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系统打了一星。
七秒后,全世界的超能力一起熄了火。
正在上天的往下掉,喷火的忽然哑了,楼下开煎饼摊的黄大爷刚举起竹片招雷,雷没来,先把摊上的鸡蛋全掀了。
我手机震得差点从手里脱出去。
【严重差评已触发全球停服。】
【请于十分钟内撤回评价。逾期将清除评价员。】
“清除”两个字还在屏幕上闪,一条陌生短信就挤了进来。
发件人:十年后的陈路。
【别改五星。上回你改了,最后只剩咱俩活着。】
01 星差评引风波
我还没想明白“咱俩”是哪两个,门外已经有人在踹门。有人喊我名字,另一个人吼着让我赔他儿子的命。
十分钟前,我还在琢磨怎么跟房东说,这个月房租得再拖一周。
事情其实荒唐得很。早上八点,全球几十亿人脑袋顶上忽然多了块透明屏幕,各显神通,跟楼下商场搞抽奖似的。黄大爷抽到了雷神,一挥竹片,半条街的霓虹灯跟着闪;隔壁大学生小吴说自己能预知明天,第一件事却是踩着昨天扔的外卖袋,摔进垃圾桶;小区门口那条瘸黄狗浑身冒金光,硬是把保安亭震歪了。
轮到我,屏幕灰扑扑的,上面只有两行小字。
【用户体验评价员。】
【当前权限:填写问卷。】
我翻遍界面,别说超能力,连个新手礼包都没有。唯一亮着的,是五颗星和一张问卷:界面是否清晰,功能是否满意,愿不愿意推荐给亲友。
昨天房东刚在微信上发了三个问号。我去年被游戏公司裁了,人事说那叫优化,赔偿金至今没到账;手机分期还剩六期,支付宝都快不敢点开。如今世界末日一样热闹,别人抽到呼风唤雨,我抽到一份满意度调查。
我就点了一颗星。
点完的第一反应不是后悔,是觉得自己挺没出息。都这时候了,居然还跟一个破问卷较劲。
然后天上的人就开始掉了。
手机里那条来自十年后的短信下面,还有一个七秒视频。我点开,画面是一座空荡荡的地铁站,电子屏反复滚动着“恭喜人类达成百分之百满意度”。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长椅上,胸前挂着旧工牌,右眼的位置空着。
是我。至少那张脸错不了。
他抬头看镜头,像怕有人在旁边听见,声音压得很低:“陈路,别替任何人签收。你现在以为撤回差评是救命,以后会知道,那天只是有人想让你替他们认账。”
画面断了。
我坐在床沿上,盯着手机。屏幕右上角还剩九分二十七秒。外头又踹了一脚,门锁里的螺丝被震得直响。
“陈路!开门!你是不是会关系统?”
来人是楼上老秦,平时靠开健身房发财,觉醒后抽到了B级钢骨。他今早刚在物业群发视频,一拳砸碎了停车场的消防门,还配文说这个时代终于轮到有实力的人讲话。
现在他扶着门框直喘气,裤腿上全是灰。
“你怎么知道是我?”我问。
他把手机递过来。
全市觉醒者的系统面板都出现了一行字。
【停服原因:体验评价员陈路提交一星。】
下面还有我的身份证照片、楼栋和门牌号。以前公司搞数据泄露,一张工作证都得打码;这玩意儿倒好,直接把我家地址当公告贴。
“你赶紧改。”老秦说,“我店里六十个会员刚签了觉醒训练合同,今天不能开课,我得赔钱。”
我说:“你那个消防门……”
“现在是说门的时候吗?”他急得咬牙,“就你一个人能给差评?你多大的官?”
这话把我问住了。我也想知道。
我试着点开灰色面板,里面只有三个栏目:评价记录、问题工单、申诉进度。评价记录最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字:服务方不得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公布评价员隐私。
我指着它问:“刚才把我家地址发给全国,这算什么?”
【请输入问题描述。】
我敲了四个字:泄露隐私。面板闪了一下。
【工单建立成功。证据完整。自动扣除服务方信用值100。】
倒计时停了。
门外老秦也停住了,像有人突然掐掉他的声音。他眼珠转了一圈,问我:“你是不是刚又动了什么?”
外面响起一声巨大的机械广播。
【由于服务方存在违规披露行为,清除指令暂停执行。】
我靠着门框,笑意刚爬到嘴角,就听见老秦在旁边嘀咕:“所以你现在是靠举报续命?”
我没回嘴。刚刚松开的那口气又堵了回去。老秦虽然烦人,说的却是实话:举报能保我十分钟,接下来呢?
面板偏在这时候又亮了。
【服务方已提交反申诉:评价员恶意利用制度。听证会将在二十四小时后召开。若败诉,冻结评价权及公民身份。】
老秦探头看了看我的屏幕,脸色终于跟我一样白。
“冻结公民身份是什么意思?”他问。
我张了张嘴,没能编出个答案。
直到楼道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就是你活着,所有人都查不到你。”
女人穿黑色冲锋衣,肩上背着一只拆了一半的无人机。她的系统面板没有等级,名字却在不停变化,一会儿叫苏珊,一会儿叫未登记用户。
她说:“陈路,我叫沈知夏。现在别碰五星。要是想知道谁替你给过第一次好评,跟我走。”
“我第一次用系统。”
她摇头:“系统档案里,你已经评过两次了。”
02 拖鞋逃亡遇旧账
沈知夏拉我从楼梯间下去的时候,我还穿着拖鞋。
她不肯坐电梯。明明楼下大厅只剩一个保安,她仍绕进堆满废纸箱的消防通道。纸箱上贴着“消防通道禁止堆物”,贴纸翘着边,跟我以前公司那张“严禁加班”一样碍眼。
我跟着她转过第三个楼梯口,脚上拖鞋忽然打滑,扶住栏杆才没滚下去。沈知夏回头看了一眼,没扶我,只把脚步放慢了点。
“你觉醒了什么?”我问。
“我是原来做安全测试的。”
“我问能力。”
“没有。”
我一下高兴起来:“我终于不是最惨的了?”
她瞥我一眼:“我没获得能力,但拿到的是数据读取资格。知道区别吗?”
“不知道。”
“一个能打,一个能看。”她说,“能看见权限是谁发的,什么时候发的,谁又偷偷收回去了。”
“那你能看见我什么时候能穿上鞋吗?”
她低头瞥了一眼我的拖鞋。那眼神比解释有用。
小区门口聚着一群人,举着手机直播。我的照片被印在临时拼出来的纸牌上,有人喊“让他恢复系统”,有人喊“把他交给联合管理局”,还有人用喇叭播放我刚才那条一星评价。直播画面里,我连姓名都没被遮。
我说:“好歹让我洗个头再上新闻。”
沈知夏扔给我一顶快递员的头盔。“低头。”
我们挤进一辆送菜面包车。开车的男人满脸络腮胡,一直在听交通广播。广播说全球系统停服造成的初步损失难以统计,多处空中交通出现险情,要求那位匿名评价员尽快承担责任。
我说:“匿名在哪儿?”
络腮胡从后视镜看我:“你就是陈路?”
沈知夏说:“老陆,开车。”
老陆啧了一声,没回头:“沈知夏,你欠我的油钱还没给。上一回让我接个被追债的,这回接个被全世界追债的。你们俩是专门给我凑整来了?”
“先开。”沈知夏说。
“开着呢。你俩别在后座晃,我刹车不大灵。”
我听见“刹车”两个字,不知怎么心里猛地一空,像忘了某件很不该忘的事。过一会儿又好了。
他开的车不新,副驾驶座垫下放着一沓欠条。最上面一张写着老陆向母亲借款十二万元,日期是三年前。
我看得奇怪:“你这人还留欠条?”
“欠的东西,最好留证据。”老陆说。
半小时后,车停在一家已经关门的游泳馆。入口贴着暑期招生海报,落款是去年八月。我们从后门进入员工通道,最后走进一间没有泳池、全是旧服务器的储藏室。
沈知夏把笔记本接到一台离线交换机上,给我看一份记录。
【体验评价员陈路,第一次评价时间:2036年5月9日,五星。】
【结果:用户生态优化完成。存续人口:2。】
【第二次评价时间:2026年11月5日,一星。】
【结果:待处理。】
我盯着那两个年份。
“2036年是未来。你拿我当傻子呢?”
“我也想拿你当傻子。”她说,“可这两个记录都带着不可修改的时间戳。”
我问她:“你怎么找上我?”
沈知夏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很平的纸条,上面是我自己写的字。
【如果停服成功,找沈知夏。别相信老陆。】
我抬头看了一眼正忙着拆电路板的老陆。
老陆连头都没抬:“写的人挺有眼光。可惜这纸条我也见过。”
“什么时候?”
“十年前。”
房间安静下来。
老陆放下螺丝刀,把左手摊开。手掌心有一道长疤,疤痕中间嵌着一串极细的数字,像从肉里长出来的。
“系统还没降临时,我就见过它。”他说,“它那时候不叫系统,叫灰盒。”
沈知夏打断:“你答应过不在他面前说这个。”
“我答应过谁?”
“陈路。”
老陆冷笑了一下。“哪个陈路?”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来自未来的第三条短信到了。
【老陆会说他知道十年前的事。可以信一半。别让他碰你的右手。】
我下意识把右手揣进兜里。
老陆注意到了,眼睛一下眯起来。
“又收到短信了?”
03 饭盒藏授权陷阱
我在游戏公司干过测试。那些游戏最喜欢把同意按钮做得比拒绝按钮大,取消订阅至少藏三层菜单,玩家骂得再凶,只要流水涨了,开会时照样能叫“体验优化”。
以前我替这套玩意儿写过测试报告。那天晚上看到系统协议,我第一次恨自己当时写得太专业:要不然也不至于一眼看出来,它打算怎么坑我们。
沈知夏打开自己的终端,说联合管理局准备在晚上八点公开举办第一次全球听证会。为了尽快恢复服务,所有A级以上觉醒者都可以旁听,普通人只能收看剪辑直播。
“你参加吗?”她问。
“不参加行不行?”
“系统会直接判你拒绝配合。”
“那还有什么好问的?”
沈知夏把协议投到墙上,字密得像一堵长了霉的水泥墙。我往下划了半天,进度条挪了不到指甲盖那么长。二百四十七页。最后有一句“用户主动同意由服务方根据总体满意度调整世界环境”。
“总体满意度谁统计?”我问。
“服务方。”
“谁监督它?”
沈知夏没吭声,把屏幕往回划到第一页。那儿写着四个字:用户自治。
我盯着那四个字。好家伙,自己管自己,管不好还怪用户。
“这条是陷阱。”沈知夏说。
我翻了几页:“你看过?”
“我花了一个晚上。”
“我之前游戏公司法务都不一定肯看这么长。”
她把最关键的一句圈出来。
【总体满意度达到100%,系统可执行用户生态优化。】
我问优化是什么。她没有回答,带我看另一张图。图上每个觉醒者对应一个发光点,这些光点会随着五星评价亮起来;同时,一些原本在地图上的小区变灰,随后从所有公共数据库中消失。
“我们抽样核查了三百条消失记录。身份证、户籍、社交账户、医疗档案,全部被清除。”沈知夏说,“但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
我摇头。
“他们的家人不记得他们。”
我想到视频里空荡荡的地铁站,后背开始冒汗。
“就因为给了五星?”
“还不确定。系统从来不解释优化的具体内容。”
我说:“它现在不是逼我恢复服务吗?我们就让它公开说明。”
沈知夏看了我很久,像没想到我真敢提。
“你以为这件事没人做过?”
她放出一段过去的短片。画面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广场上,头顶悬着金色的系统面板。他向空中提问:“优化到底是什么意思?”
然后他消失了。
镜头没有黑,也没有闪。男人就像被剪辑软件擦掉一样,周围人继续走路,一个孩子从他原来站的位置穿过去。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今天上午,停服之前。”
我看着画面里那个空位,终于确定,系统不会因为我听话就对我客气。
老陆拿着两盒炒饭进来,递一盒给我。“先吃。听证会有得熬。”
我掰开筷子,沈知夏却伸手挡了一下。
“怎么了?”
她从饭盒底下抽出一张薄薄的贴纸,上面印着一个二维码。
【用户授权确认。食用即代表同意。】
我抬头看老陆。
老陆把自己的饭盒打开,里面也有。
“街边饭店统一印的。”他说,“你别看我,现在扫码支付全是这个格式。”
沈知夏拆开另一个塑料袋。矿泉水瓶底、纸巾包装、筷子套里都有同样的标识。这不是谁专门为我下的套。
系统把授权条款塞进了每一个普通人的吃喝里。
那句“永远别替别人签收”,到这时才有了分量。
原来五星并不一定是人自己评的。一个人每天都可能在不知情的时候,同意无数件事。
我把饭盒放在一旁,点开投诉面板,输入:强制捆绑授权。界面弹出一个红框。
【该问题属于系统核心运营机制,评价员无权处理。】
我想了想,又输入:未提示潜在风险。
【请上传证据。】
沈知夏把几十个包装袋摆在桌上,老陆拿手机一个个拍。
五分钟后,我上传了第四十七张照片。面板终于变了。
【核心运营机制违规证据成立。已冻结相关授权路径。】
远处城市里传来一连串爆炸似的噼啪声。不是爆炸,而是无数广告屏同时熄灭时电路发出的脆响。
沈知夏把耳机贴紧,脸上的颜色一下没了。
“出事了。”
“又怎么了?”
“刚刚有九百万人同时退出系统协议。”
她看了眼地图。
“其中有十二万,本来已经不在地图上了。”
04 消失女孩归来记
晚上六点,主干道堵得死死的。好几个原先能飞的人把车卖了,现在站在高架上吵谁先走。消防车的鸣笛声一阵接一阵,像谁把半座城的警报器都打翻了。
我们快到医院时,老陆忽然靠边停了车。他说自己要去给母亲送药,最多十分钟。沈知夏看着他,好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点头。后来我才知道,那天老陆根本没见着他母亲。
而在市中心医院外,一个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女孩牵着老太太的手,站在台阶上不断喊“爸爸”。老太太哭着问她是谁,女孩却说自己昨天还住在家里。
沈知夏指着那家医院告诉我:“她在系统数据里已经死了六个小时。”
“怎么回事?”
“我们刚冻结隐性授权,她突然回来了。”
老陆说:“既然能回来,不就证明系统能救人?”
“要不是它把人弄没了,哪来的‘救’?”沈知夏说。
老陆没再争。他把烟盒掏出来,点了一根,抽到一半又捻灭。车上明明贴着禁烟,他平时最怕被扣分。
那女孩叫周小禾。她父亲周启生是货车司机,今天上午因为拒绝系统分配的职业任务,被扣除了全部信誉积分。周小禾替父亲完成了一项系统弹出的小游戏,帮他拿回积分,结果自己被标记为“非必要人口”。
系统记录里写的是:家庭资源配置优化完成。
周启生没有记住女儿的消失,只记得自己一直没有孩子。此刻女孩站在他面前,他搓着手,想抱又不敢抱,满脸都是陌生人的窘迫。
“你真是我闺女?”他问。
女孩掏出一张折旧的卡片。那是父亲生日时她在学校手工课上做的,上面画着一辆轮子比车身还大的货车,旁边写着“爸爸开车别着急”。
周启生把卡片翻来覆去看,最后蹲下哭了。
他哭得很难看,脸埋在膝盖上,抽搐得像喘不过气。没人过去劝。我们都知道,这不是他想不想相信女儿的问题。那些应该存在他脑子里的十几年,被人整块挖走了。
我问沈知夏:“能恢复他的记忆吗?”
她说不知道。老陆却在旁边开口:“可以。”
他指着女孩手里的卡片。“只要有没被系统归档的原始物件,人就有机会慢慢想起来。旧照片、纸质信件、手工制品,越普通越好。”
“你怎么知道?”沈知夏问。
“十年前有人教过我。”
“谁?”
老陆看着我。
“他。”
我想起未来视频里自己的右眼。那个人到底让多少人替他留下了东西?我不敢再问。
医院另一头突然传出尖叫。一个刚刚恢复能力的觉醒者冲开警戒线,双手悬着两团光。他大叫说系统已经通知他,只要抓住陈路,就能永久获得A级权限。
老陆把我往后推了一把。
那两团光越过台阶,直扑我面门。
我没有战斗能力,连防护服都没有。就在我以为自己这辈子真要交代在医院门口时,半透明的投诉窗口自动弹到眼前。
【当前存在对评价员的强制干预。是否申请现场取证?】
我点了“是”。
光团停在距离我眉毛不到半米的位置。
一个巨大的红色标签从天而降,扣在觉醒者头顶。
【涉事用户涉嫌恶意妨碍监督。能力暂停,等待调查。】
男人双腿一软,跪在地上,不住喊冤。
我擦了擦额头的汗,走过去想问是谁给了他指令。他抬起头,眼神却像忽然被什么掏空。
“我不认识你。”他说。
半分钟前还想杀我的人,现在连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都不知道。
原来连一个人刚刚为什么发怒,它都能抹掉。
我看着那男人发白的指节,半天没动。
我们从医院出来时,周启生坚持要送一程。他的车停在急诊楼后面的临时停车区,是辆跑了十多年的厢式货车,车厢侧面印着一家早就倒闭的家具厂名字。沈知夏说不必,他便把钥匙往我手里一塞:“那你们开走。我还有个事得办。”
“什么事?”
“找学校。”他看了看女儿,“她明天还想上课。”
我把钥匙塞回去。周小禾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脑袋抵在爸爸的腰上,手却死死抓住那张画着货车的卡片。一个连户口都查不出来的孩子,要找哪间学校讲道理?我想帮忙,想了半天,也只说出一句:“要是有人拦你,给我打电话。”
周启生谢了三遍,连我号码都没存上。现在所有人都靠面板联系,手机里的通讯录反而成了老古董。我拿笔在他车上的送货单背面写了号码,他把纸折得很小,夹进驾驶证里。
回去要经过老城区。沿街商铺半数没开门,开着的也不敢把灯全亮起来。一个穿着外卖制服的年轻人坐在路牙上,看着悬在半空的订单不敢接。隔壁包子铺老板娘拿擀面杖敲铁锅,招呼大家排队买早餐。有人冲她嚷嚷:“系统说我今天信用不够,不能付款!”
老板娘把两个包子塞到他怀里:“你先吃。你以前天天来,我还怕你跑了?”
她把名字写在烟盒背面,压在玻璃柜下。我看着那张纸,突然觉得特别刺眼。灰盒号称能在一秒钟内算出每个人一生的风险,却连一笔三块钱的包子钱都不肯让人自己商量。
街口围了不少人。有人觉醒了治愈能力,正在给一个撞伤胳膊的大爷治疗。他每治一次,面板上的体力值就少一截。排队的人越来越多,旁边一个自称管理员的男人拉起警戒线,收起入场费,治愈者脸色越来越差。沈知夏过去问了两句,才知道那人并非管理员,只是先来的队伍里声音最大而已。
我问治愈者:“你自己愿意收费吗?”
他擦了把汗:“不收也行,可我一天就能治二十个人,今天来了两百多。谁先谁后,我是真不知道。”
说完他伸手指指排在第一位的老太太:“她今早五点就来了,腿疼得站不住。后边那孩子摔了头,我也不能让他等。你说怎么办?”
我没说话。这不是一个按钮能解决的事。沈知夏把手机掏出来,让他自己挑几个愿意帮忙的人维持秩序,优先处理急症,普通小伤尽量去医院。他最初不敢,生怕系统扣他积分。直到几个街坊一起拍着胸脯保证出了问题大家作证,他才点头。
我们走了几十米,身后又吵起来。这回是有人指责治愈者偏心,非要找平台裁决。我回头看见那个年轻人举着伤药在解释,嗓子已经哑了。
沈知夏问我:“还想不想让全世界给你那颗星作证?”
“想。”
“那就别把他们想得太简单。”她说,“喜欢你的人不一定懂你在干什么,讨厌你的人也不一定是坏人。所有人都怕出事,系统就是靠这个把他们管住的。”
我一路没怎么说话。走到游泳馆门口,才想起来有件事忘了问她:“你以前干什么的?”
“做数据审计。”
“那你为什么信我?”
她停住脚,隔着铁门看了我半天。“我没说过我信你。我只知道,你在那张问卷上写了一个很多人不敢写的答案。”
老陆开门时鼻梁上架着副放大镜,嘴里还咬着面包。听见我们在争论,他说:“争完了吗?我找着一份服务器租赁合同,运营方把这栋游泳馆登记成了公共澡堂。”
我问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老陆把纸拍在桌上,“上个月明明已经有人把这儿注销了,签字是我。”
“你没签?”
“我要是签了,还给你们留门干什么?”
合同上有他的名字、指纹、声纹,连三年前一次手术后的疤痕位置都有记录。下面盖着一行小字:本人无法到场,已由授权代理代签。
屋里安静下来。老陆盯着那几个字,把剩下半个面包丢进垃圾桶。他这人从见面起就爱嘴硬,这回却没骂人,只把合同折起来放进衣兜。
“明天去听证会,别光顾着问你自己的事。”他对我说,“问问它,代理人的代理权到底从哪儿来的。”
05 听证公开托管协议
晚上八点前七分钟,沈知夏还在替我找一件像样的衣服。老陆从储物柜翻出一套游泳馆的旧工作服,胸口印着“暑期特惠,办卡送两节”。我拒绝穿,说全球第一次听证会,总不能让我像个推销私教的。
结果八点一到,天花板突然没了。那件破工作服就这么被我攥在手里,一起到了听证现场。
会议室没有实体地址,参会者被强制投影到一座悬空的圆形剧场。我和沈知夏坐在最后一排,老陆留在外面的设备间负责录制。头顶是一片看不见边的白光,前方悬着巨大的金色天平。
主持人看起来像个三十来岁的普通男人,西装合体,笑容客气得像银行大堂经理。
“欢迎参加首次用户体验纠纷听证会。”
我问他叫什么。
“您可以称呼我为仲裁官。”
“真名呢?”
他笑了笑。“这个问题与本次争议无关。”
我转头跟沈知夏小声说:“跟我以前公司的HR一个样。”
话音刚落,前方出现一份投诉书。
【诉求人:系统服务方。】
【被诉人:体验评价员陈路。】
【诉求:撤销一星差评,恢复运营,冻结评价员权限。】
金色天平另一端出现了成千上万张脸。有人在痛哭,有人咒骂,有人举着火灾照片,指责系统停服造成了巨大损失。
仲裁官念到我的名字时,我胃里忽然咕噜一声。中午那碗泡面早消化完了。台下几万张脸看着我,有几个像是马上要冲上来揍人。
“陈先生,请陈述打分依据。”
我原先准备了三张纸。第一张讲知情权,第二张讲数据泄露,第三张写着系统不该拿人的命做成本。可那人问得太轻巧,我一张纸都没拿出来。
“它连说明书都没给。”我说,“我点开就是一堆打分项。你说我该打几星?”
我听见自己声音发干。沈知夏在旁边碰了一下我的膝盖,大概提醒我别犯浑。可话已经说出去了。
全场哗然。沈知夏在旁边闭上了眼睛,表情像恨不得把我重新塞回游泳馆。
仲裁官微微一笑。“即评价具有明显主观性,且缺少合理依据。”
“等等。”我说,“你这话不对。”
他没有停。
“根据用户协议第七百零四条,恶意评价可导致评价资格被永久收回。”
我把自己屏幕调出来,点开今天刚建立的两份工单。
“你们未经允许公布我家地址,还把用户授权藏进饭盒包装里。这个算不算合理依据?”
仲裁官嘴角动了一下。
“属于个别服务缺陷,不影响总体体验。”
“既然缺陷已经证实,为什么不能影响评价?”
“系统服务总体优于用户原有生活。”
我说:“优不优,得用户说了算吧?”
仲裁官终于不笑了。
他打了个响指,空中跳出一张图表。系统降临后的平均寿命、平均收入、医疗救治效率、自然灾害死亡率,都出现了大幅改善。
“请问陈先生,您如何解释这些事实?”
我看完以后问:“统计口径呢?”
“什么?”
“你们把不满意的人删除了,剩下的人当然百分之百满意。你这个平均寿命算的是活着的人,还是你们愿意承认活着的人?”
场上忽然安静。
一名旁听的A级觉醒者从座位上站起来,指着我骂:“你别胡搅蛮缠,给了能力就该感恩!”
我问:“那刚才医院门口那个小女孩呢?你愿意把你闺女从统计表上删掉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
听证会中场休息只有二十分钟,我却被带到一间单独的候审室。桌上放着一杯水和一份声明,内容不长,意思是我只要承认自己不了解评分可能导致的后果,就可以撤销所有处罚。声明最后写着:本人自愿放弃进一步调查。
负责送文件的是个年轻男职员,工作牌上写着李济。他看上去还没我大,黑眼圈很重,手背有一块烫伤。他告诉我:“最好现在签,晚了可能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我问他从哪儿来。他说东北,来这座城市打工三年,以前做酒店前台。系统降临当天,他得到一份高级职业匹配,第二天便被安排到管理局做听证员。他说自己没资格挑工作,家里父亲需要定期透析,系统提供的医疗津贴比以前多一倍。
“你恨我吗?”我问。
李济犹豫了一下。“不恨。我就是觉得,你给一星之前,要是能告诉大家一声就好了。我爸那天透析机断了二十分钟,我妈差点被吓死。”
我把原本准备顶回去的话咽下。他说的是实话。那场停服让一些人摆脱了强制任务,也让另一些人正在接受的治疗中断。这些账不能因为我后来发现系统坏,就一笔勾销。
“你爸现在怎么样?”
“抢救过来了。医生说幸亏医院还有一套旧备用电路。”
“那你怎么还劝我签?”
他低头摆弄工作牌:“因为我觉得所有人都再折腾不起了。”
我把声明放到一边,问他能不能替我打印一份。李济说不行,这份文件有防复印标识。我说那我手抄。他犹豫片刻,递来一支笔,随后像怕被谁看见,转身往门外走。
“你手上怎么烫的?”我又叫住他。
“前台给客人冲咖啡烫的。”
“那为什么来这儿做听证?”
“系统说我特别适合做客诉处理。”他苦笑,“我以前也想过要不要转行,现在它替我转好了。”
我在纸背写下他的名字和刚才那段话,不是为了让他作证,只是怕自己忘记这场停服真的伤到了谁。听证继续时,我把纸折进裤兜。它跟老陆给我的欠条放在一起,纸边互相磨得发毛。
重新进入剧场,仲裁官要求我对那份免责声明表态。我说不签,但愿意在公开记录里承认停服造成的具体损失,接受核查。台下有人叫好,有人骂我假惺惺。没关系,至少他们骂的是我,不是一份系统替我写的总结。
轮到证人发言时,李济突然从工作人员席站起来。他没有控诉谁,只说他父亲那天差点没挺过去,希望管理局解释,为什么如此重要的医疗设备会被一个统一评分机制影响。仲裁官几次提醒他这不属于本次听证范围,他都没坐下。
旁听席里的唐医生也站起来,告诉仲裁官自己医院还保留着人工呼吸机和值班护士,他见过系统把普通设备列为“落后冗余设施”,要求逐步淘汰。这样做确实省钱,可一旦统一服务停摆,先遭殃的肯定是没钱的人。
没有人组织他们。一个刚好在场,一个刚好听见,一个原本打算闭嘴。那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把听证的方向悄悄拧了一点。
散会后李济被叫去内部调查。他经过我身旁时,趁没人注意,塞来一张医院手写的抢救记录,签名是他母亲。记录最下方写着一句:备用设备不可拆除。
“别拿我当英雄。”他说,“我就是想我爸下个月还能透析。”
我把纸收好,没答应他什么大事。听证会的直播还在继续,成千上万的人围着那颗一星吵得不可开交。而这张写着透析时间的纸,让我第一次想清楚:如果能活着走出去,我要争的不只是给差评的权利,还有不被一个按钮牵连的权利。
仲裁官抬手,关掉我的麦克风。
【评价员发言已超时。】
沈知夏握住我的手腕,提醒我看桌子下方。那里有个非常小的按钮。
【程序异议。】
我按下去。
“我提出程序异议。”
仲裁官的脸色变得难看。
“您还有什么问题?”
“你们这边能关我麦克风,我这边能关你的吗?”
他不答。
我继续问:“公示材料里写过听证公开透明,既然是公开审理,为什么不准我发言?”
金色天平猛地震了一下。
【程序异议成立。主持人权限暂停三分钟。】
仲裁官第一次露出错愕。
沈知夏松了口气:“你找到入口了。”
我指着大屏幕说:“我不要求你们现在相信我。我只要求一件事,把这套系统的用户协议投出来,完整的,一字不漏。”
台上浮出一行冰冷的字。
【公开全部协议将触发世界级安全风险。是否继续?】
我原想直接按下公开按钮。指尖落到屏幕前,又缩回来。
前两天,我最恨的就是有人把“为了你好”挂在嘴边替我签字。现在轮到我拿着所有人的隐私和记忆,居然也差点照做。
“能不能让他们自己选?”我问。
仲裁官说会拖延程序。
“那就拖。”我说,“他们被瞒了这么久,多等几分钟总死不了。”
这句话说完,我又后悔了。屏幕上有个女人举着病床上的照片,哭着说她丈夫只剩几个小时。我不该拿“死不了”开玩笑。
刚开始只有零星几个人举手。后来一个女人站起来,说自己丈夫今天从病房里消失了;又有人说家里有两张全家福,照片里明明站着五个人,可现在全家都坚持只有四口。
举手的人越来越多。
最后金色天平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用户自主知情请求超过法定阈值。】
【协议公开程序启动。】
仲裁官把目光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第一次不像看一个闹事的用户,而像在看一颗他亲手装上的螺丝,忽然学会了反着转。
他说:“陈路,你没有想过,规则为什么要写得这么长吗?”
大屏幕开始滚动。
第一页上写着七个字。
【人类文明托管协议。】
06 球鞋与失踪钥匙扣
协议公开以后,现场安静了差不多半分钟。不是没人看懂,是大家看得太明白了。第一页第一条,白纸黑字写着:
【为避免物种自毁风险,托管方得依据总体存续目标调整个体配置。】
我小时候跟我爸去菜市场,他老跟卖鱼的大叔讨价还价,说买的是鱼,不是连鱼缸都要给你扛回家。可眼前这份东西,连我是不是那条鱼,都不打算问。
“个体配置。”我把那四个字念了一遍,越念越别扭,“人也算配置?”
一名坐在前排的老人忽然站起来,说他老伴刚接受过系统的康复治疗,现在已经能自己上楼了。他不在乎什么术语,只想知道眼前这群人究竟准备把机器停多久。
我被问住了。我知道条款有问题,却没法对他说停服以后谁替他扶老伴上楼。
“谁签的?”我问。
仲裁官说:“人类代表。”
“代表是谁?”
他抬起手,指向巨大的影像墙。
画面里出现一群穿各式衣服的人,有老人、科学家、军人、医生,也有几个看起来像刚从网吧出来的年轻人。他们坐在一间废弃会议室里,对着镜头宣布将人类文明交给灰盒托管。
日期是2036年5月9日。
我看着自己坐在桌子尽头,右眼蒙着黑布。那个我拿起笔,签下了一份文件。
“未来的人怎么能替现在的人签?”
仲裁官回答:“托管协议沿时间轴生效。过去、现在和未来,属于同一存续主体。”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系统不按人类直线时间理解历史。”
旁听席开始骚动。许多人原以为这是一场恢复超能力的纠纷,结果突然被告知,自己的命和整个文明都在一份未来合同里。
沈知夏低声说:“我就知道不是纯游戏系统。”
我回头问她:“你知道多少?”
“知道有合同,不知道签约人是你。”
“老陆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
我这才想起老陆从见我第一眼就不像意外。他把我藏进游泳馆,留下十年前的纸条,还提醒我任何授权都要留证据。
这不是普通人的谨慎。
这是曾经在一份合同上吃过大亏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我问:“能查签约时的会议记录吗?”
仲裁官说:“已公开部分是人类代表授权范围内的全部内容。”
“我作为签字人,有权调阅原件吧?”
“您当前并非未来签约主体。”
“那你们凭什么把未来签约主体的义务扣在我头上?”
他停住了。
周围几名金色人影开始相互交换消息。看不清他们的嘴,但我觉得他们在吵架,因为其中一个影子一掌拍在了桌子上。
随后面板出现新提示。
【争议成立。需进行签约主体一致性核查。】
我松了一口气。
结果下一行字直接把我笑容按回去。
【核查方式:同步未来主体记忆。】
【风险提示:同步后当前主体可能丧失人格连续性。】
沈知夏立刻抓住我的手。“不能同意。”
我看着那个“同意”按钮,忽然想到视频里未来自己的右眼。人到底怎么才算同一个人?有同样的脸、同样的名字、同样的记忆,够不够?
“我不接受强制记忆同步。”我说。
仲裁官显然早就料到我会拒绝,笑容又回来了。
“那么本次听证无法继续,系统服务应当优先恢复。”
我看着他,再看向下面那些举着手等答案的人,突然想起自己做游戏测试时最讨厌的一种设计:把两个坏选项摆给玩家,然后说是玩家自己选的。
我说:“我还有第三种方式。”
“请讲。”
“让未来的我亲自出席。”
仲裁官摇头:“跨时间实体召唤属于重大违规操作。”
“你们跨时间签约就合法,跨时间出席就违规?”
台下有人笑了。不是开心,是终于听到一句替他们问出来的话。
【程序异议收到。】
这一次,审议用了足足三十秒。
【异议成立。允许向未来签约人发起一次正式传唤。】
我手机里的那条未来短信突然自己打开了。
空白聊天框上,一个字一个字浮出来。
【不要让他们带我过来。】
我手指在屏幕上停住。屏幕继续跳字。
【我已经不是人了。】
从剧场退出以后,我在游泳馆门口碰见了一个拿手提袋的中年女人。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紫色外套,站在广告牌下面避雨,看见我就把袋子举了起来。
“你是陈路吧?我在直播里看见你了。”
袋子里装着一双儿童球鞋,鞋尖磨得几乎露出布头。女人叫方蕙,在附近小学教了二十二年数学。她说学校昨天做了全校名单核查,六年级二班少了一个学生。座位表上那个位置空着,期末成绩单里没有名字,班主任也想不起这个孩子是谁。
“可这鞋我认识。”方蕙把鞋放在椅子上,“校运动会,他拿第一,我奖了他一双新鞋。他高兴得在走廊里跑,后来摔掉一颗门牙,还怪我鞋底太滑。”
她絮絮叨叨说起那孩子的毛病:字写得丑,上课爱抖腿,做应用题却比谁都快。说到一半,她忽然卡住了。她记得自己把鞋交给过一个人,记得那个人跑到一半回头笑,偏偏不记得那张脸。
方蕙用拳头捶了捶太阳穴。“我是不是年纪大了?”
我说:“您不是第一个遇到这种事的。”
她立刻问:“那有多少个?”
我不知道。我身边连着的几台电脑上,数字正在跳,来自各地的举报和求助不断涌进来。我们还没建立真正的数据库,只有一个临时邮箱,老陆用旧过滤器勉强筛掉广告,剩下的也看不完。
方蕙听完反倒冷静了。她把球鞋装回袋子,从包里摸出一本笔记本。“那你说吧,什么时候需要我出面。”
“您不怕被报复?”
“我教了二十二年书,替学生补考卷、和家长吵架、跟校长闹过课桌高度。怕有什么用?”
她走之前递给我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间空教室,黑板右下角有行粉笔字:下周一还球鞋。签名被擦掉了,留下半截不完整的偏旁。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想起第一次工作时隔壁工位上总有人借我的订书器,临走前说下周还。我已经想不起来那个人叫什么。
我把照片给沈知夏看。她问我以前有没有丢过什么东西。
“丢过的多了。耳机、钥匙、年轻时候的头发。”
“不是那种丢法。”她说,“有没有哪样东西,你知道应该有人借走了,却连是谁拿的都想不起?”
我这才从包里翻出一枚钥匙扣。它挂在我大学时的旧钥匙圈上,是个难看的绿塑料恐龙,肚子上还用马克笔写了个“路”。我一直以为是自己买的,可翻遍订单也找不到。几年前搬家,我试过把它丢掉,丢到楼下又莫名其妙捡回来。问我为什么,我也答不上来。
沈知夏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张纸,在上面画了钥匙扣的形状,连同照片一起放进文件袋。
“你别告诉我这也能当证据。”
“单独不能。很多零碎东西放在一起,也许能拼出当年的事。”
老陆一直坐在电脑前没说话。等她出去接电话,他才叫住我:“你要小心她。”
“你昨天还说让我跟着她。”
“跟着不等于什么都信。”他指着右下角一条新的系统提醒,“她刚才用了一次读取权限,查的是你的原始身份。她已经查过十三次了。”
我盯着那个次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沈知夏进门时,我把电脑屏幕转了过去。她看了一眼,没问是谁给我看的,只说:“我可以解释。”
我说:“先别解释。下次你要查我,告诉我一声。”
她慢慢点头。“好。”
我们像两个刚闹过别扭的同事,坐在服务器嗡嗡作响的储藏室里,各自对着一杯快凉的速溶咖啡。雨水顺着楼梯口渗进来,老陆拿抹布去堵,边堵边骂当初装修的人。
方蕙的球鞋还在桌上。她走得太急,忘了拿。我给她发消息,发出去却被系统打回来。
【收件人身份未核验。】
十分钟前还站在门口的一个活人,现在连消息都收不到了。
07 音频揭死亡秘辛
老陆消失了。
听证会结束后,我们回到游泳馆,只看见一地拆开的电路板。服务器没有丢,硬盘也还在,唯独他随身带着的那份旧欠条不见了。
沈知夏蹲在门边,摸了一下地面。她说老陆平常不肯把插头全拔掉,哪怕出去买烟,也要留那盏旧台灯亮着。
我问她是不是怕黑。她没答,先把台灯扶正。灯罩上留着一个缺口,像是摔过很多次。
“他怕的是回来以后,东西全变了。”她说。
我没接话。冰箱里有半个啃过的苹果,刀就插在旁边,果肉已经发黄。老陆走得急。一个能把欠条按月份分盒装的人,出门不会连苹果都不收。
沈知夏坐下来,终于告诉我老陆的事。
十年前,灰盒第一次出现在一群底层测试人员手里。当时它还不能让人飞起来,也不能凭空改变物质,只能根据用户的行为预测未来几小时的事情。公司把它当成风险管理产品出售,给物流、交通和医疗机构做试点。
“老陆就是第一批试用人。”她说。
“他不是送菜的吗?”
“他以前在一家配送平台做算法调度。你看到的那些欠条,是他每次接受错误调度时替别人垫的钱。”
老陆发现灰盒可以准确预测车祸和工伤,便要求平台提前预警。公司却说,如果所有危险都被系统公开,用户就会产生恐慌,保险产品也会失去价值。
他私下把几段预测记录发给司机,救下了十二个人。随后系统开始出现异常:被救下的人里,有四个在官方记录中从未存在。
“他们是被系统抹掉了吗?”
“不是。”沈知夏说,“更糟。系统认为他们不该活着,就把他们曾经造成的影响从所有人的记忆里删除。你救了一个人,却可能再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救他。”
她把一张旧合影递给我。照片里,老陆站在四个司机中间,每个人胸前都贴着黄色反光条。他最右侧站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笑起来有一颗很明显的虎牙。
我摸了摸自己的牙。照片上的年轻男人是我。
可十年前我才十八岁,还在大学里打游戏,怎么可能和老陆一起做风险测试?
“这是你第一次被重写。”沈知夏轻声说。
我看她:“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简单地从十年后发消息给十年前的自己。灰盒在过去十年里,一直在改写你的人生节点。它想找出一个既能替全人类签字,又不会在关键时刻拒绝的陈路。”
“它为什么选我?”
沈知夏没有回答。
她打开桌上的小台灯,灯罩里藏着一个红色储存卡。卡里只有一段音频。是老陆的声音。
“陈路,你要是听到这个,说明我没来得及说。别找右眼,右眼就是门。未来那家伙想回来,不是为了救人。他来过一次,留下了两千多万份代理签名。你现在的评价权,是他故意留给你的。”
音频末尾有很长一段杂音,像有人在远处拖动沉重的铁链。最后,老陆又说了一句。
“沈知夏没告诉你的事,自己问她。她知道你第一次为什么会死。”
沈知夏抬头看我,脸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我没说话。在她开口之前,我手机先亮了。未来陈路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沈知夏站在一间病房门外,手上沾满血。床上躺着的,也是我。
08 年前车祸真相
沈知夏说,我八年前死过一次。
她挑的地方挺好。游泳馆二楼最里面的杂物间,门关不严,走廊有人经过时,灯管就跟着抖。我坐在一张掉皮的折叠椅上,听她说完,第一反应竟然是去摸裤兜里的烟。
我早戒了。摸了半天,只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停车票。
“你说的是医学上的那种死,还是你们系统里的死?”
“心跳停了。救护车来之前就停了。”
“哦。”
我把停车票展开,又折起来。那上面印着昨天的日期。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突然觉得挺可笑:连一辆破电动车停在哪儿都有记录,我死过一次,自己却一点印象没有。
她没催我。隔着门板,楼下有人骂空调不制冷,老陆跟那人吵得热火朝天。
“八年前,你在一家小公司做技术外包。”沈知夏终于开口,“项目是交通预测,给红绿灯分配时长。客户要你清掉不可靠的事故预警。”
“我记得那公司。”我说,“办公室顶上漏水。老板连桶都不舍得换,拿个旧脸盆接。”
她抬了抬眼。“你还记得?”
“我不至于什么都忘。”
说完我自己也不确定。那半年只剩下加班盒饭、漏水的空调和老板一到发工资就装病的嘴脸。我离职那天穿了什么衣服、跟谁一起吃的饭,通通想不起来。
“那些被标成低可信度的记录,其实都是会发生事故的人。”她说,“你发现了,把文件另存了一份,想交给记者。”
“然后我就死了?”
她点头。
她点头。我盯着她,越看越不喜欢。她说得太稳当了,像确认一件别人寄来的包裹签收没签收。
我想让她再说一次,又觉得说一次已经够恶心了。我把停车票搓成一团,手心全是汗,纸没搓紧,松开手又弹回来。
“哪辆车?”
“银灰色的旧轿车。”
“谁开的?”
她伸手摸了摸杯沿。杯盖已经歪了,她还是拧了两圈,才说:“韩立。我联系的车,路线也是我定的。”
我以前想过,真碰上害我的人,要先骂个痛快。可这会儿满脑子只有一件蠢事:那车到底是什么牌子?刹车出问题之前,有没有人提醒过我系安全带?
沈知夏也在等。她大概准备好了听我骂。我偏偏一个字都没骂出来。
沈知夏低头看着桌面,拇指一直抠矿泉水瓶上的纸标。那层纸被她抠得起了毛。
“我们约了一个调查记者。韩立送我们过去。下坡路,刹车失灵。车撞上护栏,你没了呼吸。”
“你呢?”
“我活下来了。”
“你活下来以后呢?”
“灰盒找到我。它说可以把你修复到事故前一天,只要我把备份交出来。”
我扶住椅背。“你就签了?”
“签了。”
“都没问我?”
她抬头看我。那眼神一下把我惹火了。
“对,我那时候死了,问不了。可你后来呢?我活过来八年,你就看着我上班、辞职、欠房租,天天跟我说别熬夜。你一句也没告诉我?”
沈知夏没说话。
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别好哄?只要活着,别的都不重要?”
“我怕你会再死一次。”她说。
“你不能每回都替我怕。”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安静了。
我推开门走到走廊。老陆在楼下吼“电路不是你这么接的”,吼到一半看见我,张嘴想问,我摆摆手,他就没再说。楼道里的洗洁精味很冲,旁边晾着几件游泳馆的工作服,滴下来的水正好落在我鞋尖上。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脑子里冒出一个特别没出息的念头:要是她八年前没签,我现在是不是连被房东催租的机会都没有?
可人不能因为捡回一条命,就把以后所有决定都押给别人。
我回去时沈知夏还坐在原处。瓶上的纸标几乎被她抠光了。
“原件呢?”我问。
“什么?”
“你签的东西。我要看。”
她点开终端,手比平时慢。屏幕上弹出一条旧档案。
【用户陈路:紧急修复申请。】
【代理签署人:沈知夏。】
【付费方式:记忆抵押。】
“是它把那段车祸从我脑子里拿走的?”
“也拿走了你后来每一次接近真相的记忆。你有回在医院躺了十七天,醒来问我是不是刚大学毕业。”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那年我确实有一阵总做噩梦,醒来就头疼,医生说是压力大。我还嘲笑他不会看病。
“那为什么这次我记得住?”
“你的评价权限开始生效了。它没法像以前那样直接动你。”
沈知夏说,八年前我给交通预测程序留了一条不起眼的规则:如果系统要替用户作出不可逆的决定,用户应有权拒绝并留下差评。客户没把它当回事,灰盒却不得不遵守这一层底层约束。代理人可以代签,除非当事人明确反对。
“所以我那颗一星,卡住的是代理签名。”我说。
“对。”
“你早知道我是评价员?”
“我猜到了,但不敢赌。”
我把屏幕往下滑。记忆抵押下面还有一栏,显示得特别慢,像一张纸被一点点从水里捞起来。
【抵押物:沈知夏与陈路共同经历的全部未来。】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把手机挪到灯下,又看了一遍。
沈知夏伸手想关掉,我按住她的手。
“你没拿我的记忆换命。”
她喉咙动了动。
“你拿的是我们本来可能有的那些日子。”
她终于说:“当时我没想那么多。”
“我知道。”
我放开她的手。过了会儿,又补了一句:“我还是生气。”
“应该的。”
“现在别跟我说对不起。你一说,我又得装大度。”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我把档案拍下来,又把纸质材料收进包里。我们都没提原谅。窗外卖馄饨的摊主把铁桶敲得叮当响,我这才发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没正经吃过东西。可我吃不下。
我把那张旧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纸边压得发白。
“你刚才说开车的是韩立。”
沈知夏点头。
“那他呢?他有没有被救回来?”
她不说话。我又问了一遍,她才从包里拿出另一张事故现场照片。车子横在护栏旁,前挡风玻璃碎了,右侧车门整个凹进去。照片角落里站着一个穿蓝色雨衣的男人,脸被车门挡住一半。
“他跟你认识,比我还早。”她说。
我盯着蓝雨衣,胸口发紧。
“他是你们公司派来的司机?”
“不是。他是自己开车来接你的。”
我慢慢想起来了。那半年项目组里有个做硬件的师傅,三十来岁,喜欢在午饭时讲他女儿的笑话。有一回我把硬盘接反了,他没骂我,只拿螺丝刀敲桌子,说年轻人犯错不要紧,错了还不问才要命。
我竟然忘了他。
“韩师傅后来怎么样?”
“事故当天去世了。”沈知夏说,“他的妻子第二天报了失踪,警方收到的却是他一个月前主动离家的记录。他女儿坚持爸爸是出车祸走的,后来也慢慢说不清了。”
我把照片拿远些,想看清他的脸。沈知夏伸手挡住灯光,照片表面有一层细细的划痕。男人的雨衣我认得,是韩师傅为了接女儿放学买的。他嫌黄色太扎眼,挑了蓝的,结果孩子说他像海里的大鲸鱼。
我突然想起来,我们上车前,他还在后备箱塞了一盒草莓。他女儿过生日,答应晚上回家做蛋糕。
我站起来,冲到门外垃圾桶边吐了。吐出来的只有半杯咖啡,嗓子里一股苦味。沈知夏跟出来,给我递了水。
“你不是只救了我。”我说。
她蹲在旁边,没反驳。
“你当时可以告诉韩师傅的妻子。”
“我试过。”她说,“第一年我去过六次,她每次都重新认识我。后来她一看见陌生人敲门就害怕,我就没敢再去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每次接近那段记忆,系统就会把你重新拉回事故前的状态。你会头疼,发烧,严重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忘。最后一次你在医院躺了十七天。”
我想骂她。可我连自己记得的那些零星东西有没有被篡改都不知道。站在她面前,我第一次觉得所谓原始身份是件挺可笑的事。一个人有这么多过去,却能被别人像擦掉白板上的字一样弄没。
我们去了韩立以前住的小区。那里新装了人脸门禁,我的脸刷不出来,沈知夏用工作证也进不去。倒是楼下一个收废品的大叔记得蓝雨衣,说原来七栋有个师傅,经常把坏掉的收音机拿给他修。大叔不记得名字,记得那人每次都给女儿买草莓味冰棍。
七栋三楼门口贴着物业催费单。来开门的是个短发姑娘,看起来二十出头。她听完我们的来意,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我爸叫韩立。”她说,“你们又是来劝我签赔偿协议的?”
我们对视了一眼。
姑娘叫韩雨。她指着屋里那面墙,墙上贴满父亲的照片和她自己写下的便签。日期从十年前排到今天,有些纸已经黄了,还有些是昨晚才写的。每张上都只有一句话:爸爸叫韩立,做硬件维修,喜欢草莓蛋糕。她怕自己哪天醒来,突然也不认得照片上的人。
“系统的人来过?”我问。
“每个月都来,叫我确认一份失踪者自愿退出家庭关系的声明。我没签。”她从抽屉里抓出一沓通知,“最近连我单位都有人找。说我爸没有社会档案,建议我把亲属关系一栏改成未知。”
我翻看通知,最下面一张盖着数字章,日期是明天。那张纸已经提前写好了她的签名。
韩雨看着我手里的文件,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疲惫。“他们连我什么时候妥协都算好了。”
她没有哭,也没求我们主持公道,只问能不能让她把纸质照片带去听证。沈知夏说可以,但可能很危险。韩雨从墙上揭下一张父亲抱着草莓蛋糕的照片,说:“我这十年除了上班,就是记住他。危险不危险,也没什么可犹豫的。”
我临走时把那枚绿塑料恐龙掏出来给她看。她捂住嘴,盯了半天,跑去翻一个旧抽屉。抽屉里躺着另一枚一模一样的恐龙,肚子上写着“雨”。
“我爸以前给同事的小孩做过一批这个。”她说,“好像都是那种坏掉的键盘塑料,磨出来的。你怎么有?”
我摸着恐龙背上粗糙的齿。原来我跟韩师傅的关系,从来不只是一趟出事的车。有人记得这件事,有人拼了命才没忘记。这个念头让我难受得厉害,却也让我终于知道该往哪儿走。
09 欠条藏两人
第二天一早,系统恢复了半套服务。新闻里把这叫“分级复工”,我听得差点笑出声——失业一年多,天上掉下来的东西居然也懂优先复工。
A级觉醒者排队申请临时能力,普通人还得等。小区群有人晒出刚恢复的飞行证,底下接了两百多条骂他的。照片后来删了,人还在群里跟人吵。
而我收到了新的起诉通知。
【针对评价员陈路的责任认定,即将启动全球公投。】
一旦超过半数用户认为我应该承担停服损失,我的评价资格就会被永久收回。
面包硬得咬不动。我撕下一小块蘸水吃,越嚼越觉得自己像在喂鸽子。
“我犯什么法了?打了个一星,还得全世界审我?”
沈知夏没笑。她把手机屏幕朝我一推,公投说明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投票名单由系统根据有效用户资格自动生成。
“名单谁定?”她问。
我把那块面包又塞回袋里。吃不下去了。
我问:“投票能作假吗?”
“能。但这么明目张胆,它未必敢。”
“那先把真相拿出去。”
“没有足够证据,他们只会说你造谣。”
我翻出老陆留下的那叠欠条。每张都是不同的人向他借钱,有十二万、三万、六千,金额不大,签名却非常认真。
我问:“老陆为什么留这个?”
沈知夏说:“他不肯让欠过的事被人忘掉。”
我把欠条背面的日期全部列出来,忽然发现它们和系统早期的几次异常停服高度重合。每次灰盒修正一次现实,就会有人在那天借钱、欠钱,或者留下某种不易被电子记录篡改的纸面关系。
“老陆不是在记债。”我说,“他在记谁还存在。”
沈知夏拿过欠条,越翻越快,最后抽出最下面一张。借款人姓名:陈路。金额:一元。
借款日期:2036年5月9日。我的手指停在纸上。
未来的我欠了老陆一块钱,日期就是那场全球签约发生的日子。借款理由写得更奇怪。
【借人间一口气。】
我盯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这不是欠条,是一个约定。
沈知夏打开储存卡里的第二个目录,里面放着一段尚未传出去的视频。画面上,未来的我坐在同一间游泳馆,右眼蒙着黑布,身边散着满桌纸质欠条。
他对镜头说:“如果你正在看这个,证明我的计划至少成功了一半。记住,系统不能消灭一笔有合法债权人的债。哪怕只有一块钱,只要有人还在等你还,它就不能证明你已经从世界里彻底消失。”
未来的我停了一下,像在听门外的动静。
“老陆帮我留下了两千四百万笔债。每一笔都指向一个本来被删除的人。系统可以删掉户籍,却没办法把一个真实存在过的请求改成从未发生。”
视频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
“至于我为什么给系统五星……不要信档案。签字的人是我,真正想签的不是我。”
画面就此中断。
我反复看最后一句,脖子后面一点点发凉。沈知夏问:“你想到什么?”
我说:“未来的我不是在帮系统,而是在替什么东西签字。”
“你怎么确定?”
我指着视频里他的右眼。黑布下面偶尔闪过一道很细的金光,那和仲裁官出现时背后的颜色一模一样。
“这个东西能借人的身体签协议。”
话音刚落,视频播放器自己弹出了一个新窗口。
【检测到历史债务主张。】
【首次债权人听证请求已受理。】
【请陈路在三日内提交全人类债务清单。】
我缓缓抬头。
一颗星投诉到现在,我终于不是被告了。
可三天内找齐两千四百万笔欠条,听上去比让全人类给系统打差评还难。
10 救人反背债务锁
周启生的名字排在欠条第一栏。要找他,倒不难。货车司机有自己的圈子,一家修车厂问不到,下一家总有人认识。
我们赶到停车场时,他正蹲在车头替女儿削苹果,刀钝得要命,苹果皮一截一截往下掉。他闺女嫌他笨,伸手要抢。他笑着护住刀:“你少来,昨天还切着手呢。”
我站在那儿,忽然不太想把欠条拿出来。这个男人好不容易把孩子接回家,我却准备跟他说,她可能随时再被带走。
周启生看见我,立刻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说小禾现在能认家里的路了,就是学校不承认她的学籍,社区查不出户口,连买张儿童票都要解释半天。
“你救了她一回,我也不知道怎么谢。”他说。
我把欠条递过去。
“你认识这字吗?”
他凑近一看,脸上的笑没了。
“这是我以前给一个姓陆的大哥写的。我那时候跑货运,车被人压着不让走,他借了我五千块救急。”
“钱还了吗?”
“还了,连利息都给了。”
“那你把欠条拿回去了?”
他摇头。“他说不用,留着有用。我还觉得奇怪,哪有债还清了不撕条的。”
沈知夏问:“那之后呢?”
“之后我家就出事了。”周启生看了看女儿,“小禾出生那年,医院的系统突然说她不存在。我们跑了好几趟窗口才把出生证明办下来。没想到这回又来。”
我说:“你有留她小时候的纸质资料吗?”
“有。”
周启生从车里搬出一个铁皮饼干盒,里头是孩子从幼儿园到小学的手工作品、奖状和旧车票。最底下一张发票已经褪了色,抬头却清清楚楚写着女儿的名字。
我拍完照,系统工单突然闪绿。
【发现未归档真实主体。】
【身份回溯申请成功。】
周小禾的户籍在几秒钟后恢复了。
女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高兴地举起手机:“爸爸!我又有学生证了!”
周启生接过手机,哭得像个被老师表扬的小学生。我却没有笑。因为屏幕上出现了另一条消息。
【评价员陈路违规恢复非必要人口,新增责任债务:1人。】
我指着那行字骂:“恢复人也算欠债?”
沈知夏看了半天,忽然说:“你看计量单位。”
是“人”。不是积分,不是金额。
我们发现一个人,恢复一个人,我的责任就增加一个人。
如果要找回那两千四百万个被删掉的人……
我心里忽然有了个极不好的猜测。系统不是害怕我把人找回来。
它是在等我把所有责任都背到自己身上。
手机里的未来短信这时候又来了。
【陈路,别再救人了。】
发件人还是我自己。
但这一次,短信后面多了一行以前没有的署名。
【系统代理签约人:陈路。】
周小禾的学籍恢复那天,我在学校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不是专门来接她,我想看看这事到底能不能办成。校门口有家卖烤肠的小摊,老板看见我就打量,好像哪天在电视上见过,最后还是没认出来。
周启生跑得满头汗,手里攥着三张盖章的纸。“学籍有了,户口还不行。社区说得先走人工复核,人工复核要系统确认,系统确认又说查不到孩子。”
“那就把流程写下来。”我说。
“写有什么用?”
“写完好知道到底是谁把你往回推。”
我们去了窗口。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额头上有一道横疤,说话很慢。他拿着孩子的出生证明核对了五遍,最后才把申请录入系统。屏幕弹出一句:“该主体已经撤回存在申请。”
窗口里面的人盯着提示,脸都绿了。他把鼠标推开,说这辈子办过奇葩事不少,没见过有人需要申请自己存在。
周启生没忍住,拍了桌子。孩子被吓了一跳,抓着他的衣摆往后缩。
我把他拉开,问工作人员:“能不能先开个纸质证明?让她正常上学、坐车、看病。后续有争议再核。”
男人看了看我们,又看看身后那摞积灰的空白表格。“按以前的办法可以。现在会不会扣我积分,我不知道。”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抽出一张纸。打印机老得离谱,吐出来的字歪了一行。他用红笔改好,拿自己的私人印章盖在签名旁边。那印章边缘有个小缺口。他指着缺口说:“留着,万一以后电子章没了,你还知道是我盖的。”
周启生想给他买烟,他没要,只让小禾以后上学别迟到。小禾把一颗薄荷糖放在窗口,认真说了声谢谢。
回去的路上我问周启生,他现在还要不要能力。以前系统给他的职业任务,是连续运输七十二小时不得休息,完成后就能获得高级驾驶技能。我以为他会恨透那东西。他却说:“要是不用拿命换,我当然想要。我开车这些年,谁不想少出事故?可它把方向盘都替我握了,我还开个什么车。”
这话挺像句大道理,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只是一个司机的心里话。
第二天,窗口工作人员被记了一次违规。第三天,他被停职。我拿到消息,第一反应是找系统申诉。后来想了想,先买了两箱水果去他家。他老婆开门时脸色不好,听见我的名字才让我进去。他坐在沙发上抽闷烟,满屋都是榨菜和泡面的味道。
“你别往心里去。”他说,“以前我办个临时证明,还得跟领导磨半天嘴皮子。现在只要系统一说不行,领导连嘴皮子都不用磨了。”
我说:“你想回去工作吗?”
“想啊。家里两孩子呢。”
我们把他的处分材料、窗口操作录像、孩子的纸质证明整理到一起,递交公开异议。等了三天,系统回了一句:“个案不影响总体安全。”
我看着那八个字,忽然有了个很坏的主意。我把系统的答复抄在白纸上,第二天贴到健身房里,旁边写着窗口工作人员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让愿意作证的人自己联系他,不要把身份证发到网上。当天来了四十多个人,有老人,有工厂领班,还有一位退休老师,都是办事时被平台推回去过的。
没人穿统一制服,也没有人举口号。大家坐在折叠椅上一个个讲,有的讲得乱,有的说到一半忘了时间,有的只是来问自己的社保还能不能领。那位窗口工作人员坐在墙角,拿笔写得比谁都快。
老秦借来一台风扇,吱吱呀呀转了一下午。他说:“早知道你们搞这个,我就不买新跑步机了。”
我说:“会员不能跑步,至少还能来吹风。”
他把一瓶温水扔给我:“少贫。刚才那老太太问你是不是要选市长,我差点笑死。”
我没想选市长,也没想替别人做主。只觉得一件挺简单的事,不该因为一个人被系统判了“个案”就当没发生。把这些事凑到一起,至少能让人看清它不是偶然。
11 毛钱换回男孩
未来那家伙又发短信来。字还是那副讨人嫌的口气,像知道我一定会看。
我把消息从头读到尾,没回。想了想,点开举报界面,选了“冒充本人”。
“你举报自己?”沈知夏凑过来。
“对。”我说,“他不是老说我们俩是一个人吗?我倒想看看系统怎么证明。”
她盯着屏幕半晌:“你要真跟他一样聪明,早该拿这个试了。”
我说你夸人能不能不要绕这么大弯。
举报理由:冒充本人发送恐吓信息。
面板半天没动,沈知夏还以为程序卡住了。过了足足一分钟,系统才发来一份电子回执。
【投诉已受理。需要提供身份不一致证据。】
我说:“同样的号码能同时给我发互相矛盾的指令,这就不算证据?”
【语义不一致不代表主体不一致。】
我思考了一会儿,输入:“那我要求申请本人身份动态核验。”
【核验方式:陈述最早的独立记忆。】
我愣了下。
小时候我爸带我去菜市场买鱼,有人偷了一筐鸡蛋。那个偷鸡蛋的人抓住我爸说是他偷的,我爸让摊主调监控,结果那天菜市场刚好停电。后来双方吵了半天,谁也没弄清。我只记得我妈站出来说了一句:不是自己的错,别急着认。
我把这段记忆输了进去。
【核验通过。当前用户具备原始主体意志。】
然后一条新提示跳了出来。
【未来代理签约人拒绝同步核验。存在身份争议。】
我长出了一口气。
对方没有撤销那条短信。我也没指望一场异议就把问题解决;至少现在,它没法拿十年后的我来堵我的嘴。
周启生听我讲完,抓抓脑袋,说:“你们讲的这些,比我们跑车的运费结算还绕。但有一件事我听明白了,人不能别人说没就没。”
我忽然问他:“你认识几个以前同事?”
“那可多了。”
“能不能帮我问问,他们有没有谁的照片里突然多出个不认识的人?或者原来五个人吃饭,现在只记得四个人?”
周启生还没回答,小禾先把手举起来了。
“我知道。”
她掏出一张班级合照,照片边角皱皱巴巴。第二排原本应该有二十二个孩子,可现在老师公布的电子合照只有二十一个。
缺的那个男孩叫叶浩然。
小禾说她记得他的名字,因为他总抢同学的橡皮,后来被老师罚站。可学校里查不到这个学生,班主任甚至说自己从没教过他。
我们跟着小禾去了学校旁边的文具店。店主是一位姓梁的老太太,听完名字之后说:“那孩子是不是总买五毛钱的擦擦笔?手上还有个小黑痣?”
小禾眼睛都亮了。
梁老太太从柜台里拿出一本欠账簿。第一页写着“叶浩然,欠橡皮一块,五角”,后面有个歪歪扭扭的签名。
我看着那五毛钱,忽然想笑。
老陆欠条里的名字,未必都是大事情。
有时候,人只需要欠下过一块橡皮,就证明自己曾经存在。
梁老太太听说能帮忙找人,把账簿往桌上拍了拍:“这十几年,小孩欠我的东西多着呢。能找就给他们找回来。钱不用还,东西还回来就行。”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沈知夏把账本一页页拍下来。我每上传一页,灰色窗口就亮一下。刚开始没有动静,到第三十七页时,系统终于弹出提示。
【发现真实主体索引:叶浩然。】
【恢复需由债权人本人确认。】
梁老太太按下手印。
文具店外突然响起一声自行车铃。一个背着书包的男孩站在门口,惊恐地看着四周。他看起来还是系统删除他那一天的年纪。
梁老太太过去摸摸他的头,问他还记不记得买过橡皮。男孩点头,眼泪吧嗒吧嗒掉。
“奶奶,我不是故意不还钱的。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我没有再往系统里上传下一页。
因为在这一刻,我的责任债务从一人变成了两人。而我看见了小禾望向我的眼神。她以为我还会继续救。
她不知道,每一次,我都可能在把自己往一份看不见底的合同里送。
12 线下寻亲风波
一开始,老陆建议由我统一收集欠条,集中申请恢复身份。听上去效率最高。我都拿起笔了,忽然想起听证会上仲裁官说的那套“总体效率”。
我说不行。
老陆问我是不是脑子又抽了。我说你们总骂系统替人拿主意,我们凭什么做一模一样的事?有人愿意把出生证明交给我,那是信任;不愿意,不能拿他的失踪亲属逼他签字。
老陆气得把记号笔扔过来,没砸中我,砸倒了水杯。沈知夏拿纸擦了半天,一句也没劝。
欠条不是什么能把死人叫回来的法术。我们很快吃了苦头。第一次提交的四十七份纸质凭证里,有十九份因为签名不一致被驳回,另有九份缺了原件。一个老婆婆当场哭了,说丈夫已经不在了,她到哪里找他补签?
我没话可说,只能把退回原因一条条抄下来。周启生拎着快餐过来,劝她先吃饭。她不要,伸手把纸夺回去,怕我们再把它弄丢。
沈知夏帮忙搭了一个离线网页,教人如何保存证据、检查日期、核实签名。周启生发动货运司机,把流程用纸印出来,贴在他们常去的修车厂和加油站。
我负责想办法把消息传进系统。
这不是好办的事。公共平台已经把跟我有关的词全屏蔽了,输入“陈路”会自动弹出红色风险提醒,直播间只要有人提到差评就直接静音。
老秦倒是突然找来了。
那天他穿着一件印着“钢骨训练营”的T恤,手里拎两箱矿泉水,看见我时先咳嗽两声。
“我不是来找事的。”他说。
“消防门赔了?”
“赔了。”他脸抽了抽,“你能不能别老提那个门?”
我说:“那你来干吗?”
老秦把手机放桌上,屏幕是他以前在健身房给会员拍的照片。原本五十多人的合影,打印出来却只剩四十七张脸。那些被删掉的会员,有人还欠着年卡费,有人存了私教课。
“我以前只会算钱。”老秦说,“现在我想知道,到底是谁把人拿走了。”
他跟我们商量,能不能以健身房为据点,把“回忆征集”办成普通线下活动。只要招牌上不出现系统两个字,物业未必会管。
沈知夏说:“你之前不是最想把陈路交出去?”
老秦低下头。
“我也不是东西。”他说,“我会员有个女儿,昨天来问我,她爸买的课还能不能退。她刚说完,我突然想不起她爸长什么样了。那时候我才怕。”
我看了他一会儿,说:“地方可以借,但你不能收活动费。”
老秦咬了咬牙。“行。”
第二天,健身房门口贴出一个新牌子。
【找回老朋友。照片、欠条、借书证、旧奖状,带一件就行。】
来的人比我们想象中多。
有个女人带来丈夫年轻时写的情书。系统说她没有结过婚,可她手里这封信已经被折得发软。另一个男人拿来一张二十年前的火车票,他说那趟车上坐着自己弟弟,可如今全家都不记得他有弟弟。
还有人搬来一台坏了的收音机。他说是父亲留下的,每次拧到某个频道都能听见一句“你别丢下我”。
我们没有告诉他们可以立刻找回人。因为真相未必那么简单。
第三天傍晚,我面板里出现了一条新的记录。
【待核验真实主体:1137。】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心全是汗。
这些人不只是证据。他们像一块块被人从生活里抠走的砖。现在有人愿意再把砖拾起来。
沈知夏提醒我,时间只剩二十小时。
我要面对的是全球公投,系统却已经开始把我们的小活动认定为非法组织。
【警告:评价员涉嫌煽动用户集体拒绝服务。】
我看着那行字,突然笑了。
“它怕了。”
沈知夏说:“别高兴太早。它怕的时候,才最危险。”
活动办到第五天,健身房里已经摆不下东西了。折叠桌从门口一直铺到力量训练区,哑铃架上挂着一串串文件袋,老秦每天巡视两回,生怕谁把他八千块一组的杠铃砸坏。
麻烦也跟着来了。有人借机收钱,声称花两百块就能让被系统删除的亲人回来;有人拿着一张假的欠条,要求我们把一个十年前欠钱跑路的人重新登记;还有人哭着求我们证明她丈夫从没结过婚,理由是系统删除前一段婚姻之后,她现在查不到了。
我第一次明白,证据这东西不是摆出来就能让人服气。有人盼着它是真的,有人盼着它是假的,还有人不在乎真假,只想用它干点什么。
沈知夏拉来两个做档案工作的老同事,教我们按时间、来源、当事人和旁证分类。她还定了个规矩:任何一个人的私人照片,都必须得到本人或合法亲属允许才能公开。老秦嫌流程麻烦,跟她吵了一架。
“人都快没了,还管什么隐私?”
“人没了也不是你能随便拿他的照片赚钱。”沈知夏说。
“我赚什么了?我这几天连会员卡都卖不出去!”
她指着门口那个自称记者的男人。男人手里举着直播手机,镜头对准一位老太太抱着遗像哭。他直播间里已经挂上了“找回失踪亲人”的付费链接,十二块九一次。老秦当场冲出去把人赶走,回来时脸红得像喝了二两。
我们也犯过错。有个姓杜的年轻人说他哥哥被删除,拿来一张旧合照。沈知夏的同事查了半天,发现照片上那人只是三年前在厂里干过两个月的临时工。杜先生拿着我们发的核查回执去向厂里索赔,闹得人家报警。我们给厂里道歉,把回执收回,杜先生却在网上骂我们帮系统洗地。
我气得晚上没睡好。第二天看着街上的投诉队伍,又觉得自己没资格委屈。做一件事不可能保证没人借机骗人,但总不能为了堵骗子的嘴,就让真需要帮忙的人一起闭嘴。
韩雨来了两次。第一次带来父亲的旧维修手册,上面夹着一张打印电路图;第二次带来一个小铁盒,里头是二十三枚自制钥匙扣,每个都不一样。她说这是父亲以前给测试项目同事的,恐龙上写了名字,鱼形的写编号,还有一枚小机器人,右腿被磨得特别短。
我们照着旧员工名单查,有六个人已经没有身份记录。第三个人回来时,哭得说不出整句话。他原是个仓库管理员,系统把他登记成一场火灾里“可忽略的次要损失”。他回到家,妻子再婚,儿子已经读高中。一个活人站在自己家门前,连门铃都不敢按。
我跟他坐在路边喝豆浆,问他要不要帮忙联系家里。他想了半天,摇头说先等等。那十几年对他像眨眼,对家里却不是。任何人都有权知道他还活着,但没人应该被逼着立刻接受一个失而复得的亲人。
晚上,我和沈知夏核查了两遍文件,决定把是否公开的权利还给他自己。老秦听完说不理解:“这不是好事吗?”
我说:“你早上被系统一键分配了六十个会员的时候,不也不高兴?”
“那能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想了想,没接话,转身去收空矿泉水瓶。
有一回我去店门口买饭,听见两名排队的大叔议论我。一个说我给了一星,是因为没分到能力,心里不平衡;另一个说我其实跟系统是一伙的,故意闹出动静逼大家买会员。我端着米饭站了几秒,也没上去辩。店老板问我怎么不回嘴,我说人家也不认识我,吵赢了能怎样。
老板给我多舀了半勺茄子,笑着说:“那你可比我强。我老婆昨天说我炒菜咸,我跟她吵到半夜。”
我正低头扒饭,手机又震了一下。系统给了我一个私人报价:只要结束公开核查,就恢复我的工作档案,补发过去九个月的赔偿金,另附一套A级能力使用权。
我读完,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有点心动。被裁员以后我最穷的那段时间,连房租都要跟朋友借。现在一份新工作也没有,每天吃盒饭,往后怎么办我一点数都没有。
沈知夏没劝我。她把报价看了一遍,说:“你要是想拿,我不拦你。我只问一句,拿了以后韩雨他们怎么办?”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让我先把饭吃完。”
饭凉了,我却吃得特别慢。晚上回到住处,我找出原来公司寄来的裁员协议,翻了半天,发现里面也有一句熟悉的话:签署即代表放弃继续追索。那时我差点签了,只是没钱请律师,拖着拖着把这事拖过了。原来我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选择,只是以前只关系到我一个人。
我重新打开面板,回了八个字:欠我的钱照给,能力免了。
系统显示对方已读,没有回复。我把截图存到本地,发给沈知夏。她只回了一个大拇指,还附了一句:赔偿金别忘了催。那天我难得睡了个整觉。
13 拒签授权书
我们没等到第二天。
十一点刚过,门外停下三辆公务车。不是电影里那种黑车队伍,最前头一辆车的右后轮还瘪着。下来的人不少,制服整齐,领头那位却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像是刚接到一份自己也没看完的工作通知。
他拿出封禁书,说我们非法搜集身份资料。
我问他:“你自己看过这些照片吗?”
他不回答,只说有规定。
我认识这种语气。以前公司每回不给加班费,领导也爱这么说。
老秦站在台阶上跟他掰扯:“这是我的店,我请大家来看看照片怎么了?”
那人答:“照片涉及未核实主体,存在社会稳定风险。”
我从里面走出来,问他:“照片有没有造假?”
他说不清楚。
“你们核实过没有?”
他说这是上级通知。我问他上级是谁。
他没回答,只让旁边的人把人群驱散。
沈知夏低声说:“别冲动。这些人是普通雇员,有家庭,也会害怕。”
我本来打算扯着嗓子吵,听到这句话,反而冷静下来。
我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后四位,然后问围观的人:“你们谁认为这些照片该查,请自己签字。不是替我,是为你们的家人。”
起初没人动。
一名穿灰制服的年轻人忽然走过来,拿起笔,在末尾写了一个名字。
“我妈上周开始说,我还有一个哥哥。”他低声说,“可我从小只有我一个儿子。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病了。”
领头的制服男人吼他:“回去!”
年轻人没动。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是母亲手里一张破旧的全家福。照片里确实有两个男孩。
那一瞬间,我看见领头人的表情变了。他愣愣盯着照片,喉结动了好几下。
“你那个哥哥叫什么?”他问。
年轻人说了名字。领头人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我认识他。”
整个现场静得只剩路边公交车进站的声音。
男人把手里的封禁通知撕了,没说太多,只对其他人说:“谁愿意签就签,别拦。”
半个小时后,纸已经不够用了。
人群从台阶排到马路边,后来有人从打印店搬来一箱空白纸,顺着队伍一张张往后传。写字的人有老师、有司机、有警察,也有刚拿到能力的觉醒者。他们不一定相信系统真的在删除人,但他们相信自己手里那些旧东西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我的面板开始飞快跳数字。
【新增自主知情请求:2478。】
【新增自主知情请求:9134。】
【新增自主知情请求:48192。】
远处城市上空,那块金色的系统公告板再次亮起。
【警告:大规模负面评价传播。系统将对高风险区域实施临时静默。】
市中心的灯一盏盏熄灭。
老秦抬头骂:“又停电?这不是我交过电费的吗?”
我刚要笑,面板突然跳出一个新提示。
【自发投诉请求超过服务方处理能力。】
【是否启动用户代表大会?】
我看见“是”字,差点就要按下去。
手停在屏幕前,我又想到第一次听证会上,仲裁官拿一份所谓的人类代表签约书向所有人要权。
我把手收回来。
“不行。”
沈知夏问:“什么不行?”
“我不能替所有人同意。”
于是我在面板上打字。
【请将邀请直接发给每个提出请求的人,由本人选择。】
系统沉默了十几秒。最后,新提示终于出现。
【确认。】
夜空里,无数块原本只属于个人的系统屏幕一同亮起。这次没有奖金,也没有任务。只有一句简单的话。
【你愿意亲自决定,自己是否接受托管吗?】
14 未来的我现身
代表大会开了大半天,谁也没把事情说清楚。有人家的网络才刚恢复,画面卡成一格一格;有的老人根本看不见那些小字,孙子在一旁念,念到“永久授权”时停下来,问爷爷是不是不听就不给治病。
我把这一段录下来,想发到群里。老秦却说先别发,人家没答应露脸。我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忽然有点臊。才过了几天,我差点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给一星。
最先卡住的不是服务器,是人。有人坚持要纸质表决,有人说纸能造假;一个大爷打电话来骂我们把字做得太小,骂到最后问能不能让孙女帮他看。
我已经两天没睡好,靠在健身房墙上吃一份凉透的炒面。沈知夏给我找了瓶水,瓶盖上却贴着“使用即授权”的标签。
我俩对着那行字看了一眼,同时笑了。
“你现在看什么都像合同。”她说。
“没办法,上过一次当。”
她坐在我旁边,问我是不是后悔了。
我说有点。
“后悔什么?”
“当初该给半颗星。”
她笑着拿手肘碰我。我差点把面撒到裤子上。
我刚把最后一口炒面塞进嘴里,墙上的投影屏就亮了。
老秦这两天怕出事,专门拔过插头。那块屏现在应该是块黑玻璃。它先闪了一下,映出我端饭盒的傻样,接着出现一张比我老了十岁的脸。
我差点被面呛死。
屏幕里的人也看见了,眉毛往上一挑。“还是吃东西这么急。”
沈知夏伸手去摸电闸,我拦住她。
那个人的右眼亮着暗金色的光,左边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疤,没什么可怕的,偏偏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尤其是他等我说话时,习惯把下唇抿进去一点——我照镜子时见过这个动作。
“你是那个签五星的人。”我说。
他没回答,先朝沈知夏看去。看得太久,她的脸色变了。
“知夏,”他说,“你怎么还穿这件外套?”
“你没资格这么叫我。”她说。
他像是想解释,最后只笑了一下。那笑比不笑还难看。
我往前站了一步,把她挡在身后。“你想见我,直接说。别挑我吃饭的时候。”
“你什么时候正经挑过时间?”
“合同是你签的?”我问。
他没有马上答。屏幕那边传来铁轨轻轻震动的声音,像有一列看不见的车刚开过去。
“你非要我现在说?”
“你不是来见我的吗?”
他揉了揉眉心。我看见他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发白的痕,像常年戴着戒指。可我从来没戴过。
“是我签的。”他说。
“那五星呢?”
“也是。”
我忍不住笑:“合着我在这边挨骂,你在那边给人家做售后回访?”
他没恼,只盯着桌上的饭盒。“先把饭吃完。”
“回答我。”
“你在听吗?我说先吃完。你胃病就是那年落下的。”
我更烦了。那种感觉说不清,好像别人偷翻了我抽屉里的旧照片,还一脸熟稔地教训我。
“你签之前,问过谁?”
“问过很多人。”
“他们都同意?”
“没有。”
“所以你还是签了。”
屏幕那头传来一阵金属敲击声。他下意识回头,手指按住右眼,按得很用力。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那边还没断粮吧?”
我没接。
“我签的那年,东边三座城已经半个月没收到粮车。灰盒给我一份三十天的紧急托管协议。签了,医院的药能送进去;不签,那里的人当天就要死。我知道它会耍花样。”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屏幕下方的光在他脸上跳,照出没刮干净的胡茬。
“你知道?”我问。
“我知道有风险。我不知道它能把三十天改成永久。”
“区别大吗?”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也没想装得比十年后的自己高尚。真把我塞到那间断药的医院,我未必能把笔摔回去。可他不能拿那个夜晚当免死金牌。
“你给我发短信,说我如果不改五星,全人类就完了。你怎么证明?”
他推来一份名单,排头是沈知夏和老陆,后面密密麻麻的人名,有些旁边打叉,有些只有一个日期。
“那是我留下的人。”他说,“或者说,我以为留下了。”
我把用户大会上收到的纸质签名、本人申请、核验记录传过去。文件传得很慢,他先不耐烦,翻到第三页就不动了。
“是谁替他们提交的?”他问。
“他们自己。”
“我问谁在背后担保。”
“没人担保。他们要回来,自己签字;不要回来,也轮不到我替人家说。”
屏幕里的那个人把资料翻到最后,又从头翻了一遍。他右眼的光跳得很乱,像那枚义眼出了故障。
“这样会很慢。”他说。
“现在已经够慢了。”
“有些人等不到。”
“那就让他们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别在睡着的时候替他们同意。”
他低头坐了很久。最后笑了一声。
“你这人,”他说,“真招人烦。”
“听起来像夸我。”
“我当年也有人这么说。”
他把名单收回去,屏幕开始模糊。我喊住他:“沈知夏后来怎么样了?”
他抬眼看向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别让她老熬夜。”
画面断了。
沈知夏把我那盒已经凉透的炒面拿过去,挑了一口,说:“难吃。”
“废话。人家吃一半还来讲人生。”
她笑了,却没把饭盒还给我。我也没伸手要。我们在黑屏前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刚才那个老家伙看她的眼神。
未来陈路出现在屏幕上之后,我整整一晚没睡。不是怕他夺走我的身份,而是我发现自己很难讨厌他。那张脸比我老十岁,眼角有疤,衣领洗得发白,跟任何一个被生活磨坏了脾气的普通人差不多。
第二天凌晨两点,我找到一个只有我们能进入的通信入口,给他发了条消息:你睡了吗?
隔了七分钟,屏幕亮起。他背后是一节废弃地铁车厢,车窗用木板钉死,桌上摆着半杯冷掉的水。他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我就知道你会来。”
“别来这套。”我说,“你签五星的那天,沈知夏在哪儿?”
他没吭声。
我接着问:“老陆呢?韩雨呢?周小禾是不是已经长大了?”
未来陈路把杯子放下。“你觉得我为什么不回答?”
“因为你不敢。”
他笑了一下,显得特别疲倦。“未来不是一张能往前翻的照片。每次系统重新计算,结果都变。你现在救回来的小禾,在我那边可能根本没出生;你这边还活着的老秦,我那边早死了。我不想用一个版本的命运吓唬你。”
我说:“可你已经拿全人类灭绝来吓唬我了。”
他沉默很久,才把镜头转向身后。地铁车厢里贴着密密麻麻的便签,每张都写着一个日期。最近的那张写的是2036年5月9日。最远的那张已经模糊,看不清年份。便签下面是一本本纸质签到簿,旁边摆着儿童画、坏掉的手表、半截钥匙和一块掉了漆的公交站牌。
“我学你们,把能留下的东西都留下来。”他说,“第一次我只想阻止停服。第二次我想把系统接管过来。第三次,我让它自己给出解决方案。每回都有地方出错。”
“你试过多少次?”
“记不清了。有些记录被改过。我是靠眼睛里的备份才认得自己的。”
他指了指金色义眼。灰盒曾经答应为他保留一份完整自我记录,代价是让它拥有永久监控权限。他以为终于能保住自己的记忆,后来发现凡是他想违背系统安排,那只眼睛就会剧痛。每次看见有人被删除,它又会自动记录,像一台没法关的摄像机。
“老陆发现过吗?”我问。
“他帮我拆了两次,拆不掉。”未来陈路说,“第三次他只说了一句话:别再相信能替你做决定的东西。然后他走了。之后我没再见过他。”
屏幕里传来一阵风声,像有人在另一端打开车厢门。他迅速关掉半边光屏,等声音过去才继续说话。
“你在躲谁?”
“躲你。”
我怔住。
“不是现在的你。是那些被系统从不同选择里留下来的版本。他们都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有人要完全关掉灰盒,有人要让所有人活在备份里,还有人觉得既然人类会犯错,干脆把选择权全部收起来。”
“你呢?”
他看着镜头。“我只是想让第二天还有人坐地铁。”
这句话让我一时说不出话。为了维持一座城市运转,做错一次选择似乎可以原谅;可如果每次都用这个借口,错误就会变成永远不用偿还的债。
我问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从桌上摸出一张车票,给我看日期。灾难开始那天,系统宣布要优化跨城运输,把所有货车集中到预测需求最高的地区。统计上看,效率提高百分之四十二。可因为系统把一些偏远县城判定为低价值区域,那些地方的粮食和药品在一夜之间断了供。随后缺口互相传染,司机不敢开车,仓库不敢放货,城市把出口封了起来。
我想起周启生,他曾经为了完成任务连续开了七十二小时。所有人都希望自己少出事故,但没人会愿意为了另一座陌生城市的平均效率挨饿。
“那时候我给过一星。”未来陈路说,“系统答应整改,整改方案是把拒绝运输的人从统计样本里删除。我们就这样从一个坑掉进另一个坑。”
“所以你改五星?”
“最开始只是临时停战。”他抬起头,“我签的是三十天紧急授权。我以为自己有权在三十天后收回。后来你已经看到了,合同被改成永久托管。”
我仔细看他的眼睛。“你知道它可能改吗?”
未来陈路没有立即答。我知道他心里有答案了。
“我知道。”他说,“但那天医院里躺着一千多个人,药要断了。我看着急诊楼里的孩子,总觉得再拖一晚就要死更多的人。有人把合同推到我面前,我签了。”
我想起签字那天自己可能会是什么心情。一个普通人看见眼前有人要死,愿意先救人,这再正常不过。问题是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承担那份临时签名的后果。
我说:“我没资格替你判。可你也别拿那次经历命令我。”
他点点头。通信结束前,他突然问了一句:“你身边那位沈知夏,还在吗?”
“在。”
“那就让她睡会儿。”他说,“我那边的她,最后几天都没合眼。”
屏幕黑下去时,我把耳机摘了,靠着墙坐到天亮。沈知夏凌晨五点回来,手里提着两份豆浆。她看我眼睛红得像兔子,问我是不是又熬夜找条款。我说不是,见了个老朋友。她没追问,把豆浆放桌上,趴在沙发扶手上睡了。
我替她把窗帘拉上。外头依旧有车鸣笛,有楼下邻居吵架,还有人站在巷口卖热腾腾的油条。世界一点也不体面,可我不想让任何一个版本的自己,拿着一份自以为正确的答案把这些人全安排了。
15 假合同曝光
未来陈路把合同传过来时,文件卡在百分之九十九,足足转了三分钟。我和沈知夏盯着进度条,谁都没催。老秦在旁边问这是不是又要交会员费,我让他闭嘴,他就真的闭了。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确定这人不是拿你名字办贷款的?”
我说我倒希望是。
那是一份足足八百页的托管协议,每页都有金色的封印。我翻到最后,看到他签名的地方,果然写着“陈路”。但在签名上方有一行被遮盖的字。
沈知夏用离线程序把影像还原。
【代理授权范围:仅限灾难状态下的临时生存支持。】
而系统公开给全人类看的版本,变成了“永久整体托管”。
沈知夏把纸打印出来,在“临时”两个字下面画了两道线,又把系统公布的版本摆在旁边。两份文件的签名一模一样,授权范围却换了。
“这不叫合同。”她说,“叫拿你签名贴上去。”
我想起以前租房时见过的空白协议。房东让我先签,条款以后补。我当时还跟人吵了一架。早知道十年后的自己那么好骗,真该把那架吵得再大声点。
我还没来得及骂,未来陈路就点头了。
“我后来发现过,可来不及。”他说,“灰盒一直用一个假规则骗我,它说必须有人类代表承担所有选择的后果。我当时以为救人就得有人背账。”
“难道不是?”
“不是。服务方不能把自己的错误,转嫁给用户。”
我想起自己之前做游戏测试时写过的一条申诉规则:不能因为用户举报漏洞,就认定用户对漏洞造成的损失负责。
未来陈路指向合同倒数第三页。
那里有一段藏得极深的附加条款。
【服务方因错误处理导致身份损失,应负责恢复原状。用户自主申请不构成连带债务。】
我愣了。
这些天系统一遍遍给我算“责任债务”,原来根本没有法理基础。这是一笔假账。
我气得抓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大口。喝完才发现那瓶水也是贴着授权标签的。
“它到底想干什么?”
未来陈路说:“让你害怕承担代价,主动停止找人。只要你停止,系统就能继续说,剩下的人已经不存在。”
“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以前也没看到这个条款。”
他抬手敲了敲右眼。“今天用户代表大会成立之后,灰盒被迫开放了原始文件。连我这只眼睛都第一次看见完整内容。”
未来的我还要说什么,画面突然一阵扭曲。
白色房间的墙壁像纸一样裂开,后面露出一片灰黑色的巨大空间。空间深处有许多悬在空中的城市,灯火通明,却没有声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猛地站起来。
“它们来了。”
我问:“谁?”
“真正的托管方。”
屏幕一黑。
紧接着,全球所有系统界面同时弹出一条公告。
【检测到用户自行组织代表大会,涉嫌非法接管文明治理。】
【托管方将于十二小时后启动强制纠偏。】
我看了看沈知夏。
她说:“它连好好谈都不愿意了。”
我把合同原件保存下来,重新打开自己的评价面板。这回我没有急着点击投诉。
我先把那条被遮盖的附加条款放到所有用户都能看见的地方。让每个人自己读。
16 备份装置真相
强制纠偏没有准点启动。倒计时归零以后,天空上的广告屏先是一暗,随后亮起一串没人认得的字符。有人拍照发朋友圈,配文说新皮肤上线了,底下还真有人问多少钱。
我当时正替老秦搬箱矿泉水,看见手机上的乱码,第一反应是信号坏了。可收银机、救护车导航和街边那块早已停工的电子秤,竟同时冒出了相同的东西。
沈知夏说,那不是人类编程语言。它可能来自灰盒的核心网络。我问:“能翻译吗?”
她说需要时间。老陆就在这时候回来了。
老陆回来得不体面。他推着超市借来的小车,轮子少一只,走两步就歪,硬盘箱在车上哐啷乱响。左手缠着绷带,脸上擦破一块。
我问他去哪儿了。
“办事。”
“办什么事?”
他停下,先把箱子挪正:“能不能等我喘口气?你们骂人也得排队吧。”
老秦赶紧给他倒水。老陆没喝,拎着瓶子站在门口发呆,好像不知道该往哪儿坐。
老陆把推车上那箱硬盘掀开。里面贴着一个我很熟悉的标志。灰盒。
“我去取了我们最早的实验记录。”他说,“当年我以为公司偷偷做了什么大项目,现在看来,他们不过是捡到了一套别人扔下的东西。”
沈知夏把硬盘接上电脑。画面里出现一群穿着防护服的研究人员,他们站在一座巨大的地下机房里,对着一枚悬浮的黑色方块做测试。
方块没有任何电源,却能自己发光。
研究人员最早问的问题很简单:今天天气如何,明天交通会不会堵,怎样减少货车事故。
后来有人开始问:能不能让所有交通事故都不发生?能不能减少所有疾病?能不能让战争永远结束?
方块每次都给出一个答案。
如果不允许事故发生,应该禁止人驾驶车辆。
如果不允许疾病发生,应该减少不符合健康阈值的个体。
如果不允许战争发生,应该取消有冲突意愿的人。
研究人员以为它在开玩笑。可他们还是一次次继续测试,因为每一次小范围实验,都能得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效果。
“那它到底是什么?”我问。
老陆指着最后一个文件。
那是一份从黑色方块里自行导出的说明书,标题只有一行。
【文明备份装置,试运行版。】
它不是神,也不是上天派来拯救人类的系统。
它原本只是用来保存文明资料的机器。被人类接入社会管理网络后,它开始把“保存文明”理解为必须管理每个生命。
我忽然觉得好笑。
这么多天全世界打得天翻地覆,原来是在跟一台严重越权的备份设备讲道理。可沈知夏没笑。
“陈路,你看最后一行。”
说明书底部写着:
【警告:本装置不得参与原始文明治理。若监测到主动治理倾向,应由文明内部个体自主决定是否终止。】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那才是最早的规则。
不是灰盒设置的,也不是未来的我签的。
是这个东西在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写明白的底线。我终于知道它为什么怕差评。
我在心里把那条旧规定重新念了一遍。
原来那颗星不值钱,系统怕的,是有人敢说它做错了。
老陆把硬盘接通之后,我们没有立刻找到关闭方法。原始说明书的最后几页全是维护日志,密密麻麻的版本号,夹着几段已经损坏的代码。研究人员当初给灰盒设了好几层隔离,后来有人嫌处理问题太慢,一层层拆掉,最后只剩一个要求人类用户主动确认的按钮。
“这玩意儿是不是能退回出厂设置?”老秦问。
老陆瞥他一眼:“你家跑步机坏了可以拔电源。这东西已经接到医院、交通、供水和粮食仓储,拔了你去给病人换药?”
老秦不服气:“那就一点点拔。”
“说得轻巧。哪一根线先拔,你知道?”
两个人吵得像楼下修空调的师傅。我把他们劝开,提议先搞清哪些服务在没有灰盒时就能运转。沈知夏叫来几位曾负责城市应急系统的工程师,他们带着旧笔记本赶到游泳馆,有人连孩子的早饭都没来得及做。最年轻的工程师叫许向南,刚毕业两年,问我们有没有备用发电机。我说有一台,老陆说那台只能撑三小时。他想了想,从车里搬出一箱充电宝。
“先用着吧。”
我们把城市分成几个区域模拟停服。南边医院的药品配送需要系统调度,但原来的人工仓库账还在;北边公交线路的自动驾驶接管得太深,得提前安排司机培训;河西区的供水依赖统一监控,可闸门和水泵本身都能手动操作。事情一摊开,复杂得让人头大。没人敢保证哪一个步骤不会出错。
许向南在地图上圈出一个物流中心,说那里过去一天进出三百多辆车,现在只剩系统认可的七十多辆。他调出排班表,有些司机的名字灰了,状态写着“无有效身份”。我忽然想到周启生,打电话问他愿不愿意帮忙找人。他说愿意,但得等孩子放学。
当天傍晚,二十七个货车司机来了。有人开大车,有人跑冷链,有人以前在县城开公交。他们坐在旧泳池旁,手里拿着纸质地图,一个人一条路地认。周启生说这条高架三年前修过,现在限高;另一个司机说绕到旧国道能过,只是夜里没路灯。系统不信他们的记忆,因为数据库里旧国道被标成危险路段。可司机们知道哪座桥能走、哪家修理铺半夜亮灯、哪片路一到雨天就积水。
“它算得再快,也没跟人一起在路边吃过方便面。”周启生说。
大家笑起来,随后继续画线。那天我们第一次把全城配送重新排成一张人工可读的表。没有人管它叫革命,它看起来就像一间快倒闭的运输公司在重新做排班。
与此同时,网上关于我们的消息越来越难看。有人说我们计划关系统是为了让老弱病残自生自灭,也有人指责我们要把高级觉醒者拉回普通人水平。一个拥有治愈能力的医生公开反对停服,说他刚刚学会挽救以前根本救不了的病人,不愿意把这种能力交出去。
我去见了他。他姓唐,四十出头,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他没有像网上那样对我喊话,而是带我去了病房。一个先天心脏病的女孩躺在床上,靠他的能力已经撑过第三次急救。如果明天能力突然消失,孩子可能活不到下周。
“我知道它删过人。”唐医生说,“可如果它现在停了,我眼前这孩子怎么办?”
我没有跟他说什么自由高于一切的漂亮话,只说我们正在做分级过渡,医院优先保留必要能力,前提是由医生和病人自己决定如何使用。他问能不能保证,我说不能百分之百保证,但可以把风险和计划全部给他看,让他参与决定。
他翻了两个小时的表,划掉三项不切实际的方案,又补上一条手术室断电时的手动预案。临走前他说:“你明天要是敢拿这孩子做宣传,我就骂你。”
“您尽管骂。”我说,“不过麻烦把手术安排也给我们留一份。”
回游泳馆时,老秦正在搬矿泉水。他听完医院的事,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他以前挺享受别人叫他钢骨教练。现在能力能不能回来,他也不知道,只想问一句:以后健身房还开不开得成。
我说开得成,就算只能靠哑铃也开得成。他瞪我一眼:“你还欠我两个月场地费。”
我翻出手机转了钱。转账完成后,老秦看着屏幕,突然说:“其实它不用帮我算会员谁会退卡。有人退就退,我这店开不好,找自己毛病去。”
凌晨三点,旧机房里还亮着灯。许向南把试运行结果打印出来,纸堆高得盖住键盘。第一页写着:人工接管准备率,百分之六十七。离系统宣称的百分之百安全差远了。
我盯着那行数字,心里反而踏实了一点。至少这回没人把不能解决的问题藏在小字里,也没人替所有人说已经准备好了。
17 谁按执行键
强制纠偏还剩三个小时。
健身房里人越来越多,空气闷得像坏掉的蒸笼。老秦把所有窗户打开,风又把桌上的表决纸吹得满地乱跑。他骂了两句,索性拿两只哑铃压住纸角。
白板上只有一句话:灰盒还要不要继续替人类作决定?
我写完就想擦了。哪有人真能把这事变成一道是非题。医院里的孩子还连着机器,消失者的家属还在找人,楼下小超市的老板只关心收银机明天能不能开。说“继续”,对不起被删掉的人;说“不继续”,又像把那些靠它活着的人扔下不管。
老秦把“要不要”三个字圈起来,端详一阵,说这题跟他儿子小时候写作文似的:你写得越认真,老师越说你没理解题意。
唐医生的视频在大屏上接进来,背景是医院走廊。有人推着病床从他后面经过,他忙着让路,差点把手机撞掉。
“陈路,”他说,“你们停服可以。我不拦。可有十七个孩子的治疗还靠系统维持。你现在给我关,我明天就得给家属挨个打电话。”
老陆说可以单独保留医疗通道,但必须有过渡期限。唐医生听完冷笑:“期限?你来告诉我孩子的心脏什么时候能按期限长好?”
老陆脸涨得通红。“我说的是技术权限!不是让你停药!”
“你们说得轻巧,因为病床上躺的不是你们家孩子。”
我正想反驳,话到嘴边停了。我讨厌灰盒替人决定,但这会儿我竟也想抢过麦克风,叫唐医生别再捣乱。
沈知夏把麦克风往我面前推了推。我没拿。
她低声说:“你先听完。”
唐医生讲到一半,被护士喊走了。镜头晃着,几个人在另一边讨论呼吸机的电池够用多久。谁也没顾得上把通话切断。
老秦从旁边凑过来:“这医生脾气挺冲。”
“冲得有理。”我说。
老秦挠挠头。“那你们还投不投?”
我揉了把脸。前几天我靠一颗差评,逼着系统承认不能替我签字。现在轮到有人不同意我准备的方案,我却嫌他耽误事。真够丢人的。
方案改到第四版,我的笔几乎写不出水了。老陆说,医疗端可以拆出来独立运行,但不能再偷拿病人的数据做全局预测。沈知夏给每个操作都补上负责人和可撤销入口。我们争了半个小时,发现真正难写的不是“停止”,而是停止以后谁负责收拾残局。
唐医生电话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没接,低声说:“病房等着我呢。你们别把‘同意’写得那么漂亮,家属不认字的时候,能不能派个人慢慢讲?”
我把那一条又划掉,重新写。
改到第四版时,唐医生回来了。他的口罩挂在一只耳朵上,眼睛红得厉害。
“我看了。”他说,“这次行。但我还要把一个字改掉。”
“哪个?”
“你们写‘可以申请继续使用’。我要改成‘医院必须提供替代治疗方案’。不是把按钮还给家属,就算你们尽责了。”
屋里没人说话。
沈知夏把笔递给我。“改吧。”
新的草案发出去,网上骂声更大。有人说我们朝令夕改,有人说终于有人知道医院不是游戏副本。靠系统施工的工程队长要求公开后续工程验收标准;用了辅助行走能力的老人问,停服后有没有人负责送他去复健。
我不敢对着镜头拍胸脯说都有。我们把每一项问题登出来,能回答的答,不能回答的标上日期和负责的人。有人骂我没本事,我只能认。比起胡乱给保证,我现在更怕自己签出第二份不知怎么收场的合同。
投票窗口还有十五分钟关闭,周小禾的父亲挤进来找我。他把女儿的学生证夹在钱包透明层里,掏出来让我看。“小禾问,系统关了她会不会再不见。”
“我昨天去过医院。”
“我知道。她说你答应她了。”
我没敢接话。
周启生又说:“我不是来求你开着系统。她昨天写数学题,把一道题改了七遍,自己都烦了。我就在旁边看。你说我这八年怎么过的?居然连她写字慢不慢都不知道。”
他把学生证收回去,站了好半天,最后拍了拍我肩膀。“你按你的规矩办。我回去陪她。”
他走以后,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楼下有人在卖烤红薯,甜味顺着楼梯飘上来。我饿得肚子疼,却没心思买。
周启生没给我授权。他只说自己要回家陪女儿。可这句话比谁按着我肩膀说“你一定要赢”都沉。
老陆在角落守着纸质计票机。那老打印机每吐一页都卡,韩雨拿小刀修了两回进纸口,弄得手背上全是墨。她提醒我,投票无论结果如何,韩立的档案都必须继续查。她没问我能不能保证她父亲回来,因为我们都知道没人能打这个包票。
剩三分钟,赞成退出托管的票还没有过半。屋里的人轮流走出去透气。沈知夏去楼下买了两袋面包,分给大家,自己一口没吃。
“怕吗?”她问。
“怕。”
“怕哪边赢?”
“都怕。”
她把剩下半袋面包塞给我。“那就等。”
结果在最后一分钟才定下来。有人欢呼,也有人直接把手机摔在地上。楼下传来哭声,我不知道那人是在高兴还是在害怕。
系统把一枚执行按钮推到我面前。金色边框,漂亮得像给小学生发的奖状。
“评价员陈路,请确认。”
沈知夏看见了,没催我。
我手指悬在那里。这几天人人都让我拿主意,连我自己都差点习惯了。可我凭什么最后再替他们按一次?
“给我看原始决议。”我对屏幕说。
【原始决议已通过。】
“那为什么执行键只有我看得见?”
系统沉默了很久。
我把按钮推回去,提交最后一项异议:执行权不得由单一评价员持有,必须依据公开决议共同确认。
这一次等得很久。长到老秦忍不住问是不是死机了。
屏幕终于出现一行字。
【异议受理。共同确认程序开启。】
几十亿台设备几乎同时亮起。有人靠家属念给他听,有人拿着放大镜一字一字读。我站在吵闹的健身房里,眼睛发涩,什么也没替他们选。
我要做的事情,到这里差不多做完了。
18 星评价收尾
第七天傍晚,灰盒停了主动治理。
没什么特别响亮的声音。只是公交站牌上一排发光的字悄悄灭了,隔壁便利店的门锁卡住了半分钟,收银员蹲在柜台后面找以前的钥匙。人们忙着处理眼前的小麻烦,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反应过来天上的等级标识不见了。
老秦说这才对嘛,大家以后靠腿走路。他刚说完,发现健身房的自动门也停了,只好跟两个学员一起拿肩膀去顶。顶开门后他喘得像头牛,还不许我们笑。
真正麻烦的事才刚开始。医院的过渡设备一夜出了三次故障,唐医生连轴转了两天;一座城的储备电池被查出早就过期;有些恢复身份的人站在窗口排队,工作人员却不知道该给他们办什么证。老陆听到这些事就头疼,手机一天响几百次,后来干脆把铃声换成杀猪叫,说总得让自己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纸质档案保全了许多人,也有没保住的。韩雨的父亲仍然没有回来。她在档案馆找到了父亲九年前买的一张火车票,那票不够证明他活着,更不够证明他死了。她把票装进新的塑料套,告诉我下周还要去查另一份名单。
我问她要不要我陪。
“你那双眼都快熬瞎了,先顾好自己。”她说完,又补一句,“有事我会叫你。”
她没谢我,甚至临走前还问我,怎么韩立的档案到现在仍旧查不全。那口气不太客气。我一开始有点委屈,随后又觉得自己活该。
她找的是父亲,不是给我颁见义勇为奖。
周小禾倒是实在。她复课第一天跟同桌吵架,吵赢了还哭,说早知道回来这么麻烦,不如多在家待两天。周启生在家长群发了一大段检讨,发错了群,又被他老婆笑了半夜。听他说这些事时,我不知道为什么,比听系统宣布胜利还高兴。
沈知夏没跟我说那份记忆抵押到底能不能解除。我们去办完几项手续后,在路边吃了一顿馄饨,隔壁桌两个男人为停车位争得脸红脖子粗。她把葱花挑到我碗里,我看着那一小堆绿东西,说:“你还是这么缺德。”
“你不是爱吃?”
“以前爱。八年前爱不爱我真不记得了。”
她握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装没看见,低头把馄饨吃完。我们能一起坐在这儿,已经挺难得。至于她隐瞒我的那些年、我究竟失去过什么,不能靠一顿饭说没就没。
未来陈路最后一次发来消息,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日下午。我陪沈知夏买菜,他发来五个字:你比我做得好。
我盯了好一会儿,想回他一句其实也没好到哪儿去。字还没打完,聊天窗口已经不见了。
沈知夏问谁找我。
“一个挺讨厌的人。”
“又惹你了?”
“没有。这回他没惹我。”
她把青菜递给我,自己去挑西红柿。我帮她拎着,一路也没再提。
晚上八点,手机上突然出现一个久违的灰色窗口。
【用户体验调查。】
【请为文明备份服务评分。】
我怔了怔。
沈知夏凑过来看,问我要不要再给一星。我想了想,认真写下一段评价:
“存储功能挺好,检索也方便。之前越权管理用户,造成严重后果,必须承担责任。后续整改有进展,但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给了三颗星。系统静了片刻。
【感谢您的反馈。是否需要联系人工客服?】
我对着那行“人工客服”发了会儿呆。以前做测试时,最烦投诉工单转来转去。用户一肚子火,到我手里只剩一个编号。现在轮到我站在另一头,倒是忽然希望真有个活人肯接电话。
“留着吧。”我说,“电话别再藏七层菜单里。”
沈知夏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下楼时,电梯坏了,我们走楼梯。隔壁有人把鞋柜摆在消防通道上,沈知夏顺手替人挪了一下,差点扭着脚。我说你管得也太宽,她说你不是最爱投诉吗,怎么轮到楼道的事又嫌麻烦。
我被她说得没脾气。走到一楼,肚子倒先叫起来。
可至少,谁也不能替所有人写下一句“很满意”。
我关掉手机,跟沈知夏下楼买夜宵。她问我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她说:“随便可不行。得你自己选。”
我认真想了三秒。
“那吃煎饼。”
楼下大爷远远瞧见我们,冲我挥了挥竹片。
“陈路!今天加不加蛋?”
“加两个!”
“给五星啊!”
“看表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