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聋了三年。
耳朵好的第一天,我就冲去死对头的公司炫耀。
推开门,裴砚舟正对着我的照片小声说:
“姜小满,今天也想亲你。”
下一秒,他看见我,冷着脸比手语:「出去,敲门。」
我决定,继续当个聋子。
后来,他把我堵在墙角,咬牙切齿:
“你是不是以为,全世界只有你在演?”
【第一章】
我耳朵好的那天,医生拿着检查单,手都在抖。
“姜小姐,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我点头。
点完头我自己先愣住了。
我听见了。
我听见他翻纸的声音,听见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过去,听见窗外有只麻雀在叫,叫得特别难听。
三年了。
整整三年,我的世界一点声音都没有。
顾医生推了推眼镜,又问了一遍:“真的听得见?”
“听得见!”
我嗓门太大,把他吓得往后一仰,椅子差点翻过去。
不好意思,三年没听过自己的声音,音量没调好。
我抓起包就往外冲。
顾医生在后面喊:“你去哪?还要复查!”
“去炫耀!”
我要去找裴砚舟。
裴砚舟是我的死对头,住我家对门,从穿开裆裤起就跟我打。
幼儿园抢秋千,小学抢第一,中学抢班长,大学抢奖学金。
我聋了以后,全世界都对我温声细语,只有他还是那张臭脸。
他会用手语跟我说:「笨。」
他会用手语跟我说:「难吃。」
他还会用手语跟我说:「别挡路。」
更离谱的是,去年我开了家私房菜馆,他让助理来订了一整年的午饭,点名要我亲自送。
价格是市价的三倍。
全城都在传,裴总这是要往死里折腾聋了的老对头。
我送了一年饭,他用手语嫌弃了我一年。
今天,我终于能听见了。
我要站在他面前,大声地、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裴砚舟,你姑奶奶我耳朵好了!以后你再骂我,我能骂回去了!”
我拎着保温饭盒,一路冲到裴氏顶楼。
前台小姐姐跟我打招呼,我习惯性地看她嘴型,然后才反应过来,我不用看了。
我笑得嘴角咧到耳根。
总裁办公室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抬手准备踹门。
脚都抬起来了,门里传出一个声音。
低低的,有点哑。
“姜小满。”
我脚停在半空。
“今天你没戴那个蓝色的发卡,我不喜欢你戴那个。”
“戴了太好看,路上全是人看你。”
我金鸡独立,在门口晃了一下。
什么东西?
我从门缝里往里看。
裴砚舟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个相框,大拇指在玻璃上来回蹭。
相框里是我。
是我大三那年在操场上啃鸡腿的照片,嘴边一圈油。
他对着那张照片,耳朵红得要滴血,声音轻得我差点没听清:
“姜小满,我喜欢你。”
“今天也想亲你。”
“你什么时候才能听见啊。”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年没声音的脑子,突然被灌进来这么一句,直接死机。
我手一松,保温饭盒“咚”地砸在门上。
门开了。
裴砚舟抬头。
我们四目相对。
他的脸色在一秒钟内从红到白,从白到黑。
他“啪”地把相框扣在桌上,扣得太用力,桌上的钢笔都弹了起来。
然后,他抬起手,冷着脸,飞快地给我比手语:
「出去,敲门。不会?」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饭盒在晃。
我张了张嘴。
“我耳朵好了”这几个字,就在嘴边。
可我看着他那只红得发烫的耳朵,看着他死死压在相框上的那只手。
我突然就不想说了。
我心里冒出一个特别缺德的念头。
我,要,继,续,聋。
我低头,退出门外,规规矩矩敲了三下门,又推门进去,冲他比手语:「送饭。」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确定我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后,他整个人往椅子里一瘫,长出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了,用的是正常说话的音量:
“吓死我了,她没看见吧?应该没看见,她刚刚在看饭盒。”
我:“……”
我看见了,大哥。
我不仅看见了,我还听见了。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霸总的架子“唰”地一下又绷了起来。
他抬起下巴,用那种我听了二十多年的欠揍语气,冲我说:
“饭呢?快给我端上来。”
说完他才想起来我听不见,又补了一个手语:「饭。」
我低下头,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内侧。
疼。
但不咬不行。
不咬我会笑出声。
【第二章】
我把饭菜一样样摆在他的桌子上。
糖醋小排,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碗米饭。
我摆得很慢。
因为我在听。
裴砚舟坐在对面,看着我摆盘,嘴里小声嘀咕:
“今天又瘦了,是不是店里太累了。”
“手指头怎么红了一块,烫着了?笨死了。”
“她低头的时候睫毛好长。”
我手一抖,汤洒了两滴。
他立刻抬手比划:「笨。」
嘴上却在说:“没烫着吧?没烫着吧?”
我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和我对视,表情冷得能结冰,眼神里写满了“你怎么这么笨”。
可他嘴里在说:“看我干嘛,再看我要亲你了。”
我迅速把头低了下去。
我的指甲掐进了大腿肉里。
姜小满,忍住。
你是个聋子,你什么都听不见。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小排。
我故意在小排里多放了姜丝。
裴砚舟从小就讨厌姜,小时候吃到一块姜能哭半个小时。
我就想看看,他今天怎么办。
他嚼了两口,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筷子,冷冷地冲我比手语:「难吃。」
我心想,来了来了,这才是我熟悉的裴砚舟。
结果他下一秒又拿起筷子,把姜丝一根一根挑出来,全部放进了嘴里。
一边嚼一边说:“她放的姜都是甜的。”
我差点没站稳。
甜的?
那是我从菜市场挑的最辣的老姜!
他吃得眼眶都红了,还在嚼。
我看不下去了,抬手比划:「难吃就别吃。」
他瞪我一眼,比划:「花了钱,不能浪费。」
嘴上说:“开玩笑,老婆做的饭,掺了砒霜我也吃。”
我捂住嘴,假装打了个喷嚏。
“阿嚏!”
这个喷嚏打得惊天动地。
门被敲响了,他的特助周一鸣探进头来。
“裴总,下午的会……”
周一鸣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压低声音,用一种说悄悄话的语气说:
“哟,姜小姐来了?裴总,您今天对着照片练了吗?”
裴砚舟的筷子停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
我正专心地盯着窗外的麻雀。
我是聋子,我什么都没听见。
裴砚舟放心了,冲周一鸣翻了个白眼:“练了,被她撞见了。”
周一鸣倒吸一口凉气:“那您……”
“她没看清,我把相框扣了。”
周一鸣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裴总,不是我说您,您都练了三年了,到底什么时候说?”
我耳朵竖起来了。
三年?
“等她耳朵好了。”裴砚舟低头扒饭,声音闷闷的,“我要她第一个听见的,是我说喜欢她。”
我愣在原地。
窗外那只麻雀叫了一声。
我突然觉得,它叫得也没那么难听了。
周一鸣叹气:“行吧。对了裴总,您继母那边又安排了,许家那个许薇薇,下午三点要来公司见您。”
裴砚舟的脸一下就冷了。
是真的冷,不是演的那种。
“不见。”
“她说她已经在楼下了。”
周一鸣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
哒哒哒,又急又响。
紧接着,一个甜得发腻的女声:
“砚舟哥哥,我来给你送咖啡啦!”
我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许薇薇。
我知道这个人。
三年前我刚聋的时候,她在大学的群里发过一句话:
“聋了也好,省得天天缠着裴砚舟。”
那时候我听不见,但我看得见。
现在,我也听得见了。
【第三章】
许薇薇穿着一条白裙子,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扭着走进来。
她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睛眯了一下。
然后笑得特别甜。
她冲我挥挥手,慢慢地、夸张地做着口型:“你、好、呀。”
我冲她点点头。
她转过身,背对着裴砚舟,凑到我耳边。
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一个聋子,天天来送饭,装什么贤惠啊。”
我的后槽牙一下就咬紧了。
血全冲到了脑门上。
她又笑着说:“你一个残废,也配站在这间办公室里?赶紧滚吧,看着你就恶心。”
她说完退开一步,冲我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还帮我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从裴砚舟的角度看,这是一幅多么和谐的画面。
我攥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里,生疼。
我真想一巴掌扇过去。
可我不能。
我一动,就暴露了。
我暴露了,就听不见裴砚舟那些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对她露出一个特别傻、特别天真的笑。
许薇薇满意了,转身走向裴砚舟,把咖啡放在他桌上:
“砚舟哥哥,阿姨说你最近太累了,让我来照顾你。”
裴砚舟没动。
他盯着那杯咖啡,抬起眼,看着许薇薇。
“你刚才跟她说了什么?”
许薇薇一愣:“没说什么呀,我跟姜小姐打招呼呢。”
“打招呼需要贴着她耳朵?”
“她……她不是听不见嘛,我怕她看不清口型。”
裴砚舟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我太熟悉了。
小学五年级,隔壁班胖子抢了我的橡皮,裴砚舟就是这么笑了一声,然后把胖子的书包扔进了池塘。
“许薇薇,”他慢慢站起来,“她听不见。”
“但是我听得见。”
许薇薇的脸“唰”一下白了。
“我、我没……”
“周一鸣。”
“在。”
“把许小姐的咖啡倒了,杯子扔了。以后许家的人,一律不准上这层楼。”
“砚舟哥哥!”许薇薇尖叫,“我是阿姨让我来的!”
“那你让她自己来。”
周一鸣已经端起咖啡,做了个请的手势。
许薇薇踩着高跟鞋,气得浑身发抖。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狠狠瞪了我一眼,压着嗓子说:
“死聋子,你给我等着。”
我冲她甜甜地笑了一下,比了个手语:「再见。」
她走后,办公室里安静了。
裴砚舟站在原地,看着我。
他抬手,比划:「她欺负你?」
我摇摇头,比划:「没有。」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没比划,直接开口说话了。
声音很低。
“傻子,被欺负了都不知道。”
“以后我天天跟着你。”
“谁敢欺负你,我把他扔池塘里。”
我低着头收拾饭盒。
眼睛有点热。
我听见他拿起了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查一下许家最近的账,缺多少钱,欠了谁的钱,全查清楚。”
“对,越快越好。”
我抱着饭盒走出办公室。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终于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我掏出手机,打开了录音。
许薇薇。
你欺负一个聋子,可惜,我不是聋子。
【第四章】
我家和裴家是对门,两栋小别墅,阳台对着阳台,隔了三米。
我爸妈出去旅游了,家里就我一个。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敷着面膜躺在阳台的摇椅上,享受我三年来第一个有声音的夜晚。
蝉在叫,风在吹,楼下有只猫在打架。
还有对面阳台传来的声音。
“姜小满,我喜欢你。”
我面膜差点掉下来。
我悄悄坐起来,往对面看。
对面阳台的灯开着,裴砚舟穿着睡衣,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鸭子抱枕。
他对着鸭子,一脸严肃。
“不行,太直接了,她会被吓跑。”
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表情。
“姜小满,我们在一起吧。”
“不行,她会以为我在开玩笑。”
他又清了清嗓子。
“姜小满,我给你送了一年饭钱,你得以身相许。”
“不行,这是诈骗。”
我捂住嘴,脸憋得通红,面膜都快被我笑裂了。
他抱着鸭子,在阳台上来回踱步,越说越离谱:
“姜小满,我们两家都是对门,结婚能省一套房。”
“姜小满,你嫁给我,以后吵架都不用出门。”
“姜小满,我的户口本缺个人。”
他停下来,把脸埋进鸭子里,闷闷地喊了一声:“啊,好难。”
我已经笑到在摇椅上打滚了。
我掏出手机,悄悄开始录像。
这么珍贵的东西,必须留着。
等他哪天惹我生气,我就在他公司年会上放。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电话铃声在安静的夜里,特别响。
叮铃铃铃,叮铃铃铃。
是闺蜜唐果打来的。
我手忙脚乱地去挂,结果手指一滑,按成了免提。
唐果的声音炸开了:
“姜小满!你耳朵到底好没好?顾医生说你今天从医院跑了!”
我整个人从摇椅上弹了起来。
我抬头。
对面阳台上,裴砚舟抱着鸭子,正在往我这边看。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
他听见了没有?
他听见了没有?!
我冷静了一秒钟,然后做出了我这辈子最机智的反应。
我举着手机,对着话筒,用一种特别大、特别不受控制的音量喊:
“唐果!我!听!不!见!你!说!话!”
“我!在!用!语!音!转!文!字!”
“你!打!字!给!我!”
喊完,我挂了电话。
我转过头,冲裴砚舟露出一个茫然的笑,指了指手机,又指了指耳朵,摇了摇头。
裴砚舟站在对面,眯着眼睛看了我很久。
我心跳都快停了。
然后他抬手,比划:「几点了,还不睡?」
我松了一口气,比划:「马上睡。」
他点点头,抱着鸭子进去了。
进去之前,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她刚刚喊的那几嗓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可爱死了。”
我扶着栏杆,腿都软了。
回到屋里,我给唐果发消息:「我耳朵好了,但是我在装聋,你别说出去。」
唐果秒回:「???你有病?」
我:「裴砚舟暗恋我。」
唐果:「我知道啊。」
我盯着这三个字,愣了。
唐果:「全世界都知道啊,就你不知道。」
唐果:「他高中给你写的情书,被你当成挑战书,你还回了他一封,约他放学后操场单挑。」
唐果:「他那天穿了一身新衣服去的,你带了一根棒球棍。」
我捧着手机,坐在床上,回忆起了那天。
那天他确实穿得很帅。
然后被我追着打了三圈操场。
我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第五章】
知道了这件事以后,我决定,要搞点事情。
我要看看,这个嘴硬的男人,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
第二天送饭,我特意换了条裙子,喷了点香水。
推门进去的时候,裴砚舟正在看文件。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
然后他又抬起了头。
他盯着我,喉结滚了一下,嘴里冒出一句:
“完了。”
我假装没听见,把饭盒放在桌上。
他比划:「穿成这样干什么?」
我比划:「店里今天有活动。」
他嘴里说:“什么活动?相亲活动?谁?我去把他扔池塘里。”
我低头摆盘,肩膀开始抖。
摆完盘,我要往外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我故意脚下一崴。
“哎呀。”
我往他身上倒了过去。
他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我。
我整个人摔进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
我听见了他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快得吓人。
他扶着我的胳膊,把我扶正,冷着脸比划:「走路看路。」
可他的嘴在说:“心跳要炸了,心跳要炸了,她肯定听不见,还好她听不见。”
我站直了,一脸无辜地冲他点头,转身就走。
我必须走。
再不走我就要笑死在他办公室里了。
我得意忘形了。
真的,人一得意,就会出事。
我走到门口,他在后面喊了一句:
“饭呢?快给我端上来,汤还没盛。”
我脚步一顿,头都没回,脱口而出:
“汤在保温桶第二层,你自己盛。”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空气都凝固了。
我僵在门口。
身后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裴砚舟坐在椅子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死死地盯着我。
“你,”他说,“刚刚说什么?”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
我抬手,比划:「你刚刚是不是说汤?我看见你嘴型了。」
他盯着我,没说话。
我继续比划,比得飞快:「我最近在学唇语,学得还不错吧?顾医生说对我恢复有好处。」
他看了我很久很久。
然后他比划:「你会唇语了?」
我点头,点得特别用力。
他沉默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了身,背对着我。
然后我听见他对着墙小声说:
“完了,那她以后能看见我说什么了。”
“以后我得背过身说。”
“姜小满,我喜欢你。”
他对着墙,又说了一遍。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后脑勺。
他的耳朵又红了。
我捂着嘴,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关门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里面说:
“周一鸣,你给我进来,帮我查查,唇语能不能看后脑勺。”
【第六章】
我快活了一个礼拜。
每天送饭,每天听告白,每天回家整理录音。
我的手机相册里,已经有了一个专门的文件夹,名字叫“裴总的一百种求婚方式”。
直到裴氏的周年酒会。
裴家老爷子过寿,顺便办周年庆,全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裴砚舟给我送了一条裙子,让周一鸣送来的。
周一鸣站在我家门口,比手语比得磕磕绊绊:「裴、总、说、你、必、须、来。」
我差点笑出来,他的手语太烂了,“必须”比成了“鼻涕”。
酒会那天,我去了。
我去洗手间补妆的时候,隔间里有人在打电话。
是许薇薇。
“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
“裴老爷子不是最喜欢那条翡翠项链吗?待会儿我让人放进姜小满的包里。”
“然后我当众说项链丢了,让保安搜身。”
“一个聋子,偷了老爷子的寿礼,你说裴家还能让她进门吗?”
我站在镜子前,手里的口红停住了。
“还有,待会儿主持人会搞一个听歌猜名字的游戏,我已经打点好了,让他点姜小满上台。”
“她一个聋子,站在台上傻愣愣的,丢死人了。”
“到时候全场都在笑,我看裴砚舟还怎么护着她。”
许薇薇笑了起来,笑得特别得意。
“我们许家就靠这次翻身了。只要我嫁进裴家,爸爸那笔窟窿就有人填了。”
“姜小满算什么东西?一个残废。”
隔间门开了。
许薇薇走出来,看见我站在镜子前,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冲我挥挥手,做口型:“好、巧、呀。”
我冲她傻笑。
她走到我身边洗手,一边洗一边说:
“死聋子,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说完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甩了我一脸。
我站着没动。
水珠从我的睫毛上往下滴。
我的血一点点变冷,又一点点变热。
我盯着镜子里她那张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许薇薇,你完了。
她扭着腰走了。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录音键还亮着。
我从进洗手间那一刻就开了录音。
这是装聋一个礼拜,我养成的好习惯。
我打开包,翻了一下。
包里还没有项链。
我想了想,给唐果发了条消息:「帮我个忙,盯住许薇薇身边那个服务生。」
唐果回:「收到,我已经拿好瓜子了。」
我收起手机,对着镜子,慢慢地涂好了口红。
然后我冲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第七章】
酒会进行到一半,主持人上台了。
“各位来宾,接下来我们玩一个小游戏,听歌猜歌名!”
“我们随机抽一位幸运嘉宾!”
追光灯晃了一圈,稳稳地落在我身上。
“就是这位穿蓝裙子的小姐!”
全场都看了过来。
有人在下面窃窃私语:“那不是姜家那个闺女吗?她不是聋了吗?”
“这不是故意的吗?”
“哎哟,这下可尴尬了。”
许薇薇站在人群里,端着红酒,笑得眼睛都弯了。
裴砚舟的脸一下就沉了,他放下杯子就要往台上走。
我比他更快。
我提着裙子,走上了台。
主持人愣了一下,把话筒递给我:“姜小姐,您……”
“放歌吧。”
我对着话筒说。
全场安静了。
主持人的手抖了一下,按下了播放键。
前奏刚出来两秒,我就说:“《小苹果》。”
全场死寂。
主持人张着嘴,下巴快掉了。
他又切了一首。
“《最炫民族风》。”
又切一首。
“《好汉歌》,副歌部分还要我唱吗?”
台下有人手里的酒杯“哐当”掉在了地上。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揉了揉眼睛,问旁边的人:“我是不是喝多了?她不是聋的吗?”
许薇薇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抬起头,看着人群里的裴砚舟。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到紫,最后变成了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颜色。
他嘴唇抖了一下,我离得那么远,都听见他说了两个字:
“完了。”
我收回目光,转向许薇薇。
就在这时候,许薇薇反应过来了。
她咬了咬牙,突然尖叫一声:
“爷爷的翡翠项链不见了!”
全场又是一阵骚动。
她指着我,声音又尖又急:“刚刚只有她去过放寿礼的休息室!肯定是她偷的!保安!搜她的包!”
我笑了。
“许小姐,你确定项链在我包里?”
“肯定在!不在你心虚什么!”
“行啊。”
我把包打开,倒过来,往台上一抖。
口红,钥匙,纸巾,手机。
没有项链。
许薇薇的脸色变了:“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我拿起话筒,“因为你让服务生放进去的那条项链,被我朋友截下来了?”
唐果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手揪着服务生的衣领,一手举着那条翡翠项链,嘴里还嗑着瓜子:
“在这儿呢!他往姜小满包里塞的时候,被我逮了个正着!”
服务生腿一软,“扑通”跪下了:“是许小姐让我干的!她给了我五万块!”
全场哗然。
许薇薇的脸,彻底白了。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我举起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话筒对着手机,许薇薇的声音在整个宴会厅里回荡:
“一个聋子,偷了老爷子的寿礼,你说裴家还能让她进门吗?”
“我们许家就靠这次翻身了。只要我嫁进裴家,爸爸那笔窟窿就有人填了。”
“姜小满算什么东西?一个残废。”
“死聋子,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录音放完了。
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裴老爷子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许薇薇浑身发抖,突然冲上来要抢我的手机:“你装聋!你个骗子!你个贱人!”
我往旁边一闪。
她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扑了个空。
脚一崴,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扑通”一声,脸朝下,摔进了旁边的香槟塔。
香槟塔“哗啦啦”塌了。
许薇薇从一堆玻璃杯里爬起来,头发上挂着樱桃,脸上的妆花成了一片,假睫毛掉了一只,挂在下巴上。
她尖叫:“我要杀了你!”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把她架了起来。
裴老爷子拄着拐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见了:
“许家,从今天起,和裴家所有合作,全部终止。”
许薇薇被拖了出去,一路都在尖叫。
我站在台上,深吸了一口气。
爽。
太爽了。
我转过头,想找裴砚舟。
他不见了。
人群里,只有一个背影,正在往电梯的方向狂奔。
周一鸣在后面追:“裴总!裴总您跑什么!”
裴砚舟的声音远远传过来,破了音:
“别跟着我!我要去火星!”
【第八章】
裴砚舟失踪了三天。
他没回家,没去公司,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我给他送饭,周一鸣站在办公室门口,一脸为难。
“姜小姐,裴总说他出差了。”
“出差去哪?”
“……火星。”
我把饭盒塞给周一鸣:“告诉他,饭凉了我不负责。”
我转身要走,周一鸣在后面喊了一声:
“姜小姐,您能听见了,对吧?”
我回头:“对。”
周一鸣的表情特别复杂,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您……您都听见了?”
“都听见了。”
周一鸣捂住了脸:“裴总完了。”
我从裴氏出来,直接去了医院。
我要复查。
顾医生给我做完检查,说恢复得很好。
我坐在他对面,随口问了一句:“顾医生,你认识裴砚舟吗?”
顾医生正在喝水,一口水喷了出来。
他咳了半天,擦了擦嘴:“认、认识啊,大学室友。”
我眯起眼睛:“那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三年前我刚聋的时候,跑了好几家医院都说治不好,后来我妈不知道从哪听说了顾医生,说他是这方面最好的专家,挂号要排半年。
可我第二天就排上了。
顾医生的眼神开始飘:“就……缘分吧。”
“顾川。”
“……是裴砚舟找的我。”顾医生放下水杯,叹了口气,“他当时跪在我宿舍门口,说要是我治不好你,他就把我扔池塘里。”
我愣住了。
“你的治疗费,也是他出的。你妈以为医保报销了那么多,其实全是他补的。”
“还有你那个私房菜馆的一年订单,你以为他真是去折腾你的?你耳朵不好,店里生意差,他怕你撑不下去。”
“他学手语学了三个月,天天半夜在宿舍练,练到手抽筋。”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我想起了这三年。
想起了他冷着脸比的那些手语。
「笨。」
「难吃。」
「别挡路。」
原来笨的人,是我。
顾医生看着我,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你耳朵好的那天,你从医院跑了,我给他打了电话。”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跟他说,姜小满耳朵好了,往你公司去了。”
“他当时问我,好了多少,我说全好了。”
我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你的意思是……”
“他第一天就知道你能听见了。”
顾医生推了推眼镜,一脸同情地看着我。
“姜小姐,这一个礼拜,你以为是你在看他的戏。”
“其实,是他在演给你看。”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想起了那天在门口,我听见的第一句话。
“姜小满,今天也想亲你。”
“你什么时候才能听见啊。”
他那时候……知道我在门口?
我想起了阳台上那只鸭子。
想起了那句“姜小满,我的户口本缺个人”。
想起了他背过身对着墙说的那句“我喜欢你”。
他全都知道。
他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我脸一下烧了起来,从脖子烧到耳朵根。
我站起来就往外冲。
顾医生在后面喊:“你去哪?”
“去火星!”
【第九章】
我在他家阳台上找到了他。
他抱着那只鸭子,坐在地上,背靠着栏杆,脑袋埋在鸭子里。
我翻过了三米的阳台。
别问我怎么翻的。
人在气头上,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落地的时候,他吓得一下弹了起来。
“你、你怎么过来的?!”
“翻过来的。”
他看了看三米宽的空隙,又看了看我,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崩溃。
“姜小满,你不要命了?!”
“裴砚舟,”我往前走了一步,“你早就知道我能听见了,对吧?”
他抱着鸭子,往后退了一步。
“顾川那个大嘴巴……”
“对不对?”
他又退了一步,后背抵到了墙上。
他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
“……对。”
“那你那天在办公室,对着照片说的那些……”
“第一句是真的。”他打断我,“我真不知道你在门口,那是我每天都说的。”
“后面的呢?”
他不说话了。
他的耳朵开始变红。
“阳台上那些呢?你抱着鸭子练的那些呢?”
“……那个时候我知道了。”
“背对着墙说的那句呢?”
他把脸埋进鸭子里,声音闷闷的:“你能不能别问了。”
“裴砚舟!”
“对!是我故意的!”他把鸭子一扔,豁出去了,“我就是故意说给你听的!行了吧!”
他涨红着脸,冲我吼:
“我当着你面说不出口!我一看你的眼睛我就结巴!我练了三年,三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你耳朵好了,你装聋,我想着,你装聋,那我就能说了!”
“你听不见,我就能说了!”
“我每天说一遍,每天说一遍,我就想让你知道!”
他吼完了,大口喘着气。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了。
“那你在酒会上跑什么?”我问。
他别过脸:“……我以为你会生气,我骗了你一个礼拜。”
“而且,”他声音越来越小,“你当着全场的面说你能听见,我突然反应过来,你听见了我所有的话,所有的。”
“那个鸭子,那个户口本,那个后脑勺……”
“我……我抠出了三室一厅,我得找个地方住进去。”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瞪我:“你还笑!”
我笑得蹲在了地上。
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裴砚舟,你知道我耳朵好了以后,第一件事想干什么吗?”
“……干什么?”
“我想去找你炫耀。”
我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有一拳的距离。
“我想跟你说,姑奶奶我耳朵好了,以后你再骂我,我能骂回去了。”
他低着头看我,喉结滚了一下。
“那你……你现在骂吧。”
“我不骂你。”
我踮起脚,凑到他耳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我想听你,当着我的面,说一遍。”
他整个人僵住了。
很久,很久。
我感觉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又急又烫。
然后他抬起了手。
他看着我,一边比手语,一边开口,声音在抖:
「姜小满。」
“姜小满。”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从幼儿园抢秋千那天开始。」
“从幼儿园抢秋千那天开始。”
他的手语和他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终于对上了。
我眼泪掉了下来。
他慌了,手忙脚乱地给我擦:“你哭什么?我、我说错了?我重说……”
我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拽了下来。
亲了上去。
他整个人从头到脚,红透了。
亲完,我松开他,擦了擦嘴。
他靠着墙,呆呆地看着我,半天说了一句:
“……完了。”
“什么完了?”
“心跳要炸了。”
【第十章】
后来的事情,很简单。
许家的账被查了个底朝天,许薇薇她爸挪用公款,被抓了进去。
许薇薇在酒会上摔进香槟塔的视频,被人传到了网上,标题是“豪门绿茶陷害聋人反被当场打脸”,播放量破了一个亿。
她出门买菜都被人认出来,有人冲她喊:“姐,香槟好喝吗?”
她来我店里闹过一次,站在门口骂我是骗子,装聋害人。
我站在柜台后面,慢悠悠地说:
“许小姐,你骂一个聋子残废的时候,没想过人家耳朵会好吗?”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说不出话。
裴砚舟从后厨走出来,系着我的粉色围裙,手里拎着一把锅铲。
他看了许薇薇一眼:“周一鸣。”
周一鸣从门外冒出来:“在。”
“扔池塘里。”
周一鸣:“……裴总,这附近没池塘。”
“那就扔到最近的池塘。”
许薇薇是尖叫着跑掉的。
我爸妈旅游回来,听说我们在一起了,一点都不惊讶。
我妈说:“早该在一起了,你们俩打了二十年,我看着都累。”
我爸说:“我终于不用每年给裴家赔玻璃了。”
裴砚舟他妈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小满啊,你可算听见了,这孩子三年来,每天晚上抱着个鸭子在阳台上喊,邻居都来投诉了。”
我扭头看裴砚舟。
他在剥橘子,手一抖,橘子掉地上了。
求婚那天,他是在我店里求的。
他让周一鸣订了一份午饭,要我亲自送去裴氏。
我送到的时候,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桌子上放着一个相框,扣着。
我把相框翻过来。
里面是我大三那年啃鸡腿的照片,嘴边一圈油。
照片背面贴着一张纸条,是他的字:
“姜小满,你听见了吗?”
我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饭呢?”
我转过身。
他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戒指盒,耳朵红得要滴血。
“饭呢?”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有点抖,“快给我端上来,以后,一辈子。”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抬起手,比了一句手语:
「好。」
他愣了一下:“你又聋了?”
我笑出声:“我就想看看,你还记不记得。”
他走过来,单膝跪地,打开戒指盒。
一边比手语,一边说:
「我记得。」
“我记得。”
「你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你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婚礼上,司仪问他有什么话想对新娘说。
他拿着话筒,站在台上,看着我。
全场都在等。
他张了张嘴,突然结巴了:“我、我……”
台下的周一鸣急得直跺脚。
裴砚舟深吸一口气,把话筒一放,转过身,背对着我。
对着墙,大声说:
“姜小满,我爱你!”
全场爆笑。
我提着婚纱,走到他身后,戳了戳他的后背。
“裴砚舟,我听得见。”
他转过身,脸红得不能看。
“我知道。”他说,“我就是想让你,一辈子都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