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女第三次闹着要回现代,是因为听到我再次怀孕的消息。
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说她受不了这座吃人的宅院,宁死也要离开。
丈夫把错全算到我头上。
他逼我在休书上按下指印。
“明知道我已经给不了她独一份的爱了,还要故意去她面前炫耀。”
“你非要把阿月逼死才甘心吗?”
“你自请下堂,好好反省一段时日,想清楚了我再接你回来。”
我觉得好累。
苏明月第一次说要走,害我差点一尸两命。
第二次,我被送去乡下庄子三年不闻不问。
这一次,她又想从我身上夺走什么?
可我不想再陪他们耗下去了。
拿出从前的信物交给丫鬟:
“去谢将军府传话,就说他的求娶,我同意了。”
1
苏明月第一次闹着要回现代,是在我查出身孕那日。
她疯了一样砸了满屋东西。
她哭着说只接受一生一世一双人。
自己绝不会做这个时代后宅里可悲的女人。
她还说,既然裴砚之给不了她纯粹的感情,她就要回她口中那个只能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现代去。
侯府上下乱成一团。
裴砚之找不到她,转头便来了我的院子。
那日正下着雪。
他站在门口,肩头落了一层白,眼神却冷得比雪还刺人。
“沈知微,你满意了?”
我茫然看着他。
他一步步走近,声音压着怒火。
“你明知阿月最受不了这些,为什么还要让她知道你怀孕?”
“我没有。”
我试图解释。
“我今日才刚知道。”
可他根本不听。
“明明我已经无法给她一份纯粹的情感了,你还要带着孩子去她面前,提醒她她不是我的唯一。”
“沈知微,你就是在恶意争宠。”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我脸上。
我和裴砚之的婚事,是当年我救下祖母时,祖母亲自定下的。
那年祖母去白马寺进香,马车惊了,险些坠下山崖。
是我扑过去拉住缰绳,自己被马蹄踢断了两根肋骨,才救下祖母一命。
祖母醒来后,握着我的手说,沈家姑娘有恩于裴家,裴家必不负我。
后来沈家败落,这门亲事依旧作数。
裴砚之也不能毁约。
可如今,我腹中怀着他的孩子。
在他眼里,却成了刺痛苏明月的罪证。
苏明月是在后山被找到的。
她留下的字条说,也许只要一直往北走,就能找到回去的路。
裴砚之怕她出事,命人满城去寻,却仍觉得不够。
他让人把我从暖阁里带出来。
“你亲自去。”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垂眼扫过我的小腹,声音没有半分起伏。
“是你刺激她离府,你就该去把她找回来。”
“沈知微,若阿月有事,我不会原谅你。”
我披着薄薄一件斗篷,在寒冬里走了很久。
雪落在发间,又化成冰水,顺着脖颈往衣里钻。
我一边寻人,一边护着小腹。
脚下的路越来越滑。
到后半夜,我终于在城外破庙附近看见了苏明月的披风。
我刚要喊人,脚下一空,整个人狠狠摔在雪地里。
腹中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
热血从裙底一点点渗出来。
我想喊裴砚之。
可张了张嘴,只有白雾从唇间散开。
再醒来时,屋里一股浓重药味。
丫鬟见我睁眼,偷偷抹泪,说我差点一尸两命。
祖母发了好大的火,才让太医保住了我和孩子。
我偏头,想问裴砚之呢。
可床边空空荡荡。
我撑着身子起身,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隔壁传来清脆的笑声。
苏明月靠在软榻上,身上裹着裴砚之的狐裘。
裴砚之坐在她身边,亲手喂她喝药。
她皱皱鼻子。
“太苦了。”
裴砚之便低声哄她。
“喝完给你蜜饯。”
苏明月抬眼看他。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任性?”
“不会。”
“可沈知微都怀孕了,我还闹着要走,她会不会怪我?”
裴砚之替她拢了拢披风。
“她不敢。”
我扶着门框,指尖一点点掐进木头里。
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人的委屈只是皱皱眉就有人疼。
而我的命,轻得连一句解释都换不来。
2
苏明月第二次说要回现代,是在三年多前一个雷雨夜。
那晚裴砚之被人下了药。
他跌跌撞撞推开我的门,满身酒气,眼神却出奇灼热。
我以为他是走错了,想唤人送他回去。
可他握住我的手,低声喊了一句。
“知微。”
那时他已许久没有唤过的名字。
我僵在原地。
他把我抵在帐边,动作急切又混乱。
我挣不开,眼泪掉下来时,他忽然像被烫醒,脸色变得难看。
下一瞬,他却低声说了苏明月的名字。
我浑身发冷。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记不太清。
只记得窗外雷声滚滚,烛火晃得厉害。
第二日清晨,苏明月就不见了。
她留下一张纸,说雷电也许能劈开时空的缝隙,她要从摘星楼跳下去,永远离开这里。
让裴砚之再也找不到她。
裴砚之疯了一样带人去找。
我也被拖着去了。
雨水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找到苏明月时,她站在摘星楼最高处,衣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看见裴砚之,哭着问他为什么碰我。
“你不是说,你心里只有我吗?”
“你们这个地方太脏了,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却连难过都不配。”
裴砚之跪在雨里,狠狠扇了自己几巴掌。
“是我错了。”
“阿月,我只是被药性迷了心。”
苏明月被救下来时,手腕和脖颈上有许多青紫痕迹。
她哭得喘不上气,说她害怕,说自己好像被整个时代撕碎了。
没人问那些伤从何而来。
也没人问我昨夜究竟愿不愿意。
裴砚之只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厌烦,有迁怒,还有说不清的责怪。
“你先带岁岁去庄子住一阵。”
这一去,就是三年。
侯府在京郊最偏的庄子,屋顶漏雨,墙缝透风。
刚去那晚,岁岁才一岁多,哭着要爹。
我抱着她坐在破床上,哄到天亮。
后来她渐渐不哭了。
她太小,却已经学会看人脸色。
庄头克扣月例,说府里没交代要好好养着我们。
冬日里柴火不够,我把旧衣拆了塞进被褥里,夜里抱着岁岁取暖。
庄子上有些喝醉的佃户,会在夜里拍门,说些不干不净的话。
我握着剪刀坐到天亮,手心全是汗。
为了活下去,我给附近私塾抄书,也替人绣帕子。
眼睛熬坏了,手指被针扎出厚茧。
岁岁三岁那年,一场风寒差点要了她的命。
她烧得迷迷糊糊,小手攥着我的袖子,喊疼。
我跪在庄头面前,求他递信回侯府。
半个月后,裴砚之才来。
他站在破院里,皱着眉扫了一圈,像是第一次知道我们住在这种地方。
可他开口第一句,却仍是警告。
“回去之后,别同阿月争。”
“她一个人落在这里,已经够可怜了。”
我抱着烧得发软的岁岁,轻轻点头。
他似乎对我的顺从很满意。
临走前,他又说。
“你到底还是世子夫人,只要安分,没人会动你的位置。”
我那时已经不在乎什么位置了。
我只想岁岁能活下来。
回府后,裴砚之和苏明月依旧形影不离。
她说不喜欢规矩,裴砚之便免了她晨昏定省。
她说女子该有自己的事业,裴砚之便拿银子给她开铺子,任她折腾那些稀奇古怪的脂粉吃食。
而我带着岁岁住在偏院里。
每日给她熬药,教她认字,陪她在小小的院子里晒太阳。
裴砚之偶尔来一次,见我平静,反而不高兴。
“沈知微,你现在倒是懂事。”
懂事吗?
我给岁岁掖好毯子,没有回头。
3
祖母病重后,府里气氛一直压着。
她从前是最讲规矩的人,后来大约也知道自己纵容裴砚之太久,对我和岁岁多了几分愧意。
那日她把裴砚之叫去,提起我腹中的二胎。
我回府后,裴砚之曾醉着又来过一次。
清醒后,他厌恶了许久。
苏明月也因此冷了他许多日。
我原本不想再留这个孩子。
可太医说,我这些年亏空太过,若强行落胎,只怕会伤及性命。
我便只能把这条小生命护下来。
祖母知道后,沉默了很久。
她说,她怕自己撑不了太久,至少要在闭眼前,为我腹中的孩子请一道诰命,也算替我和孩子留一份保障。
当天夜里,裴砚之来了。
他神色阴沉,进门便问我是不是又在祖母面前卖惨。
我放下针线,说我没有。
他冷笑。
“没有?祖母怎么会突然提起给你请诰命?”
“沈知微,你总这样,看着不争不抢,实则每一步都算得清楚。”
我累得连辩解都觉得多余。
于是我说:
“那就算了,不请诰命也行。”
裴砚之一怔。
我继续道。
“孩子我会自己养,将来苏明月若有孩子,侯府给谁都与我们无关。”
“我只求你别再把岁岁牵扯进去。”
他盯着我,脸色一点点变了。
“你什么意思?”
“你就这么急着和我撇清关系?”
我不知这句话有什么好生气的。
从头到尾,把我推远的人不是他吗?
我还没回答,外头就传来急促脚步声。
裴砚之的随从跪在门口,脸色发白。
“世子,明月姑娘知道老夫人要给夫人请诰命,已经往后山旧观星台去了。”
裴砚之猛地站起身。
临走前,他回头看我,眼底压着怒火。
“若阿月有事,我不会放过你。”
他走后没多久,侯府的人便来了。
为首的是苏明月身边的嬷嬷。
她说我心肠歹毒,明知明月姑娘最怕被困在这里,还偏要拿诰命和孩子刺激她。
我说我要见祖母。
嬷嬷抬手便给了我一巴掌。
“老夫人病着,岂容你再去添乱?”
我被按在院中跪下。
春夜的地还凉,膝盖很快麻了。
岁岁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我脸上的指印,眼圈一下红了。
她想扑过来,却被丫鬟拦住。
“娘……”
我朝她摇头。
她咬着嘴唇,忍了很久,才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
“娘,我们走吧。”
风从廊下吹过来,带着潮湿冷意。
我看着她瘦小的身影,忽然想起在庄子那些夜晚。
我总以为再忍忍就好了。
忍到裴砚之想起我们是他的妻女。
忍到苏明月不再闹。
忍到祖母替我们说一句公道话。
可我忍来的,只有岁岁越来越胆怯的眼睛。
我对岁岁笑了一下。
“好。”
她愣住,像是不敢信。
我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嬷嬷呵斥我跪下。
我没理她,只把岁岁抱进怀里。
这侯府的天太低了。
压得人喘不过气。
既然没人肯给我和女儿一条活路,那我就自己带她走出去。
4
第二日清晨,我去了祖母院中。
守门的嬷嬷看见我脸上的伤,眼神一沉,却没有拦我。
祖母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听见动静费力睁眼。
“知微。”
她唤我时,声音里带着愧疚。
我跪在榻前,没有哭诉昨夜的事。
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封自请下堂的休书,双手递过去。
“祖母,求您成全。”
祖母看清纸上的字,手指发抖。
她问,是砚之逼你的?
我摇摇头。
“是不是逼的,都不重要了。”
“我想带岁岁走。”
屋中安静得只剩药炉咕嘟声。
过了很久,祖母闭上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是我害了你。”
“当年我总想着,砚之只是被一时新鲜迷了眼,等日子久了,总会明白谁才是真心待他。”
“可我等来等去,等得你和孩子吃尽了苦。”
她让嬷嬷扶她坐起,又从枕下拿出一只木匣。
匣子里有路引,银票,几张田契,还有一封盖着她私印的书信。
“你的嫁妆册子,我已经让人重新清点过。”
“从前被府里挪用的、被砚之拿去贴补苏明月铺子的,我都让账房补回来了。”
“这些原就是你的。”
我怔怔看着那只匣子。
原来我不是一无所有。
只是太久没人把属于我的东西还给我。
祖母喘了几口气,又道。
“谢临舟已回北境。”
“他幼年时受过你父亲恩惠,前些日子入京述职,我厚着脸皮见了他一面。”
我愣住。
谢临舟这个名字,我并不陌生。
他少年从军,如今已是镇守北境的将军。
从前沈家还没败落时,父亲曾救过谢家一支旁亲。后来谢临舟每年都会送年礼到沈家,只是我出嫁后便断了往来。
祖母看着我,像看透了我的害怕。
“他说自己仍在等你,若你同意,他愿娶你。”
“也愿让岁岁随你姓,视如己出。”
我下意识攥紧衣袖。
改嫁两个字,在世人口中并不好听。
更何况我还带着孩子,腹中还有一个未出生的孩子。
祖母握住我的手。
“知微,别怕。”
“人活一世,名声是给旁人听的,日子才是自己过的。”
“谢临舟不是裴砚之,他若敢欺你,我这封信能送到御前去。”
我喉咙发紧。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听见有人同我说,别怕。
祖母又把一枚玉佩放进我掌心。
“今晚城门换防,有谢家的人接应。”
“你带岁岁走,走得越远越好。”
“砚之若拿我做借口,你也别回来。”
我终于忍不住落泪。
她抬手摸了摸我的发顶,像长辈疼惜晚辈那样。
“下辈子,别再嫁进我们裴家了。”
“若真有来生,我盼你做我的孙女,不要做我的孙媳。”
我伏在床前,哭得不能自已。
离开时,嬷嬷亲自送我到门口。
她低声说,马车和细软都已备好,傍晚从西角门走。
我刚走出祖母院外,便看见院墙旁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风雪未停。
那人一身玄色披风,肩上落了薄薄一层白。
他身姿挺拔,眉目冷峻,像一柄入鞘多年的刀。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那双眼睛落到我脸上时,却一点点软下来。
“知微。”
他叫我的名字。
不像裴砚之那样,带着责备、厌倦、迁怒。
只是郑重,又温和。
“我一直在等你。”
我握紧怀里的木匣。
谢临舟向我走近几步,又停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没有逼近,也没有打量我的狼狈。
他只是向我伸出手。
“若你愿意,我带你回家。”
我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把手放进他掌心。
“好。”
5
我准备带岁岁离府时,发现她不见了。
原本守着岁岁的丫鬟脸色惨白地跪在地上。
“小小姐……”
“被明月姑娘的人带走了。”
苏明月派人送来的信,只有寥寥几行。
字写得张牙舞爪。
她说,岁岁抢走了她本该拥有的一切。
如果不是岁岁,裴砚之不会被血脉束缚。
如果不是我,祖母不会总拿规矩压她。
她要我亲眼看着岁岁跪下,向她赔罪。
我赶到后山旧观星台时,那里已经围满了人。
风很大,吹得火把明明灭灭。
苏明月站在最高处,披着一件雪白斗篷,怀里牵着岁岁。
岁岁小脸煞白,却不敢哭出声。
裴砚之站在台阶下,仰头哄她。
“阿月,你先下来。”
“有什么话,我们回府说。”
苏明月笑了一声。
“回府?”
“回去继续看你们古人三妻四妾,继续被你祖母用规矩压死吗?”
“裴砚之,我今晚就要走。”
“天象变了,门会开,我能回到我的世界。”
周围下人吓得大气不敢出。
裴砚之脸色紧绷。
“别胡闹。”
苏明月立刻红了眼。
“你也觉得我在胡闹?”
“你从来没真正信过我。”
我看着她扣在岁岁肩上的手越来越紧,心几乎提到嗓子眼。
不能激她。
苏明月最想要的,从来不是回去。
她要的是所有人围着她转,要裴砚之一次又一次证明,她比我和岁岁重要。
我深吸一口气,抬头道。
“苏明月,你若真想永远赢我,光闹着走有什么用?”
她看向我,眼神警惕又得意。
“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我压下颤意。
“今晚这么多人都在,你让裴砚之当众承认休书作数。”
“再让侯府立文书,写明岁岁从此归我抚养,与侯府再无干涉。”
“这样你才算赢。”
苏明月眯了眯眼。
我继续说。
“否则等你下来,他们仍会拿我和岁岁恶心你。”
“可只要文书一立,我带岁岁走,你就是侯府唯一被裴砚之护在心尖上的人。”
她眼底动了动。
裴砚之猛地看向我。
“沈知微,你疯了?”
我没看他,只盯着岁岁。
苏明月果然心动了。
她扬声道。
“裴砚之,你听见了吗?”
“我要你现在写。”
裴砚之攥紧拳。
“阿月,你先把孩子放开。”
苏明月往后退了一步。
观星台边缘没有栏杆,再退便是长阶。
岁岁吓得小声喊娘。
我冲上前,却被两个婆子死死拦住。
裴砚之脸色白了。
“好,我写。”
侯府幕僚被叫来,当场写下文书。
休书已成,岁岁归我。
裴砚之按印时,手背青筋暴起。
他看向我,像要说什么。
我没有理会。
我只想带岁岁走。
文书写好,苏明月终于笑了。
她低头看向岁岁。
“现在,该你了。”
“你跪下,说你和你娘都不该出现在这里。”
岁岁抖得厉害。
我用力挣扎,嗓子都喊哑了。
“苏明月,她只是个孩子!”
苏明月歪头看我。
“孩子又怎样?”
“你不是最在乎她吗?”
她牵着岁岁往边缘又退了一步。
裴砚之终于变了脸,快步往上冲。
也就在那一瞬,苏明月脚下一滑。
不。
她是故意的。
她抓着岁岁,整个人往长阶外倒去。
岁岁惊恐的哭声划破夜色。
裴砚之离她们最近。
他本能伸手去抓岁岁。
可苏明月哭喊了一声。
“裴砚之,我若死了,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知道我的世界!”
他的动作僵住。
只一瞬。
可对一个孩子来说,一瞬已经够长。
裴砚之转身,扑向了苏明月。
6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
拦着我的婆子被我撞开,额头磕在石阶上,眼前全是血色。
我扑过去时,岁岁已经顺着台阶滚下去。
她太小了,像一团轻飘飘的布。
我伸手抓住她的披风,用尽全力把她往怀里拽。
下一刻,我的脚踩空。
天地翻转。
后背,肩膀,额角,一处接一处撞在冰冷石阶上。
我只记得自己把岁岁死死护在怀里,听见她哭着喊娘。
再醒来时,屋里烛火昏黄。
岁岁趴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核桃。
见我睁眼,她嘴一瘪,想哭又拼命忍住。
“娘,岁岁不哭,岁岁乖。”
我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伸手把她抱住。
“哭吧。”
“在娘这里,不用乖成这样。”
她终于放声哭出来。
我抱着她,摸到她后背细细发抖。
大夫说我断了两根肋骨,额上也破了口子,腹中的孩子受了惊,最好卧床休养。
可我不能等。
观星台上那份文书已经到手,今夜不走,明日裴砚之清醒过来,未必肯放人。
我让嬷嬷安排车马。
天未亮,我带着岁岁从西角门离府。
城外果然有谢家人接应。
他们没有多问,只递来热水和披风。
一路往北,车轮碾过泥地,京城渐渐被甩在身后。
岁岁缩在我怀里,不停回头。
我问她怕什么。
她很小声地说。
“怕爹爹来把我送回那个姐姐身边。”
我闭了闭眼。
“不会了。”
“以后谁也不能把你送走。”
几日后,我们抵达北境。
谢家宅院不似京中侯府那样华贵,却宽敞明亮,院中种着一棵高大的白杨。
谢临舟亲自出来接。
他穿一身玄色常服,眉目冷峻,却在看见岁岁时放缓了声音。
“路上辛苦了。”
岁岁躲在我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谢临舟没有靠近,只命人端来热粥,又请女医替我们看伤。
我这才想起祖母给的木匣。
一路上我不敢打开,怕银票潮了,也怕路上有人起歹心。
可当我揭开匣盖时,整个人僵住。
里面没有银票。
没有田契。
只有一沓黄白纸钱。
最上面一张,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弃妇和拖油瓶,配拿什么嫁妆。
我盯着那行字,许久没动。
谢家侍女吓了一跳,急忙去禀报。
不久,有人从门房送来一句口信。
说是京中明月姑娘托人带来的。
她说,老夫人再疼我又如何。
到了最后,我还不是只能空着手滚出侯府。
岁岁看不懂那些字,却敏锐地感到不安。
她拽住我的袖子。
“娘,我们是不是又没地方住了?”
我回过神,把木匣合上。
然后抱着她走到院中,把那些纸钱一张一张丢进火盆。
火苗卷上来,烧得很快。
我看着灰烬飞起,心里反而一点点静下来。
谢临舟站在不远处,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
他只说。
“西院已经收拾出来了。”
“你和孩子先住下,缺什么同管家说。”
我愣愣看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里不是侯府。”
“没人会赶你们走。”
我低下头,眼泪忽然砸在手背上。
原来一句不会被赶走,就足以让我溃不成军。
7
苏明月在观星台摔伤后,养了半个多月。
我离府的第七日,裴砚之终于决定娶她为平妻。
他知道那些所谓天门,所谓回乡,多半是她一时癔语。
可他仍觉得,苏明月孤零零落在这个世道里,所有痛苦都因他而起。
若不是他救她回府,她也不会和我纠缠。
若不是他成过亲,她也不会一次次受刺激。
他要给她一个交代。
至于我。
在他眼里,我大概只是赌气。
毕竟我从前忍了那么久。
一个人若总是低头,旁人便会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抬起来。
裴砚之给我写了几封信。
信送到沈家旧宅,又被退回侯府。
他看着退回来的信,脸色很不好。
随从说,夫人或许真随谢家人离京了。
裴砚之把茶盏重重掷在地上。
“她能去哪里?”
“一个下堂妇,带着孩子,腹中还怀着裴家的骨肉,谢临舟难道真会娶她?”
随从不敢再说。
苏明月坐在一旁,轻轻抚着腕上的伤。
“你是不是后悔了?”
裴砚之皱眉。
“别胡思乱想。”
她眼眶立刻红了。
“你若舍不得她,就去找她好了。”
“反正我在这里本来就是多余的,我也不属于你们这个世界。”
裴砚之最听不得她说这话。
他压下烦躁,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婚礼照旧。”
苏明月这才破涕为笑。
她开始兴致勃勃挑婚服,改院子,还要把我从前住过的偏院改成她养花的暖房。
她说那地方晦气。
裴砚之没有反对。
只是夜里路过偏院时,他停了很久。
屋门紧闭,窗纸破了一角。
院中那株梨树开过花,又落了一地。
他推门进去,里面空得厉害。
我的衣裳不见了,岁岁的小木马不见了,连墙角那个旧药炉也不见了。
仿佛我和岁岁从未在这里住过。
可桌面上还有一道浅浅刻痕。
那是岁岁学写字时,不小心用簪子划出来的。
她那时怕被罚,躲在我身后不肯出来。
裴砚之想起这事,心里忽然像被针刺了一下。
他甚至想不起自己当时有没有抱过她。
老仆在旁边低声道。
“世子,夫人走时,把小小姐平日盖的小薄被都带上了。”
“她是打定主意不回来了。”
裴砚之脸色一沉。
“什么夫人?”
“她只是暂时下堂。”
老仆垂下头,不敢再言。
苏明月派人来催,说婚服送到了,等他试。
裴砚之走出偏院时,脚步有些沉。
他忽然想起当年娶我的时候。
沈家败落,嫁妆寒酸,侯府又因为苏明月的事对我多有不满。
婚礼办得冷清。
我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嫁衣,站在廊下等他。
他那时觉得我心机深沉,趁苏明月根基未稳抢了世子夫人的位置。
所以他没有掀我的盖头,也没有同我喝合卺酒。
可我仍对他笑。
笑得小心翼翼,像捧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裴砚之胸口发闷。
他想,等苏明月安定下来,他会把我接回来。
他会补给我一场像样的婚礼。
也会对岁岁好一点。
至于我腹中的孩子,若能平安生下来,他也会认。
只要他肯低头,我总会回来的。
毕竟我曾那样喜欢他。
8
北境的风比京城硬得多。
刚来那几日,岁岁夜里总惊醒。
她怕高,怕黑,也怕听见外头急促脚步声。
有一次谢府护卫夜巡经过,她吓得钻进柜子里,怎么喊都不肯出来。
我跪在柜前哄她,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谢临舟没有进屋。
他站在门外,让人把院里所有灯都点上,又让护卫换了巡夜路线。
第二日,他请木匠给岁岁做了一只新的布虎。
不对,是木虎。
小小的,打磨得很圆,肚子底下还刻着岁岁的名字。
岁岁一开始不敢接。
谢临舟便把木虎放在台阶上,自己退到院外。
“它以后替你守门。”
岁岁盯着那只木虎看了很久,才慢慢走过去抱起来。
后来谢临舟每日回来,都会在院外问一句,今日小老虎有没有守好门。
岁岁从躲在我身后点头,到小声回答有,再到后来跑出去给他看新画的符。
她笑的次数越来越多。
谢临舟从不逼我与他亲近。
成婚那日,北境下了一场雪。
没有侯府那样繁复的排场,却干净热闹。
他当着宾客的面说。
“沈知微入谢家,不是依附我。”
“她有自己的院子,自己的账册,也可做自己想做之事。”
“岁岁随她姓,是沈家女,也是我谢临舟要护的孩子。”
“她腹中的孩子若能平安降生,也一样是谢家的孩子。”
宾客席间一静。
我握着红绸,眼眶发热。
岁岁站在一旁,穿着红色小袄,怯怯看着他。
礼成后,她忽然小声喊。
“谢叔叔。”
谢临舟低头。
岁岁认真问。
“你会把我送人吗?”
他蹲下来,与她平视。
“不会。”
“那你会为了别人不要我娘吗?”
“不会。”
岁岁想了想,又问。
“那我以后能不能喊你爹爹?”
谢临舟怔住。
我也愣住。
雪落在他肩头,很快融成水痕。
他声音有些哑。
“你愿意喊,我便应。”
岁岁扑进他怀里。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命运也不是只会把人往苦里推。
我在北境安顿后,开始替附近军户家的女孩子教字。
起初只有三五个孩子来。
她们有的连笔都握不好,有的只想学会算账,免得卖布卖菜时被人欺负。
我教她们认自己的名字,教她们写家书,教她们看契书。
后来人越来越多,谢临舟便把东边一处空院拨给我。
他说,既然要教,就堂堂正正挂匾。
于是北境城里有了第一间女子学堂。
我不再是侯府里那个低眉顺目的世子夫人。
也不再是被丢去庄子无人问津的弃妇。
孩子们唤我沈先生。
岁岁每次听见,都挺起小胸脯,骄傲得像只小雀。
日子一日日往前走。
直到京城来的商队带来消息。
裴砚之与苏明月的婚礼,定在下月初八。
岁岁听见裴砚之的名字,手里的糕点掉在地上。
我把她抱到怀里。
“别怕。”
她点点头,却还是问。
“娘,他会来抓我们吗?”
我看向院外。
谢临舟正带人练武,长枪破风,沉稳有力。
我轻声说。
“不会。”
“就算他来,也抓不走我们了。”
9
裴砚之婚礼那日,靖安侯府张灯结彩。
苏明月穿着大红嫁衣,坐在新房里,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等这一天等太久了。
从她被裴砚之带回侯府起,她就受够了旁人看她的眼神。
他们嘴上敬着她,心里却都知道,她无名无分。
她说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说那里女子可以自由婚嫁,可以与男子并肩。
可在这里,没有名分就是笑话。
如今不一样了。
从今日起,她是裴砚之明媒正娶的人。
哪怕只是平妻,也比沈知微那个空壳子强。
外头宾客满座。
有人窃窃私语,说侯府世子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逼走原配和亲女,如今还大办婚礼,实在荒唐。
苏明月听见了,却只当没听见。
等她坐稳侯府,这些人迟早都要闭嘴。
裴砚之进来时,脚步却很急。
喜娘笑着递上秤杆,请他掀盖头。
他没接。
苏明月心里一慌,轻声唤他。
“砚之?”
门外忽然传来婆子急促的声音。
“世子,老夫人不大好了。”
“老夫人让奴婢带话,说她知道沈姑娘和小小姐去了何处。”
裴砚之猛地转身。
苏明月一下掀开盖头。
“你不许去!”
满屋人都愣住。
裴砚之回头看她。
苏明月意识到自己失态,声音软了些。
“今天是我们的婚礼。”
“老夫人一直不喜欢我,她这时候叫你过去,分明就是故意的。”
裴砚之脸色难看。
“祖母病重。”
苏明月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忍不住道。
“她就是个封建老虔婆!”
“她从来见不得我好,明明我只是想自由地活着,她却总拿那些破规矩压我!”
话一出口,屋中安静得可怕。
喜娘吓得低下头。
几个宾客夫人面面相觑。
裴砚之第一次用一种极陌生的眼神看她。
“你说什么?”
苏明月嘴唇发白,强笑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太怕失去你了。”
她伸手想拉他。
裴砚之避开了。
这一个动作,让苏明月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裴砚之,你答应过我的。”
“你说你会永远站在我这边。”
裴砚之没有回答。
他大步往外走,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
身后传来宾客压低的议论。
“新郎这是逃了?”
“为了找前头那位夫人?”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苏明月站在一片红绸喜字里,浑身发冷。
她精心等来的婚礼,忽然变成所有人的笑话。
裴砚之赶到祖母院中时,太医刚退出来。
嬷嬷红着眼摇头。
“世子,老夫人一直等您。”
他冲进内室。
祖母躺在床上,已经瘦得脱了相。
裴砚之跪在床前,握住她冰冷的手。
“祖母,我来了。”
祖母艰难睁眼,目光却不像看他,像越过他看向很远的地方。
“知微呢?”
裴砚之喉咙一堵。
“我会把她找回来。”
祖母的手猛地收紧。
“别找。”
“砚之,算祖母求你。”
“放过她,也放过岁岁。”
裴砚之眼眶通红。
祖母喘得厉害,声音断断续续。
“她们好不容易才逃出去。”
“别再把她们拖回来了。”
“我这一生最后悔的,就是以为你总有一日会醒。”
“可你醒得太晚了。”
裴砚之浑身僵住。
祖母眼角滑下一滴泪。
“若有来生,我愿知微做我的孙女。”
“我绝不让她嫁你。”
话音落下,她的手从裴砚之掌心垂落。
裴砚之怔怔看着那只手,像是整个人被抽空。
良久,他伏在床边,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哭声。
10
祖母去世后,嬷嬷拿出一只厚厚的匣子。
她说,这是老夫人早就命人查好的东西。
若裴砚之仍执迷不悟,便在她死后交给他。
裴砚之起初不肯看。
他怕看。
可嬷嬷跪在地上,声音含恨。
“世子,您总该知道,夫人和小小姐这些年到底为什么苦。”
第一封,是寒冬寻人那夜的供词。
苏明月早就知道我有了身孕。
她也知道祖母亲自定下的婚约,裴砚之不能轻易毁掉。
她故意在雪夜离府,留下那张所谓寻找回现代之路的字条。
她不是想回去。
她只是想让裴砚之厌恶我腹中的孩子。
第二封,是摘星楼那夜的证词。
她身上的青紫,是她自己让贴身丫鬟掐出来的。
她根本没有遭人欺辱。
她只是不甘心裴砚之进了我的房。
第三封,是庄子三年的账册。
侯府每月拨去的银米从未少过。
可苏明月暗中收买庄头,让他克扣我和岁岁的用度,再把账做成我铺张浪费的样子。
裴砚之看到这里,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他想起岁岁回府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想起我那双冻裂的手。
他那时竟还以为,是我不会照顾孩子。
嬷嬷又递上最后几页。
观星台那夜,苏明月的人提前守在岁岁院外。
她本想制造混乱,让岁岁从高处摔下去。
嫁妆匣中的银票田契,也是她趁老夫人病重,买通库房婆子换走的。
还有她所谓来自异世的身份。
老夫人当年查过。
苏明月并非什么天降奇人,只是南边逃荒途中被人拐卖的女子。
她从牙行逃出后撞进裴砚之马前,醒来便说自己来自几百年后。
她口中那些新奇话本,许多都是从茶楼说书人那里听来的,再添油加醋编成故事。
裴砚之脸色惨白。
他忽然想起,最初苏明月说自己孤身一人,不懂这里规矩。
他说会护她。
从那以后,她每一次犯错,都有了最好的借口。
因为她不属于这里。
因为她可怜。
因为旁人都该让着她。
而我和岁岁,就这样被让到无路可走。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明月还穿着喜服,妆容花了大半。
她见裴砚之看她,勉强笑道。
“砚之,宾客还没散。”
“老夫人已经去了,你总不能让活人一直困在死人身上。”
裴砚之抬眼。
那眼神让她后退半步。
“这些,是真的吗?”
苏明月看到桌上证据,脸色变了又变。
片刻后,她忽然笑了。
“是又怎样?”
“我只是想活得好一点,有错吗?”
“凭什么沈知微一出生就是官家小姐,嫁进侯府就是世子夫人?”
“我什么都没有,我当然要抢。”
裴砚之声音哑得不像话。
“岁岁只是个孩子。”
苏明月冷笑。
“谁让她是沈知微生的?”
“只要她在,你祖母就永远惦记嫡女,惦记规矩,惦记那个贱人的体面。”
裴砚之猛地掐住她的脖子。
苏明月眼中终于露出恐惧。
她没有家族可依。
她所谓来自现代的身份,也不过是一场骗局。
她只能拼命抓他的手。
嬷嬷尖声喊人。
裴砚之被拉开时,眼睛红得吓人。
他忽然踉跄着后退两步,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一声又一声。
“我错了。”
“是我错了。”
可屋里没人劝他。
他的祖母死了。
他的妻女走了。
所有迟来的悔意,都像落在灰烬上的雨,救不回任何东西。
11
裴砚之找到北境时,已是深秋。
那日我正在学堂里教孩子们写字。
岁岁坐在窗边,认真描自己的名字。
她已经不怕握笔了。
也不再动不动就回头看门口。
院外传来马蹄声时,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可看见裴砚之那张脸,她手里的笔还是掉了。
墨点溅在纸上。
谢临舟比我先一步走到门前。
他没有拔刀,只平静挡在我们身前。
裴砚之瘦了很多。
从前矜贵骄傲的侯府世子,如今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也冒出青茬。
他看见岁岁,下意识往前走。
岁岁却躲到谢临舟身后,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摆。
裴砚之脚步顿住,脸上露出近乎狼狈的痛色。
“岁岁。”
岁岁没有应。
谢临舟蹲下来,轻声问她。
“怕吗?”
岁岁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摇头。
“有爹爹在,不怕。”
裴砚之脸色瞬间惨白。
他看向我,眼中痛苦翻涌。
“知微,我都知道了。”
“苏明月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我已经把她送官,她会付出代价。”
我淡淡道。
“那是她该受的。”
他急切道。
“我也会补偿你和岁岁。”
“我可以重新娶你,给你最盛大的婚礼,让岁岁入族谱。”
“侯府以后都由你做主,再没人敢欺你。”
“还有你腹中的孩子,我会亲自向圣上请诰命,给你们最体面的名分。”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到现在仍以为,我想要的是侯府的体面。
“裴砚之。”
我很久没有这样连名带姓叫他。
他怔怔看着我。
我说。
“我已经嫁人了。”
“岁岁也有爹了。”
“至于这个孩子,将来他出生后,也只会知道谢临舟是护着他长大的人。”
他嘴唇动了动,像被这句话打得站不稳。
“可我才是他们的亲生父亲。”
岁岁忽然开口。
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你不是。”
裴砚之看向她。
岁岁抓紧谢临舟的手,一字一句说。
“爹爹不会把我推给别人。”
“爹爹会在我害怕的时候陪我。”
“爹爹不会让我向坏人道歉。”
裴砚之眼眶一下红了。
他想解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牵起岁岁的手。
“回去吧。”
“我们不需要你补偿。”
“迟来的明白,对我和岁岁都没有用。”
裴砚之站在原地,秋风卷起他衣摆,显得格外萧索。
我没有再看他。
后来,苏明月被押上公堂。
祖母留下的证据,加上谢临舟派人查到的供词,足够定她数罪。
诱人雪夜离府,纵火惑众,盗换财物,伪造天象,谋害幼童。
她在堂上还想装疯,说自己是异世之魂,律法管不了她。
可官差只给她上了枷。
百姓围在外头看热闹,昔日被她拿来炫耀的“不同凡俗”,最后成了笑话。
苏明月被判流放三千里。
听说出城那日,她还在哭喊,说这个世界欠她一个女主命。
没人理她。
靖安侯府也因纵容妖言,名声一落千丈。
裴砚之被夺了世子位,外放偏远小城任闲职。
他临走前来过一次北境。
谢府门房没让他进。
他在门外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岁岁照常去学堂,路过门口时,看见他,已经不会害怕。
她只是礼貌地朝他行了个晚辈礼,然后跑向牵马等她的谢临舟。
“爹爹,今日能学骑快一点吗?”
谢临舟笑着把她抱上马。
“先问你娘准不准。”
岁岁回头看我。
我站在学堂门前,手里拿着孩子们交上来的字帖,故意板起脸。
“不准太快。”
岁岁拖长声音撒娇。
谢临舟在旁边低笑。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暖又明亮。
裴砚之站在很远的地方,像隔着一道再也跨不过来的河。
后来很多年,他每逢秋日都会来北境。
有时站在学堂外,有时站在谢家巷口。
他看着岁岁一年年长高,看着她从怯生生的小姑娘,长成能骑马射箭,也能伏案写策论的明亮少女。
也看着我同谢临舟并肩而行。
我腹中的孩子出生在第二年春天。
是个男孩。
谢临舟抱着他时,手臂僵得不敢动,像抱着什么易碎的宝物。
岁岁趴在床边,认真给弟弟取小名。
她说要叫安安。
平安的安。
我笑着说好。
边城风沙大,日子却踏实。
我开了第二间女学,又带着学生替军户记账写信。
岁岁问我,将来能不能也做先生。
我笑着说,只要她愿意,做什么都好。
她抱着我的胳膊,说她现在特别喜欢这里。
因为这里有娘,有爹爹,有弟弟,有家。
我抬头看向远处连绵雪山。
是啊。
我终于有家了。
不是靠忍让换来的屋檐。
不是随时会被赶走的偏院。
是有人在风雪里为我点灯,也有人愿意听我说话的地方。
至于裴砚之。
他终于懂了也好,悔了也罢。
都与我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