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一个陌生男人打来电话。
他说,我老婆怀了双胞胎,孩子是他的。
我气得浑身发抖,翻出孕检单跟他对骂。
骂完才发现,老婆不见了。
我一路追到派出所。
情敌就坐在我对面,跷着二郎腿冷笑。
直到民警翻开登记本,憋笑憋到肩膀乱抖。
【第一章】
凌晨一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
陌生号码。
我按掉。
它又打过来。
第三遍的时候,我接了。
“陆承川是吧?”
对面是个年轻男人,嗓门很冲,背景里有骰子声和女人的笑声。
“你哪位?”
“我是谁不重要。”他嗤了一声,“重要的是,苏蔓怀孕了,双胞胎,孩子是我的。”
我愣了两秒。
苏蔓是我老婆。
我们结婚二十三年。
“你打错了。”
“错个屁!”他声音一下拔高,“苏蔓,身份证尾号四二二六,住锦河苑七栋,老公陆承川,开个破物流公司的老东西,对吧?”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一下收紧。
每一项都对。
“你到底是谁?”
“我叫贺骁。”他笑了,笑得很得意,“记住这个名字,以后你老婆孩子都跟我姓。”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
身边的枕头是空的。
苏蔓说今晚去她妹妹家,明天回。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在胡说什么?”
“老东西,你别装。”贺骁那边有人起哄,他把手机拿远了喊,“都听着啊,我给我老婆的前夫打电话呢!”
一屋子哄笑。
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听不懂人话?”他凑近话筒,一字一顿,“她跟着你图什么?图你年纪大?图你开面包车送快递?”
“她肚子里是我的种,B超都照了,俩儿子。”
“识相的明天就去民政局,把字签了,我给你二十万,够你买辆新面包车。”
我没说话。
我听见自己牙齿咬得咯吱响。
我开的不是面包车。
我名下的承川物流,有三百辆重卡,十二个仓储中心。
但这些我懒得跟一个醉鬼讲。
“你说她怀孕了,有证据?”
“有啊。”他嘿嘿笑,“妇幼保健院的单子,我拍了照,一会儿发你,让你好好看看,绿帽子什么颜色。”
电话挂了。
十几秒后,一张照片弹进微信。
孕检报告单。
姓名:苏蔓。
孕周:十四周。
宫内双活胎。
我盯着那几个字,后背一层一层往外冒冷汗。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不可能。
二十年前,苏蔓生念念的时候大出血,抢救了一夜。
出院前,她坚持做了结扎。
她跟我说:“承川,我再也不想让你在手术室门口跪一夜了。”
一个结扎二十年的女人,怎么怀双胞胎?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起身,打开了苏蔓的梳妆台抽屉。
【第二章】
抽屉里压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抽出来。
里面是一张一模一样的孕检报告单。
原件。
姓名一栏写着苏蔓。
可我翻到背面,看见的是另一行字。
就诊人联系电话。
那个号码,我闭着眼都背得出来。
是我女儿陆念念的手机。
我手一抖,纸袋掉在地上。
念念二十二岁,在省城读大四。
上个月回家,瘦了一圈,穿着宽大的卫衣,吃饭吃到一半跑去厕所吐。
苏蔓说她肠胃不好。
我信了。
我蹲在地上,把那张单子捏得哗哗响。
想打电话给念念,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又按灭了。
我先打给苏蔓。
关机。
再打给她妹妹苏芸。
响了七八声才接,那边迷迷糊糊的。
“姐夫?这都几点了?”
“苏蔓在你那吗?”
“我姐?”苏芸一下清醒了,“她没来我这啊。”
我胸口一沉。
“她跟我说今晚住你家。”
“没有啊,姐夫,你俩吵架了?”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震。
还是贺骁。
我接起来,他那边更吵了。
“看到了吧?老东西,服不服?”
我把报告单拍在梳妆台上,声音压得很低。
“贺骁,你听好。苏蔓二十年前就做了结扎。”
“这张单子上的人,不是她。”
“怀孕的是我女儿。”
对面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你们听见没?这老东西急疯了,连自己女儿都往外推!”
“为了不承认绿帽子,说自己闺女怀孕了,你还是人吗?”
旁边有人喊:“骁哥,这老头比你还不要脸!”
贺骁笑够了,声音一冷。
“陆承川,我跟苏蔓在一起四个月,她什么样我不知道?”
“她二十出头,皮肤嫩得掐出水,你跟我说她结扎二十年?她几岁结的扎?两岁?”
我喉咙一紧。
二十出头。
他说的根本不是苏蔓。
是念念。
“你那个女朋友,照片发我。”
“凭什么?”
“你不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照片过来了。
一个女孩坐在他腿上,比着剪刀手,笑得眼睛弯弯。
是念念。
我盯着照片里那只搭在我女儿腰上的手,血一下冲到头顶。
“贺骁。”
“干嘛?”
“你知道你女朋友叫什么吗?”
“苏蔓啊,我还看过她身份证呢。”
我闭上眼。
念念用了她妈的身份证。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可我知道一件事。
这小子把我女儿肚子搞大了,还骑在我头上喊我老东西。
“你现在在哪?”
“怎么,想来打我?”他笑出声,“老子在金樽会所,有本事你来啊。”
“不过我劝你别来,我怕你这把老骨头散了。”
电话挂断。
我穿上外套,抓起车钥匙。
出门前,我又拨了一次苏蔓的电话。
这次通了。
接电话的不是她。
“喂,是陆承川吗?这里是城南派出所。”
【第三章】
我把车开到一百二。
城南派出所在老城区,门口两盏白灯。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值班大厅里坐着一排人。
最中间那个,穿着花衬衫,头发抹得锃亮,左边脸颊上挂着三道红指印。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接着站起来,嘴角一歪。
“哟,你就是陆承川?”
我认出了这张脸。
照片里搂着念念的那张。
“贺骁?”
“是我。”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停在我那件旧夹克上,“还真是个老头。”
他身后两个跟班哧哧笑。
我没理他,四处找人。
“苏蔓呢?”
“你还有脸找她?”贺骁往前一步,几乎贴着我鼻子,“她刚才在会所门口,当着我兄弟的面扇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她心虚,怕我把你们那点破事抖出来!”
我一把推开他。
他踉跄两步,撞在椅子上。
“你敢推我?”
一个年轻民警冲过来:“干什么干什么!派出所里还想打架?”
贺骁指着我:“警官,他先动的手,你们都看见了!”
“坐下!”民警瞪他。
他悻悻坐下,二郎腿一跷,鞋尖冲着我一晃一晃。
里屋的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民警探出头,胸牌上写着周建民。
“陆承川?进来一下。”
我跟进去。
苏蔓坐在里面,头发散了,右手手背红了一片。
她看见我,眼圈一下红了。
“承川……”
“念念呢?”
苏蔓嘴唇抖了抖。
“在隔壁,睡着了,哭了一晚上。”
我脑子里绷了一夜的那根弦,这才松了一点。
老周给我倒了杯水,坐下来。
“情况是这样,你爱人今晚去金樽会所找你女儿,跟那个贺骁起了冲突,扇了他一巴掌,他报的警。”
“你女儿呢,用的是你爱人的身份证去做的孕检。”
“冒用身份证件,这个性质你们自己清楚。”
我手里的纸杯捏扁了,水洒了一手。
苏蔓抓住我袖子。
“承川,你别怪念念,她是怕……”
“怕什么?”
“怕你知道。”
我嗓子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蔓抹了把眼泪,压低声音。
“念念跟那个贺骁好了四个月,一开始她就没敢说真名。”
“贺骁说,他最烦有家底的女孩,装清纯,图他的钱。念念为了让他放心,就说自己叫苏蔓,家里穷,在外打工。”
“后来查出怀孕,她不敢用自己身份证,怕学校知道,也怕你知道,就偷拿了我的。”
“那贺骁怎么知道我?”
“他偷翻了念念的包,看见身份证上的住址,跑去咱小区打听,物业说苏蔓的老公叫陆承川。”
我闭了下眼。
明白了。
这小子以为自己的女朋友二十出头,就嫁给了一个快五十的老男人。
所以他才敢半夜打电话,喊我老东西,让我滚。
老周咳了一声,眼角在抽。
“还有一个事。”
“他刚才做笔录,坚持说你是他情敌,要我们帮他证明孩子是他的。”
“我们问他女朋友多大,他说二十二。问你爱人多大,身份证上写着四十五。”
“他说,那是假的,老女人才会改年龄。”
老周说完,憋不住,扭过头笑了两声。
我也想笑。
可我笑不出来。
外面那个人,搞大了我女儿的肚子,骂我女人是骗子,骂我是老东西。
隔壁躺着的,是我捧在手心里二十二年的闺女。
我站起来。
“周警官,我能跟他聊聊吗?”
老周看看我,叹了口气。
“在我眼皮底下聊,不许动手。”
我推开门。
贺骁正在跟跟班吹牛。
“你们看着,老头出来肯定跪着求我,二十万我都不给了,十万!”
他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想通了?”
我拉过一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贺骁,我问你一句。”
“问。”
“你知道苏蔓今年多大吗?”
【第四章】
“你烦不烦?”贺骁不耐烦地摆手,“二十二!你要问几遍?”
“她身份证上写的多大?”
“一九八零年的。”他翻了个白眼,“那肯定是假证,现在小姑娘办假证的多了,为了嫁你这种有点钱的老头,改大点年龄好糊弄你。”
我看着他。
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那她为什么要找我这种老头?”
“图你钱呗。”他嗤笑一声,“不过你也没几个钱,面包车,旧夹克,我刚才在门口看见你那车了,什么破玩意儿,连个牌子都看不清。”
我那辆车是辆旧款越野,车标早掉了,开了十一年没舍得换。
“所以她图我什么?”
“她傻呗!”贺骁一拍大腿,“她被你骗了!你肯定是用什么手段把她弄到手的,现在她跟了我,怀了我儿子,你就该滚蛋。”
旁边跟班附和:“就是,骁哥家里开公司的,几个亿的买卖,你一个开破车的拿什么跟骁哥比?”
贺骁很受用,往椅背上一靠。
“老东西,我也不为难你,你老婆我要了,孩子我要了,你今晚签个协议,以后别缠着她。”
“不然我让你在这城里混不下去。”
我端起桌上的一次性纸杯,喝了一口凉水。
“你家开什么公司?”
“骁腾建材。”他扬起下巴,“听说过没?全市一半工地用我家的货。”
我放下杯子。
骁腾建材,老板贺建峰。
去年他的公司差点资金链断裂,跑了三趟我办公室,求我帮他压一批货款周期。
我答应了。
他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眼圈都红了,说陆总,这份恩情我贺建峰记一辈子。
我笑了。
贺骁被我笑得发毛。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拿出手机,“我打个电话。”
“打给谁?叫人?”他站起来,两个跟班也跟着站起来,“你叫啊,我看你能叫来几个送快递的!”
我拨了助理方远的电话。
方远跟了我九年,凌晨两点,响了一声就接了。
“陆总。”
“骁腾建材的合同,在系统里标一下,暂停结算。”
“好的,原因写什么?”
“写,合作方家属涉嫌违法。”
“明白。”
我挂了电话。
贺骁盯着我看了两秒,噗嗤笑出来。
“你装什么呢?你一个开破车的,还暂停结算?你暂停你家楼下菜市场的结算吧!”
跟班笑得直拍桌子。
“骁哥,这老头演上了!”
“他是不是还要说他是首富啊?”
贺骁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我。
“行,你牛,你暂停,我爸要是少一分钱,我跪下叫你爸!”
里屋的门开了一条缝。
老周端着保温杯,在门缝里看着这边,嘴角压得很用力。
苏蔓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捂住了嘴。
就在这时,隔壁的门开了。
一个女孩扶着门框,穿着宽大的卫衣,脸色苍白。
“骁哥……”
是念念。
贺骁眼睛一亮,冲过去一把搂住她。
“蔓蔓!你醒了?”
他把念念往身后一挡,回头冲我扬眉。
“看见没?她选的是我。”
念念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我脸上。
她身子猛地一僵。
嘴唇张了张,发出一声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
“爸……”
【第五章】
大厅里一下安静了。
贺骁搂着念念的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转过头,看看念念,又看看我。
“你叫他什么?”
念念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她挣开贺骁,往我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手揪着卫衣下摆,揪得指节发白。
“爸,我……”
我想骂她。
想问她为什么拿她妈的身份证,为什么瞒我四个月,为什么找了这么个东西。
话到嘴边,看见她那张瘦得只剩一双眼睛的脸,全咽回去了。
我站起来,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冷不冷?”
念念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我怀里。
苏蔓从里屋冲出来,抱住我们俩。
贺骁站在原地,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等,等一下。”
他指着念念。
“你,你不是苏蔓?”
念念埋在我胸口,哭得说不出话。
苏蔓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
“我才是苏蔓。”
“她是我女儿,陆念念。”
贺骁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不可能。”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角上。
“不可能,你骗我,你们一家子合起伙来骗我!”
“她跟我说她叫苏蔓,家里穷,在奶茶店打工……”
“她身份证上写的就是苏蔓!”
老周端着保温杯走出来,慢悠悠地开口。
“那张身份证是她妈的。”
“冒用他人身份证件,这事我们还要处理。”
“至于你,小伙子,你从头到尾都在跟你女朋友的亲爹抢老婆。”
他说完,转过身,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边那个年轻民警直接蹲下去,脸埋在胳膊里,笑得出不了声。
贺骁的两个跟班对视一眼。
一个低头玩手指。
一个看天花板。
贺骁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笑什么!都他妈笑什么!”
他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椅子。
椅子砸在地上,哐当一声。
念念在我怀里抖了一下。
我把她往身后一挡,看着贺骁。
“你再踢一下试试。”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通红,盯着我。
几秒后,他突然冷笑起来。
“行,行啊。”
“原来是你闺女。”
“那更好。”
他抹了把脸,指着念念的肚子。
“她怀的是我的种,你们陆家的闺女未婚先孕,还冒用身份证,我明天就让全校都知道!”
“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闺女是个什么货色!”
苏蔓脸色一下白了。
念念抓着我后背的衣服,手指几乎抠进我肉里。
我的手慢慢攥紧。
老周放下保温杯:“贺骁,你说话注意点。”
“我注意什么?”贺骁梗着脖子,“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她骗我,她一家子都是骗子!”
“老东西,你不是牛吗?你不是要暂停我爸结算吗?”
“我告诉你,我爸在这城里认识的人,比你送过的快递都多!”
他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拨号。
“爸,有人欺负我,你来城南派出所一趟。”
“对,一个开破车的老头,还说要停你的结算。”
“你快来,我让他跪下给我道歉!”
【第六章】
贺骁打完电话,大马金刀地坐下。
“等着吧。”
“我爸来了,你们一家三口都给我跪着。”
我没理他。
我扶念念坐下,倒了杯热水塞进她手里。
她捧着杯子,手指冰凉。
“爸,对不起。”
“先别说。”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我说,先别说。”
她低下头,眼泪砸进杯子里。
苏蔓坐在她另一边,手搭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拍着。
我问念念:“你跟他,怎么认识的?”
念念吸了吸鼻子,声音很小。
“学校门口的酒吧,室友过生日。”
“他追我,天天送花,说他最喜欢我这样不图钱的女孩。”
“他说他前女友就是因为知道他有钱,才跟他在一起的,他恨死这种人了。”
“我一开始只是没说我们家的事,后来他问我叫什么,我脑子一热,就说了妈的名字……”
“为什么是你妈的名字?”
念念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因为我那时候想,要是有一天我结婚,我想跟你和妈一样。”
我心口猛地一堵。
苏蔓别过头,用手背狠狠擦了下眼睛。
贺骁在对面听见了,嗤了一声。
“恶心。”
“装什么深情,不就是骗子吗?”
我转过头,看着他。
“她骗你什么了?”
“她骗我她穷!”
“她图你钱了吗?”
贺骁一噎。
“她花过你一分钱吗?”
他张了张嘴。
念念小声说:“我给他买过两双鞋,一块表。”
我看着贺骁手腕上那块表。
表盘上的牌子我认识,一万出头。
我前年给念念的生日红包,正好这个数。
贺骁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
“那是她自愿的!”
“嗯。”我点点头,“她自愿的。”
“那你半夜打电话给我,说她是你的人,孩子是你的,让我滚,这也是她自愿的?”
“我那是……”
“你那是看上了她身份证上的老公。”
我盯着他。
“你知道她有老公,还跟她好了四个月。”
“你知道她怀孕了,不想着负责,第一件事是打电话羞辱人家男人。”
“贺骁,你图的是什么?”
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我图……我图她!”
“你图她?”
“你图她,会在她怀孕十四周的时候,把她拉去会所陪你喝酒?”
念念的身子抖了一下。
苏蔓猛地转头看她。
“他让你喝酒了?”
念念咬着嘴唇,不敢说话。
我看向老周。
老周叹了口气,把一份笔录推过来。
“你爱人去会所的时候,你女儿正被人灌酒。”
“包厢里六个男的,就她一个女孩,怀着孕。”
我接过笔录。
纸上那几行字,我看了三遍。
手里的纸,被我捏出一道一道褶子。
我放下笔录,站起来,走到贺骁面前。
他往后缩了一下。
“你,你想干什么?这是派出所!”
我抬起手。
他闭上眼,脖子一缩。
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推门冲进来,满头大汗。
“骁骁!谁欺负你了?”
贺骁眼睛一睁,从椅子上弹起来。
“爸!就是他!”
他指着我,声音里全是委屈和得意。
“爸,他打我,还说要停你的结算!”
贺建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来。
他看清我的脸,脚步一顿。
脸上的汗,一下子流得更凶了。
【第七章】
贺建峰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贺骁没察觉,跑过去拽他胳膊。
“爸,你愣着干嘛?他刚才还要动手!”
“你认识派出所领导吧?让他们把这老头拘了!”
贺建峰嘴唇哆嗦了一下。
“陆,陆总……”
贺骁一愣。
“爸,你叫他什么?”
贺建峰没理他,三步并两步走到我面前,腰弯下去,双手伸过来要跟我握手。
“陆总,这么晚了,您怎么在这?”
我没伸手。
他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
“贺总,你儿子说,要让我在这城里混不下去。”
贺建峰的脸刷一下就白了。
他猛地回头。
“你跟陆总说什么了?”
贺骁整个人都懵了。
“爸,他就是个开破车的……”
“闭嘴!”
贺建峰吼了一嗓子,派出所大厅都有回音。
“你知不知道承川物流?”
“知道啊,全省最大的物流……”
贺骁说到一半,声音卡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承,承川?”
我没说话。
方远的微信这时候弹出来,我看了一眼,把屏幕转向贺建峰。
骁腾建材,结算暂停,三笔待付款项合计一千四百万。
贺建峰看了一眼,膝盖一软,差点没站住。
“陆总,陆总您听我说,这孩子不懂事,他喝多了,他胡说的……”
“他说的什么我都录了。”
我晃了晃手机。
从他第一个电话开始,我就开了通话录音。
这是我开公司二十年养成的习惯。
“他说我老婆怀了他的孩子,让我滚,给我二十万买面包车。”
“他说我女儿是骗子,要让她全校都知道她是个什么货色。”
“他让我女儿,怀着孕,在会所陪六个男人喝酒。”
我每说一句,贺建峰的脸就灰一分。
说到最后一句,他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桌子。
“女,女儿?”
他看向念念。
又看向贺骁。
“你,你把陆总的闺女……”
贺骁站在原地,嘴唇发白。
他好像还没回过神来,嘴里喃喃着。
“不可能,不可能……”
“她说她在奶茶店打工……”
“她说她家里穷……”
“她给我买表的时候,还说是攒了半年的工资……”
贺建峰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贺骁被扇得偏过头去,右边脸也多了五道指印。
两边对称了。
年轻民警没忍住,噗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爸!你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贺建峰气得浑身发抖,“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在外面收敛点,你听过吗?”
“你知道去年要不是陆总,我们家早破产了吗?”
“你知道你身上穿的,手里花的,一大半是陆总给我们留的活路吗?”
贺骁捂着脸,愣愣地看着他。
又愣愣地看着我。
他眼睛里那股狂劲,一点一点地往下塌。
最后,他张了张嘴。
“所以……我刚才在跟我老丈人抢老婆?”
老周终于憋不住了。
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扶着墙笑出了声。
【第八章】
笑声停下来的时候,大厅里只剩贺骁粗重的喘气声。
他看着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突然,他一把推开贺建峰,冲到念念面前。
“念念,你跟我说实话。”
“你一开始就知道你爸是谁,是不是?”
“你故意装穷,故意骗我,就是为了看我笑话,是不是?”
念念被他吼得往后一缩。
“我没有……”
“你就是!”他声音尖得刺耳,“你们有钱人家的女儿都一个样,玩人玩够了,就一脚踹开!”
“你给我买那块表,是不是可怜我?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
念念脸色惨白,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苏蔓站起来,挡在念念前面。
“贺骁,你够了。”
“我够什么了?”他红着眼,“阿姨,你女儿骗了我四个月!我掏心掏肺对她,她连个真名都不告诉我!”
“掏心掏肺?”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掏心掏肺,是让她怀着孕喝酒?”
“掏心掏肺,是半夜翻她的包,跑去她家小区打听?”
“掏心掏肺,是知道她怀了孕,第一件事给我打电话,让我滚?”
贺骁张着嘴,一句话也接不上。
我压低声音,只让他一个人听见。
“你不是爱她。”
“你是以为她嫁了个比你有钱的老男人,你想抢过来,证明你比他强。”
“现在你发现,她爸你惹不起,你就反过来咬她。”
贺骁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额头上青筋一根根跳出来。
几秒后,他突然大笑起来。
“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那又怎么样?”
“她肚子里是我的种!陆承川,你再牛,你外孙也姓贺!”
“你要是不想让全城都知道你闺女未婚先孕,就把她嫁给我,嫁妆少于一个亿,免谈!”
贺建峰脸都绿了,扑过来要捂他的嘴。
“你疯了!你给我闭嘴!”
贺骁一把甩开他。
“我没疯!爸,你怕他,我不怕!”
“他闺女的把柄在我手里,他能把我怎么样?”
他转过头,冲我笑。
笑得很难看。
“老丈人,你说呢?”
我还没开口。
身后响起一个很轻的声音。
“我不嫁。”
念念站起来了。
她裹着我的外套,脸上还挂着泪,眼睛却亮得吓人。
“贺骁,孩子我会去医院问医生。”
“能不能留,留不留,是我自己的事。”
“跟你没关系。”
贺骁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跟你没关系。”
念念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把他手腕上那块表摘了下来。
表带扣卡了一下,她用力一扯。
扣子崩开,弹到地上。
“这是我爸给我的钱买的。”
“你不配戴。”
贺骁看着空荡荡的手腕,愣在原地。
念念转身,走回我身边,抓住我的胳膊。
她的手还在抖,抓得很紧。
我低头看着她。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她五岁那年,学骑自行车,摔得膝盖全是血,爬起来还要骑。
我把手覆在她手背上。
“爸在。”
贺骁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
突然,他转身冲向门口。
“好,你们给我等着!”
“我现在就发朋友圈,发抖音,我让全世界都知道陆承川的闺女是个什么东西!”
他刚冲到门口,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方远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第九章】
方远看了一眼大厅里的阵势,冲我点点头。
“陆总,法务部的张律师和市局网安的同志,我顺路请过来了。”
贺骁被堵在门口,进退两难。
“你们,你们是谁?”
穿制服的那位亮了一下证件。
“市局网安支队,接到报案,有人涉嫌散布他人隐私、实施网络威胁。”
贺骁脸色一下变了。
“谁报的案?”
“我。”
我举起手机。
“你刚才那几句话,我录了。”
“还有今晚你打给我的三个电话。”
张律师推了推眼镜,打开文件袋,抽出几张纸。
“贺骁先生,根据现有证据,你涉嫌以下几项:第一,散布他人隐私信息并以此威胁索取财物,金额一个亿,涉嫌敲诈勒索。”
“第二,在明知对方怀孕的情况下,组织多人灌酒,造成孕妇身体风险,我们会申请伤情鉴定。”
“第三,私自翻看他人证件,前往他人住所附近打探隐私。”
他每说一条,贺骁就往后退一步。
退到第三条,他背撞在墙上,退无可退。
“不,不是,我就是说说……”
“说说?”老周慢悠悠接话,“一个亿也是说说?”
贺骁转头看他爸。
“爸,你说句话啊!”
贺建峰站在那里,嘴唇发白,一句话也没说。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哀求。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也知道他求不出口。
“贺总,你儿子的事,走法律程序。”
“至于合作,”我顿了顿,“骁腾的供货合同,到期不续。”
贺建峰身子一晃,扶着桌角,缓缓坐到了椅子上。
他抬起头,看着贺骁,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骁骁,你知道陆总一年给我们多少单子吗?”
“三个亿。”
“我们一年的流水,一半是他给的。”
贺骁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三个亿……”
“你知道今年开春,我为了保住这个合同,在陆总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上午吗?”
“你知道我腰上那块膏药是怎么贴上的吗?”
贺建峰说着说着,突然捂住脸,肩膀抖起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派出所大厅里,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贺骁站在墙边,看着他爸。
他的腿开始发软。
慢慢地,顺着墙往下滑。
“不,不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她是你闺女……”
“我要是知道,我不会打那个电话的……”
他坐在地上,抬头看我。
那张脸上全是汗,鼻涕和眼泪糊在一起。
“陆叔叔,陆叔叔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你放过我爸,你放过我……”
他爬过来,想抓我的裤腿。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抓了个空,整个人扑在地上。
“陆叔叔……”
“刚才不是叫老丈人吗?”
我低头看着他。
“刚才不是叫老东西吗?”
他张着嘴,喉咙里咕噜一声,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转身,扶起念念。
“走,回家。”
身后传来贺骁撕心裂肺的哭声。
“念念!念念你帮我说句话!”
“我是孩子他爸啊!”
念念脚步一顿。
她的手在我胳膊上收紧了一下。
我感觉到她在发抖。
她没有回头。
【第十章】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方远把车开到门口,我摆摆手,让他先回去。
我开着那辆没车标的旧越野,苏蔓坐副驾驶,念念蜷在后座。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快到小区的时候,念念突然开口了。
“爸,你怎么不骂我?”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
她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骂你有用吗?”
”……没有。“
”那骂什么?“
她咬着嘴唇,又憋出一句。
”我拿妈的身份证,还让人家以为妈出轨,害得你半夜被人打电话骂。“
我想说没事,话到嘴边,又换了一句。
”他骂我的时候,我其实挺想笑的。“
念念一愣。
”笑什么?“
”笑他说你妈皮肤嫩得掐出水。“
苏蔓转头狠狠拍了我一下。
”陆承川!“
我嘿嘿笑了。
念念在后座,愣了好一会儿,也跟着笑出声。
笑着笑着,又哭了。
车停进车库,我熄了火,回过头。
”念念,孩子的事,你自己定。“
”你要留,爸养。你不留,爸陪你去医院。“
”但有一件事你记住。“
她抬起头。
”以后再有人让你喝酒,你给爸打电话。“
”爸开着这辆破车,十分钟到。“
念念扑过来,隔着座椅抱住我脖子,哭得一抽一抽。
苏蔓在旁边,偷偷擦眼睛。
后来的事,进展得很快。
贺骁因为敲诈勒索未遂和网络威胁,被刑事拘留。
网安的同志在他手机里,翻出了他给几个兄弟发的消息。
”陆家闺女的照片我都有,那老头不给钱,我就发出去。“
”大不了让她把孩子生下来,以后我拿孩子跟他要钱。“
张律师把截图拿给我看的时候,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窗外下着雨,我泡的那杯茶,从烫手放到冰凉,一口没喝。
骁腾建材的合同到期了。
我没续。
半个月后,贺建峰又来了。
他在我公司楼下站了一下午,雨把他那件灰夹克淋透了。
方远上来问我见不见。
我说不见。
方远下去以后,我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贺建峰站在雨里,冲着大楼,深深弯了一下腰。
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背比上次见的时候,弯了不少。
念念做了决定。
那天她拉着苏蔓去医院,我在走廊坐了一整天。
她出来的时候,脸色很白,看见我,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
”爸,饿了。“
”想吃什么?“
”你做的红烧肉。“
我站起来,膝盖坐得发麻,差点没站稳。
念念伸手扶住我。
那只手比在派出所那晚,稳多了。
一个月后,我接到老周的电话。
”陆总,贺骁的案子判了,跟你说一声。“
”嗯,谢谢周警官。“
”还有个事。“老周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那小子在里面写了封信,说要交给你。“
”写的什么?“
”开头写的是,尊敬的岳父大人。“
我拿着手机,愣了三秒。
老周那边已经笑得咳嗽起来。
”我们所里的小年轻,现在一提这事,就说那晚是这辈子见过最离谱的情敌会面。“
”男的跟女朋友亲爹抢老婆,还要老丈人给他让位。“
”我干了三十年警察,头一回见。“
我也笑了。
”信别给我了。“
”那怎么处理?“
”让他留着。“
”出来以后,自己去跟他爸念。“
挂了电话,我走进厨房。
苏蔓在切菜,念念趴在餐桌上背书,准备考研。
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酱香飘了一屋子。
念念抬起头,鼻子抽了抽。
”爸,好了没?“
”急什么。“
”饿。“
我掀开锅盖,夹了一块最肥的,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她一口咬下去,烫得直哈气,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苏蔓在旁边看着,伸手拍了我一下。
”就惯着她吧。“
”我闺女,不惯着她惯着谁?“
窗外,雨停了。
楼下有人按喇叭,一声接一声。
念念跑到窗边一看,回头冲我喊。
”爸,有人把你车堵了!“
我擦擦手,抓起车钥匙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苏蔓靠在灶台边,念念嘴里还塞着肉,两个人都在冲我笑。
我推开门,下楼去挪那辆没车标的破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