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前夜,竹马送来一袭紫衣,说要看我穿着它嫁给他。
我抱着衣裳追到廊下,却听见他的友人发笑。
“紫色可是陛下最爱的颜色,你真舍得?”
他拨弄着给芊芊买的金钗,语气轻快。
“只有她入选,我才能娶芊芊。”
“她若落选,我还得守那桩娃娃亲。”
我没进去,低头抚平了怀里的紫衣。
后来,封妃圣旨送到卫府。
他却扑通跪在门前,死死盯着托盘里的一样东西。
01
那件紫衣很轻。
薄缎压在臂弯里,像一汪冷水。
裴知砚亲手送来时,眉眼温和,说:“疏影,明日进宫,你穿这个。等你落选回来,我便去求母亲,把婚期定下。”
我信了。
我同他自幼定亲。
卫家和裴家门第相当,两家长辈开玩笑说,我和裴知砚是打小绑在一处的姻缘,谁也拆不开。
我也信了很多年。
信到他一句话,我便连夜试衣。
衣裳不大不小,腰身掐得正好。
我站在铜镜前,看见镜中女子眉眼清淡,紫色衬得脸色发白。
丫鬟忍冬皱眉:“姑娘,选秀穿紫,会不会太招眼?”
我摸着袖口。
袖口绣了几枝藤花,针脚密实。
“知砚说,陛下不喜张扬。紫色稳重。”
忍冬还想说什么,院外传来笑声。
是裴知砚。
他走得急,落下一只荷包。
那荷包是我去年冬日绣的,里面放着平安符。
我抱着紫衣追出去。
廊下的灯还亮着。
裴知砚没有走远。
他同谢闻站在花墙后,声音压得低,却清清楚楚钻进我耳里。
谢闻笑得厉害。
“紫色可是陛下最爱的颜色,你真舍得?”
我脚步停住。
裴知砚背对着我。
他手里拿着一支金钗。
钗头做成海棠,精巧得很。
那不是给我的。
我从不戴海棠。
沈芊芊爱海棠。
裴知砚拨弄着钗尾,语气轻快。
“只有她入选,我才能娶芊芊。”
谢闻啧了一声。
“你这也太狠了。卫疏影可是等了你十几年。”
裴知砚笑了一下。
那笑声不重,却像一根针扎进耳里。
“她若落选,我还得守那桩娃娃亲。”
“我母亲看重卫家的铺子,我爹看重卫家的旧交。她没错,可我不想娶她。”
谢闻问:“那你直接退亲不就成了?”
“退亲?”裴知砚声音冷了些,“卫家要脸,我裴家也要脸。让她被陛下看中,这亲事自然作废。到时候谁还能怪我?”
我指尖扣紧衣料。
谢闻又笑:“万一她真成了妃嫔,你不心疼?”
“陛下后宫空置多年,她入宫也未必得宠。一个名分罢了。”
裴知砚顿了顿,声音放柔。
“芊芊等不起了。她父亲要把她送去江南,我不能让她走。”
风吹过廊下,灯火晃了晃。
我低头,看见怀里的紫衣。
原来不是聘礼。
是他送我上路的刀。
忍冬站在我身后,脸色白得吓人。
她要冲出去,我按住她的手。
“姑娘。”
我轻声说:“回去。”
“可是裴公子他……”
“回去。”
我抱着那件紫衣,转身往回走。
一步一步,很稳。
回房后,我把紫衣铺在桌上。
忍冬眼泪直掉:“姑娘,我们告诉夫人吧。明日不穿这件,明日也不进宫了。”
我看着那层紫色。
半晌,我拿起剪刀。
忍冬吓得按住我的手。
我没有剪衣裳。
我只拆开袖口内侧。
里面藏着一张极薄的香纸。
纸上浸了香。
宫中近日传闻,陛下偏爱紫衣,也厌恶浓香。
若我穿着它进殿,颜色先惹眼,香气再犯忌。
入选也好,落选也好,名声都会坏。
裴知砚不是想让我入选。
他是想让我没有退路。
入选,我入宫,婚约作废。
落选,我带着御前失仪的笑话回家,裴家也有了退婚借口。
忍冬捂住嘴。
我把香纸放进烛火里。
火舌舔上去,纸卷成灰。
我看着那点灰落下。
“把我母亲留给我的紫玉簪取来。”
忍冬愣住:“姑娘还要穿紫?”
“穿。”
我抚平衣襟。
“他不是说,只有我入选,他才能娶沈芊芊吗?”
我笑了笑。
“那我便让他亲眼看看,我是怎么入选的。”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踩碎了廊下的枯枝。
02
忍冬立刻吹灭灯。
屋里暗下来。
窗外的人没动。
我走到窗边,掀开一线。
裴知砚站在院外。
他换了身月白长衫,手里还拿着那支海棠金钗。
他看着我的窗,似乎想进来。
过了片刻,他又转身走了。
忍冬压着声音:“他是不是听见了?”
“听见又如何。”
我把窗关上。
“他若有脸问,我便有脸答。”
这一夜,我没有睡。
天亮时,卫府门前停了入宫的车。
母亲病了三年,今日强撑着起身,替我理衣襟。
她看见那件紫衣,眉头皱起。
“谁送的?”
“裴知砚。”
母亲手一顿。
我握住她的手:“娘,我心里有数。”
母亲看着我。
良久,她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枚玉佩。
那玉佩通体紫润,雕着一只展翅的凤。
“这是你外祖留下的。卫家本不靠男人活,你也不必靠裴家活。”
我接过玉佩,指尖微凉。
母亲说:“若不愿进宫,娘便豁出去,今日就称病不让你去。”
我摇头。
“不。”
我把玉佩系在腰间。
“他们替我选了路,我总要亲自走一遍。走到哪里,由我说了算。”
宫门深重。
秀女在偏殿候着。
我刚下车,便听见身后有人笑。
“卫姑娘真敢穿紫。”
说话的是沈芊芊。
她今日穿杏色,鬓边簪着那支海棠金钗。
裴知砚昨夜还拿在手里的钗,今日已经在她头上。
她走近,声音甜软。
“知砚哥哥说你性子素,穿紫压得住。没想到真好看。”
我看了她一眼。
“钗也好看。”
沈芊芊脸上笑意一僵。
她抬手摸了摸金钗,又笑:“你喜欢?可惜这是知砚哥哥送我的。”
旁边几个秀女立刻看过来。
有人低声议论。
“她不是和裴公子有婚约吗?”
“沈姑娘怎么戴着裴公子送的钗?”
沈芊芊眼底闪过慌乱。
我没再理她。
内侍唱名,秀女分列入殿。
殿中很静。
皇帝萧承曜坐在上首,玄衣金冠,目光冷淡。
传闻他登基三年,后宫只有几位太妃旧人,身边从未留过新人。
也传闻他偏爱紫色。
轮到我时,我上前行礼。
“臣女卫疏影,参见陛下。”
上方没有声音。
我跪着,听见旁边秀女的呼吸都轻了。
片刻后,萧承曜开口。
“抬头。”
我抬头。
他看着我身上的紫衣,又看向我腰间玉佩。
眼神停住。
殿里更静。
太后坐在一旁,问:“卫家女,衣裳是谁替你备的?”
我答:“裴家公子裴知砚。”
太后眉头微动。
沈芊芊站在后排,脸色变了。
萧承曜问:“你可知朕不喜熏香?”
“知道。”
“那你身上为何有香?”
殿中几道目光立刻落在我身上。
我抬手,从袖袋里取出一只小瓷盒。
盒中放着昨夜烧剩的香纸灰。
“回陛下,衣内原藏香纸。臣女昨夜发现后,已焚去。今日带灰入宫,是为自证。”
太后坐直了。
萧承曜看着我:“自证?”
“是。”
我声音平静。
“臣女不知何人要借臣女之身犯御前忌讳。但臣女知道,若今日什么都不说,便是欺君。若说了,至少还有一线清白。”
殿中死寂。
沈芊芊的指尖捏紧帕子。
萧承曜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你倒不怕。”
“怕。”
我说。
“但臣女更怕糊涂。”
太后看向身边嬷嬷:“去查。”
嬷嬷立刻下去。
不多时,裴知砚送衣的小厮被带入宫。
那小厮跪在殿上,抖得像筛糠。
太后只问了一句:“香纸从何而来?”
小厮磕头如捣蒜。
“是,是沈姑娘身边的丫鬟给小的!她说只是普通熏衣香,小的不知道犯忌啊!”
沈芊芊扑通跪下。
“太后明鉴!臣女没有!臣女只是,只是同卫姐姐开个玩笑!”
我看着她。
“拿御前忌讳开玩笑?”
沈芊芊脸色惨白。
萧承曜放下茶盏。
清脆一声。
“沈氏女,殿前失仪,心术不正,除名。”
沈芊芊瘫坐在地。
我没有看她。
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
可萧承曜的目光又落回我身上。
“卫疏影,留牌。”
内侍高声唱道:“卫氏疏影,留牌!”
沈芊芊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怨毒。
我叩首谢恩。
起身时,她忽然扑过来,伸手要抓我的裙摆。
“是你害我!卫疏影,是你害我!”
我后退一步。
她扑了空,摔在殿前。
我的紫衣没有沾到她半点灰。
03
从宫里出来,卫府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选秀留牌的消息传得快。
更快的是沈芊芊被除名的事。
我刚下车,就看见裴知砚站在台阶下。
他脸色不好。
沈芊芊也在,眼睛哭得红肿,身边跟着沈夫人。
裴母坐在卫家正厅,手里捧着茶,脸上没有半分笑。
我进门时,她先开口。
“疏影,你今日闹得太不像话。”
我停在门口。
“我闹?”
裴母放下茶盏。
“芊芊年纪小,不懂事,不过放了点熏香,你何必在御前把人逼到绝路?”
沈夫人立刻抹泪。
“我家芊芊一辈子都毁了啊。”
裴知砚看着我,声音压低。
“疏影,今日你该替她遮掩几句。”
我看着他。
昨夜花墙后那个轻快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只有她入选,我才能娶芊芊。
我走到桌前,坐下。
“遮掩什么?”
裴知砚一怔。
我看向沈芊芊:“遮掩她往我衣里放香纸,还是遮掩你送我紫衣?”
裴知砚脸色变了。
裴母立刻道:“知砚也是为你好!紫衣贵气,谁知道会出这种事?”
“裴夫人。”
我打断她。
“御前忌讳,不是小事。若今日我没有发现香纸,卫家轻则被斥责,重则被问罪。你们一句为我好,便想过去?”
裴母脸沉下来。
“你如今留牌,便觉得卫家攀上高枝了?别忘了,你同知砚还有婚约。女子名声最要紧,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我笑了。
“婚约?”
我从袖中取出那枚订亲玉佩。
裴知砚的眼神忽然一紧。
这枚玉佩是裴家当年给我的信物。
我放到桌上。
“退了。”
裴母拍案而起。
“卫疏影!”
她这一拍,茶盏跳起,茶水洒了一桌。
我没有动。
“裴家要脸,我卫家也要脸。你们若愿意体面,今日拿走玉佩,从此两家婚约作废。若不愿意,我便把昨夜廊下的话,一字一句写成状纸,送到京兆府。”
裴知砚猛地看向我。
“你听见了?”
“听见了。”
我迎上他的目光。
“听得很清楚。”
沈芊芊哭声一停。
裴母也僵住。
裴知砚嘴唇动了动:“疏影,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问。
“你说只有我入选,你才能娶沈芊芊。你说我若落选,你还得守那桩娃娃亲。哪一句不是你的意思?”
裴知砚脸色白下去。
沈夫人急了:“裴公子,你不是说你会娶芊芊吗?”
裴母狠狠瞪她一眼。
厅里乱成一团。
我抬手,把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退婚书。我已经签了名。”
裴知砚盯着信。
“你当真要退?”
“是。”
“你就不怕日后入不了宫,又无人敢娶?”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裴知砚,你到现在还以为,我离了你就活不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难堪。
我把笔推过去。
“签。”
裴母声音尖锐:“不许签!她现在留牌,日后指不定有造化。这门亲不能退!”
我看向她。
“裴夫人刚才不是说我闹得不像话吗?”
裴母噎住。
我又取出一张纸。
那是昨夜忍冬连夜写下的证词。
下面按着她和看门婆子的手印。
“裴公子若不签,我便进宫求见太后。问问太后,裴家明知御前忌讳,却借衣害秀女,是何罪。”
裴知砚手指发僵。
半晌,他拿起笔。
沈芊芊看着他,眼里重新亮起。
裴知砚签下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我把退婚书收起。
“从今日起,你我再无瓜葛。”
裴知砚望着我。
那目光很复杂。
有愧,有怒,也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
我没有给他再说话的机会。
“送客。”
忍冬立刻上前。
裴母气得浑身发抖,临走前指着我。
“卫疏影,你别后悔!”
我端起茶,没喝。
“这句话,该我送给裴家。”
他们刚出门,宫里的内侍便到了。
梁安站在卫府门前,身后跟着十几个捧托盘的小太监。
他笑眯眯看着我。
“卫姑娘,陛下有赏。”
我起身接旨。
梁安展开黄绢,声音传遍半条街。
“赐卫氏疏影紫云缎十匹,东珠两匣,入宫前暂居卫府,着尚衣局为其裁制妃服。”
裴知砚还没走远。
他停在门外,猛地回头。
梁安身后的托盘上,第一样东西,正是一匹比我身上更深的紫云缎。
04
赏赐进了卫府。
街坊都围在门外看。
裴母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沈芊芊抓紧裴知砚的袖子,声音发抖:“知砚哥哥,怎么办?”
裴知砚没有答。
他盯着那匹紫云缎,像盯着一场来不及收回的火。
梁安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
“裴公子也在啊。”
裴知砚回过神,行礼。
“梁公公。”
梁安不紧不慢道:“陛下听闻卫姑娘今日受了委屈,特命咱家送赏。还说,卫姑娘胆识过人,懂规矩,也守清白。”
懂规矩。
守清白。
这八个字落下,裴母嘴唇都白了。
围观的人立刻低声议论。
“看来宫里是知道今日的事了。”
“裴家还敢上门问罪,脸真大。”
“那沈姑娘不是也在?啧。”
沈芊芊低下头,恨不得把脸藏进袖子里。
梁安把赏单递给我。
我接过。
“有劳公公。”
梁安压低声音:“姑娘,陛下还让咱家带一句话。”
我抬眼。
“请讲。”
“陛下说,那件紫衣,留好。”
我指尖一顿。
“为何?”
梁安笑了笑。
“姑娘日后自会知道。”
他说完便走。
裴家人被晾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我看向裴知砚。
“裴公子,退婚书已成,赏赐也到了。你还不走?”
裴知砚喉结动了动。
“疏影,我们能不能单独说几句话?”
“不能。”
我回答得很快。
裴知砚脸色难看。
“我知道你在气我,可我们这么多年情分……”
“情分?”
我把赏单递给忍冬,抬头看他。
“你算计我进宫时,想过情分吗?”
裴知砚沉默。
沈芊芊忽然哭出来。
“卫姐姐,你已经赢了,为什么还要这样逼知砚哥哥?我被除名,名声尽毁,你满意了吗?”
我看向她。
“你被除名,是因为你动了御前忌讳。与我何干?”
“若不是你揭穿我……”
“若不是我揭穿,你要的就是我的命。”
我声音不高,门前却一下静了。
沈芊芊怔住。
我往前一步。
“沈芊芊,你哭给谁看?你戴着裴知砚送的金钗,到我面前炫耀时,可没有哭。你让丫鬟把香纸塞进我衣里时,也没有哭。”
沈夫人尖声道:“你胡说!”
我转头看她。
“要不要我请太后身边嬷嬷来同你说?”
沈夫人立刻闭嘴。
裴母咬牙:“卫姑娘如今得势,果然不同了。”
“是不同了。”
我看着她。
“以前我顾念两家交情,不说破。现在交情没了,我自然不用再忍。”
裴母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裴知砚脸色难堪,伸手去拉沈芊芊。
“走。”
沈芊芊却甩开他。
“你不是说只要她入选,你就娶我吗?现在她入选了,婚约也退了,你去我家提亲啊!”
裴知砚僵住。
裴母厉声道:“胡闹!她今日刚被除名,沈家声名受损,裴家怎么能这个时候提亲!”
沈芊芊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伯母,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裴母冷笑:“之前你还是待选秀女。”
这话说得太直。
沈芊芊的脸瞬间惨白。
门外有人笑出声。
裴知砚面色铁青:“娘!”
裴母意识到失言,立刻要补救。
我却已经转身。
“关门。”
大门合上前,我最后看见沈芊芊死死盯着裴母,眼里全是恨。
忍冬在我身边低声说:“姑娘,裴家和沈家怕是要闹翻了。”
“让他们闹。”
我走进正厅。
母亲坐在里面,眼眶微红。
“疏影,你真决定入宫?”
我坐到她身边。
“娘,若我不入宫,裴家不会放过卫家。沈家也不会。”
母亲握住我的手。
“宫里更难。”
“我知道。”
我看向桌上的紫云缎。
“但至少这一次,不是别人推我走。”
是我自己走。
三日后,册封旨意未到,流言先到了。
有人说我在御前故意穿紫邀宠。
有人说我为了攀龙附凤,陷害沈芊芊。
还有人说,裴知砚后悔退婚,日日在酒楼买醉。
我听完,只让忍冬备车。
“去哪里?”
“尚衣局。”
我把那件裴知砚送来的紫衣放进匣子。
“梁公公说,陛下让我留好它。”
忍冬问:“姑娘要带它进宫?”
“不。”
我合上匣盖。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件衣裳里,到底藏过什么。”
05
尚衣局在皇城西侧。
我到时,掌衣女官钱姑姑已经等在门口。
她看见我手中的匣子,神色微动。
“卫姑娘,陛下吩咐过,您若来,直接入内。”
我点头。
“劳烦姑姑。”
屋内摆着裁衣木架。
一排紫缎铺开,颜色深浅不一。
钱姑姑打开我的匣子,把那件紫衣取出。
她只摸了摸袖口,脸色便沉了。
“这针脚不是京中正经绣坊的手艺。”
我问:“能查?”
“能。”
钱姑姑拆开内衬,指尖停在一处。
“这里藏过东西。”
我把瓷盒递过去。
“香纸灰。”
钱姑姑闻了闻,眼神冷下来。
“这不是普通熏香。这是迷神香的底料,烧净后气味淡,却能同体温相合。若姑娘穿它入殿,香会慢慢透出来。”
忍冬脸都白了。
“那姑娘昨日……”
“她烧得及时。”
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我回头,看见梁安走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名侍卫,手里押着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一看见我,立刻低头。
是沈芊芊身边的丫鬟,绿珠。
梁安笑着说:“卫姑娘,巧了。咱家正要审人。”
绿珠跪在地上,抖得厉害。
梁安把一包香料扔到她面前。
“说吧,谁给你的?”
绿珠哭道:“是沈姑娘!是她让我塞进衣里的!她说只要卫姑娘殿前出丑,她就有法子让裴公子彻底退婚!”
我看着她。
“沈芊芊知道这是迷神香吗?”
绿珠迟疑了一下。
梁安声音一冷:“想清楚再说。”
绿珠立刻磕头。
“知道!她知道!她还说,最好让卫姑娘在御前失态,被打入慎刑司,省得以后碍眼。”
忍冬气得发抖。
“她好毒!”
我没说话。
裴知砚至少想送我入宫。
沈芊芊却想毁我性命。
梁安看向我:“卫姑娘,陛下问,此事你想如何处置?”
我抬眼。
“陛下为何问我?”
梁安笑而不答。
钱姑姑也垂下眼。
我明白了。
萧承曜在看我。
看我会忍,还是会还手。
我说:“按宫规处置。”
梁安挑眉:“不求情?”
“为何求情?”
我看向绿珠。
“她做了事,就该担责。沈芊芊指使,也该担责。”
绿珠哭得更厉害:“卫姑娘饶命!奴婢只是听命行事!”
我蹲下,看着她。
“你听她的命时,想过饶我吗?”
绿珠哑住。
梁安抬手,让侍卫把人拖下去。
她的哭声越来越远。
钱姑姑将紫衣重新折好。
“姑娘,这衣裳奴婢会呈给陛下。”
我点头。
“有劳。”
正要离开,梁安忽然道:“卫姑娘,裴公子在宫门外。”
我脚步一顿。
忍冬皱眉:“他来做什么?”
梁安笑:“说要求见陛下,替沈姑娘申冤。”
我笑了一下。
替沈芊芊申冤。
也好。
有些人不撞南墙,不知疼。
宫门外,裴知砚站在风里。
他见我出来,立刻上前。
“疏影,芊芊的丫鬟被带进宫了,是不是你做的?”
我看着他。
“是又如何?”
裴知砚脸上闪过怒意。
“她已经被除名了,你还要逼她到什么地步?”
“逼她?”
我走近一步。
“裴知砚,你知道那香是什么吗?”
他皱眉:“不就是熏衣香?”
我把钱姑姑写下的验香单递给他。
他接过,看清“迷神香”三个字时,脸色变了。
我问:“现在,还要替她申冤吗?”
裴知砚嘴唇发白。
“她不会,她只是太在意我……”
“够了。”
我打断他。
“她想害我性命,你说她太在意你。你算计我入宫,你说你没有办法。裴知砚,在你眼里,别人都该为你们的情深让路吗?”
裴知砚被我问得后退半步。
“我不知道她会做到这一步。”
“不知道,不代表无辜。”
我收回验香单。
“若没有你送那件衣裳,她的香纸放不进去。”
裴知砚像被人打了一耳光。
宫门前人来人往。
有人认出他,低声议论。
“那不是裴家公子?”
“他还敢来?”
“未婚妻刚退亲,他就替沈家女求情,真是长情。”
裴知砚的脸涨红。
我没有再看他。
梁安走到宫门内,扬声道:“陛下口谕。”
所有人立刻跪下。
梁安看着裴知砚,一字一句。
“沈氏女谋害待选秀女,证据确凿,交京兆府严审。裴知砚识人不清,私送衣物入秀女府,罚闭门思过三月。”
裴知砚猛地抬头。
梁安继续道:“另,卫氏疏影受害不乱,临危自证,赐封号昭。”
我跪在地上,听见最后一句。
“待册封礼成,入主昭华宫。”
裴知砚僵在原地。
昭。
明亮,昭告,昭然。
他低头看向我。
这一次,他眼里终于有了慌。
06
赐封号的消息传回京中,沈家先乱了。
沈芊芊被京兆府传问,沈夫人连夜带着礼登门。
卫府门刚开,她便扑通跪下。
“卫姑娘,求你救救芊芊!”
我坐在正厅,没有起身。
沈夫人被带进来时,发髻散了一半,脸上脂粉被泪冲花。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抬着一箱珠宝。
箱盖打开,金银堆得满满当当。
沈夫人哭道:“芊芊年幼糊涂,她不是有心害你。只要你去京兆府说一句不追究,我沈家愿意赔罪。”
我看了一眼那箱珠宝。
“沈夫人以为,我缺钱?”
沈夫人脸色一僵。
“我不是这个意思。”
母亲坐在旁边,冷声道:“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女儿要害我女儿,事发后拿钱来买一句糊涂?”
沈夫人立刻磕头。
“卫夫人,我也是做母亲的。芊芊若坐实此罪,一辈子就毁了。”
母亲气笑了。
“她害疏影时,没想过疏影也是别人女儿?”
沈夫人说不出话。
我放下茶盏。
“沈夫人,你求错人了。案子已交京兆府,宫中也有证。不是我一句话能了的。”
“能!”
她抬头看我。
“你如今得陛下看重,只要你肯开口,陛下一定会放过芊芊。”
我看着她。
“所以你不是求我。你是要我用陛下的恩典,替沈芊芊脱罪。”
沈夫人脸白了。
我站起身。
“送客。”
沈夫人忽然扑上来,抓住我的裙摆。
“卫疏影!你不能这么狠!芊芊不过是爱错了人,她没有真的伤到你!你为什么不能给她一条活路?”
我低头看她的手。
“松开。”
她不松。
我抬眼看忍冬。
忍冬立刻上前,把她的手掰开。
沈夫人尖声道:“你会遭报应的!”
我笑了。
“报应先到沈家门口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沈家的管事冲进来,满头是汗。
“夫人,不好了!京兆府的人去府里搜了!”
沈夫人猛地回头。
“搜什么?”
管事看了我一眼,声音发抖。
“搜出几包迷神香,还有,还有沈姑娘写给裴公子的信。”
沈夫人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我问:“信里写了什么?”
管事支支吾吾。
梁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咱家来说吧。”
他走进来,手里拿着几封信。
沈夫人看见他,直接瘫坐在地。
梁安笑着向母亲行了礼,又看向我。
“卫姑娘,京兆府查案,发现沈姑娘不止一次筹谋害你。”
他展开其中一封。
“信中写着,若卫姑娘未能入选,便散布谣言,说她御前失仪,是失了清白。”
母亲脸色一变。
忍冬怒道:“她疯了吗?”
梁安继续道:“还有一封,写给裴公子的。沈姑娘说,只要卫姑娘名声毁了,裴家退亲便无人敢说闲话。”
我看向沈夫人。
“这就是你说的年幼糊涂?”
沈夫人嘴唇哆嗦,半个字都说不出。
梁安又取出一封。
“最后一封更有意思。沈姑娘说,裴公子若敢迟迟不娶她,她便把两人私会之事传出去。”
厅中一静。
门外忽然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
我抬头。
裴知砚站在门口。
他脸色灰白,脚边是摔碎的玉盒。
里面滚出一对玉镯。
显然是来赔罪的。
梁安笑眯眯道:“裴公子来得正好。”
裴知砚盯着那几封信。
“给我看。”
梁安没动。
“这是案卷。”
裴知砚声音发哑:“我说,给我看!”
我拿过其中一封,走到他面前。
“想看?”
裴知砚抬眼看我。
我把信纸展开。
上面是沈芊芊的字。
字字清楚。
裴郎,你若再推婚期,我便只好让京中人都知道,你我早已私定终身。卫疏影不过是个挡路的死人,她若不死,便让她身败名裂。
裴知砚的手抖起来。
“不可能。”
我把信收回。
“你喜欢的人,亲手写的。”
沈夫人哭着爬过来:“裴公子,你救救芊芊!她都是为了你啊!”
裴知砚像被这句话刺中,猛地甩开她。
“别碰我!”
沈夫人摔在地上。
裴知砚看向我,眼底全是狼狈。
“疏影,我不知道。”
又是这句。
我看着他。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梁安收起信。
“陛下另有口谕。沈氏女罪证确凿,收押候审。沈家教女无方,三代内女子不得参加选秀。”
沈夫人发出一声哭嚎。
裴知砚站在原地,像失了魂。
我转身回座。
“裴公子,玉镯带走。卫家不收迟来的赔礼。”
他没动。
我抬眼。
“还要我请人赶你?”
裴知砚张了张嘴。
“疏影,我后悔了。”
我端起茶。
“太晚了。”
07
册封旨意是在七日后到的。
那日天晴。
卫府门前铺了红毡。
宫中仪仗从街头排到街尾,内侍捧着金册玉印,尚衣局的人捧着妃服。
梁安亲自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卫氏疏影,端谨持正,临危不乱,德行可嘉,册为昭妃,赐居昭华宫,钦此。”
我跪下接旨。
母亲在我身后哭了。
不是伤心。
是多年压在胸口的气,终于吐出一半。
街上跪了一地人。
裴知砚也在。
我不知道他何时来的。
他跪在最前面,衣衫有些乱,眼底全是血丝。
梁安身后的托盘一一送进府。
东珠,金册,玉印,紫云缎制成的妃服。
最后一个托盘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件被拆开的紫衣。
另一样,是裴家当年给我的订亲玉佩。
玉佩已经被红绳系好,放在紫衣上。
裴知砚看见它,身体猛地一晃。
他死死盯着托盘,像要把那枚玉佩看穿。
我站起身。
梁安笑道:“陛下说,昭妃娘娘既已退婚,此物该由裴家领回。只是这件紫衣,毕竟是裴公子所赠,也该让裴公子看清楚。”
他一挥手。
钱姑姑上前,将紫衣内衬翻开。
袖口处拆开的针线还在。
旁边另有一张验香单。
围观百姓瞬间哗然。
“原来真是这衣裳有问题!”
“裴公子送的啊?”
“他这是想害昭妃娘娘?”
裴知砚脸色惨白。
他膝行两步,声音发颤。
“疏影,不是我。我不知道里面有香。”
我看着他。
“我知道。”
他眼里亮起一点光。
我接着说:“你不知道香。你只知道紫色会引陛下注意,只知道把我送进宫,你便能摆脱婚约。”
那点光灭了。
裴知砚喉咙发紧。
“我错了。”
“嗯。”
我点头。
“你错了。”
他像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
“我真的错了。疏影,你别入宫,好不好?我去求陛下,我去领罪,我娶你,我立刻娶你!”
人群又炸开。
裴母冲出来,抓住他。
“知砚,你疯了!她如今是昭妃!”
裴知砚甩开裴母。
他跪在我面前,眼眶通红。
“我们十几年的情分,你当真一点都不要了?”
我看了他很久。
少年时,他也曾替我摘过高枝上的花。
也曾在雪天把手炉塞给我。
也曾说过,疏影,等我高中,我便娶你。
那些事是真的。
可后来他说的话,也是真的。
我弯腰,从托盘上拿起那枚订亲玉佩。
裴知砚呼吸一滞。
我把玉佩放到他面前。
“裴知砚,你亲手送我进宫,如今又求我别去。”
我松手。
玉佩落在红毡上。
声音很轻。
“你凭什么?”
裴知砚整个人僵住。
我转身,对梁安道:“劳烦公公,把这件紫衣呈给陛下。”
梁安躬身。
“娘娘放心。”
裴知砚忽然伸手,想抓我的衣摆。
忍冬一步挡住。
“裴公子,自重。”
裴知砚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头看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疏影,你以前不会这样对我。”
我看着他。
“以前的卫疏影,被你亲手送走了。”
这句话落下,四周静了。
我没有再回头。
入宫的车辇停在门前。
我扶着忍冬的手上车。
车帘放下前,我看见裴知砚还跪在那里。
裴母在旁边拉他,沈夫人的哭声从远处传来,百姓的议论像潮水。
而我手里握着金册。
冰冷,很重。
车辇启动。
梁安在外低声道:“娘娘,陛下在昭华宫等您。”
我指尖一紧。
萧承曜为何要等我?
08
昭华宫很大。
宫门新漆,匾额也是新挂的。
紫檀木的门槛高,我跨进去时,梁安在旁提醒:“娘娘慢些。”
我没有问陛下在哪里。
因为一进正殿,我便看见萧承曜坐在窗边。
他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常服,手里拿着那枚紫玉凤佩。
是我母亲给我的那枚。
我立刻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
“起来。”
他的声音平稳。
我起身。
萧承曜把玉佩放在桌上。
“这是卫老将军的遗物。”
我一怔。
外祖早逝,我只知道他曾在边关立功,却不知道皇帝认得他的玉佩。
萧承曜看着那枚玉佩。
“朕少时被送去北境历练,曾受卫老将军救命之恩。他临终前,让人送回一封折子,折子里提过,他有个外孙女。”
我没有说话。
萧承曜抬眼。
“朕留你,不只是因为紫衣。”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我低声问:“那陛下为何现在才寻卫家?”
“朝中有人压了卫家的旧功。”
我心口一紧。
“谁?”
萧承曜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一份旧折子推到我面前。
纸页泛黄,上面有兵部旧印。
“裴家。”
我指尖发冷。
裴家这些年一路升迁,靠的正是兵部。
而卫家旧功被压,母亲病后门庭冷落,我一直以为只是时运不好。
原来不是。
萧承曜说:“你外祖战死后,裴家接了北境军需。卫家的功册被改,抚恤被截。你母亲本该受封诰命,也被拖了十几年。”
我盯着折子上的字。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裴知砚不知道香。
不知道沈芊芊的信。
那他知不知道裴家踩着卫家的血往上爬?
萧承曜看着我。
“朕本打算借选秀寻你。裴知砚那件紫衣,反倒让事情提前了。”
我终于明白,梁安为何说那件紫衣要留好。
它不是只为证明沈芊芊害我。
它也是裴家主动把手伸到皇帝眼前的证据。
我跪下。
“求陛下彻查裴家。”
萧承曜没有让我起来。
“你想清楚。裴家倒了,裴知砚也逃不了。”
我抬头。
“他逃不逃,是律法的事。臣妾只问卫家的清白。”
萧承曜看了我片刻。
眼中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好。”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
“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做谁的未婚妻。你是昭妃,也是卫老将军之后。”
我叩首。
“臣妾谢陛下。”
入夜后,宫中送来一批旧案卷。
我坐在灯下,一页一页看。
忍冬在旁研墨,越看越气。
“裴家竟然吞了卫家的抚恤银!”
我指着其中一行。
“还有这个。”
忍冬低头。
北境战后军粮亏空,裴家经手,账目不明。
而签押之人,是裴知砚的父亲,裴尚书。
忍冬倒吸一口气。
“娘娘,这可是大案。”
我合上案卷。
“明日请梁公公来。”
“娘娘要做什么?”
“递折子。”
我看向窗外。
昭华宫的夜很静。
但京城不会静了。
同一夜,裴府灯火通明。
裴知砚跪在书房外。
裴尚书怒声传出:“你为了一个女人,把裴家拖下水!”
裴知砚声音沙哑:“父亲,卫家的旧案,是真的吗?”
屋内静了一瞬。
下一刻,茶盏砸在门上。
“滚!”
裴知砚没有滚。
他抬起头,看着紧闭的门。
门缝里,有一角烧了一半的账册露出来。
09
第二日早朝,御史台参了裴尚书。
参的是旧年北境军需案。
一石激起千层浪。
裴尚书在殿上喊冤,说账册早在库房走水时烧毁,无从查证。
萧承曜只问了一句:“烧毁了?”
裴尚书叩首。
“臣不敢欺君。”
退朝后,梁安来昭华宫传话。
“娘娘,裴尚书说账册没了。”
我正在看那件紫衣。
它被尚衣局洗净,重新折好,放在案上。
我问:“陛下怎么说?”
梁安笑:“陛下说,旧账烧了,新账总有人记得。”
我明白了。
裴家还有内鬼。
不,或者说,裴家还有想活的人。
傍晚,昭华宫收到一封无名信。
信中只有一句话。
子时,西角门,旧账半册。
忍冬看完,皱眉:“娘娘,会不会有诈?”
“有诈也要去。”
我把信放入烛火。
“带上禁军。”
子时,西角门外风冷。
一个披斗篷的人站在墙影下。
禁军围上去时,那人掀开帽子。
是裴知砚。
忍冬当场冷了脸。
“裴公子好胆,敢夜闯宫门。”
裴知砚没有看她。
他只看我。
“我有账册。”
我站在宫门内。
“拿来。”
他从怀中取出半册烧焦的账。
“这是我从父亲书房里找到的。另一半不在我手里。”
我没有伸手。
梁安上前接过,翻了两页,脸色立刻变了。
裴知砚声音低哑:“疏影,我不知道裴家做过这些事。”
我看着他。
“你现在知道了。”
他眼底血丝很重。
“我把账册给你,能不能保我母亲?”
“不能。”
裴知砚一僵。
我说:“若她无罪,律法不会冤她。若她有罪,我不会替她求情。”
裴知砚苦笑。
“你真的变了。”
“是你太晚才看见。”
他握紧手。
“那我呢?”
我看着他。
他问得很轻,像怕听见答案。
“我把账册交出来,算不算赎罪?”
“不算。”
裴知砚脸色白了。
我声音平静。
“赎罪不是拿别人的血,换自己的生路。你今日交账,是因为裴家要倒了。不是因为你忽然正直。”
他被我说得无话可答。
禁军押着他离开。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疏影,如果当初我没有送那件紫衣,你会嫁给我吗?”
我没有犹豫。
“会。”
裴知砚眼眶瞬间红了。
“那为什么现在不能?”
“因为你送了。”
风穿过宫门。
他站在那里,肩背一下塌了。
我转身回宫。
梁安跟上来,低声道:“娘娘,这半册账很要紧。可只有半册,裴尚书还能抵赖。”
“另一半在哪里?”
“许是在沈家。”
我脚步一停。
梁安道:“沈芊芊同裴公子私会多年,沈家手里也许有裴家的把柄。”
我看向他。
“沈芊芊会交吗?”
梁安笑了。
“沈姑娘明日过堂。若娘娘愿意见她一面,也许她会。”
京兆府大牢里,沈芊芊已经没了昔日光鲜。
她看见我时,先笑。
“昭妃娘娘来瞧我笑话?”
我坐在她对面。
“我来给你一条路。”
沈芊芊盯着我。
“你会这么好心?”
“你交出裴家账册,我不替你求情,但会如实禀明你有立功。”
她笑得尖刻。
“我凭什么帮你?”
我看着她。
“因为裴家已经弃了你。裴母说,裴家不会娶一个罪女。裴知砚昨夜进宫,拿半册账求保他母亲,一个字都没提你。”
沈芊芊脸上的笑消失了。
她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我继续道:“你若还替他们守着秘密,最后死的只有你。”
沈芊芊眼中恨意翻涌。
许久,她低声说:“账册不在沈家。”
我看着她。
她抬头,一字一句。
“在裴知砚的私宅。那是他给我置的宅子。”
10
那座私宅在城南。
很偏。
门口挂着一把旧锁,院墙爬满枯藤。
梁安带禁军破门时,里面空无一人。
沈芊芊说,裴知砚把这里当作他和她的退路。
可我看着院中落叶,忽然觉得可笑。
所谓退路,不过是另一个笼子。
屋内陈设很新。
妆台上还放着几盒脂粉,柜中挂着几件女子衣裙。
每件都是沈芊芊喜欢的颜色。
忍冬冷笑:“裴公子倒真会藏。”
我没有说话。
梁安让人搜屋。
很快,侍卫从床板夹层里找出一只铁匣。
铁匣上了锁。
梁安看我一眼。
我点头。
锁被砸开。
里面不是账册。
是一沓信,还有一支断钗。
那支断钗是海棠样式。
沈芊芊选秀那日戴过。
忍冬翻开信,脸色越来越难看。
“娘娘,这些信里写着裴公子如何哄沈芊芊害您。还有,他说等您入宫失宠,卫家无人可依,裴家便能低价吞了卫家铺子。”
我接过信。
裴知砚的字,我认了十几年。
每一笔都熟悉。
信上写着,疏影性软,最听我的话。
还写着,等她失势,我再安排人传她在宫中不洁。
最后一句是,卫家铺子迟早归裴家。
我盯着那一行字。
心里最后一点旧灰,也冷了。
梁安沉声道:“有这些信,裴公子脱不了干系。”
忍冬气得眼眶发红。
“他昨夜还装无辜!”
我把信放回匣中。
“继续搜。”
半个时辰后,账册找到了。
不在床下,不在墙里。
在佛龛后。
裴知砚和沈芊芊私宅里,竟供着一尊小佛。
佛像挪开,后面藏着完整账册。
梁安翻完,脸色肃然。
“娘娘,够了。”
我看着账册上的红印。
卫家旧案,北境军粮,裴家侵吞,一笔一笔,都在上面。
回宫路上,梁安问我:“娘娘要亲自呈给陛下吗?”
“要。”
昭华宫外,裴知砚已经被禁军押来。
他看见我手里的铁匣,脸上血色尽失。
“你去了那宅子?”
我没有回答。
他声音发抖:“那些信,不是我真心的。我只是为了稳住芊芊。”
我停步。
“稳住她,所以写我性软,写要吞卫家铺子?”
裴知砚嘴唇颤了颤。
“我当时糊涂。”
我笑了一下。
“裴知砚,你每次害人,都说自己糊涂。可每一步,你都走得很清楚。”
他像被抽去力气。
“疏影,我真的爱过你。”
我看着他。
这一句话若是从前听见,我大概会哭。
如今只觉得脏。
“你的爱,留给大理寺说。”
裴知砚忽然跪下。
“别把信呈上去!求你,至少给我留一点体面!”
我低头看他。
门前禁军,宫人,内侍,全都看着。
从前裴知砚最要脸。
如今他跪在昭华宫外,求我替他遮丑。
我说:“你毁我名声时,给我留过体面吗?”
他哑住。
我从铁匣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梁安。
“呈给陛下。”
梁安接过。
裴知砚猛地扑过来。
禁军立刻按住他。
他挣扎得狼狈,声音嘶哑。
“卫疏影!你不能这么绝!”
我走上台阶,回头看他。
“我能。”
殿门合上。
不久后,萧承曜亲自下旨。
裴尚书革职下狱,裴家抄检,裴知砚一并收押候审。
圣旨传出宫时,京城震动。
我以为裴家的戏到此快结束了。
可当夜,母亲从卫府递来急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裴母带人闯进卫家,抱着你的牌位在哭。
11
我赶回卫府时,门前已经围满人。
裴母披头散发,坐在卫家门槛上。
她怀里抱着一块临时刻的木牌。
上面写着,裴氏未亡人卫疏影之位。
忍冬看清字,气得脸色发白。
“她咒娘娘!”
裴母一见我下车,立刻嚎哭。
“疏影啊!你虽入宫为妃,可你与我儿自幼定亲,在我心里,你早就是裴家媳妇!”
她哭得声嘶力竭。
“如今你攀了高枝,转头害得裴家家破人亡,你好狠的心啊!”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
有人不明真相,开始指指点点。
“裴家虽然有罪,可她以前毕竟和裴公子定过亲。”
“这也太绝情了。”
母亲站在门内,气得浑身发抖。
我扶住她。
“娘,进去。”
母亲咬牙:“她太欺负人。”
“她就是来逼我失态的。”
我走到门前。
裴母抬头看我,眼中全是恨。
“你还有脸回来?我儿若死,都是你害的!”
我看着她怀里的牌位。
“裴夫人识字吗?”
她愣住。
我说:“上面写的是裴氏未亡人。可我和裴知砚已经退婚,有退婚书,有见证人。你给我立这个牌位,是欺君,还是污蔑宫妃?”
裴母脸色一变。
她立刻抱紧牌位。
“退婚是你逼的!我裴家不认!”
我点头。
“好。”
我抬手。
梁安从后面走出,手里捧着一卷文书。
“裴夫人不认,那便听听京兆府存档的退婚书。”
裴母僵住。
梁安展开文书,声音尖细清楚。
“裴知砚自愿与卫疏影解除婚约,从此婚嫁各不相干。签名画押,见证人为卫夫人,裴夫人,沈夫人。”
人群安静一瞬。
随即炸开。
“裴夫人也画押了?”
“那她今日抱牌位来,是故意闹事?”
裴母脸上一阵白。
她咬牙道:“我那是被逼的!”
我看向梁安。
梁安又拿出一张纸。
“这是裴夫人当日收回订亲玉佩的签收。”
裴母彻底说不出话。
我走下台阶,站到她面前。
“裴夫人,你今日来,是想拿旧婚约压我,逼陛下顾忌流言,轻判裴家。”
裴母眼神闪躲。
我继续道:“可你忘了,裴家案不是儿女情长。是军粮,是旧功,是边关将士的命。”
围观人群静了。
我指着那块牌位。
“你抱着这东西哭,不是为你儿子。是为裴家的罪找遮羞布。”
裴母嘴唇发抖。
“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大理寺会查。”
我抬手。
禁军上前,夺下牌位。
裴母尖叫:“还给我!”
木牌被翻过来。
背面贴着一张符纸。
梁安揭下符纸,脸色一沉。
“娘娘,是巫蛊咒符。”
四周一片哗然。
裴母瘫了。
我看着那张符。
她不是只想闹。
她想咒我死。
梁安声音发冷:“诅咒宫妃,按律收押。”
裴母终于慌了。
她爬过来抓我的裙摆。
“疏影,伯母错了!伯母只是急糊涂了!你看在知砚的份上,饶我这一次!”
我退后一步。
她抓了个空。
“我说过,若无罪,律法不会冤你。若有罪,我不会求情。”
裴母被禁军拖走时,还在喊裴知砚的名字。
人群中没人再替她说话。
母亲眼眶发红,握住我的手。
“疏影,够了。娘不想你再为这些人费心。”
我反握住她。
“快了。”
裴家的遮羞布一层层撕开,剩下的就是判决。
三日后,大理寺会审。
萧承曜准我旁听。
我坐在屏风后,看见裴知砚被押上堂。
他瘦了很多。
裴尚书跪在另一侧,仍在喊冤。
账册,书信,证人,一样一样呈上。
裴尚书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大理寺卿问裴知砚:“这些信,可是你所写?”
裴知砚抬头,看向屏风方向。
他知道我在。
他的眼神灰败。
许久,他说:“是。”
裴尚书怒吼:“逆子!”
裴知砚闭了闭眼。
大理寺卿又问:“卫家旧功被压,你是否知情?”
裴知砚沉默很久。
堂上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也看着他。
他终于开口。
“知情。”
12
裴知砚认罪后,裴家的案子便再无回转。
裴尚书革职流放,裴家抄没家产,侵吞的抚恤银如数追还卫家。
裴母因巫蛊咒符,被判入尼庵清修,终身不得回京。
沈芊芊指使下人谋害秀女,又藏匿裴家罪证,因供出账册减刑,杖责后流放三千里。
裴知砚助父隐瞒旧案,私藏账册,构陷宫妃,判流放北境。
听到北境二字时,我正在昭华宫看母亲的诰命服。
皇帝追封外祖旧功,赐母亲三品诰命。
卫家门楣上,终于挂回了迟到十几年的匾额。
忍冬进来时,眼圈红红的。
“娘娘,裴公子明日启程。”
我嗯了一声。
她犹豫:“他托人送来一封信。”
我看向她手中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卫疏影亲启。
字迹还是旧日模样。
我没有接。
“烧了。”
忍冬一愣。
“娘娘不看吗?”
“不看。”
有些迟来的悔,不必听。
忍冬点头,把信投入香炉。
纸页卷起,很快成灰。
我看着那点灰,想起选秀前夜那张被烧掉的香纸。
也是这样。
火一过,什么都留不住。
第二日,流放队伍出城。
我没有去送。
是梁安回来后说起的。
“裴公子在城门口站了许久,问娘娘会不会来。”
我翻着手中账册。
“你怎么答?”
梁安笑:“奴才说,娘娘忙着核对卫家旧账,没空。”
我也笑了。
“答得好。”
梁安又道:“他听完,就哭了。”
我手指停了一下。
很快又继续翻页。
“知道了。”
北境路远。
从此山高水长,再无相见必要。
春末,昭华宫的紫藤开了。
萧承曜来时,我正陪母亲在廊下喝茶。
母亲要起身行礼,萧承曜抬手免了。
“夫人身体可好些?”
母亲受宠若惊:“好多了,谢陛下。”
萧承曜看向我。
“卫家的铺子,查得如何?”
“裴家吞走的三间铺子已经收回。旧账也清了。抚恤银我打算分一半给当年北境阵亡将士的遗孤。”
萧承曜点头。
“准。”
我抬眼。
“臣妾还想办一间女学,收军户孤女,也收被退婚、无家可归的女子。”
萧承曜看着我。
“你想让她们读书?”
“读书,算账,习字,学一门能活下去的本事。”
我顿了顿。
“不是所有女子都有机会进宫,也不是所有女子都该把一生押在婚约上。”
母亲轻轻握住我的手。
萧承曜沉默片刻。
“朕拨一处旧宅给你。”
我起身行礼。
“谢陛下。”
他却道:“不必谢。朕只是觉得,你会办好。”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选秀那天。
我跪在殿上,手里握着香纸灰,以为前路是悬崖。
可走到今日,我才明白,悬崖之后也有路。
只是从前没人告诉我。
又过半月,女学开门。
第一日来了二十七个姑娘。
有人衣衫破旧,有人脸上带伤,也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人。
我站在门前,对她们说:“进了这道门,过去的事可以记着,但不用背着。”
一个小姑娘问我:“娘娘,若有人说女子只能嫁人呢?”
我看着她。
“那你就学会算账。等你把他的账算清,他便不敢再同你说这话。”
姑娘们笑起来。
笑声清亮。
忍冬站在我身后,也笑。
午后,宫中送来一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件新制的紫衣。
不是妃服。
是常服。
针脚细密,袖口绣着一只展翅的凤。
钱姑姑亲自送来,笑道:“陛下说,旧的那件紫衣已经入了案卷。这件新的,给娘娘自己穿。”
我摸着衣料。
紫色依旧冷。
可这一次,不再是刀。
我换上那件新衣,站在铜镜前。
镜中女子眉眼清明,腰间系着外祖留下的紫玉凤佩。
忍冬替我理好袖口,轻声说:“娘娘真好看。”
我看着镜中自己。
没有裴知砚。
没有旧婚约。
没有谁替我选路。
殿外阳光落下来,照在昭华宫的门槛上。
梁安在外通传:“陛下到。”
我转身出去。
萧承曜站在紫藤下,看见我时,眼神停了一瞬。
他没有说好看。
只说:“昭妃,走吧。”
我问:“去哪?”
他看向宫外方向。
“去看看你的女学。”
我笑了。
“好。”
我提裙跨过门槛。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