渡册边上加了一句,女,右眉断。
如今他把簿子合上,叫我等一等。
我等来了两个带铁索的差役。
县衙门外搭着草棚,来领银的人还在排队。排我后头的是张嫂。她的丈夫与我一道撑船,叫张顺。她从早上就抱着件干净夹袄,说去义庄也穿得着,回家也穿得着。
我回头对她说:“夹袄给我留着。张顺没死,左臂伤了,穿衣要先套那一边。”
她愣了一下。
夹袄从她手上滑下去,掉进泥里。她弯腰要捡,捡到一半,仰脸问我:“你看见他了?”
“我扶他下的船。”
排队的人往前挤了一步。差役伸手来扣我。我把那块铜牌抄起来,往棚外的青砖上一拍。
“死人发银,活人发锁。”我问管账的,“您给我一句准话。我这会儿在账上算哪一种?”
棚里有人笑了一声。很轻。笑完,几个拿布袋的妇人把手都从袋口拿开了。
管账的看了一眼衙门里头。
“押进去。”他说,“这人冒领亡者名籍。”
我没挣。进门前只来得及请张嫂做一件事。
“西渡十八人,你替我把碑上的名字抄全。”
她还抱着那件夹袄,一只袖子落在地上。
“十八个都活着?”
我走进门槛,回头看她。
“活了十五个。那三个,我也记得埋在哪儿。”
二
西渡原有一艘大船,两艘小船。
秋汛前,北岸闹兵灾,官府征了渡口的人和船。平日我们收的是三文钱一趟的渡钱。征调那日,县丞换了官牌,说往后听河营差遣,渡夫按日给粮。
我爹柳二是把头,识的字比旁人多一点。人家问他多在哪儿,他说旁人只会写自己的名字,他还会写我的。
他把我按在凳子上学写柳。第一笔总往外歪。他急了,说你撑篙知道往哪里使劲,怎么写个字,左右都分不出。
我说撑错了,水会推我一下。字写错了,只有你推我。
他果真在我背上推了一掌。推完又把纸展平,让我再写一遍。
我十九岁才在渡册上写到自己的名字。此前点人,书吏总写柳二带一女。他在册子上看见十八号是我,晾了半天没说话。第二日开船,他把撑头船的位置让给我,自己去解缆。
出事那夜,河涨得快,桩子一半在水里。
戌初,县里的人先调走了大船,说东仓要搬粮。大船平日救过几回落水的人,撑得住急流。我爹问能不能等一个时辰,对岸还有一队百姓在北栈口等过河。
领头的粮行伙计说:“县尊手令。你要分轻重。”
我爹蹲下来,把固定大船的第二道缆解开了。那道缆打得很死,他拿牙咬,咬完一嘴麻丝。他看着他们把大船划走,叫我去给两艘小船减重。多余的锚,备用的绳,一篓刚搬上去的干柴,全搬下来。
戌正,北栈口的河营打了两遍急锣。
来送令的是个年纪不大的传兵。他把半片竹牌交给我爹,又把一张湿得快贴在掌心的令纸摊开。北岸土堤决了一截,西渡旧口马上就要灌水。船夫即刻离旧桩,沿柳汊接人,接到南边瓦坡。
临走前他指了指后面,说:“三十二口,已经数过。还有个襁褓里的,算在里头。”
我爹把竹牌塞给我,叫我领小船去柳汊。
“你去哪里?”
“后头那只缆缠了,得弄开。”
我撑到岔口,回头看,才知道旧桩已经没了。第二只船横在木栈前,我爹伏在船头,一手拽缆,一手把一个刚掉进水里的船夫往上扯。
那人叫九斤。十六岁,个头才到我肩膀,夜里最怕鬼,渡口值夜时上趟茅房都要我打灯。
他后来活了。
我爹是在第三趟接完人以后死的。他左肋撞在断木上,还撑着船把三个人送上瓦坡。坡上有座废窑,他坐下来,让我拿灯去照他衣襟。我把灯往近处递,他一偏头,叫我照低点,别吓着后头那个吃奶的孩子。
他靠着窑墙歇了一阵,问我每一趟都数了人没有。我说数了。头一趟十三,第二趟十二,末一趟七个。
“三十二。”他闭着眼又算了一遍,“娃娃也在里头?”
“在。”
他听了,把攥在手里的一块铁递给我。我以为是他拿什么扎了伤口,摊开一看,原来是他那把刻船牌的小凿。凿尖还沾着他上午补牌留下的铜末。
“过了年你去跟他们说,牌小了写不下字,就换块大的。”他说,“省得我写你的名字,他们老叫我把照字省掉,写个月就行。谁叫柳月啊。”
我握着那块铁,想跟他说写不了就算了,我自己晓得我叫什么。那晚风从窑口直灌进来,我拿两层湿衣裳堵它。等我堵完,回去再说这句话,他已经没应我了。
三
衙门里,翟县令端给我一杯茶。
他让我坐。两名差役把铁索撤了,放在门边,离我两步。
“说说看。”他问,“你要多少银子?”
“簿上二十两。”
他朝管账的摆了摆手。那人出去,不一会儿端回来一只木盘。三锭银子压着一张纸。
翟县令掀起纸角,让我看底下的字。
水难孤恤,银二十两。领银人柳阿照,西渡柳二之养女。
我爹一辈子叫我阿照,可他从来不在纸上这么写。他说名字要写全了,人家才认。
我问:“我若按了,这纸上哪个人活?”
翟县令喝了口茶。
“你阿爷死在渡上,你领他的额外丧银。你呢,临河浣衣的百姓,碰巧捡了船牌。这样的苦主,本县每月能见十几个。谁还要你挨板子?”
“抚簿里的柳照呢?”
“西渡全班,守渡殉难。朝里已经录了功。柳二是忠义把头,柳照是他的好女儿。”
他看着我说:“一个活得好,一个死得好。总好过父女都没有下场。”
我把木盘往外推了一寸。
“发了银的抚簿,可以验。”
管账的抬起眼。我在他头一天挂牌那会儿看过告示。抚银发出去以后,如有人持征役牌来验,须开原册,对人,对领银凭据。征役时官府怕同名同姓冒粮,铜牌上的号和册子里的记号一样,都留了副册在河营。
我原想一块铜牌,十五个活人的脚印,能让他们看看自己那张纸上错了多少。
现在才晓得,开一次册子,先得有人肯让我坐在堂上。
“你拿条文压我?”翟县令问。
“条文贴在门外。今早我看见了。”
他拿茶盖刮了一下杯沿。
“那条文后头还有一条。征渡船户擅离旧桩,致渡失守,以军前弃役论。你要验你活着,就先说你活着去了哪里。”
“奉急令去了柳汊。”
“令呢?”
我摸向贴身的布袋。里头还留着我爹交给我的半片竹牌,十七号,断口有三个参差的齿。令纸在救人的时候给水冲烂了,只剩一点墨痕。他一伸手,我却把布袋摁紧了。
“开堂,我当众交。”
翟县令没再伸手。他吩咐把我关在后院柴房,说转运司派来核仓船的巡案明天恰好到,既然有人想验籍,给她见见上官也无妨。
我被领出门时,听见他问管账的:“柳汊那十五个人,够不够分一顿米?”
管账的说,裕丰送过一回了。
翟县令嗯了一声。
“那他们想领第二回,知道该说什么。”
四
入夜以后,柴房的门外响了一声鹌鹑叫。
我知道是石桃。
她家在我家船棚隔壁。小时候饿了来找我,爱学鹌鹑叫,叫了三回,口水咽了八回,我就知道她娘又把最后一只饼留给她哥了。
她从窗外递进来一只粗面团。还热着。
“张嫂叫我来的。你们进去以后,差役就把草棚撤了。她抄不全,在碑前守着,挨个问人认不认识那几个字。”
我咬了一口。面团里夹两条萝卜。
“张顺他们呢?”
“还在瓦坡。能走的没几个。裕丰送米,叫他们出来按手印。有张纸说,吃了赈米,以后就另给户票,把我们送到南边几个村子落脚。”
我问:“西渡原来的籍呢?”
石桃半天没说话。
“我签了。”她说,“照姐,九斤两日没喝上稠的。他张嘴的时候,我看见他牙床上全是血。人家把纸一铺,我问签了能先煮米吗。他说签了就是一家人,煮啊。”
她从袖里扯出一张窄纸递给我。那是粮行留下的凭条,墨还没透干。上面说她从前在西渡讨生活,自称原属征户,实无军籍,甘愿另投新户。后面一行小字,另受二斗米,不得以西渡旧籍再行请粮请银。
她看不懂那几行字。她手指伸进来,摸到纸上自己的红印。
“他们说有了新名字,谁还问你怎么活下来的。照姐,你现在去告,会不会把新名字也拿走?”
我拿着那张纸,心里比白日在堂上还沉。
九斤没有家。他在渡口睡了四年,最贵的东西是我爹给他的一把小刀。刀刃磨得只剩一线,他拿来刻自己的号,刻在撑篙上。我爹嫌他费木头,他就把字刻在手握的位置,过几天磨平,还能重刻。
他要是按了,纸上又能给他换个什么名字?
我问石桃:“你来的时候,北栈口送令的那个传兵在不在?”
“在。病了,烧得站不起来。有人来问姓什么,他都说自己叫阿宁。”
我请她把面团留一半,回去给阿宁。石桃说他喝得下粥,你留着吧。
她转身前,我叫住她。
“明早你去问张嫂借一支笔。瓦坡上谁还活着,想写什么名字,让他自己写。写不动的,你替他念一遍,听准了再写。谁怕写,你别催。”
“写好了有米吗?”
我没给她一个准话。
“去找上回放我们进窑的窑主。我那条小船还在他坡底。船押给他,明早换一袋米。”
石桃在窗外抽了下鼻子。
“你爹给你留的就那一条。”
“先开锅。”
五
第二日天亮,巡案的许大人到了。
翟县令先领他去看忠义碑。巷口敲了三通鼓,原先领不到银的船户家眷都被叫来。有人发白布,要他们扎在腕上。张嫂拿了布,转头给几个光脚来的孩子裹脚。她说地上碎石头扎人,等哭完再解也一样。
我被带到棚前时,翟县令已经讲到十八人死守渡口。
他讲得真切。讲柳二老船工水淹到腰仍不肯离桩,讲十八号是把头的女儿,父女并肩持桨,一直守到北栈口决堤。西渡大船横卡在口子上,连船带人沉进河里。
许大人问:“救出多少人?”
翟县令说,守卒先撤,百姓早已疏散。十八位忠义之人是为了守住官渡。
我望着那块碑,想起我爹最后叫我把灯放低。废窑里那个孩子要吃奶,母亲浑身是水,在墙根找了两次,才找到一块干的布。
那孩子连一个时辰都等不得。碑上一个字也没有。
我在许大人面前摊开船牌,跪下说:“有三十二口人,可以问。北栈口戌正还在等船。我领着人渡了三趟。”
四下没了哭声。
有个从下游来的老太太听见救出了人,拄着棍子往前挤,问孙子是不是也在里头。旁边人说孙子叫什么,她说水太大,他跑出去的时候我喊了两遍,没喊回来。
我问她是哪一家。她把捂在胸口的纸递给我。纸是昨天领银时从簿上誊下的。她孙子姓胡,西渡三号,会做船上的小木榫。那张纸上写银二十两,已领。她摊开手,给我看自己指尖干掉的印泥。
“我昨日摁的。他们说先认下人,银等来日发。”
我认识她孙子。他那晚拿一根细桨撑到最后一刻,桨折的时候,还把船头朝岸边顶了一下。我把纸折好还给她,请她坐到张嫂那边,等会儿我去跟她说。
她没再往前走。走到石阶跟前,她把棍子横过来,腾出一只手,把那张纸的褶抚平了。
翟县令叹了一口气。
“昨日便是她。一个投水后侥幸捡命的女子,拿了铜牌来冒领抚银。问她是不是征册上的柳照,她只说得出一处眉伤。府里查过,那日北栈口没有急令。”
我从布袋里取出那半片竹牌。
“急令十七。另一半在河营。请大人遣人去合。”
许大人没立刻接。他叫人拿来翟县令呈的军报,找到那日的用牌簿。十六后头是十八,中间空着一格,朱笔写了个废。
“十七号未发。”翟县令说,“汛前削坏的,扔在渡口了。捡得到。”
我刚要说话,两个差役从人群后走出来。他们中间夹着一个人,两脚拖在地上,一只靴子没穿好。
是阿宁。
他被推到碑边,额头碰了一下石角,没站住,索性用一条胳膊抱着碑。我这才看见他腕上有铁环。
翟县令说:“河营逃兵。三天前有人见他在瓦坡混吃,今早擒住。他有半截废牌,敢冒军令,也是寻常。”
阿宁抬起头,嘴唇上一层白皮。
他看我一眼,没认我。对着地上说:“牌是我递的。”
翟县令身边的差役踢了一下他的脚。
阿宁扶着碑站好些,又说一遍:“我递了牌。用两只手递的。”
我想起昨晚石桃带来那团热面。送过来的时候还烫,她手在窗缝里缩了一下。她说,他喝得下粥。
翟县令把一张盖过印的告示展开,叫书吏宣读。知情受伪令而离桩,与传令者同论。
他等书吏念完,转头问我:“你手里那半块牌,现在还认吗?”
六
“认。”我说。
翟县令抬了一下眉。
我把竹牌翻过来,断口朝上,放在碑前。
“我爹教过我,急锣一遍叫人,两遍叫船。那晚响了两遍。这块牌递到我手上,我听它的。”
许大人问我,有没有能证明这块牌出过营门的人。
我去看阿宁。他跪着,靴子松开的那只脚露出半截布袜。袜子上沾的泥发白,干了结成一层薄壳。
我忽然记起来,他头回来送令,也是这只脚没穿好。上船时他踩空一格,整个人扑倒在船边。爬起来第一句话是,盐仓那艘官舢板吃水浅,退得慢,我怕误了时辰。
“你那夜从北栈到西渡,坐的是谁的船?”我问他。
他舌头在嘴里动了几下。
“盐仓的。船头画两道白。”
我转向许大人:“盐闸戌时落锁。夜里放船,守闸的得写一张放船票。一张留岸上,一张给船夫。请您再查那一处。”
翟县令说,雨下得那么大,谁还捧着纸写字。
“他们写。”我说,“少一笔,船回去了,那一夜的工钱就没了。”
我十七岁替盐仓撑过一阵夜船。那年库里收了新一批盐,守闸的手被麻袋磨破,不肯沾墨,就叫我一行一行替他写。他自己隔着布按印。哪条船,谁搭船,几时出,带的物件是什么。写漏了一样,第二天得补上,补不上,那一趟就白跑。
许大人把那半块竹牌收进自己袖里,叫两名随员去盐仓提簿。
过了一阵,先走的那个人回来了,说陆路的石桥被水冲掉两孔,得绕到十里外去。翟县令马上说,那就明日再验,先将人犯收下去。
我说走水路。
衙役在旁边出声,说官渡船封了,哪来的船。
“瓦坡还有一条。”
我身后有人接了一句。石桃从碑边那群穿白布的人里挤进来,头发乱了,手上拿着一张纸,上头写了十五个名字。
“窑主把船给我了。”她对我说,“米他也给了。他说船先用,米钱回头你来扛窑砖抵。”
她把纸递到许大人跟前。最上头是她自己,石桃。桃字底下滴了一大点墨,旁边画了一个指头印。
“有六个起不来,余下的能走。照姐也算在里头。您尽管去瓦坡看。”
许大人接了纸,问她写不动的几个是谁。
她挨个报。报到九斤,等了一会儿,说:“这个其实会写。他手抖,叫我给他扶着。您看那一横特别重,是他自己摁的。”
我朝许大人拱手。
“南边盐仓有一条晒盐用的沟,水满了能进小船。我认得口子。您拨两个人给我,我们日落前回来。”
翟县令问:“她从这儿一走,谁保她回来?”
许大人用指尖敲了敲石桃那张纸。
“还有十四个人在瓦坡等她。”他说,“够了。”
七
瓦坡上有一股煮米的味道。
石桃没夸口。窑主真的给了一袋米。他屋里只有一口锅,嫌我们人多,自己去隔壁又借了一口。九斤从草席上撑起来,非要伸手替我们解缆。
他拽了两回没拽动,把缆绳往自己膝头一扔。
“我几时还能撑船?”他问我。
“先把碗端稳。”
石桃把粥递给他。他使劲捧了一下,喝到嘴里,停了停。
“这回有米粒。”他说。
我坐进船里,摸到舷板内侧的一个凹坑。我爹头一回准我独自渡人,嫌我力气小,把一支轻桨塞给我。后来轻桨断在水里,他用那只桨头补了个豁,就在这里。手伸进去,正好放下三个指头。
许大人的随员姓裴,跟来的还有一个会使桨的船兵。他们穿官靴,靴底硬,船一斜就打滑。我让他们坐下,前头的桩子还能露出一点,过了桩得找那排斜着长的柳树。水底的旧石阶看不见,树梢还能给人指路。
盐仓的晒场淹了两处。我们拐进沟里时,有个披蓑衣的人在岸上喊,闸关了,掉头。
裴随员站起来,亮出许大人的牌。蓑衣抖了两下,露出一张我认识的脸。
老冯。
我替盐仓撑船时,写错一个字,他罚过我两文。隔天我把同样的字写对,他往我手里扔了块糖,说这回多挣了两文。
“照丫头。”他盯着我,“你不是死了吗?”
“我来找你那夜放的舢板。”
他往盐仓背后的矮房看了一眼。
“有人已经来找过了。”
我们上岸时,矮房的门开着。管事的是裕丰的账伙,手边一盏油灯,大白天还点着。桌上摊着一册新账,头三张墨色一样,边角硬得能划手。
他说大水泡坏了旧簿,眼下照船夫报的重抄,抄完就给几位大人过目。
裴随员叫他让开。他按着账没动。
我问老冯:“下闸的那只竹筒呢?”
老冯把蓑衣往身上裹紧。
以前守闸,白日把出入写进大簿。入夜风大,纸摊不开,就先写散票,把留底往墙边的竹筒里塞。次早开闸再取出来对。那一夜老冯忙着搬盐,天没亮就给喊去抬人。裕丰的人能拿走一本账,未必知道闸边还少核过一筒票。
他看一眼账伙。账伙开口说:“老冯,你孙子现在还吃着柜上的粮。”
老冯把蓑衣解下来,折了两折,搁在屋檐下。
“是啊。三升,说送我的。回来在我工钱上扣了三升。”
他往闸边走。矮墙底下,一截粗竹钉得和砖齐平,筒口塞着木片。泥涨到竹筒半腰。他弯下去,一拔,带出一沓卷得紧紧的纸。
裴随员一张张摊开。
戌正那张,有老冯的墨印。盐仓巡舢,送河营传令卒徐宁至西渡。验急牌十七,往柳汊接北栈滞民。
上面一张也是那日,戌初。西渡官舟,奉翟县令手令,运东仓粮三百袋过闸,入裕丰后埠。
老冯看着那张票,抬手指了指水外一排仓房。
“大船还在他家后埠拴着呢。”他说,“我今儿还看见有人在舱里扫糠。”
我想起翟县令站在碑前说的话。十八个人连着一艘大船,一齐沉在了西渡。
那艘船好好地系在别人的仓门口。
八
我们回县城时,碑前的白布已经撤了。
张嫂没走。她把夹袄铺在石阶上晒,泥点用指甲一点点抠,抠完捶两下。张顺坐在她旁边,左手用木片吊着,右手替她按住衣角。
我还没靠岸,她先站起来喊:“照儿,人数齐了。”
十四个人坐在堂前。病得起不来的六个,用板车推过来的。石桃在最外面替他们拦着人,说一个一个问,别挤着。
许大人看完两张船票,命人去裕丰后埠查船。两个差役下意识朝翟县令看。
许大人没催,只把县里递上去的军报翻到第一页,压在桌上。
“谁愿意去?”
这回两人都去了。
当堂先验铜牌。张顺左臂抬不起来,就把那块牌咬在嘴里叼给管账的。管账的两手接了,翻出河营早年留下的征役副册,逐条念号。念到十八,他声音低下去。
“女,右眉断。”
我把盖着额头的头发撩开。
“在。”
他把笔搁下,朝我行了个很浅的礼。和昨天叫人拿我的,也是这一双手。
再验急牌。许大人把船票交给徐宁,叫他自己念。徐宁认字不多,念到一半,停在那个滞字上。旁边有人小声告诉他。
他念完,指了指河营用牌簿上那个朱色的废。
“河营的梁管事叫我送牌。”他说,“他那夜走陆路去接驿报,桥断了,人没回来。翟大人问我,他都死了,谁给你作保?”
翟县令猛地转身看他。
徐宁缩了一下肩膀,脚却没往后挪。
“我就说,坐我船的人看见了。大人说那都是等着赈粮的人,谁吃饱了会想起来多话?”
堂前坐着个抱孩子的年轻媳妇。她到时孩子饿了,裹布松开半边。我记得她。瓦坡上找干布的,就是她。
她把孩子交给身边人,起来说:“我记得。谁给我扶的脚,谁把孩子先抱上去,我都记得。你们要人名,我说不全。现在都坐在这里,我一个个指。”
她走到九斤面前,指着他手背上的红痕。
“这个给我挡过船钩。”
走到张顺面前,又指他左臂。
“这个抱我孩子时,胳膊都吊下来了。我叫他放手,他说你先站稳。”
她最后走到我爹名字底下。仰着脸看了很久,问我:“他也是那一夜死的?”
我说是。
她低头摸了一下衣襟,半天才说:“我那会儿以为他怕孩子哭,一直叫你把灯拿开。我还嫌他凶。”
差役回来时,拿着从大船上解下来的铜锁。船在裕丰后埠,舱里还有县仓的旧封纸。裕丰的掌柜被带进来,鞋都跑掉了一只。他嘴里翻来覆去念着,那些粮账是县里的,我一个卖粮的,看见盖印还敢问不成。
许大人叫他看抚银簿。
“你也是见了印,就把十八个人的丧银一笔划到自己账上?”
掌柜没了声。
裴随员从仓里带回一份没来得及烧的对账纸,夹在两本仓账中间。县里欠裕丰的旧账,一头记了东仓粮三百袋,一头记了抚银三百六十两。两笔后头都画了圈,末尾是个抵字。
胡家的老太太听见这数,扶着张嫂站起来。
“我那二十两,也在里头?”
许大人叫管账的拿给她看。她识不得字,只辨得出自己那只摁瘪了的指印。指印底下,另有一行后来补的字,写领款已讫。
她看了一会儿,说:“我是来领我孙子的。你们叫我摁手印,我就摁了。你们也没告诉我,底下还能写别的话。”
管账的低着头,把那页连账纸一同呈上去。
翟县令抬手要拿那本簿子。许大人先把簿子合了,命人封存县印和两处仓账,押他另候问审。
翟县令经过我旁边时停了一下。
“柳照。你爹若能听见,晓得自己一座碑换了十五张吃饭的嘴,说不定要怪你。”
我想了想。
“他要真能听见,”我说,“先会问粥里有没有米。”
九
那天验到掌灯,只验完了活人。
许大人问那三个没回来的埋在何处。我说都在瓦坡,废窑背后。水退了才有地方下铲,我带石桃去挖的,九斤当时还撑着给我们搬了两块石头做记号。
他叫人记下地点,又问三人怎么死的。
我给他从头说了一遍。
胡木匠撞断的桨,后半截漂走了。他祖母腿不好,我去过他家。严三把岸绳甩给我,自己给塌下来的栈板压住,最后只找到一只脚上的铁钉鞋。轮到我爹,我说他是在瓦坡下的船,坐到废窑里,还听了半夜水声。
管账的问:“算死于守渡,还是渡民?”
我说:“你写他把人送上了岸。”
他提笔写。写到末尾又问,叫什么。其实那名字就在碑上,他一抬眼就看得见。
我说柳二。
他蘸了墨,一笔一笔给我写全了。
写完了,我又带他去找胡家的老太太。老太太听完没有哭,只问我,她孙子最后拿的那根桨,还是不是他自己削的。我说是。她把拐棍提起来,轻轻碰了碰地。那也是他削的。
等我从县衙出来,石桃把一碗米汤端给我。汤上浮着一小点糠,她吹了好几次都没吹走,最后拿手指沾了。
“船我没给窑主。”她说,“他说这点砖他自己扛得动,问咱们渡开了,能不能捎他一趟。”
我问她敢不敢回西渡。
她说她先前把手印摁在粮行的纸上,夜里不敢睡熟,怕一闭眼,醒过来谁都叫不出她的名字。
说完,她咽了一口米汤。
“今儿在堂上,他把桃念成了姚。我自己给改过来了。”
过了一个月,转运司的人来送复验文书。原来发银的旧账注销,裕丰冒领的银由官仓收回。死者三家另发抚银,活下来的十五个人按原籍补欠的役粮和船钱。没了户票的,拿新抄的渡册去补。县衙那块忠义碑留了底座,碑面翻过来重新凿。
张嫂去看时,带了两套夹袄。干净的一套给张顺,另一套带回来给我,说裁得宽一点,冬天里头好再添衣裳。
她拿袖口比了比,嫌我胳膊短了一截。
我说卷起来就行。
她低头给我卷,一边卷,一边说我爹从前给我换衣服也这么卷。他手大,卷完鼓鼓囊囊,我一抬胳膊就掉。他就拿缝网的粗线给我缝一圈。后来怕我嫌难看,换了细线,他眼神不好,针穿了半天都没穿进去。
我看着她的手。她把袖子向里折,折完又摁了两下。
这回没掉。
十
西渡重新开船,是来年开春。
新桩落在旧桩上游。我请窑主来帮忙选地方。他拿一把铁锹在岸上戳了半天,说你爹以前就在这儿挖过,挖到硬石头上,回去一晚上骂人。
我们再往北挪了两步。
第一日来坐船的,果然有他。衣兜里揣着三文钱,一文一文数给石桃。石桃收好,问你今日还回来么,我们日落前都在。
他答,回来。
第二个客人是瓦坡上那个年轻媳妇。孩子已经会抓东西,一伸手就够我腰上的铜牌。我把牌摘下来给她抓了一会儿,她娘赶紧说别让她拿,掉下去可找不着。
我拿一根红线把牌系到船簿上,叫她放开手,孩子自己玩。
她问:“船钱给谁?”
“给我。”石桃说,“撑船的在这儿,收钱的在那儿。你看清了,下回就不会给两遍。”
船离岸时,九斤在船头扶篙。前些日子他在岸上练,摔了两回。我不许他用受过伤的那只手提重物,他嘴上说不用,真撑起来,又把手往那个自己刻过字的地方挪。我走过去,替他把篙抬起来一点。他没吭声,松了半只手。
渡到河心,水面亮起来,能看见两岸倒下去的柳影。对岸有人招手,问是不是柳二家的船。
我说是西渡的船。
等他们都上来,我把船簿摊在舷板上。县里给新簿的时候,特意留了一栏,原把头的姓名在上,新领渡的人另写在下面。柳二两个字已经写好了。九斤探头看一眼,说照姐,这回谁给你写?
“我自己。”
我把墨蘸足,稳稳写了个柳。头一笔落下去,河水把船推了一下。
我等船稳住,接着写了个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