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清河发大水,三千灾民等着威远镖局押来的八百石救命粮。
粮车进镇,麻袋里装的是河沙。
镖头赵铁山把账栽到我头上,师兄周文彬当众作证,商会会长钱万贯转着玉扳指,说要把我吊在镖局门口示众。
他们不知道,那八百石粮,每一袋的底线都是我亲手缝的。
更不知道,他们一口一个“杂役”的我,手里攥着威远镖局的根。
【第一章】
麻袋划开的那一刻,河沙哗啦啦淌了一地。
镖局门口跪着的灾民,三百多号人,没有一个出声。
一个老汉伸手抓了把沙,往嘴里塞。
是孙伯。他孙女小满在旁边拽他袖子,哭得嗓子都哑了。
「沙子。」
孙伯嚼了两口,吐出来,又说了一遍。
「是沙子啊。」
赵铁山站在台阶上,拿银牙签剔着牙缝,剔完往地上一弹。
这人三百斤,腰带勒在肚皮底下,一年四季敞着怀。
「都看见了?」他拿牙签点着我,「八百石粮,这一路是陆青崖押的车。粮没了,沙进来了,你们说该找谁?」
我从粮车边站直了身子。
押车的是我。夜里守粮的是周文彬。换车轴那天在钱家货栈歇了一宿,那一宿是赵铁山定的。
这些他都知道。
「赵镖头。」我拍掉手上的沙,「换车那晚,你让我去后院喂马,前院十二辆车是谁看的?你喝到三更,钱会长家的伙计进进出出搬了六趟,我数着呢。」
赵铁山的牙签停在嘴边。
人群里有人嘀咕了一句。
「规矩就是规矩。」赵铁山把牙签往嘴里一叼,「押车的人丢了货,就是押车的人的罪。你个杂役,还敢往镖头身上泼脏水?」
「师弟。」
周文彬从人后头挤出来,一身月白长衫,折扇合着,往掌心一下一下地敲。
他是我师兄,秦老爷子门下,我们俩一个锅里吃了七年饭。
「师弟,我是为你好。」他叹口气,扇子停了,「那晚我起夜,看见你在粮车边上蹲了半宿,手里拿着针线。你认了吧,认了我替你求情。」
我盯着他。
他的眼睛往钱万贯那边瞟了一下。
钱万贯坐在轿子里,帘子挑起半边,右手拇指上一枚碧玉扳指,转了一圈,又一圈。
「银子说话。」钱万贯笑眯眯的,「这八百石,商会先垫上。可垫粮的钱,总得有人还。陆青崖,你一个月八百文,还到下辈子吧。」
赵铁山哈哈大笑,一脚踹在我膝弯。
我没跪。
膝盖往下一沉,我借着那股劲侧身,一肘撞进他肚子。三百斤的肉往后退了三步,后腰撞在镖旗杆上,旗杆嗡嗡地响。
全场安静了。
「赵镖头这一脚,踹的是灾民的命。」我说,「粮在哪,你比我清楚。」
赵铁山的脸从红涨成紫。
「拿下!」
七八个趟子手扑上来。我放倒两个,第三个的哨棒砸在我后背,第四个绊了我的脚。
脸被按在沙子里。
沙子是凉的,还带着河腥味。
钱万贯放下轿帘,声音隔着布传出来。
「吊三天,让清河镇的人都看看,偷救命粮是个什么下场。」
我被绳子勒着手腕吊上门楼的时候,往粮车那边多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的是麻袋底。
【缝线是新的。不是我那种双股回针。】
【他们换了袋子,没换干净。】
周文彬站在门楼底下,仰头看我,扇子又敲起了掌心。
「师弟,你放心,我会照看小满她们的。」
他笑得很温和。
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第二章】
吊到第二天夜里,绳子松了。
不是我挣开的,是有人割的。
小满蹲在门楼底下,手里攥着一把剪鞋样的小剪子,冻得直哆嗦。
「陆大哥,你跑吧。」
「跑什么。」我活动了一下手腕,勒痕已经发紫,「粮还没找回来。」
我没回杂役房,去了后院马厩。
马厩最里头那匹老青骢,是秦老爷子的。老爷子卧床两年,这马就归我喂。我从马槽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一本账,一卷地图。
账是我自己记的。
每回押镖,几辆车,几袋货,每一袋底缝的针脚是几针,我都记着。八百石救命粮出城那天,每一袋我在底缝最里头多缝了一针朱砂线,红线藏在麻线里,不翻过来看不见。
【钱万贯换了袋子,粮就还在他货栈里。可我现在去报官,县衙的门是他家开的。】
【得让他自己把粮挪出来。】
天亮前,我回到门楼底下,自己把绳子绑了回去,打了个活结。
辰时,赵铁山来看我。
他手里拎着个鸡腿,啃一口,冲我晃一晃。
「饿不饿?叫声爹,赏你根骨头。」
「赵镖头。」我吊在半空,嗓子是哑的,「钱会长给你分了几成?」
他嚼鸡腿的嘴停了。
「三成吧?」我说,「八百石,市价一石二两四钱,灾年翻三番。钱会长一转手,进账五千多两。你拿三成,一千五百两出头。周师兄拿多少,你知道吗?」
「放你娘的屁。」
「你不知道。」我笑了,「那晚搬粮,是周师兄领钱家伙计走的后门,他手里有钥匙。你喝醉了,不记得了吧。粮从哪个门进的货栈,进了几号仓,这些钱会长只跟领路的人对过数。你说,以后要是出了事,谁知道得多,谁就能把别人卖得干净?」
赵铁山把鸡腿扔了。
骨头砸在我脸上,油抹了一脸。
「死到临头还挑拨。」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了很久。
当天夜里,钱家货栈。
钱万贯坐在账房里,扳指在灯底下转得发亮。
「铁山今天来问我,粮放在哪个仓。」他对账房先生说,「他以前从来不问这个。」
账房先生没敢接话。
「去,把三号仓的粮,挪到城外的义庄去。」钱万贯说,「铁山那张嘴,喝两口就漏,不能让他知道新地方。」
货栈后墙外,我蹲在墙根底下,往手心哈了口气。
【他不信赵铁山。他谁都不信。】
【所以他一定会自己挪。】
第二天一早,我照样吊在门楼上。周文彬端着一碗粥过来,站在底下。
「师弟,喝点吧。」
「师兄。」我低头看他,「你那把扇子,是钱会长送的吧?扇骨是湘妃竹,十二根,扇面是吴道宁的字。一把扇子三十两,你一年的工钱是二十两。」
周文彬的扇子停了。
「我替你算过了。」我说,「他给你的,是你一年半的命。」
【第三章】
吊满三天,我被放了下来。
镖局正堂,赵铁山宣读罚单:逐出镖局,欠商会八百石粮价,按灾年市价折银一万九千二百两,写下欠契,按手印。
一万九千二百两。
我这辈子都还不上的数。
「按。」赵铁山把契纸拍在桌上,银牙签剔着指甲缝,「按了这个,你还能活着出清河。」
周文彬站在旁边,扇子敲掌心,一下,两下。
「师弟,签吧。钱会长心善,说不追你家里人。」
我没有家里人。我只有一个卧床两年的师父。
「师父知道吗?」
「老爷子病着,这种小事,就不惊动他了。」周文彬说,「镖局现在是赵镖头主事,规矩就是规矩。」
我看着那张契纸。
签名的地方,留了两个空:欠债人,保人。
保人那一栏,已经写了一个名字。
秦怀远。
我师父的名字。
【他们要的不是我那一万九。他们要的是用这张契,把镖局押给钱万贯。】
【师父不能动,章是周文彬拿的。】
我拿起笔。
赵铁山的牙签掉在了地上。
他大概以为我会掀桌子,会骂人,会被七八个趟子手再按一遍。他没想到我拿笔拿得这么快。
「赵镖头,按之前,我问一句。」我把笔尖悬在纸上,「这契写的是欠商会,还是欠钱会长个人?」
「有区别?」
「有。」我说,「欠商会,清河十六家商户都是债主,账要公开过堂。欠钱会长,就是私账,私账打官司,县太爷判。」
赵铁山看向周文彬,周文彬看向门外。
门外的轿子里,钱万贯的声音传出来。
「写商会。」
我落笔。
陆青崖,三个字,写得很慢。
手印按下去,红泥渗进纸纹里。
【商会的账,要过十六家商户的眼。】
【钱万贯,是你自己点的头。】
周文彬接过契纸,吹干了印泥,揣进怀里。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用扇子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师弟,以后去哪,给师兄捎个信。」
「放心。」我说,「我不走远。」
那天下午,我被扔出了镖局大门。
包袱里一件换洗衣裳,一双破鞋,还有一本假账。
假账是我连夜做的,封皮跟钱家货栈的出货簿一模一样,牛皮面,左下角一块茶渍。账里写着,八百石救命粮,钱万贯实收九百二十石,多出来的一百二十石,记在周文彬名下。
我把这本账,掉在了镖局门口的石狮子底下。
捡到它的人,是赵铁山的侄子。
镖局后堂,赵铁山翻着那本账,一页一页,手指头越捏越白。
「一百二十石。」他念出来,「周文彬一个人拿一百二十石。老子拿的那份,是按八百石分的。」
他侄子缩在门边,不敢喘气。
赵铁山把账合上,拿银牙签在封皮那块茶渍上来回刮。
刮了很久。
【第四章】
我没出清河,在镇东破庙里落了脚。
破庙里挤着四十多户灾民,孙伯和小满也在。孙伯的腿让赵铁山的人踢断了,就因为他那天嚼了一口沙,说了一句“是沙子”。
小满给我端了半碗野菜汤。
「陆大哥,他们说你偷粮。」
「你信吗?」
她摇头,摇得很用力。
「那就等着。」我说,「后天,有人请你们吃白面馒头。」
第三天夜里,城外义庄。
义庄里停着七口空棺材,棺材后头码着粮,一袋叠一袋,码到了房梁。
钱家的伙计守在门口,四个人,两把刀。
子时,赵铁山来了。他带了十二个趟子手,个个提着哨棒,赵铁山自己腰里别着一把开山刀。
「钱会长让我来点数。」他对伙计说。
「会长没交代。」
赵铁山一刀背砸在伙计脸上。
「老子交代的。」
他进了义庄,一袋一袋地数,数到天快亮,数出来九百零七袋。
他不认字,不认得我那本假账是假的,他只认得数。九百零七袋,比八百石多。
「多出来的,就是周文彬那份。」赵铁山对侄子说,「装车,拉走一百袋。他能拿,老子也能拿。」
一百袋粮装上车,出了义庄后门。
后门外头的土路,往北走三里,是清河县衙的设卡。
我前天去县衙击了鼓。
不是告钱万贯,告钱万贯告不赢。我告的是有人在城外私囤赈灾粮,求县太爷派人设卡巡查。县太爷姓冯,刚从府城调来,屁股还没坐热,最怕的就是赈灾出事,砸了他的考评。
冯县令派了二十个衙役,守在北路口。
天亮的时候,赵铁山的粮车被扣在了卡子上。
我蹲在路边的柳树底下,看着。
赵铁山跳下车,开山刀拔出来一半,又被衙役的铁尺按了回去。他脸上的肉一抖一抖。
「这是钱会长的粮!商会的粮!」
衙役班头翻开一袋,掏出一把米,又把麻袋翻过来,指着底缝。
底缝最里头,一根红线。
「赈灾粮出府城的时候,府库在袋子上缝了朱砂记号。」班头说,「冯大人有令,带红线的,一粒都不许私卖。」
府库没缝过红线。
红线是我缝的。我只是在击鼓那天,跟冯县令提了一句:小人押粮时在袋底缝了记号,大人一查便知。
冯县令要的是政绩。他把我的红线,写进了县衙的告示。
赵铁山被铁链锁走的时候,路过柳树。
他看见了我。
「是你。」
「赵镖头。」我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规矩就是规矩。」
他张嘴还想骂,班头一铁尺抽在他嘴上,两颗门牙飞出去,落在土里。
那根银牙签,从他敞开的怀里掉出来。
我捡起来,揣进了袖子。
赵铁山被押进县衙大牢的当天晚上,钱万贯去探监。
牢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义庄的地方,谁告诉你的?」钱万贯问。
「我自己找的。」赵铁山的嘴肿成了香肠,说话漏风,「你给周文彬多分了一百二十石,当老子是死的?」
钱万贯的扳指停了。
「我没给他多分。」
「账上写着!」
「什么账?」
两个人隔着牢门对看了很久。
钱万贯走出大牢的时候,轿夫看见他把扳指从手上摘下来,又戴回去,摘下来,又戴回去。
【第五章】
赵铁山关进去的第五天,破庙被烧了。
火是半夜起的,从庙后头的柴垛开始,一路烧到正殿。四十多户灾民往外跑,有个三岁的娃娃没抱出来,他娘冲回去,再没出来。
我背着孙伯冲出火场的时候,看见庙门外站着一个人。
周文彬。
他没拿扇子,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钱”字。
「师弟,钱会长说了,你们这些人聚在破庙,有疫病,烧了干净。」
我把孙伯放在地上,站直了。
「那娃娃三岁。」
「我知道。」周文彬说,「可规矩……」
我一拳打在他脸上。
灯笼掉在地上,火苗舔着纸,一下就着了。周文彬捂着鼻子往后退,血从指头缝里往外冒。
「你记着。」我说,「三岁,姓吴,叫吴小虎,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痣。」
周文彬身后,从黑影里走出来二十几个人。
黑衣,短打,腰里别着弯刀。
领头的是个光头,脑门上刺着一只青色的老虎,左手少了两根指头。
黑虎帮的人。
「你就是陆青崖?」光头上下打量我,「钱会长说你能打。」
他一拳砸过来,我侧身躲开,第二拳砸在我肋下,骨头咔的一响。
这人的拳头跟赵铁山不一样。赵铁山是蛮力,这人练过。
我退了三步,后背撞在烧焦的庙墙上,墙是烫的。
小满在后头尖叫。
「雷爷,别打死了。」周文彬捂着鼻子说,「钱会长要活的。」
「活的?」光头笑了,「那就打断两条腿,活着拖回去。」
钱家书房,同一个时辰。
钱万贯坐在太师椅上,对面坐着一个穿黑袍的中年人,没露脸,手里捏着两颗铁核桃,咔咔地转。
「赵铁山那个蠢货进去了,周文彬靠不住。」钱万贯说,「镖局那张契,得赶紧过户。」
「秦怀远还没死。」黑袍人说。
「快了。」钱万贯说,「周文彬每天给他端药。」
黑袍人的铁核桃停了一下。
「那姓陆的小子呢?」
「雷彪去了。」
破庙外头,雷彪的第三拳砸下来。
我没躲。
拳头砸在我左肩上,我借着这股劲往下一沉,一把抓住了他少了两根指头的左手。
他那只手缺指头,握不住拳,腕子是软的。
我拧着那只手腕往外一翻,雷彪整个人跟着翻了个面,光头砸在地上,青老虎磕出了血。
「左手少两指,是让人用刀剁的吧?」我踩着他的手腕,「剁你的人,没剁干净。」
黑衣人围了上来。二十几把弯刀,火光底下一片白。
我一个人,肋骨断了一根。
【打不过。】
【得让他们以为打过了。】
我松开雷彪,往后一退,脚底下一绊,摔倒在烧焦的门槛上。
「拿下。」
我被反绑着手,拖进了钱家地牢。
拖过钱家后院的时候,我数了一下:后院东墙根,停着三辆马车,车上蒙着油布,油布底下露出来一角麻袋。
袋子底缝,是红线。
【他还剩七百石,没挪干净。】
【第六章】
钱家地牢在后院假山底下,一共三间,我关在最里头那间。
送饭的是周文彬。
他鼻子上贴着膏药,青了一大块,扇子又拿回手里了,一下一下敲着掌心。
「师弟,你这又是何苦。」他把饭碗从栅栏底下推进来,「签个字,把镖局的地契交出来,钱会长保你出清河。」
「镖局的地契,在师父手里。」
「老爷子……」周文彬顿了一下,「老爷子病糊涂了,认不得人了。你是他关门弟子,他的事你说了算。」
我端起碗,饭是馊的。
「师兄,你给师父端药,端了多久了?」
扇子停了。
「两年。」我替他答,「师父一开始只是风寒,两年喝下来,下不了床,说不出话。药方子是城南回春堂开的,回春堂是钱会长的铺子。」
周文彬没说话。
「你知道药里有什么,对吧?」
「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把馊饭放下,「你还知道,等师父一死,镖局归钱会长,钱会长答应让你当总镖头。可你想过没有,赵铁山在牢里,钱会长去看过他一次,第二天赵铁山就松了口,说那一百二十石是你一个人偷的。」
「胡说!」
「你去县衙问问。」我说,「赵铁山的供状上,你的名字写了七遍。」
赵铁山的供状上一个字都没有提周文彬。
可周文彬不知道。
他也不敢去县衙问。
【他越怕,越会自己去找证据。】
当天夜里,周文彬溜进了钱万贯的书房。
他翻到了一本账。
真账,牛皮面,左下角一块茶渍,跟我丢在石狮子底下那本一模一样。
他翻到最后一页。
“秦怀远病殁之日,周文彬事成,赏银二百两,即刻逐出清河。镖局总镖头一职,由雷彪接任。”
字是钱万贯亲笔写的。
那一页,钱万贯写过。他只是没想到会有人翻。
周文彬在书房里坐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地牢的门开了。
周文彬站在门口,没拿扇子。
「师弟。」他说,「你说的对。」
「我说什么了?」
「他要扔了我。」周文彬嗓子是哑的,「雷彪一个打手,凭什么当总镖头?」
「凭他是黑虎帮的人。」我说,「黑虎帮要的是镖局的路,清河往府城那条官道,一年过三十万两的货。钱会长要的是镖局的地。你呢?你要的是一个总镖头的名头,他们俩谁都不想给你。」
周文彬靠着地牢的石墙,慢慢蹲下去。
「我该怎么办?」
「放我出去。」我说,「然后你回书房,把那本账放回原处,一个字都别动。」
「为什么?」
「因为钱会长比你聪明。」我说,「他发现账动过,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你放回去,他就怀疑不到。等他把黑虎帮的人和你凑到一块的时候,你就知道该站哪边了。」
周文彬打开了地牢的锁。
我走出钱家后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东墙根那三辆马车,已经不见了。
【他挪了。往哪挪的,雷彪知道,周文彬不知道。】
【那就让周文彬去问雷彪。】
当天中午,钱家后院。
雷彪拎着周文彬的领子,把他按在假山上。
「你打听那三车粮干什么?」
「钱会长让我去点数。」
「会长让你点?」雷彪的光头凑近了,青老虎几乎贴到周文彬脸上,「会长昨天跟我说,你他娘的往书房里钻。」
周文彬的脸白了。
钱万贯站在廊下,转着扳指,看着这一幕,一句话没说。
【第七章】
钱万贯和雷彪把周文彬关进了地牢。
关的是我住过的那间。
镇上传开了,说陆青崖越狱,是周文彬放的。钱会长大义灭亲,把自家人也关了。
傍晚,钱家贴出告示,悬赏三百两,抓陆青崖。
告示上画的我,脸比我本人胖一圈。
我蹲在城南回春堂的后院墙头,看着药铺伙计往一个瓦罐里倒药渣。
药渣倒完,伙计把瓦罐搬上了一辆小车,车往城北走。
城北是威远镖局。
【周文彬关进去了,药换别人送。】
【钱万贯等不及了。】
镖局后院,秦老爷子的屋子。
老爷子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睁着眼睛,看着房梁,房梁上挂着他年轻时用的一杆铁枪。
送药的是雷彪。
他端着药碗,往床边一坐,捏着老爷子的下巴往里灌。
「老东西,喝了这碗,你就能去见你那些死了的镖师了。」
药灌了一半,窗户纸破了。
一颗石子打在雷彪手腕上,药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四瓣。
雷彪跳起来,冲到窗边,外头只有一棵老槐树,树叶哗哗地响。
「谁?!」
没人答。
雷彪回头一看,床上的老爷子,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他在笑。
两年了,老爷子第一次笑。
钱家书房,戌时。
钱万贯、雷彪,还有那个黑袍人,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边上。
「药没灌完。」雷彪说,「有人打了石子。」
「是陆青崖。」钱万贯转着扳指,「他在镇上。」
「三百两悬赏,镇上那帮穷鬼,饿疯了,谁不想要?」雷彪说,「明天就有人把他绑来。」
黑袍人捏着铁核桃,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后天,镖局开东家会。」
钱万贯和雷彪都看着他。
「清河十六家商户,加上县衙的冯县令,都请到镖局正堂。」黑袍人说,「当着他们的面,把秦怀远的保契拿出来,把陆青崖那张一万九千二百两的欠契拿出来,镖局当场过户给商会。」
「冯县令会帮咱们?」
「冯县令要的是赈灾粮。」黑袍人说,「你给他交两百石,他这个月的考评就过了。他巴不得清河太平。」
钱万贯笑了,扳指转得飞快。
「商会的账,是我管的。镖局过户给商会,就是过户给我。」
雷彪也笑了。
「到时候镖局的路,归我们黑虎帮。」
黑袍人没笑,铁核桃咔的一声。
那天夜里,破庙废墟。
四十多户灾民烧剩下三十二户,挤在半面焦墙底下。孙伯的腿肿得发亮,小满拿凉水给他敷。
我坐在火堆边上,把那根银牙签插进土里。
「陆大哥,你明天要去镖局?」
「后天。」我说,「后天镖局开大会,十六家商户都来。」
「他们会抓你的。」
「会。」我说,「我就是去让他们抓的。」
小满看着我,看了很久。
「那你带上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头是一本账,封皮破了,纸是黄的。
那是孙伯的账。孙伯在钱家货栈当了二十年搬运,每天搬了几袋,从哪个仓搬到哪个仓,他都在纸上画道道。他不识字,只会画道道。
八百石救命粮进钱家货栈那天,孙伯画了九百零七道。
【九百零七袋。跟赵铁山点的数一样。】
【钱万贯每个人都防着,就是没防着一个搬了二十年麻袋的老汉。】
我把孙伯的账揣进怀里,和我自己那本放在一起。
【第八章】
镖局正堂,辰时。
清河十六家商户,坐了两排。冯县令坐在上首,官帽戴得端端正正。正堂外头的院子里,挤满了人,镖局的趟子手,镇上的闲汉,还有三十二户灾民,蹲在墙根底下,被衙役拿铁尺拦着。
钱万贯站在正堂中间,扳指转得发亮。
「诸位,今天请大家来,是为威远镖局的事。」
他把两张纸铺在桌上。
一张是我那张一万九千二百两的欠契。一张是秦怀远的保契。
「秦老爷子病重,镖局无人主事。他的关门弟子陆青崖,偷了八百石赈灾粮,欠下商会巨债,秦老爷子作了保。按规矩,镖局抵给商会,诸位都是商会的东家,今天当面过户,大家做个见证。」
十六家商户交头接耳。
「人呢?」冯县令问,「陆青崖抓到了吗?」
「在这儿。」
我从院子里走进来,手没绑,脚没锁。
院子里的人哗地一下让开了一条道。
雷彪从钱万贯身后跨出一步,光头上的青老虎涨得发红。
「抓起来!」
「别急。」我站在正堂门口,「冯大人在这儿,要抓也是衙役抓。你一个黑虎帮的二当家,在县太爷面前动刀,是想连县衙一块抢?」
雷彪的脚停住了。
冯县令的脸沉了下来。
「黑虎帮?」他看着钱万贯,「钱会长,你的护院是黑虎帮的人?」
钱万贯的扳指停了一下,又转起来。
「冯大人,他胡说。」
「我胡说不胡说,验一验就知道。」我说,「雷二当家左手少两根指头,是三年前在府城劫官银,被官差一刀剁的。府城的海捕文书上,画着一只青老虎。」
雷彪往后退了一步,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里的弯刀。
「来人!」冯县令一拍桌子。
衙役冲上来,铁尺锁链往雷彪身上套。雷彪拔刀,砍翻了一个衙役,还没往外冲,后脑勺挨了一闷棍。
打他的是镖局的趟子手。
那个趟子手,三年前死了哥哥。哥哥押的就是那趟被劫的官银。
雷彪被按在地上,光头磕在门槛上,青老虎上全是血。
正堂里死寂。
「这是第一件。」我说,「第二件,八百石救命粮。」
我把孙伯的账拿出来,摊在桌上。
一页一页,全是道道。
「这是钱家货栈搬运孙老汉的账。他不识字,搬一袋,画一道。八百石救命粮进城那晚,他画了九百零七道。」
「一个老汉的鬼画符,能当账?」钱万贯冷笑。
「不能当账。」我说,「但能对数。」
我掏出第二本,那本牛皮面、左下角有茶渍的。
「这是钱会长书房里的出货簿,周文彬从书房里抄出来的。上面写着,八百石救命粮,实收九百零七袋。」
钱万贯的脸变了。
「周文彬?」他扭头看着门外,「周文彬在地牢里!」
「在。」我说,「你把他关进地牢那天,他就把账抄好了,塞给了送饭的人。送饭的人是孙老汉的孙女。」
小满在墙根底下,站了起来。
十六家商户一齐转头,看着她。
一个十二岁的丫头,脸上全是灰。
「我抄的。」小满的声音在抖,「周……周相公念,我抄。」
「还有第三件。」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是回春堂的药方。
「秦老爷子喝了两年的药,回春堂开的。冯大人可以请府城的大夫验一验,方子里那味附子,一剂下三钱,是治风寒还是要人命。」
冯县令拿起药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看着钱万贯。
钱万贯的扳指停了。
停了很久,没再转。
「拿下。」冯县令说。
衙役往钱万贯身上套铁链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一声,扭头看向正堂角落里。
角落里坐着一个穿黑袍的人,一直没出声,手里两颗铁核桃,咔咔地转。
黑袍人站起来,往外走。
衙役没拦他。
【他是谁,冯县令知道。】
【连冯县令都不敢拦的人。】
钱万贯被拖出正堂的时候,扳指从他手上滑下来,在青石地上弹了三下,滚到了我的脚边。
我捡起来,揣进了袖子。
和赵铁山那根银牙签放在一起。
墙根底下,三十二户灾民里,有人哭出了声。
【第九章】
钱万贯在牢里关了三天,放了。
放他出来的,是府城的一纸公文。公文说,赈灾粮一案,证据不足,商会会长钱万贯,系受人蒙蔽,着即开释。
公文上盖着府城同知的大印。
签收公文那天,冯县令的脸是灰的。
「陆青崖,我保不住你了。」他把公文拍在桌上,「府城同知,姓严。」
严。
我脑子里转了一下。
黑袍人,铁核桃,冯县令不敢拦。
烈阳门门主,严崇岳。府城同知严崇德,是他亲弟弟。
钱万贯放出来那天,清河镇放了一挂鞭炮。
鞭炮是他自己放的,在钱家大门口,放了一刻钟。他站在门口,拇指上换了一枚新扳指,金镶玉的,比原来那枚大一圈。
「陆青崖。」他冲着人群喊,「你那几本破账,府城不认!」
雷彪也出来了。
他是被人抬出来的。在牢里挨了一顿杀威棒,两条腿打折了一条。可他出来了,坐在一张竹轿上,脑门上的青老虎结了痂。
「小子,等老子腿好了,第一个剁你。」
赵铁山没出来。
他在牢里写了一份供状,供出了义庄、换粮、钱万贯分账。供状写得太细,府城的公文压不下去,判了个流放三千里,秋后起解。
赵铁山被押去府城那天,路过钱家大门。
他扒着囚车栏杆,冲着钱万贯吼。
「钱万贯!你他娘的放了雷彪,不放老子!老子替你担了一千五百两!你他娘的……」
囚车走远了,后头的话听不清了。
钱万贯转着新扳指,脸都没扭一下。
当天夜里,镖局后院,秦老爷子的屋子着了火。
不是破庙那种柴垛火。是有人往窗户里扔了一罐火油,火从床底下烧起来。
我冲进去的时候,床上没人。
老爷子不在。
屋里只有烟,火,房梁上那杆铁枪掉下来,枪头扎在地上。
雷彪坐在竹轿上,被四个黑虎帮的人抬着,停在后院门口,笑得浑身肉都在抖。
「找你师父呢?」他说,「严门主请走了。想要人,拿镖局地契来换。三天,府城烈阳门,过期不候。」
周文彬也在。
他从地牢里放出来了,扇子没了,人站在雷彪的竹轿边上,低着头。
「师弟,严门主答应我,事成之后让我当总镖头。」他说,「对不住了。」
雷彪哈哈大笑。
「听见没?你师兄又换主子了!」
我站在烧塌的屋子里,看着雷彪,看着周文彬。
【雷彪说三天,说烈阳门。】
【他一个被剁了两根指头的打手,严崇岳会把关人质的地方告诉他?】
我没说话,转身往镖局大门走。
雷彪在后头喊。
「怎么,怕了?」
我没回头。
身后,周文彬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我能听见。
「后山。」
【第十章】
后山不是府城烈阳门。
是清河镇北边二十里,一座废弃的银矿。
周文彬说完那两个字,就跟着雷彪的竹轿走了,一步都没回头。
我那天夜里没去后山。
去的是钱家货栈。
货栈的看门狗被我拿一块熟肉喂熟了,没叫。我翻进账房,把钱万贯的新账本翻了一遍。
新账本里,没有赈灾粮,没有镖局,只有一笔账。
“严门主处,年供银三万两,十年,计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
清河往府城那条官道,一年过三十万两的货。
【钱万贯给严崇岳当了十年钱袋子。】
【雷彪只是条狗,钱万贯是管狗粮的。】
【那他们俩,严崇岳都不在乎。】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钱家。
大门口,正堂,钱万贯坐在太师椅上,雷彪的竹轿停在他边上。
「来送地契的?」钱万贯的新扳指转得飞快,「晚了。严门主说,地契你不送,他也有法子拿到。」
「我不送地契。」我把一个布包扔在桌上,「我送账。」
布包散开,是我昨夜抄的一页。
“严门主处,年供银三万两。”
钱万贯的扳指停了。
「你翻我账房?」
「我不光翻了。」我说,「我还抄了两份。一份在这儿,一份我昨夜托人送到了雷二当家的竹轿底下。」
雷彪的脸变了,伸手往竹轿底下一摸,摸出一张纸。
他不识字。
可他认得那个数。三万两。
「钱万贯。」雷彪的光头一点一点涨红,「黑虎帮给严门主卖命,一年分三千两。你他娘的一年供三万?你从中间吃了多少?」
「你听他胡说?」
「账是你写的!」
钱万贯腾地站起来,金镶玉的扳指磕在桌角,磕出一道裂纹。
「雷彪,你要不是严门主的狗,就凭你那两根指头……」
雷彪一拳砸在钱万贯胸口。
他腿折着,拳头没折。钱万贯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扶手是紫檀的,磕出一声闷响。
钱家的护院冲上来,黑虎帮的人也冲上来。
正堂里打成一锅粥。
我往后退了两步,靠着门框,看着。
钱万贯从地上爬起来,鼻子流着血,指着雷彪骂,雷彪坐在竹轿上,抄起一个茶壶往钱万贯头上砸。茶壶碎了,茶水混着血顺着钱万贯的脸往下淌。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雷彪。他觉得自己被吃了冤枉钱。】
【第二个,是钱万贯。他觉得自己被一条狗咬了。】
正堂打到一半,钱家的账房先生跑出来,扑到钱万贯跟前。
「会长!不好了!货栈……货栈的账本,全被人拿走了!」
钱万贯捂着脑袋,扭头看我。
「是你?」
「不是我。」我说,「我在这儿站了一早上,你家护院都看着呢。」
是周文彬。
周文彬昨夜跟我说“后山”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还会再跑一趟。他怕严崇岳用完了扔他,就像怕钱万贯用完了扔他。他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钱万贯的账本,就是他的退路。
钱万贯坐在地上,满脸是血和茶水。新扳指裂了一道缝,戴在拇指上,一转就卡住了。
他转了两下,转不动。
【第十一章】
周文彬抱着钱万贯的账本,去了府城。
他没去县衙,也没去烈阳门。他去了府城的知府衙门。
府城知府姓何,跟同知严崇德不和,这事满府城都知道。
周文彬递了状子,告钱万贯行贿严家,告严崇德包庇。状子递上去的当天晚上,他被烈阳门的人从客栈里拖了出来。
拖到后山银矿,跟秦老爷子关在了一起。
这些事,是小满告诉我的。小满跟着孙伯去府城卖柴,在客栈门口看见周文彬被拖走,一路跟着,跟到了后山。
「陆大哥,那矿洞里,好多人。」小满比划着,「黑衣服的,穿红衣服的,三十几个。」
红衣服,是烈阳门的门人。
三十几个,加上黑虎帮的残部,加上雷彪。
我一个人。
当天夜里,钱万贯来破庙找我。
他头上缠着白布,扳指没了,拇指上一道白印子。
「陆青崖。」他站在破庙门口,不敢进来,「严门主要杀我。」
「那是你们的事。」
「周文彬把账交给何知府了,何知府要查严家。严门主怕了,要把我灭口,让我替他担。」钱万贯的声音在抖,「你救我,我出来作证。我作证严崇岳私囤赈灾粮,作证他让我毒杀秦怀远。」
我看着他。
这个人,三天前在钱家大门口放了一刻钟的鞭炮。
「钱会长。」我说,「破庙那天晚上,吴小虎三岁。」
钱万贯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你回去吧。」我说,「严门主那边,你自己去跟他谈。」
钱万贯在破庙门口站了很久,走了。
我知道他去哪儿。
他去后山。
他要去跟严崇岳谈条件,拿自己知道的事换一条命。他会告诉严崇岳,陆青崖手里有账,何知府手里有账,只有杀了周文彬,杀了陆青崖,严家才能干净。
【他会带着烈阳门的人来找我。】
【那我就让他们来。】
第二天中午,后山银矿。
严崇岳站在矿洞口,一身黑袍,两颗铁核桃在手心里咔咔地转。
他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脸上一道刀疤,从左耳根一直拉到下巴。
钱万贯跪在他脚边。雷彪的竹轿停在一旁。矿洞里,秦老爷子和周文彬被绑在一根木头柱子上,嘴里塞着破布。
「陆青崖。」严崇岳开口了,声音很平,「你一个镖局的杂役,把我两个手下一个送进大牢,一个打成残废,一个……」他看了一眼钱万贯,「一个吓成这个样子。」
我从山道上走上来,一个人。
「严门主过奖。」
「地契带了吗?」
「带了。」我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你先放人。」
严崇岳笑了。
「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他手一挥,矿洞两侧冲出来三十几个人,红衣黑衣,把山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雷彪在竹轿上哈哈大笑。
「小子,你那两下子,今天不好使了!」
钱万贯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我,脸上全是汗。
我站在三十几把刀中间,油纸包攥在手里。
【严崇岳要的不是地契。地契在县衙过了户才算数,他拿到一张纸,没用。】
【他要的是我手里的账。】
【他不知道,我手里还有一样东西。】
我把油纸包举起来。
「严门主,这里头是镖局的地契,也是秦老爷子当年跟府城立的另一张契。」
严崇岳的铁核桃停了。
【第十二章】
「什么契?」
「护镖契。」我说,「威远镖局开了四十年,四十年前,秦老爷子跟府城立过契:清河往府城那条官道,官府的饷银、赈灾粮、驿递公文,只许威远镖局押。别家押,算私运,查到了按劫官论。」
严崇岳没说话。
「这张契,四十年来没人提,因为四十年来只有威远镖局走那条路。」我说,「可三年前,府城那趟被劫的官银,是黑虎帮劫的。雷二当家的手指头,就是那趟剁的。」
雷彪的笑声停了。
「那趟官银,严门主押的。」我说,「严门主借了烈阳门的名头,跟府城报的是“护送”,实际上是从威远镖局手里抢的活。抢了活,又让黑虎帮劫了自己押的银子,两头吃。」
山道上很静。
三十几个人,没人动。
「你怎么知道?」严崇岳问。
「秦老爷子告诉我的。」
严崇岳回头看了一眼矿洞里的木柱子。
秦老爷子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破布,头低着,看不清脸。
「他两年不能说话。」严崇岳说。
「他能写。」
我把油纸包撕开,里头不是地契。
是一叠纸,一张一张,都是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墨洇开了,有的地方写到一半断了。
「师父两年前喝了第一碗药,就知道药里有东西。」我说,「他装病,装哑,装得连周文彬都信了。每天夜里,他拿床头那杆铁枪的枪缨蘸着茶水,在床板背面写。写了两年,写满了一整块床板。」
「烧镖局那天晚上,你们只烧了床,没烧床板。」
「床板我拆下来,抄了一份。原件,昨天已经送到何知府手里了。」
严崇岳的刀疤,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钱万贯跪在地上,忽然抱住严崇岳的腿。
「门主!门主,跟我没关系!官银的事我不知道!我只是管钱的!」
雷彪也在竹轿上吼了起来。
「老子剁了两根指头,你他娘的两头吃?!」
严崇岳一脚踢开钱万贯,钱万贯滚出去两丈远,一头撞在矿洞口的木桩上,木桩上挂着一盏马灯,马灯砸下来,灯油泼了他一身。
他爬起来,满身都是灯油,往山下跑,跑了两步,踩着自己的衣摆,一跤摔进了矿渣堆里。
再爬起来,脸上全是黑灰,像个灶王爷。
「杀了他。」严崇岳指着我,声音变了调,「杀了他!」
三十几把刀,没人动。
山道底下,马蹄声响起来了。
几十匹马,几十个官差,打头的是府城何知府,旁边是冯县令。
再后头,是三十二户灾民,孙伯拄着一根木棍,小满跟在旁边,手里举着一面旗。
旗上一个字。
威。
威远镖局的镖旗。我那天被吊在门楼上的时候,就挂在我脑袋顶上。
「烈阳门严崇岳。」何知府在马上拉着缰绳,「本府奉巡抚衙门令,查三年前府城官银劫案,你跟我走一趟。」
严崇岳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矿洞的石壁上,铁核桃从手心里滑出去一颗,骨碌碌滚下了山道。
一直滚到我脚边。
我捡起来。
和那根银牙签,那枚碧玉扳指,放在一起。
【第十三章】
严崇岳被押进府城大牢的第二天,他弟弟严崇德来探监。
严崇德是府城同知,四品官,穿着官服来的,进门就把牢头赶了出去。
「哥,何知府那边,巡抚衙门压着,我压不住。」严崇德说,「你得找个人顶。」
「找谁?」
「钱万贯。」严崇德说,「他管的钱,账上写的都是他的名字。官银的事,你就说是钱万贯撺掇的,你不知情。」
严崇岳隔着牢门,看着他弟弟。
「那三年前劫官银,派的是黑虎帮。黑虎帮的人,是你牵的线。」
严崇德的脸白了。
「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要找人顶,你也跑不了。」
这一段对话,牢头在门外全听见了。
牢头是何知府的人。
钱万贯关在隔壁那条甬道里,雷彪关在最里头那间。三个人中间,隔着两堵墙。
第三天,提审。
府衙大堂,何知府坐在上首,冯县令陪审。堂下跪着四个人:严崇岳,钱万贯,雷彪,还有被押来作证的赵铁山。
赵铁山流放的囚车还没出府城,被何知府半路截了回来。
我站在堂下右侧,秦老爷子坐在我旁边的一张椅子上。老爷子瘦,可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拄着那杆铁枪。
「三年前府城官银劫案,谁主使?」何知府问。
「是钱万贯!」严崇岳第一个开口,「钱万贯跟我说,黑虎帮缺钱,让我把押银的路线透给他们,事后分我三成!」
钱万贯跪在地上,腾地扭过头。
「放屁!我一个做买卖的,哪认识黑虎帮!雷彪是你的人!是你让他来清河给我当护院的!」
「我是严门主的人?」雷彪的光头涨红了,冲着钱万贯吼,「老子在清河一年,你一年给严崇岳供三万两!三万两!老子才分三千两!你他娘的从老子嘴里抢饭吃,还敢说跟你没关系?」
「三万两是严门主要的!」
「你没从中间吃?」
「我……」
钱万贯卡住了。
赵铁山跪在最边上,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忽然笑了一声。
「钱会长,你吃了多少,你那本账上不是写着吗?」他嘴里漏风,两颗门牙没了,「八百石救命粮,你实收九百零七袋,跟我说八百石。多的一百零七袋,你说是周文彬拿的。周文彬说他一粒都没见着。」
钱万贯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赵铁山,你……」
「我什么我?」赵铁山扒着地,往前蹭了两步,「老子替你担了流放三千里,你连个窝头都没往牢里送过!」
严崇岳趁乱开口。
「大人,您听见了,钱万贯贪墨赈灾粮,这都是他一个人的事!」
「一个人?」钱万贯尖叫起来,「回春堂的药方是谁让我开的?是你!秦怀远是你让我毒的!你说他死了,镖局的路就是你的!」
大堂上安静了。
秦老爷子拄着铁枪,慢慢站起来。
他两年没说过话,嗓子是沙的。
「严崇岳。」
严崇岳看着他。
「四十年前,你是我威远镖局的趟子手。」老爷子说,「你押错了一趟镖,我没剁你的手,放你走了。」
严崇岳的刀疤一抖。
「你拿我当年饶你那条命,来要我的命。」
【第十四章】
何知府命人取来了笔墨。
「你们各说各的,那就各写各的。」他说,「谁写得细,谁写得真,本府从轻发落。」
四个人,四张桌子,摆在大堂四个角。
每个人都能看见另外三个人在写,谁都看不见别人写了什么。
【这是我昨天跟何知府说的。】
【他们谁都信不过谁,那就让他们谁都别想对上口供。】
严崇岳写得最快。
他一边写,一边往钱万贯那边看,看一眼,写一行。写到一半,他把铁核桃从袖子里摸出来,攥在手里,一颗。另一颗在我袖子里。
钱万贯写得最慢。
他识字,账写了一辈子,可他写到一半就停了,手在抖,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大片。他把那张纸揉了,重新铺一张,写两行,又揉了。
雷彪不识字。
衙役给他找了个代笔,他说一句,代笔写一句。他说话的声音大,整个大堂都听得见。
「三年前那趟官银,是严崇德派人来黑虎帮说的!严崇德说他哥押银子,让我们半道上劫,劫完分一半!」
「劫完之后,银子藏在后山银矿!就是今天抓人的那个矿洞!」
「严崇岳让老子在清河当护院,说是看着钱万贯,别让他吞钱!」
钱万贯的笔掉在了地上。
「严崇岳让你看着我?」
雷彪扭过头,冲他咧嘴一笑。
「你以为严门主信你?你一年供三万,他让老子盯着你,看你是不是供了三万五,留了五千。」
钱万贯扭头看向严崇岳。
严崇岳低着头写字,没看他。
钱万贯趴回桌子上,抓起笔,写得飞快。
这一回,他没停。
他写了十二张纸。
写严崇岳哪一年哪一月让他往府城送银子,送到哪条巷子哪个门,开门的是谁。写回春堂的药方,附子从三钱加到五钱,是哪一天严崇岳派人来说的。写破庙那把火,是严崇岳说灾民聚着碍眼,让他找人烧的。
他还写了严崇德。
写严崇德收了多少,什么时候收的,收了以后在府城买了两处宅子,一处在城东柳条巷,一处在城南。
赵铁山写得最短。
他不识多少字,就写了一句话,歪歪扭扭的,衙役念出来,大堂上的人都听见了。
“钱万贯说,赵铁山就是个看门的,事情办完,第一个扔的就是他。”
钱万贯听见这句,回头瞪着赵铁山。
「这话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过?」赵铁山咧着没门牙的嘴,「那周文彬怎么跟我说,是你亲口说的?」
钱万贯张着嘴,说不出话。
周文彬那时候正站在大堂门口。他来作证的,手里没拿扇子,两只手空着,垂在身边。
那句话,是我跟周文彬说的。
周文彬拿去跟赵铁山说,是想让赵铁山恨钱万贯,别咬他。
【他想给自己留路。】
【他每一条路,都是我替他铺的。】
四份供状收上去,何知府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了,抬头看着严崇岳。
「严崇岳,你写钱万贯主使劫官银。钱万贯写你主使毒杀秦怀远。雷彪写你弟弟严崇德通风报信。你们三个人写的,没有一条对得上。」
他把供状往桌上一拍。
「可你们三个人写的,加在一起,全对得上。」
严崇岳攥着那一颗铁核桃,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暴出来。
他忽然扭头,冲着钱万贯扑了过去。
衙役没拦住。他一铁核桃砸在钱万贯脑门上,钱万贯往后一仰,脑门上起了一个鸡蛋大的包。
钱万贯哇地一声哭出来,抱着脑袋往桌子底下钻,桌子太矮,他钻了一半,屁股卡在外头。
雷彪坐在地上,看着钱万贯的屁股,笑得前仰后合。
笑着笑着,衙役一铁尺抽在他折了的那条腿上。
他的笑变成了嚎。
【第十五章】
判决是半个月后下来的。
巡抚衙门的公文,盖着大红印。
严崇岳,劫掠官银、谋害人命、私囤赈灾粮,斩立决。
严崇德,府城同知,包庇通匪、收受贿银,革职,抄家,流放三千里。
钱万贯,贪墨赈灾粮、行贿官员、毒害人命,家产充公,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雷彪,劫掠官银,斩监候。
赵铁山,原判流放三千里,供状属实,减为流放一千五百里。
周文彬,知情不报、参与送药,念其递状有功,杖六十,逐出清河,永不许入镖局。
公文贴出来那天,清河镇放了一挂鞭炮。
不是钱家放的,是三十二户灾民凑钱买的。鞭炮不长,放了半盏茶的工夫。
钱家的家产抄出来,光是货栈里的粮,就有一千四百石。冯县令把这一千四百石,一粒不少地分给了清河的灾民。孙伯领了三石,小满背了一石回破庙,路上歇了七回。
吴小虎他爹,领了五石。
他没吃,在破庙的废墟上,给吴小虎和他娘立了一块碑。
碑是我刻的。
左边眉毛上一颗痣。
威远镖局重新开了张。
秦老爷子站在镖局大门口,当着全镇的人,把镖局的总镖头令牌交到了我手里。
「陆青崖,从今天起,威远镖局,你说了算。」
令牌是铁的,四十年,边上磨得发亮。
我接过来的时候,院子里的趟子手,一个一个地跪了下来。
那个三年前死了哥哥的趟子手,跪在最前头。他就是在钱家正堂一闷棍敲翻雷彪的人。
「陆镖头。」他喊。
镇上的人都在看。
当初看我被吊在门楼上的人,当初往我脸上扔鸡腿骨头的人,当初喊三百两悬赏的人。
卖烧饼的王麻子挤在人群里,他那天冲我吐过一口唾沫,这会儿手里端着一笼烧饼,往我跟前递。
「陆镖头,热的,您尝尝。」
我接了一个,咬了一口。
「芝麻放少了。」
王麻子赶紧点头。
「下回多放,下回多放。」
第一趟镖,是府城的赈灾粮,八百石,送往清河下游的柳河镇。柳河镇也遭了水。
出城那天,我亲手在每一袋底缝里,缝了一根红线。
【第十六章】
流放的人,秋后起解。
起解那天,府城城门口,四辆囚车一字排开。
第一辆,严崇德。
他穿着囚衣,官帽没了,头发散着,在囚车里缩成一团。他在府城城东柳条巷那处宅子,抄家的时候,挖出来一口缸,缸里埋着三千两银子。他媳妇当着全城人的面,抱着那口缸不撒手,哭喊着说这是她的嫁妆。
衙役把缸搬走的时候,缸底下还压着一封信,信是严崇德写给柳条巷另一户人家的。
那户人家里,住着他养了五年的外宅。
他媳妇拆了信,当场给了他三个耳光,打得他官帽都飞了。
第二辆,钱万贯。
一百杖打下来,他屁股烂了,趴在囚车里,起不来。他拇指上那道白印子还在,没了扳指,他就拿食指一圈一圈地在拇指上转。
转着转着,囚车一颠,他脑门磕在栏杆上,磕在严崇岳那一铁核桃砸出来的包上。
他嗷地叫了一声。
围观的人哄堂大笑。
有人往他车上扔了一把沙子。
是孙伯扔的。
孙伯拄着木棍,站在人群最前头,扔完了,拍拍手。
「钱会长,尝尝。」孙伯说,「沙子。」
钱万贯趴在车里,满嘴是沙,呸了半天,呸不干净。
第三辆,赵铁山。
他瘦了,三百斤剩下一百八,腰带勒不住,裤子往下掉,他只能一只手提着裤腰。没了门牙,说话漏风,囚车经过镖局的人站的地方,他扒着栏杆,冲我喊。
「陆……陆镖头!我知错了!你跟何大人说说,再减……减五百里……」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根银牙签,递过去。
「赵镖头,你的。」
他伸手来接,提裤子的那只手一松,裤子掉到了脚脖子。
全城门口的人,都看见了。
第四辆,周文彬。
他没坐囚车。他挨完六十杖,被逐出清河,就在城门口往南走。
他背着一个小包袱,月白长衫换成了灰布短打。走到我跟前,他停下来。
「师弟。」
「你不是我师兄了。」
他点点头。
「我想问你一件事。」他说,「那天在地牢,你跟我说钱万贯要扔我,账上写着让雷彪当总镖头。那一页,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第一回被吊在门楼上,你仰着头跟我说,你会照看小满她们。」我说,「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扇子敲了三下。你每回心虚,扇子都敲三下。」
「钱万贯是什么人,他送你一把三十两的扇子,就是想让你一辈子拿着它,一辈子记得欠他的。他算准了你会心虚。我只是算准了你心虚以后,会去翻他的书房。」
周文彬站在城门口,很久没动。
然后他转过身,往南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他的手抬起来,在掌心里拍了一下。
手里空的,什么都没有。
雷彪在斩监候的牢里,等到第二年开春。他那条折了的腿没养好,瘸了,每天在牢里拿两根剩下的指头抠墙。牢头说,他抠出来一只老虎,抠到一半,指甲断了。
严崇岳秋后问斩。
问斩那天,我没去。
我在清河,镖局后院,给秦老爷子熬药。药方是府城何知府请的大夫开的,治风寒,没有附子。
老爷子坐在廊下,晒着太阳,膝盖上横着那杆铁枪。
「青崖,那天在后山,你一个人上去,要是何知府的人没赶到,你怎么办?」
「赶得到。」
「你怎么知道?」
「钱万贯来破庙找我那天晚上,我让小满去府城报的信。」我把药碗递过去,「何知府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他比我还急。」
老爷子接过药碗,喝了一口。
「从你被吊在门楼上那天起,你就在算了吧?」
我没答。
我回屋里,打开床头那个木匣子。
木匣子里,放着四样东西。
一根银牙签。
一枚裂了缝的碧玉扳指。
一颗铁核桃。
还有一截红线。
那截红线,是八百石救命粮出城那天,我缝完最后一袋,剪下来的线头。
我把木匣子合上,放回了床头。
院子里,趟子手们在装车,第二趟镖,往府城去。小满在门口帮着点数,一袋,画一道,跟她爷爷一样。
我出门的时候,她冲我喊。
「陆大哥,九百零七袋!」
「多了。」我说,「重数。」
她低头又数了一遍,抬起头,笑了。
「八百。」
【亲~能给本故事打个分吗?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