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慎远把结婚证和一张家庭职务清单,一起推到我面前。
早饭、接送、作业、练琴,每一栏后面都写着我的名字。
只有最后一项不一样。
主卧,苏宛。
我抬头看他:“白天继续给你的孩子当妈,晚上把房间让给你前妻?”
他替我把纸抚平,语气耐心得像在教人看一份报表。
“你会带孩子,她是亲妈。各自做适合的事,不好吗?”
01
我没有接那支笔。
主卧门开着,保姆李嫂正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行李箱。衣架在箱沿磕了一下,她看向我,手停在半空。
“太太,我以为您知道。”
我走到门边,看见床头的护手霜没了,枕头也换了一对。我的那只枕头,被摆到了走廊另一头的客房。
上面还缠着一根没拿下来的发绳。
“先别收了。”我对李嫂说,“我没有同意搬。”
周慎远跟过来,眉头皱了一下。
“苏宛的东西一会儿就到,你现在说这个,让人怎么住?”
苏宛是他前妻,也是七岁的周霖和五岁的周霏的生母。他们先离了婚,孩子跟着周慎远生活,一年后我才嫁过来。
当时周霖四岁,刚上幼儿园;妹妹两岁,吃饭还常把米粒弄得到处都是。
我知道苏宛一直在外地治病、休养。
孩子和她打视频时,我会把手机架稳,再把妹妹散开的头发扎好。他们叫她妈妈,也叫我姜妈妈,我从没纠正过谁。
上个月,周慎远说她身体恢复了,准备回城陪孩子。
我说过,可以商量探望和接送的安排。
我没说过,把自己的卧室让给她,再按一张清单继续替这个家上班。
“家里还有客房。”我看向周慎远,“为什么一定是这里?”
“主卧带卫生间,离霏霏的房间近,她以前也住惯了。”
“那我呢?”
“你去东边那间。我睡书房。”他看了眼表,“我已经退一步了,你别总往别处想。”
苏宛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没坐轮椅,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包,司机跟在后面搬行李。走到主卧门口,她看见箱子里我的衣服,目光停了一下。
“是有些突然。”她说,“不过孩子习惯这里,我也想早点安顿下来。”
我看着她:“你们安顿,为什么由我腾地方?”
周慎远抬手拦在我们中间。
“如照,我说了,是我的决定。你有什么气,冲我来。”
他说得像是在护着她,也像在给我一个发脾气的许可。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周霏抱着绘本跑下来,先叫了声妈妈,看看苏宛,又转向我:“今天还讲小熊吗?”
“讲。”我说。
周慎远却伸手把女儿带到身边。
“以后叫如照阿姨。你妈妈回来了,不能乱叫。”
周霏抬头看着他,没说话。哥哥站在楼梯边,把手里半块饼干攥碎了。
我弯腰捡起掉下来的书签,放回绘本里。
“他们已经这样叫了三年。别拿孩子的称呼,替你宣布今天的安排。”
周慎远脸上的耐心终于没了。
“非要当着孩子说?”
我直起身,看向他手里那张清单。
“刚才先让他们改口的人,是你。”
02
我陪周霏看完了那本绘本。
小姑娘比平时安静,翻到熟悉的那一页,手指却半天没有挪开。
“我叫错了,爸爸是不是要生气?”
我把书放在膝上,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没有做错。我们大人的事,会自己说清楚。”
她点点头,靠过来。我没有推开她。
等两个孩子睡下,我回到客厅。周慎远还坐在那里,桌上的笔和清单都没动。
“现在能好好谈了?”他问。
“能。先告诉我,你到底把这三年当成什么?”
他松了松领口,似乎觉得问题很难回答,又很没有必要。
“我知道你为家里辛苦,可我也没亏待你。房子、车、开销,你哪样操过心?”
我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来琴行接我。
那时候我下课晚,他坐在楼下等,给我带一杯热豆浆。后来求婚,他说两个孩子需要人疼,他更需要一个可以一起过日子的人。
我问过,自己没生过孩子,做不好怎么办。
他说:“不是把他们交给你,是我们一起养。”
可这三年,老师来消息时找我,孩子夜里醒来找我,家里哪件东西该添了,也总是我先记起来。
他说工作忙,我便尽量替他腾出时间。
“你当初说一起养,现在把所有事写上我的名字。”我将纸转向他,“这上面哪一栏是你的?”
周慎远扫了一眼。
“赚钱不是事?你以前在琴行一个月挣多少,你自己清楚。”
我看着他,手指慢慢从纸边收回来。
“你娶我的时候,是不是就觉得,我适合替你管这个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这个考虑。我结过一次婚,还有两个孩子,难道不该看你合不合适?”
“你可以考虑,但你得告诉我。”
“告诉你,你还会嫁吗?”
他脱口说完,自己也停住了。
我眼眶发热,脸上却还没有眼泪。
原来他知道,我会拒绝什么。
周慎远起身,想来握我的肩。
“如照,我不是说对你没感情。三年夫妻都是真的,你过得不幸福吗?”
我往旁边退了一步。
“今天之前,我以为自己很幸福。”
他看了看空着的手,语气缓下来。
“那就别为一间房,把以前都否定了。你还是我妻子,这本证我给你留着。”
他将结婚证拿起来,又放到我面前。
我没有接。
“周慎远,我要离婚。”
他愣了几秒,随即笑了一下。
“你舍得两个孩子?”
这句话一下戳中了我。
楼上传来周霏翻身的响动。我习惯性抬头,他也看见了,脸上的笑意便多了一点。
“你舍不得。别拿离婚吓我,回去睡吧。”
03
那晚我暂时睡在客房。
天刚亮,我就把自己的证件、银行卡和大提琴收了出来。琴盒有些沉,我提起时碰了门框,连忙打开看了一眼。
琴还好好的。
我给以前一起在琴行教课的同事发了消息,问她能不能陪我找个住处。她回得很快,说上午没课,可以来接我。
周慎远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箱子。
“你想清楚。房子是我婚前买的,车在公司名下,这些不是你搬出去就能分走的。”
我把琴盒的搭扣扣好。
“哪些归谁,我会核实。离婚也会正式谈。”
我没有为了证明自己不图钱,就当场答应什么都不要。
嫁进来时,我有婚前攒下的四万元。这三年的家用和共同账户,也都有能查的记录,并不是他一句话就能说清的。
“你真要把家事闹到外面?”
“找人问清楚,才能谈清楚。”
他挡在箱子前面,没再谈房子。
“那周霖今天谁送?霏霏晚上谁陪?你把他们一扔,就算走了?”
我抬起头。
“你是父亲,苏宛也回来了。今天先把他们照顾好,后面的安排,大人坐下来谈。”
他还想说什么,周霖已经站在走廊里。
孩子穿着校服,领子翻进去一角。他盯着我的琴盒,眼睛很红,却咬着嘴唇没哭。
“姜妈妈,你要去哪儿?”
我蹲下来,替他把领子翻好。
“我先搬到别的地方住。我和爸爸有一些事,暂时没办法一起生活了。”
“是我昨天弹得不好吗?”
我心里一酸,握住他的手。
“不是。跟你弹琴好不好、考多少分,都没有关系。”
周霏也跑出来,抱住我的胳膊,问能不能跟着去。
我抱了她一会儿,等她哭声小下去,才轻声说:“今天先跟爸爸和妈妈在家。我们把后面怎么见面商量好,再告诉你。”
我没有说以后永远见不到,也没在自己做不到的时候说,我马上就回来。
周慎远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看见没有?他们根本离不开你。”
我站起来,擦掉眼角的泪。
“他们难过,需要我们认真解释。不是把我的箱子放回去,这件事就没发生。”
李嫂带孩子去吃早餐,我请周慎远确认当天的接送。他当着我的面给司机打了电话,才把箱子前的位置让开。
我走到楼下,同事已经到了。
她帮我把琴放进车里,没有问为什么。我坐上副驾驶,才发现掌心一直在出汗。
车开出去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二楼。
周霖站在窗前,身边是苏宛。
他冲我摆了摆手,我也抬起了手。
04
我先在琴行附近住了几天。
同事陪我看了一间短租房,又借我一把备用谱架。我把琴放稳,照着记账本算了房租和接下来几个月的生活费。
四万元不能让我一直不工作,但够我先把眼前的事理顺。
我约了律师,带去现有的账户记录和那张家庭职务清单。
对方没有承诺我能拿到多少,只让我先别急着签放弃财产的字。该核实的资产、家里的开支和我这三年的付出,都需要整理。
我一边准备,一边联系旧琴行,商量先试一堂低龄启蒙课。
周慎远给我打过几次电话。
起初是说客房已经重新布置,可以让苏宛住过去。我没答应,他又说孩子想我,让我回去吃顿饭。
我提议,先找个白天,在外面见一会儿。
他不肯。
“你让孩子怎么理解?妈妈明明没走远,还要像约客人一样见面?”
我告诉他,正因为孩子不明白,才要一起解释。他说我连三个小时都不肯回去,就是没把孩子放在心上。
我没有再争,发消息问苏宛,孩子最近的作息怎么样。
她回得很短,说都有人照顾,让我放心。
离开后的第五天,周霖的班主任给我打了电话。
下周班里有一次才艺展示,周霖报了钢琴。老师问我,最近是不是给他加了练琴任务。
“没有。怎么了?”
“他今天一直问,展示时弹错一个音,能不能从头重来。午休练习时也是,错了就要重新弹,几次都不肯停。”
我听得心里发紧,请老师先让他休息,别为了练习耽误吃饭。
老师说孩子已经回教室了,还问,能不能让我来听一次。
我联系了周慎远,把老师的话转给他。
这次,他很快同意了。
“去吧,你看看他们有多想你。等你看完,我们再谈离婚的事。”
那天下午,苏宛带着妹妹,在学校会客室等着。
周霏先跑过来,抱住我的腰,问我今天晚上住哪里。我告诉她,还在现在住的地方。
她没有哭,只小声说了一句:“哦。”
周霖抱着书包坐在旁边,拉链开了一道缝。他看了看苏宛,又看着我,问能不能弹一遍给我听。
老师安排了一间空琴房,苏宛点头,让我先陪他进去。
那首小曲,他本来已经会了。
第一遍弹到中间,手指碰错一个音,他立刻停下,红着脸要从头开始。我叫他不必重来,先把后面弹完。
他摇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这一遍不算,好不好?”
我坐到旁边,轻轻合上谱子。
“今天先不弹了。你给我看看,最近都练了什么?”
周霖从书包里取出一本旧练习册,翻给我看。上面几天的练习格都涂满了,最后一页用胶带贴着一张折过的纸。
他把纸揭开,推到我面前。
“这是爸爸写的。我每天练完,他就给我签名。”
我翻到背面,看见奖励栏里那行被彩笔描了三遍的字。
“展示那天不弹错,姜妈妈就搬回家。”
下面还有周慎远的签名。
05
我认得那个签名。
这些年孩子交回学校的表格,大多由我签。周慎远很少落笔,这一回,却写得清清楚楚。
周霖小心地把纸角抚平,眼睛仍然望着我。
“你到时候会回来吗?”
我喉咙发紧,没有立刻说话。
他便急着往下说:“我可以再练。我昨晚已经没有弹错了,今天就是有一点紧张。”
我伸手把他的书包放到旁边,让他坐近一些。
“霖霖,先听我说。我搬出来,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也不是等你弹好了才会回去。”
“可是爸爸写了。”
他指着那行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他写之前,没有问过我。这不是你需要完成的任务。”
孩子的嘴唇抖了抖,眼泪一下涌出来。
“那我怎么做,你才回来?”
我也掉了眼泪,却没敢拿一句会回来哄他。
“这件事,要我和爸爸自己处理。你不用靠练琴来解决。”
他低头看了很久那张纸。
我问他,周霏还不会弹琴,自己是不是就不喜欢妹妹了。
他摇头。
“我喜欢你们,也不需要先听谁弹得好。”
他把脸埋进我怀里,哭了很久。我抱着他,等他慢慢平静下来,没有再让他回琴凳上坐。
我拿着练习册,和苏宛一起走到门外,拨通了他的电话。
“你给周霖写的承诺,是什么时候准备告诉我?”
周慎远顿了片刻,说那只是鼓励孩子的办法。
“他天天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总得让他有点盼头。”
“你有没有想过,他真弹好了,我却没回去,他会怎么想?”
他没有回答,反过来问我:“你已经见到他了,就一点都不心疼?”
我捏紧手机。
“我心疼。所以我刚刚告诉他,不需要靠弹琴换我回来。”
周慎远的语气立刻变了。
“你这么说,他还肯好好练琴吗?我好不容易让他听话,你一句话全推翻了?”
苏宛在旁边抬起头,向我要过手机。
“我这几天一直叫他早点睡。他说少练一次,妈妈就不会回家,原来是你答应的?”
“你也跟着闹?”周慎远说,“我不还是为了这个家?”
苏宛看了一眼琴房的门,没再同他争,挂断了电话。
我拍下那张练习表,把原件放回周霖的书包。
他已经够难过了,不需要再看一场大人的争执。
出校门前,我蹲下来,认真问他,下周的展示还想不想参加。
他点头,又问我会不会来。
“如果你想让我来,我会提前跟爸爸妈妈约好,来听你弹这一首。”
周霖握着书包带,过了一会儿,轻轻说:“想。”
06
周慎远约我见面时,带了一份新的方案。
他选了家安静的餐厅,给我点了从前爱吃的菜。见我坐下,先解释那张练琴表。
“我没想那么多,就是先把孩子哄住。你非要一字一句追究,孩子也跟着难受。”
我把拍下的练琴表放到桌上。
“你看到的是他肯练琴了。我看到的是,他把一个弹错的音,都当成我不回家的理由。”
周慎远端起水杯,又放下。
“你愿意回来,就没有这些问题了。”
我等了一会儿,确定他没有别的话,才翻开那份方案。
前面写着他愿意协商离婚,也可以给我一笔钱。后面却紧跟着一页离婚后的家庭安排。
周一到周五,我仍然回周家接送孩子、管作业和练琴。寒暑假如何照看,也要按家里的需要调整。
为免孩子不适应,暂时不向他们说明离婚。
“你可以继续见他们。”他说,“家里的车也继续给你用,生活费照旧。我已经尽量照顾你的感受了。”
我看着那一页纸,问:“如果我不接受这些安排呢?”
他靠回椅背。
“那你走干净一点。孩子总得往前过日子,不能让你隔三差五出现,又把他们的心勾起来。”
我的手指在纸上停了很久。
有一瞬间,我真的想过,先答应几次再说。孩子眼睛红红地问我怎么才会回家的样子,还在脑子里。
周慎远看着我,放缓声音。
“如照,你愿意跟外面的孩子上课,却不愿意陪自己带大的孩子?”
“我愿意陪他们。”我抬起头,“但不是替你维持这套日子,再用服从你的安排,换见他们的机会。”
他把那页纸往前推了一点。
“有区别吗?”
“有。我不能去的时候,会提前告诉他们,不是等你批准。孩子想见我,可以好好商量,不用替你劝我回家。”
我没有在后面签字,将整份方案合好。
“财产和补偿,继续按实际情况谈。孩子的生活,你和苏宛要一起安排,我们另谈以后怎样联系。”
周慎远皱起眉:“补偿?这三年我给你的还少?”
我拿出他最初那张家庭职务清单,放在方案旁边。
“这上面写的是我做过、也被你要求继续做的事。我会把这三年的情况整理清楚,和律师一起核实该怎么谈。”
他看着两张纸,脸色渐渐沉下来。
“你把对孩子的感情都拿来算账?”
“我在和你谈婚姻里的付出。”
我收好那张清单。
“我不会拿少见孩子威胁你,也不会为了见他们,签一份自己不接受的安排。”
周慎远没有再动筷子。
离开餐厅时,我走得很慢。刚才说出的每一句,我都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可我还是害怕。
我怕他们以为,我真的不想再见他们了。
07
第二天,我给苏宛发了消息,约她单独谈一谈。
她没有马上答应。到傍晚,才说可以在学校附近见,孩子先由李嫂照顾。
我带去的只有那张才艺展示通知。
“我答应过,先和你们商量,再告诉周霖怎么见面。下周我想去听他弹琴。”
苏宛捏着杯子,看了很久那张纸。
“如照,我承认,我不太愿意。”
我没有打断她。
“你一出现,他们就往你身边跑。我在旁边站着,连霏霏喜欢什么颜色的发绳,都要听她说你以前怎么选。”
她的声音有些涩。
“我才是生他们的人,可我回来了,什么都接不上。”
“三年需要时间接回来。”我说,“不是让他们少叫一个人妈妈,就会熟悉了。”
苏宛低下头,过了片刻才开口。
“霏霏昨晚问我,她抱了你,我会不会生气。”
我怔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不生气。可她还在看我的脸,好像怕我只是嘴上这么讲。”
她抬手按了按眼角。
“我以前觉得,等身体好些,回到熟悉的房子,一切就会慢慢回来。那天看见你的箱子,我知道不妥,还是没说话。”
我看着桌面,没有替她把这句话接轻。
“那不是一句谢谢就能过去的事。”
“我知道。”
她没有再说当年治疗有多难,也没有说自己只能这样选。
我把手机里周慎远提出的后续安排给她看,只给她看涉及孩子的那一页。
苏宛一行一行读完,手指停在“不向孩子说明离婚”那几个字上。
“那以后他们以为你还住在家里,我呢?”
“所以我没签。”
她将手机还给我。
“我不想他们每次见谁,都先猜另一个人会不会难受。”
我点头。
“那我们从下周这一次做起。只告诉他们,我来听节目,结束后各自回自己的住处。别再留一个不用说清的期待。”
苏宛答应了,但仍然说,往后需要慢慢试。
“我现在也没办法保证,自己每一次都能想得很开。”
“可以慢慢试。不同意的事,提前跟我说。”
那天,我们没有一起吃饭,也没有互相安慰。
回去后,苏宛拉了一个只有我们三个大人的消息群。她把展示通知发进去,说自己同意我到场,周慎远也需要把那句弹好了就回家的话更正清楚。
周慎远过了很久才回复。
“知道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又发了一句。
“请你亲口告诉周霖。这是你答应错了,不是他做得不好。”
晚上,他发来一段语音,周霖在旁边。
周慎远说得很慢,也有些生硬,但他说清了:那张奖励表是自己没商量就写的,大人的决定不能交给孩子完成。
听完后,我给周霖留了一条消息,告诉他,周四下午我会按约去学校。
08
展示那天,我提前十分钟到了。
苏宛带着周霏坐在第二排。妹妹看见我,伸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问过苏宛,才坐下。
周霏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放进我的掌心。
“这个是给你的。那个是给妈妈的。”
她指了指苏宛的包。
苏宛点头:“我收到了,很甜。”
周霏这才松开一直抿着的嘴角,转身去找哥哥。
周霖坐在候场区,裤脚有一点歪。他看见我,先往门口看了看,又冲我抬起手。
周慎远迟了几分钟才来,在靠走道的位置坐下。
轮到周霖时,孩子走到琴前,手放好,却没有立刻弹。他朝台下看过来,眼睛里还有一点紧张。
我轻轻点了下头。
曲子弹到中间,他还是碰错了一个音。
我的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很想像过去练习时那样,提醒他下一处从哪里接。
但他停了短短一瞬,自己接了下去。
我没有再动,听他把整首曲子弹完。
老师带着大家鼓掌,给了他一张小星星贴纸。没有排名,也没有宣布谁赢谁输。
周霖拿着贴纸走下来,第一句话是:“我没有重来。”
“我听见了。”我说,“后面也好好弹完了。”
他看着我,慢慢笑了。
活动结束,周慎远站起身,说在附近订了饭。
“孩子今天高兴,一起吃完再说。”
我摇头:“我只约了来听节目。后面还有自己的安排。”
他压低声音:“有必要分得这么清?”
周霖正站在旁边,手里捏着那张贴纸。
我没有避开孩子,却把声音放轻了。
“我们提前说好过,今天来听琴,结束后各自回家。临时换安排,要先问我。”
周慎远嘴唇动了动,没说下去。
我蹲下来,告诉两个孩子,自己要先走了。
周霏抱了抱我,小声说舍不得。我也抱她,说我知道。
周霖没有再问,怎样做我才会跟他们回去。
他把那张贴纸揭下来,想贴在我的琴谱夹上。我今天没有带琴谱,他就认真贴在了我的记事本封面。
“等你来听下一首,我再给你一个。”
我看着那颗有些贴歪的小星星,点了点头。
临走时,苏宛叫住我。
“下次什么时候合适,我们提前商量。”
这不是她忽然不介意了。
她说完仍有些不自然,手里也紧紧握着女儿的外套。但她没有让孩子先把对我的喜欢收起来,才许他们靠近自己。
我向她道了谢,独自走出校门。
路上,我把记事本拿出来看了一次,又放回包里。
那天我很难过,却没有再担心,自己是不是非得回到那间房子,才算对得起他们。
09
离婚没有在那一顿饭后就办完。
我们又谈了几次,核对账户、开支和财产情况。该补充的材料,我按律师的意见准备;不清楚的地方,继续问。
周慎远给过我一份很厚的流水,拿衣服、首饰、旅游花销来说,自己对我已经足够好。
我没有否认那些东西存在,也没有把它们全退回去,证明自己三年什么都没得到。
我只请他继续把该核实的事项核实完。
婚姻里怎么生活过,和分开时怎么处理财产,不能靠谁说一句“我已经够好了”就结束。
孩子后续的日常照顾,也由周慎远和苏宛重新商量。
苏宛在学校附近租了住处,逐渐熟悉接送和家长会的安排。周慎远也开始腾出固定时间陪孩子,不再把每个临时通知都转给我。
我没有接下离婚后继续回周家照护的那一页。
在两个孩子愿意、周慎远和苏宛都同意的情况下,我们试着每月约一次见面。有事情需要调整,就提前沟通,也不再让孩子在中间传话。
我的那一堂试课也过了。
琴行先排了每周两天下午的基础课,暂时没有给我排满。我把上课内容重新理了一遍,晚上找时间练自己的大提琴。
第一次参加同事的小合奏排练,进拍时我迟了半拍。
大家停下来重新来了一遍,没有人因为我离过婚而格外宽容,也没有谁要看我证明什么。
我把那一处记在谱子上,回去单独练。
最后一次核对协议,周慎远来得很早。
他没再拿房子和生活费劝我,坐下后,先看了一会儿我手里的谱夹。
“你现在每次出门,都有自己的事。”
我把谱夹放到旁边。
“以前也有,只是经常先放下。”
周慎远低下头,说他把主卧恢复成从前的样子了。我没有接话。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房间走的。”他停了很久,“可我除了把东西放回去,竟然不知道还能怎么补。”
我看着他,胸口仍然有些发闷。
“别再让霖霖和霏霏替你做承诺。你答应陪他们的事,自己做到。”
他点头,眼睛渐渐红了。
“你还愿意见他们,是不是多少也舍不得这个家?”
“我舍不得他们。”我说,“但不再愿意做你的妻子。这两件事,我都想清楚了。”
他看了我很久,终于把目光移回协议。
共同财产按谈妥的方案处理,家务劳动补偿也另行写明。那些款项不附带我回家照护的条件,我逐项核对后,和他确认了完整文本。
后来,我们共同申请离婚登记。经过法定冷静期,再按约定的时间去办理了领证手续。
从我第一次提出离婚,到婚姻正式结束,已经过去两个多月。
收到约定款项那天,我把凭据收好,没有给周慎远发多余的话。
手机里有一条周霏发来的语音,说自己画了一只不会咬人的大狮子,下次想给我看。
我给她回了消息,说好。
10
入冬后,琴行和社区办了一场小音乐会。
地方不大,折叠椅一排排摆开,门口贴着学生们画的海报。我和另外两位老师有一首合奏,排在后半场。
周霖知道后,问我,他能不能坐在台下听。
我跟周慎远、苏宛商量好,由苏宛带两个孩子来,散场后也由她带他们回去。
那天下午,周霏抱着狮子画进门,嘴里仍然喊着姜妈妈。
她跑到一半,看见我穿着演出服,手里抱着琴,便停下来,仰头看我。
“今天你不陪我们坐吗?”
我摇头,指了指台上留给我的椅子。
“今天有我的节目。你们坐在下面听,好不好?”
她看了看舞台,又看向哥哥。
周霖很认真地点头,说自己会安静,还要看我有没有拉错。
说完,他又补上一句。
“拉错了,我也不让你重来。”
我一下没接上话,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苏宛从旁边接过画,对两个孩子说:“先找地方坐,姜老师要准备了。”
他们跟着她走向观众席。
我看了一会儿,低头检查琴弓。等同事叫到我的名字,便把琴抱好,走上那几级不高的台阶。
灯没有想象中亮,我能清楚看见台下每一张脸。
周霏正努力把腿坐稳,周霖把节目单摊在膝上,手指按着我的名字。
姜如照。
我冲他们轻轻挥手,等他们安静下来,才将弓放到弦上。
这一次,轮到他们听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