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睁眼,破屋漏风,灶台冰冷,三个弟妹饿得直哭。
欠债的借条摞了一尺高,极品大伯一家堵在门口,张口就要分她爹留下的三亩薄田。
她冷笑一声,指尖一动,灵泉空间开启。
从今天起,这个家,她说了算。
种地、养鱼、酿酒、开荒,穷山沟里照样能刨出金山银山。
谁再敢欺负她姐弟四个,她一样不惯着。
【第一章】
我叫沈禾宁,现代农学博士,研究方向是盐碱地改良和高产粮种培育。
三十一岁那年,实验室突发事故,一道白光劈下来,我的意识像被人从身体里扯了出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脑袋像被人拿锤子反复砸过,嗡嗡作响,鼻腔里灌满了霉味和烟熏味。
我费力睁开眼,头顶是黑漆漆的房梁,上面挂着蛛网,几根枯草从瓦缝里垂下来。
风从墙缝往里灌,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姐,姐你醒了。”
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趴在床沿,瘦得脸颊都凹了进去,两只眼睛又大又亮,带着惊喜和恐惧,死死盯着我。
她身后还藏着一个更小的男孩,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袖口磨出了棉絮,鼻子冻得通红。
“姐姐,饿。”男孩怯生生地拉了拉小女孩的衣角。
我脑子里像被灌进了一股信息流,嗡地炸开。
原主也叫沈禾宁,青山村沈家二房的长女,今年十五。
爹娘三个月前进山采药,遇上山洪,双双没了。
留下她和三个弟妹。
二妹沈禾安,七岁。
三弟沈禾年,四岁。
最小的四妹沈禾月,才两岁,这会儿正裹在一床薄被里,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
我伸手探了一下,滚烫。
心猛地揪紧。
原主的记忆还在往脑子里涌。
爹娘走后,大伯沈德贵第一时间上了门,说爹生前跟他借了十两银子,要原主还钱。
原主翻遍了家里每个角落,只找到三十七文铜板和半袋发霉的粗粮。
她哀求大伯宽限几日,大伯娘蒋氏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指着鼻子骂。
“借钱不还,天经地义要拿东西抵。你爹留下那三亩水田,正好顶了这笔账。”
原主不肯签字,蒋氏就带着两个儿子天天上门闹。
摔锅砸碗,把院子里晒的最后一点干菜踩进泥里。
原主又气又急,加上连日挨饿受冻,昨天直接晕死过去。
然后我来了。
“姐,你别吓我。”沈禾安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小手攥着我的衣袖,指节发白。
我深吸一口气,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又干又疼。
“别怕。”我的声音哑得不像样,“姐没事。”
我撑着床板坐起来,眼前一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这具身体太虚了,瘦得胳膊上一把骨头,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
我稳了稳心神,环顾四周。
土坯房,一间正屋一间灶房,正屋拿帘子隔成两半,里屋是床,外屋算是堂屋,一张缺了条腿的桌子用石头垫着,两条长凳,一口破木箱。
灶房更惨,灶膛冰冷,锅里结着薄冰,米缸见底,只剩巴掌大一把碎米粒。
穷。
穷到了骨头缝里。
我闭上眼,整理了一下脑子里那股陌生的信息。
穿越之前那道白光不只是把我送过来了。
它还给了我一样东西。
灵泉空间。
我意念一动,眼前出现了一片虚影。
大概两亩地大小的空间,正中间有一眼泉,泉水清澈见底,冒着细密的气泡,散发着淡淡的暖意。
空间里的土壤是深褐色的,松软湿润,一看就是上等的腐殖土。
我是学农学的,这种土质意味着什么,我太清楚了。
空间边缘有一间小木屋,里面整齐码着几样东西。
一小袋粟米种子,一小袋菘菜种子,一把锄头,一把镰刀。
够了。
现在最要紧的事有三件。
第一,小妹在发烧,得治。
第二,家里没粮,得吃。
第三,大伯一家迟早还会上门,得挡。
“禾安。”我看向二妹,“家里还有柴火吗?”
沈禾安抹了把眼泪,点点头,“灶房还有一小捆。”
“去烧水。”
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了出去。
我低头看着烧得迷迷糊糊的小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
意念一动,从空间里引出一小捧泉水,就着自己的掌心,一点一点喂进她嘴里。
灵泉水入口清甜,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温润感,小妹本能地吞咽了几口,皱紧的小眉头稍稍舒展了一点。
烧没有立刻退,但呼吸平稳了些。
我心里有了底。
这泉水有用,但不是神药,得配合草药才行。
原主的记忆里,村东头有个赵婆婆,以前是半个草药婆子,家里存着些常见的草药。
但赵婆婆这人精明,没钱没东西,别想从她那儿拿走一根草。
三十七文铜板。
我翻出那个破布包,数了一遍,连铜板带碎银,加起来勉强够抓两副退烧的药。
但抓了药,明天就没米下锅了。
我攥着那包铜板,站在堂屋里,冷风从门缝往里钻,吹得那盏没有油的灯笼在房梁上晃。
不能等。
我把铜板揣进怀里,跟沈禾安交代了几句,让她看好弟弟妹妹,关好门。
推门出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青山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和成片的荒坡。
二月底的天,地上还有残雪没化干净,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我裹紧了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东头走。
还没走到赵婆婆家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大嗓门。
“哟,这不是沈家那赔钱货吗?这么晚了往哪儿跑?不会是想卷了东西跑路吧?”
我脚步一顿。
扭头,看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叉着腰站在路边,身后跟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嘴里嗑着瓜子,斜着眼睛看我,满脸不屑。
蒋氏。
大伯娘。
还有她大儿子沈庆。
蒋氏大步流星走过来,眼珠子上下打量我,嘴角撇得能挂两斤肉。
“我说沈禾宁,你爹欠的钱你到底什么时候还?都拖了三个月了,我们大房可不是开善堂的。那三亩水田你赶紧画个押,省得我天天跑一趟。”
我看着她。
原主的记忆里,这个蒋氏从嫁进沈家就没安分过。爹在世时她就三天两头来打秋风,爹没了之后更是变本加厉,恨不得把二房的家底掏干净。
而那十两银子的借据,原主从来没见爹提过。
我站在原地,没吭声。
蒋氏以为我跟原主一样好欺负,声音又拔高了三分。
“怎么,装哑巴?我跟你说,你要是再不痛快,明天我就去找村长和族老,让他们评评理。一个黄毛丫头,带着三个拖油瓶,有什么资格占着那三亩好田?你爹娘都没了,那田本来就该归大房。”
沈庆在旁边嘿嘿笑,“娘,跟她费什么话,直接去村长那儿告她赖账得了。”
“你闭嘴,娘说话呢。”蒋氏瞪了儿子一眼,转头又冲我来,“沈禾宁,我最后给你一天时间,明天太阳落山之前,你要是不在田契上画押,别怪我不客气。”
风灌进嗓子眼,冷得我肺管子都疼。
我盯着蒋氏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深吸一口气。
原主能忍,我忍不了。
“大伯娘。”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说我爹欠了大伯十两银子,借据呢?”
蒋氏一愣,随即眼睛一瞪,“你什么意思?你是不认账?”
“我没说不认,我说借据呢。”我看着她,“白纸黑字的借据,拿出来我看看。日期、金额、签字画押,齐全了我二话不说。”
蒋氏脸上的表情僵了那么一瞬。
就那一瞬,我就全明白了。
没有借据。
根本就没有。
蒋氏的脸涨红了,嗓门又拔高了,“你爹当时是口头跟你大伯说的,难不成亲兄弟之间还要写什么借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爹刚死你就想赖账?”
“口说无凭。”我语气平淡,“既然没有借据,这笔钱我不认。”
蒋氏愣住了。
她大概从来没想过,一个十五岁的孤女,能这么直愣愣地把话怼回来。
“你,你,你给我放肆!”蒋氏手指头都在抖,“你一个没爹没娘的丫头片子,在这儿跟我横什么横?信不信我明天叫你大伯来收拾你?”
“那就让大伯来。”我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顺便我也去找村长和族老,把这笔糊涂账说清楚。到底是谁欠了谁的,咱们当面对质。”
蒋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沈庆嘴里的瓜子壳掉在地上,张着嘴看我,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蒋氏最终没再说话,狠狠瞪了我一眼,拽着沈庆转身走了,嘴里骂骂咧咧的。
“反了天了,一个赔钱货翻了天了,等着,等着,有你好看的。”
声音远了,我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但手没抖。
赵婆婆家到了。
我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赵婆婆,是我,沈家二房的禾宁。”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皱巴巴的脸露出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你来做什么?”
“小妹发烧了,想跟您抓两副退烧的药。”我把铜板掏出来,“我有钱。”
赵婆婆看了看铜板,又看了看我,把门开大了些,“进来吧。”
屋里暖和,灶上还温着一罐药汤。赵婆婆翻了翻她那个旧药箱,抓了两副柴胡和葛根的方子,用粗纸包好。
“二十文。”
我数了二十文铜板放在桌上。
赵婆婆收了钱,忽然叹了口气。
“丫头,你大伯娘那人什么德性,整个村子都清楚。你爹在世的时候就压不住她,如今你爹娘都去了,她不把你们几个吃干抹净才怪。”
我攥着药包,没接话。
赵婆婆又说,“你爹那三亩水田,是你爷爷分家时白纸黑字写的,归二房所有。这个族老们都知道。但你大伯那人,面上老实,其实主意大得很。他要是铁了心要拿,光靠你一个小姑娘,难。”
“我知道。”我说。
赵婆婆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摆摆手让我走了。
回去的路上,天彻底黑了,月亮被云遮着,只剩一点模糊的光。
我走在泥路上,脑子里飞速转。
灵泉空间是我最大的底牌,但不能暴露。
空间里的种子我试着种了几棵,灵泉水浇灌下来,发芽速度是外面的好几倍。
但种出来的东西不能凭空出现,得找个合理的说法。
眼下最紧迫的是粮食问题。
家里那半袋碎米撑不了两天,十七文铜板买不了多少粮,而且镇上的粮铺离村子二十里地,来回就是大半天。
除非我能在近处找到吃的。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原主的记忆。
村后有一条小河,开春后有鱼,但现在还是冰碴子水,没人去捞。
山脚下有大片荒坡,长满了杂草和灌木,没人种过东西。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荒坡的南面有一块背风的坡地,朝阳,土质看着不算太差。
如果用灵泉水改良一下土壤,现在就能种一些耐寒的速生菜。
菘菜,也就是白菜的老祖宗,在灵泉水的催化下,出苗可能只需要三到五天。
三到五天。
够了。
我加快了脚步。
推开院门的时候,沈禾安正抱着小弟沈禾年坐在灶台前,灶里烧着最后一点柴火,锅里咕嘟咕嘟煮着半锅清水,飘着几粒碎米。
看见我回来,禾安立刻站起来,“姐,药抓到了吗?”
“抓到了。”
我把药包拆开,在锅里另外架了个陶碗,把药放进去加水熬上。
灶火不旺,我又添了两把柴,蹲在灶前看着火苗舔着碗底。
禾年靠在我腿边,仰着小脸看我,“姐姐,明天能吃饱饭吗?”
我揉了揉他的脑袋,头发枯黄,粗糙得跟干草似的。
“能。”我说,“姐保证。”
药熬好了,我端进屋里,把小妹抱起来,一勺一勺地喂。
药很苦,小妹皱着脸,但还是乖乖咽了下去。
我又喂了几口灵泉水,把她放回被窝,摸了摸额头,温度降了一点。
“禾安,你带弟弟先睡。”
“姐你呢?”
“我有点事。”
我等她带着禾年躺下了,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了一地清辉。
我绕到屋后,找到一片靠近院墙的空地。
不大,大概两三个平方。
我蹲下去,用手扒了扒土。
硬邦邦的,带着冻,指甲里塞满了冰冷的泥。
我闭上眼,意念一动,从空间里引出一小股灵泉水,慢慢渗进土壤里。
泉水没入土中,我几乎能感觉到土壤在变化。冻土在软化,板结的颗粒在松散,一种细微的暖意从地底往上泛。
我又从空间里取了一小把菘菜种子,均匀地撒下去,再覆了一层薄土,浇了一遍灵泉水。
做完这些,我直起腰,膝盖酸麻,手指冻得僵硬。
但我心里踏实了。
如果我的判断没错,三天之后,这片地就会冒出菘菜苗。
七天之后,就能吃了。
回到屋里,三个孩子都睡着了。
禾安搂着禾年,小妹的烧退了一些,呼吸均匀了。
我坐在床边,把那十七文铜板又数了一遍。
十七文。
这就是我在这个世界全部的家当。
不,不止。
我还有一个灵泉空间,一脑子的农学知识,和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我把铜板包好,塞进枕头底下,和衣躺下。
闭眼之前,我在心里列了个清单。
明天,第一件事,去那片荒坡看看土质。
第二件事,把家里的破墙补一补,不然再下一场雪,屋顶都要塌。
第三件事,想办法弄点粮食撑过这几天。
至于蒋氏。
她说给我一天时间。
行,那就让她来。
我倒要看看,没有借据的账,她怎么收。
这一夜睡得不踏实,梦里全是实验室的白光和破屋的冷风,交替着来。
天刚亮我就醒了。
灶里的火早灭了,屋里冷得能看见哈气。
我先去看了一眼小妹,烧退了大半,脸色好了些,还在睡。
又绕到屋后看那片菘菜地。
土壤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水珠,泛着微微的光泽。
扒开薄土层,种子已经微微膨胀,有了裂口的迹象。
灵泉水的效果比我预估的还要好。
我心里一阵踏实。
回到灶房,把最后那点碎米全倒进锅里,加了水,又偷偷掺了几滴灵泉水,煮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三个孩子醒了,围在灶台前,一人一碗。
禾年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用舌头把碗底舔干净。
我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鼻子一酸。
“禾安,今天你在家看好弟弟妹妹。药还有一副,中午再给小妹煎上。我出去一趟。”
“姐你去哪儿?”
“去后山看看。”
我出了门,往村后的荒坡走。
青山村背靠一座矮山,山势平缓,南坡日照好,但因为土质差,石头多,一直没人开垦。
我沿着坡地走了一圈,蹲下来抓了几把土捏了捏。
表层是碎石和沙土,下面大概二十公分处有一层黄泥,再往下是碎石层。
保水性差,肥力不足,但不是完全没救。
如果用灵泉水持续浇灌,先把表层的土壤激活,再配合堆肥改良,种些耐旱耐贫的作物,比如红薯、豆子,完全可行。
果树的话,这个坡度和朝向,种桃、种梨都合适,但那是长线投资,至少要一两年才见收成。
眼前的当务之急,是把那三亩水田保住,再从这片荒坡里刨出第一桶金。
我在坡上转了半个时辰,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规划。
先在背风处开出一小块地,种速生菜,解决吃饭问题。
然后在水源好的地方挖个鱼塘,等开春了从河里捞鱼苗来养。
荒坡上层种果树,下层种豆子和红薯,中间套种蔬菜。
如果灵泉水的产量够,最快两个月就能有第一批产出拿去镇上卖。
想到这里,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转身,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坡下。
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个子很高,肩膀宽厚,脸上有一道从眉角延伸到颧骨的疤痕。
他手里提着两只野兔,腰间别着一把柴刀,正微微皱着眉看我。
“你一个人上山?”他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
顾淮。
村里的猎户,比原主大六岁,父母早亡,一个人住在村西头的老屋里。
平时话不多,但每次原主家遇到事,他都是头一个来帮忙的。
爹娘出事那天,是他上山找到的遗体,帮着料理了后事。
蒋氏第一次来闹事的时候,也是他赶过来挡在门口,把人轰走了。
原主对他有感激,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依赖。
但我现在不是原主了。
“看看土质。”我指了指脚下的地,“这片荒坡没人种过吧?”
顾淮微微一愣,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他走近了几步,把手里的野兔往地上一放,蹲下来看了看我扒开的土。
“这地不行,石头多,存不住水。”他说,“你想种地?”
“想试试。”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沉默了一会儿,拎起那两只野兔,递了一只过来。
“拿回去给几个孩子煮了吃。”
“这怎么行,你自己猎的。”
“山里多的是。”他把兔子往我手边一搁,转身就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那荒坡要是真想开,叫我。重活别自己扛。”
说完人就走远了。
我站在坡上,手里提着一只野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
这人。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兔子,毛色灰褐,还带着体温,沉甸甸的。
得有四五斤。
够几个孩子吃两顿了。
我提着兔子下了山,刚走到村口,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围了一圈人。
心一沉。
加快脚步挤进去,果然。
大伯沈德贵来了。
他站在院子中间,四十来岁,瘦高个,一张长脸上堆着笑,看着倒不像蒋氏那么凶神恶煞。
但原主的记忆告诉我,这个人比蒋氏更难对付。
蒋氏是明着抢,他是笑着挖坑。
他身边站着蒋氏和沈庆,还有二儿子沈旺,十岁出头,贼眉鼠眼的。
蒋氏看见我,立刻扯着嗓子喊,“来了来了,人来了!德贵你跟她说,赶紧把田契交出来!”
沈德贵抬手压了压,示意蒋氏别吵,然后转向我,脸上挂着一副“长辈苦口婆心”的表情。
“禾宁啊,大伯也不想为难你。但你爹生前确实跟我借了十两银子,这事儿你三叔也知道。你要是不信,咱们可以找你三叔来作证。”
三叔沈德才。
原主记忆里,三叔跟大伯关系好,平时唯大伯马首是瞻。找他作证,等于找大伯自己的人来盖章。
我站在院门口,把野兔递给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的禾安,“拿进去。”
禾安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大伯一家,赶紧抱着兔子跑进了灶房。
我转过身,看着沈德贵。
“大伯,有几件事我想说清楚。”
沈德贵点点头,“你说。”
“第一,我爹在世的时候,从来没跟我提过跟大伯借过银子。如果真有这笔钱,以我爹的性子,一定会留下借据,或者至少交代给我。”
“这是口头约定嘛,亲兄弟之间。”沈德贵笑着说。
“第二,”我没理他,继续说,“就算真有这笔债,按照村里的规矩,孤儿寡女的债务可以请族老出面调解,酌情减免或分期偿还。大伯没有权力直接要田契抵债。”
沈德贵的笑容淡了一点。
“第三,这三亩水田是爷爷分家时分给二房的,有分家文书为证。大伯如果想要这三亩田,请拿出借据,然后咱们一起去找族老和村长,当面理论。”
院子里安静了。
围观的几个邻居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嘀咕,“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
蒋氏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刚要开口骂,被沈德贵拽住了胳膊。
沈德贵看着我,脸上的笑彻底收了。
“禾宁,你这是什么意思?大伯是你长辈,你这么说话,合适吗?”
“大伯是长辈不假。”我站直了身子,“但长辈不能平白拿走晚辈的活命田。我爹娘没了,这三亩田是我姐弟四个的命根子。谁想拿走,得拿证据来。”
沈德贵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既然你这么说,那大伯就去请三叔来,咱们去找族老评评理。”
他转身走了,蒋氏跟在后面,边走边回头瞪我,嘴里嘶嘶地吐着毒。
“等着瞧,等着瞧,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
围观的人散了,只剩隔壁的李婶还站在墙根底下,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禾宁啊,你大伯那人不好惹,你可当心点。”
“谢谢李婶,我知道的。”
关上院门,我靠着门板,深呼吸了几口。
沈德贵不会善罢甘休。
他会找三叔来作伪证,然后去族老那儿施压。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
分家文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三亩水田归二房,几个族老当年都在场签过字。
只要我把分家文书找出来,他那个子虚乌有的口头借据就站不住脚。
分家文书。
原主的记忆里,爹把重要的东西都放在床底下那口破木箱里。
我快步走进屋,蹲下去把木箱拖出来。
箱子上了锁,但锁头已经锈了,我用灶房的火钳别了两下就开了。
里面不多,一本老黄历,几件娘留下的旧衣裳,一个小布包。
打开布包。
一张发黄的纸,折叠整齐,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最下面盖着好几个手印。
分家文书。
我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沈家二房沈德良,分得村南水田三亩、山脚旱地一亩,宅基一处。”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下面有沈家族长和三位族老的签名画押。
日期是十二年前。
我把文书贴着胸口收好。
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
有这个在手里,沈德贵休想动我的田。
但光守住田还不够。
守得住今天,守不住明天。
只有真正有了钱,有了能力,才能让这些人不敢再打我的主意。
我把箱子锁好推回床底,站起来。
禾安正在灶房里笨手笨脚地剥兔子皮,禾年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姐,这个兔子好大。”禾年咽了口唾沫。
“今天吃肉。”我卷起袖子走进灶房,“让开,姐来。”
我利落地把兔子收拾干净,切成块,用盐腌了,灶里生火,铁锅烧热,仅有的一点猪油下锅,兔肉块倒进去翻炒。
没有酱油,没有料酒,只有盐和几根干辣椒。
但兔肉在锅里滋滋冒油的声音,是我穿越过来之后听到的最动听的声音。
肉香弥漫了整个灶房。
禾年的口水流了一下巴。
我盛了四碗,一人一碗,小妹的那份我把肉撕成细丝,泡在汤里喂她。
小妹烧退了,精神好了许多,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小手抓着我的手指头不放。
“姐姐。”她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我鼻子又是一酸,低头亲了亲她的脑门。
四个孩子,我得撑起来。
吃完饭,我把碗洗了,拎着一把锄头出了门。
去荒坡。
趁着天好,我得把第一块地开出来。
荒坡上的活比我想象的更累。
石头多,草根深,冻土虽然被灵泉水软化了一些,但刨起来还是费劲。
这具身体太弱了,锄了不到半个时辰,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
掌心磨出了两个水泡,火辣辣地疼。
我停下来喘了口气,抬头看看天。
太阳挂在头顶,风小了些,荒坡上静悄悄的,只有锄头翻土的声音和远处几声鸟叫。
我咬了咬牙,继续刨。
又刨了大概一个时辰,开出了一小块地,大概半分大小。
不多,但够种一批菘菜和萝卜了。
我从空间里取了种子,趁四下无人,快速撒下去,浇了灵泉水,覆好土。
收拾完工具,扶着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打颤,腿肚子转筋。
下坡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下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我的胳膊。
我抬头。
顾淮。
他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背上背着一捆柴,手里还提着一串草鱼。
“说了叫你别一个人扛。”他皱着眉,语气不算好,但扶着我的手很稳。
“没事,就是腿麻了。”
他没说话,松开手,把那串草鱼往我面前一递。
“河里网的,拿回去。”
“顾淮,你总这样给我东西,我拿什么还你。”
他顿了一下,别开脸,耳根好像红了一点,但光线不太好,我看不真切。
“不用还。”他声音闷闷的,“你把几个孩子照顾好就行。”
说完又走了。
和昨天一样,不回头。
我提着鱼站在坡下,看着他扛着柴火的背影,脊背很直,步子很大。
这人看着粗,心其实细得很。
我深吸一口气。
欠人情的滋味不好受。
但我现在确实需要帮助。
等我站稳了脚跟,这些人情,我会一笔一笔还清的。
回到家,天快黑了。
我把鱼收拾了,一半煮汤今晚吃,一半抹了盐晾在灶房里明天吃。
禾安烧火,我煮鱼。
鱼汤奶白,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禾年喝了两碗,肚子圆滚滚的,摸着肚皮傻笑。
“姐,咱们以后天天能吃肉吗?”
我揉了揉他的脑袋,“会的。”
这不是哄他。
我是认真的。
吃完饭,哄孩子们睡下,我又去屋后看了一眼菘菜地。
月光底下,我蹲下去扒开薄土。
种子已经冒出了小小的白芽。
才一天。
灵泉水的效果超出了我的预期。
如果这个速度持续下去,五天之内就能吃上新鲜菜叶。
荒坡上的那批也差不多。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
心里有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
灵泉水不仅能催生作物,还能改良土壤。
如果我能把那片荒坡的土质改到中等水平,再加上合理的套种和轮作。
这片没人要的荒坡,能变成一座金山。
夜风吹过来,还是冷的,但我站在月光底下,第一次觉得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家,有了希望。
三天后。
屋后的菘菜长了一拃高,嫩绿的叶子在晨光里水灵灵的。
荒坡上的那批也破了土,绿油油的一片。
这个季节,整个青山村的菜地还是光秃秃的。
我的菜,已经快能吃了。
禾安蹲在菜地边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姐,这菜怎么长这么快?”
“品种好。”我面不改色,“以前跟人学的,挑的都是早熟的种。”
禾安将信将疑,但她才七岁,不会追问太多。
这天上午,我正在灶房里盘算着怎么把多余的菜拿去镇上卖,院门被人拍得砰砰响。
“沈禾宁!出来!”
蒋氏的大嗓门,隔着两条巷子都能听见。
我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走出去开门。
院门外站着一群人。
蒋氏站在最前面,双手叉腰,满脸得意。
沈德贵站在她身后,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笑面虎的表情。
三叔沈德才也来了,缩着脖子站在边上,不太敢看我。
还有两个人。
族长沈广德,六十多岁,拄着拐杖,花白胡子,表情严肃。
旁边是族中辈分最高的老太爷沈正堂,七十多了,耳朵不太好,但脑子清楚。
蒋氏搬来族长了。
来势汹汹。
我扫了一眼,心里反而定了。
该来的总会来,早点了结也好。
“禾宁丫头。”族长沈广德开口,语气不轻不重,“你大伯说你爹生前欠他十两银子,你不认这笔账。这事儿闹了好几天了,今天我和你老太爷一起来,把这事儿说清楚。”
“好。”我站在院门口,没有退让,“请进。”
人都进了院子,蒋氏扫了一眼院里的摆设,嘴角一撇,“破成这样还有什么好守的。”
沈德贵轻咳了一声,蒋氏闭了嘴。
堂屋里坐不下这么多人,就在院子里说。
我搬了条凳给族长和老太爷坐下,自己站着。
沈德贵先开口,语气恳切。
“族长,这事儿其实很简单。我二弟在世的时候,有一年秋收,家里粮不够,跟我借了十两银子周转。当时是口头约定,说开春后还。结果还没到开春,二弟就出了事。这笔钱我一直没催,想着让孩子们缓缓。但拖了三个月了,我们大房也不宽裕。”
他说完,看了看三叔。
沈德才搓着手,低着头,嗡嗡嗡地说,“是,是有这么回事。那天我正好在场,二哥确实跟大哥借了钱。”
蒋氏在旁边猛点头,“就是就是,一家人还能骗你不成?”
族长看向我,“禾宁,你怎么说?”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分家文书,双手递给族长。
“族长,这是十二年前分家时的文书,上面有您和三位族老的签字。三亩水田归二房,写得清清楚楚。”
族长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没错,是我签的。”
“我认这个文书。”我说,“但我不认那笔子虚乌有的债。”
蒋氏跳起来,“你说什么?子虚乌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我爹做事谨慎,从来不会口头借这么大一笔钱。况且如果真借了十两银子,按照我爹的性子,就算是亲兄弟,也一定会写借据。”
“没有借据就不算数了?”蒋氏尖着嗓子喊,“你三叔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
我转头看向沈德才。
“三叔,你说你当时在场。那我问你,我爹是什么时候跟大伯借的钱?哪一年,哪一月,在哪儿借的?”
沈德才的嘴张了张,眼神飘忽,“这,这我记不太清了,就是那年秋收的时候。”
“哪一年的秋收?”
沈德才额头冒汗,“就是,就是前年吧。”
“前年秋收。”我点点头,“三叔,前年秋收的时候,我爹正在镇上张木匠的铺子里做工,一直到十月才回来。这事儿李婶可以作证,因为那段时间是李婶帮我娘搭手收的稻子。”
院子里安静了。
李婶不知什么时候也挤进来了,听到这话,立刻点头,“对对对,前年秋收德良确实不在家,是我帮你娘收的稻子。”
沈德才的脸白了。
蒋氏的笑僵在脸上。
沈德贵的眼皮跳了一下。
族长皱起了眉头,目光在沈德贵和沈德才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德贵,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德贵沉默了几秒,脸上的笑终于绷不住了,嘴角抽搐了一下。
“族长,我,我可能是记错了时间。”他很快调整了表情,“但这钱确实是借了的。”
“大伯。”我打断他,“你说借了就借了,可是没有借据,没有准确的时间,连作证的人都对不上。这笔钱,到底是真的借了,还是大伯想拿我们孤儿寡女好欺负?”
院子里有人吸了口凉气。
蒋氏的脸扭曲了,手指头指着我,嘴唇哆嗦,“你,你一个黄毛丫头,竟敢这么跟你大伯说话!”
“我只是在讲道理。”我站得笔直,“有借据,我认。没有借据,对不起,我不认。族长和老太爷在这儿,谁有理谁没理,大家心里都有数。”
老太爷沈正堂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所有人都安静了。
老太爷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德贵,你二弟两口子没了,留下四个孩子,大的才十五,小的还在吃奶。你当大伯的,不说搭把手,反而上门来讨债?还是没有借据的债?”
沈德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让我怎么跟村里人交代?”老太爷又顿了一下拐杖,“让人家戳沈家的脊梁骨?说咱们沈家大房欺负孤儿?”
蒋氏想说什么,被沈德贵死死拽住了胳膊。
老太爷最后一锤定音。
“这笔账,没有借据就不算数。三亩水田是分家文书上写明了归二房的,谁也不许动。德贵,你要是心里不服,去县衙告。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告了,沈家的脸就丢尽了。”
沈德贵的嘴抿成了一条线。
蒋氏的眼睛通红,恨不得在我身上剜两个洞。
族长站起来,点了点头,“就按老太爷说的办。禾宁,田你好好种,有什么难处来找我。”
“谢族长,谢老太爷。”我弯腰行了个礼。
族长和老太爷走了。
沈德贵领着蒋氏和两个儿子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禾宁,你长大了。”
然后走了。
这句话不像夸奖。
更像威胁。
我关上院门,靠着门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一关,过了。
但沈德贵不会就此罢手。
他今天丢了面子,回去一定会想别的办法。
我得抓紧时间,在他出下一招之前,让自己强起来。
禾安从屋里探出脑袋,“姐,大伯他们走了?”
“走了。”
“田保住了?”
“保住了。”
禾安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跑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
“姐,你好厉害。”
我拍了拍她瘦弱的肩膀,“以后还会更厉害。”
这不是说大话。
因为就在刚才,我进空间看了一眼。
泉眼的水量比第一天大了一倍。
空间的面积也扩大了一点点,从两亩变成了差不多两亩半。
好像每次我改善生活、解决问题的时候,空间就会给我正向反馈。
用得越多,回馈越大。
这是一个正循环。
而我,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田保住了,但日子还是紧巴巴的。
十七文铜板花了二十买药,等于还欠赵婆婆三文钱。
鱼和兔肉吃了两顿就没了,碎米更是早就见底。
好在屋后的菘菜争气。
第五天一早,我去看的时候,菜叶子已经有成年人巴掌大了,绿得发亮,嫩得掐一下能出水。
我摘了一把,拿到灶房洗净切碎,烧了一锅菜粥。
没有油,没有肉,只有盐和菘菜。
但禾年蹲在灶台前,捧着碗呼呼地喝,喝完了把碗举过头顶。
“姐,还要。”
小妹的病好了,也能坐起来了,抓着禾安的辫子咿咿呀呀地叫。
这顿粥,是这个家三个月来第一顿不发愁的饭。
吃完饭,我做了个决定。
荒坡上那批菘菜再有两天就能收了。
收下来除了自家吃,多的部分我要拿去镇上卖。
但在那之前,我得先解决一个问题。
水源。
三亩水田要种稻子,需要持续的灌溉。村里的水渠从北边的河里引水过来,经过大房的田再流到二房。
换句话说,沈德贵只要堵上水渠,我的田就种不了。
以他的性子,这种事干得出来。
我得另外找水。
这天下午,我一个人上了荒坡,沿着山脚往南走了一里多地。
原主的记忆里,南边山脚下有一处低洼地,雨季的时候会积水。
我到了一看,果然。
低洼地大约半亩,中间有一个浅浅的水坑,水不多,但坑底是黏土层,保水性好。
如果挖深挖大,引山上的溪水下来,就能变成一个像样的鱼塘。
而且这块地离我要开的荒坡不远,浇灌也方便。
但这是个大工程,靠我一个人,得刨到猴年马月。
我蹲在水坑边想了一会儿。
得请人帮忙。
但请人要钱,我没钱。
用什么换?
我看了看脚下的土,再看看空间里那一眼灵泉。
有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荒坡上长成的第一批菘菜全收了。
整整三十多斤。
这个季节新鲜蔬菜的价格,我打听过了,镇上至少五文钱一斤。
三十斤就是一百五十文。
一百五十文。
够买二十斤粗粮了。
但我不打算全卖。
我留了十斤自家吃,挑了二十斤品相最好的,用背篓装好,天不亮就出了门。
镇上离村子二十里,走路要两个时辰。
我走到一半腿就软了,这具身体实在太差。
但我咬着牙没停。
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集市上已经热闹了。
我找了个空位,把背篓放下,菘菜一把一把摆开。
水灵灵的,绿油油的,在一堆干菜和腌菜里面,就跟会发光似的。
很快就有人围过来了。
“哟,这菘菜不错啊,这个季节怎么有这么嫩的?”
“自家种的。”我说,“品种好,五文钱一斤。”
“贵了吧?”
“您去看看别家有没有这么新鲜的。”
那人看了看旁边几个摊位,全是干菜和咸菜,犹豫了一下,“行,给我来两斤。”
开张了。
二十斤菘菜,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光了。
最后几斤我提到了六文钱一斤,人家还抢着要。
一百一十文揣进怀里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
是高兴的。
这是我靠自己挣的第一笔钱。
揣着钱,我去粮铺买了十五斤粗粮,又买了一小包盐、一小块姜,花了六十文。
剩下五十文,我去镇上的铁匠铺看了看。
一把新锄头要八十文,买不起。
但铁匠铺的角落里堆着一些旧农具,我翻了翻,找到一把缺了口的镰刀和一个裂了缝的陶盆。
“这两样多少钱?”
铁匠头也没抬,“镰刀十五文,陶盆八文。”
“二十文两样,我全要了。”
铁匠抬头看了我一眼,“行吧,拿走。”
背篓里装满了东西,比来的时候重了一倍。
回去的路上,腿更软了,肩膀被勒得发红。
走到一半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路边歇脚。
这时候一辆牛车从后面过来。
赶车的是个面善的中年人,看见我,吁了一声停下来。
“小姑娘,去哪儿?”
“青山村。”
“上来吧,顺路。”
我道了谢,爬上牛车,把背篓放在脚边。
牛车摇摇晃晃的,比走路舒服多了。
赶车的是镇上粮铺张掌柜的弟弟,叫张顺,常年给各村送货。
路上聊了几句,我有意无意地问他镇上什么东西好卖。
张顺想了想,“新鲜菜好卖,但量大了价格就压下来了。要说利润高的,酱菜、腊味、果脯这些耐放的东西,大户人家喜欢,酒楼也收。”
我心里记下了。
酱菜,果脯,腊味。
这些东西我都会做。
前世在实验站的时候,除了搞研究,我还兼管过农产品加工的技术推广,各种酱菜和腌制品的方子,脑子里记着一堆。
灵泉水种出来的菜,品质比普通菜好一大截。
如果加工成酱菜或者腌菜,附加值至少翻两三倍。
这条路走得通。
回到村口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远远看见院门口蹲着个人。
走近了一看,是顾淮。
他怀里抱着一捆竹篾,脚边放着几根削好的竹条,手里正在编什么东西。
看见我背着沉重的背篓走过来,他站起来,皱了皱眉。
“走了一天?”
“去镇上卖菜了。”我把背篓卸下来,肩膀酸得直抽,“你怎么在这儿?”
“帮你编个篱笆。”他指了指院子周围,“你这院墙矮,缺口多,猫狗都能钻进来,菜地得围起来。”
我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知道我在屋后种了菜的?
看见我的表情,他别开眼,“路过看见的。”
路过?
我家屋后那块地,得专门绕到后面才看得见。
这人嘴上说路过,脚底下倒是诚实。
“谢谢。”我没拆穿他。
他嗯了一声,继续编篱笆。
我进屋把东西放好,煮了一锅杂粮粥,切了一盘菘菜,炒了一碟姜丝菜叶。
犹豫了一下,多盛了一碗粥,端到院子里。
“吃了再走。”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用。”
“你帮了我这么多次,吃碗粥还推辞什么。”我把碗放在他脚边的石头上,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从窗缝里偷看了一眼。
碗空了,放回了石头上。
篱笆也编好了,整整齐齐地围了一圈。
人已经走了。
这人。
我收回碗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
接下来几天,我白天开荒,晚上在空间里育苗。
空间的产出越来越稳定。菘菜的种植周期在灵泉水的加持下缩短到五天一茬,萝卜也开始发芽了。
我把屋后和荒坡上的两块地轮流种着,每隔五天就能收一批菜。
隔一次就去镇上卖一趟,每次能挣一百到两百文。
半个月下来,手里攒了将近六百文。
日子在慢慢变好。
但安稳的日子没持续太久。
这天下午,我正在荒坡上翻地,禾安从村子那头跑过来,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泪。
“姐!不好了!大伯他们把咱家水田里的秧苗全拔了!”
我手里的锄头咣当掉在地上。
跑下荒坡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
到了水田边上,我看见三亩田里一片狼藉。
刚插下去不到三天的秧苗被连根拔起,丢得满地都是。田埂被人踩烂了好几处,水渠的入口被石头堵得严严实实。
我蹲在田埂上,捡起一棵被折断的秧苗。
根上还带着泥,嫩绿的叶子耷拉着,已经蔫了。
这些秧苗是我用灵泉水育了半个月的。
品种是我从空间里带出来的,产量比普通稻种高三成以上。
我省吃俭用,起早贪黑,好不容易才把这三亩田种上。
全毁了。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谁干的?”我站起来,嗓子都在发抖。
“是沈庆和沈旺!”禾安哭着说,“李婶看见的,他们俩下午趁你不在家,偷偷来的!拔完了就跑了!”
沈庆。沈旺。
蒋氏的两个儿子。
上次在族长面前丢了脸,蒋氏咽不下这口气,使的阴招。
不敢正面来了,就派两个小的来糟蹋庄稼。
我站在被毁的稻田里,脚踩着泥水,指甲嵌进掌心,掌心里全是水泡破了之后的嫩肉,疼得我直抽气。
但我没有掉眼泪。
“禾安,回家看好弟弟妹妹。”
“姐你要干什么?”
“找他们算账。”
我赤着一只脚走到大伯家门口的时候,天边最后一抹红光正在消退。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蒋氏的笑声。
“依我说,就该早这么干。那丫头还敢在族长面前跟咱家对着干,不给点颜色看看,真以为自己有多大能耐。”
沈庆嘿嘿笑,“娘,她那些秧苗全拔了,看她今年种什么。饿上几个月,自然就乖乖来求咱们了。”
沈德贵的声音响起来,不紧不慢的,“行了,别嚷嚷,让人听见。”
我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一家四口正围着桌子吃饭,桌上摆着一盘肉、一盘鸡蛋、一碟花生米。
看见我的那一刻,蒋氏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沈庆和沈旺对视了一眼,有点心虚,但很快又端起了那副欠揍的表情。
沈德贵放下筷子,看着我,面无表情。
“禾宁,什么事?”
我没说话。
走到桌边,把手里攥着的那棵断了根的秧苗,轻轻放在了桌上,正好放在那盘肉旁边。
然后我看着沈德贵,一字一字地说。
“大伯,毁人庄稼,按大周律,杖三十,赔双倍。如果大伯觉得族长管不了这事,我明天就去县衙告。县衙的师爷我不认识,但镇上张掌柜跟衙门里的书吏有交情,这点忙他帮得了。”
桌上安静了。
蒋氏张了张嘴,沈德贵拽住了她。
沈庆的脸白了。
沈旺把脸埋进碗里,不敢看我。
沈德贵盯着我看了很久,嘴角抽了抽,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想怎样?”
“第一,赔我秧苗。三亩田的量,三天之内送到。”我伸出一根手指,“第二,把水渠的石头搬开。第三,以后离我家的田远一点。”
“你休想!”蒋氏终于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上,“你一个黄毛丫头,拿什么威胁我们?你以为你是谁?”
我没看她。
我只看着沈德贵。
“大伯,我说到做到。”
沈德贵缓缓地,把那棵断了根的秧苗从桌上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行,我让他们把水渠通开。秧苗的事,我想办法。”
“三天。”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蒋氏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尖利得像鬼叫。
“沈禾宁你别得意!你就是个克星,克死了你爹你娘,迟早把你弟弟妹妹也克死!”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了。
没回头。
回到家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抬头看了一会儿星星。
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气的。
但光生气没用。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巴和伤痕的手。
这双手,前世握过显微镜,做过基因测序,写过发表在顶刊上的论文。
现在,它们在泥地里刨食,被锄头磨出血泡,被冷水冻得皲裂。
但这双手还是一样的。
它们能让荒地长出粮食,能让贫瘠的土壤变成沃土。
能养活四个孩子。
能撑起一个家。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回屋,给小妹喂了药,把弟弟妹妹安顿好。
然后我进了空间。
灵泉水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荧光。
我蹲在泉眼边,捧起一掌水,喝了一口。
清甜回甘,暖流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我开始育新一批稻苗。
这一次,我用灵泉水浸泡了种子整整两个时辰,然后密植在空间里最好的土壤上。
五天。
五天之内,我要育出三亩田的秧苗。
不等沈德贵赔。
自己种。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第二天一早,水渠通了。
不知道是沈德贵半夜去搬的石头,还是让谁搬的,总之水哗哗地流进了田里。
田里的烂泥被水冲了冲,看着更惨了。
我重新整了田埂,把散落的秧苗捡了能救的泡进灵泉水里救着,救不了的就沤进泥里当肥。
顾淮又来了。
这次他没空手来,扛着一把铁锹,二话没说就开始帮我修田埂。
我看着他弯腰铲泥的背影,喉咙有点堵。
“顾淮。”
他没回头,“嗯。”
“等我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还你的人情。”
他铲泥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
“不用。”
还是那两个字。
修完田埂,他又帮我把水渠清了一遍,确保水流畅通。
走的时候还是不回头,但这次多说了一句话。
“你要挖鱼塘的话,叫我。那个低洼地我看过了,底子不错,挖起来不难。”
他还真去看了。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世界不全是蒋氏那种人。
也有顾淮这种人。
五天后,空间里的秧苗长成了。
比第一批更壮实,根系发达,叶片厚实,一看就是精心伺弄过的好苗。
我趁着凌晨天还没亮,把秧苗从空间里取出来,分批装进背篓,一趟一趟地运到田里。
一个人插了整整一天。
从天蒙蒙亮一直插到月亮出来。
腰弯得直不起来,膝盖在水田里泡了一天,又酸又胀。
但看着三亩水田里整整齐齐的秧苗在月光下轻轻摇晃,我笑了。
这是真正属于我的田。
谁也抢不走。
【第三章】
秧苗种下去之后,我把精力分成了三块。
一块看田,定期给稻田引灵泉水浇灌。
一块开荒坡,继续扩大蔬菜种植面积。
一块是我计划已久的鱼塘。
鱼塘的活太重,我一个人确实干不了。
但我现在手里有六百多文钱,加上最近几次卖菜的收入,凑了将近一两银子。
请不起长工,但可以请村里的闲汉干几天短工。
我找了村里两个壮劳力,一天二十文,管一顿午饭,挖了五天,把那个低洼地挖成了一个像样的鱼塘。
长约十丈,宽约六丈,深四五尺,底部铺了一层黏土防渗。
从山上引了一条细细的溪水下来,灌进塘里。
我又偷偷往里面兑了灵泉水。
然后从河里捞了几十尾鱼苗放进去。
鲫鱼、草鱼、鲢鱼,都是好养活的品种。
灵泉水泡着,这些鱼苗的生长速度肉眼可见地快。
放进去三天,就有巴掌长了。
除了鱼塘,我还在荒坡上圈了一小块地,用竹篱笆围起来,养了几只鸡。
鸡是李婶送的,说是她家母鸡孵多了,分我五只。
我知道这是李婶心善,但没推辞。
收下了,记在心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起来了。
菘菜每五天收一茬,萝卜也快成了。
稻田里的秧苗长势喜人,比村里其他人家的田都绿得深、密得厚。
鱼塘里的鱼噗通噗通跳水花,鸡圈里的母鸡开始下蛋了。
我的手上全是茧子,脸晒黑了一个色号,但每天都过得踏实。
禾年不用再眼巴巴地舔碗底了。
小妹胖了一圈,会走路了,满院子跑,追着鸡撵。
禾安学会了烧火做饭,还能帮着收菜洗菜。
蒋氏自从上次的事之后,消停了一阵子。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她不是吃了亏就认栽的人。
果然。
这天我去镇上卖菜回来,还没进村就觉得不对。
几个平时跟我不太来往的婶子大娘,看见我就躲开,目光闪闪烁烁。
回到家,禾安红着眼眶坐在灶台前。
“姐,你回来了。”她声音发颤。
“怎么了?”
“今天蒋大伯娘在村口说,说你种的菜不干净,说你在地里使了什么邪门的东西,不然怎么长那么快。”禾安越说声音越小,“还说,说你克父克母,谁跟你来往谁倒霉。”
我放下背篓,深吸了一口气。
好啊。
正面打不过,就搞名声。
蒋氏换了一条路。
攻击我的菜有问题,就没人敢买了。
攻击我克人,就没人敢帮我了。
狠毒。
但也蠢。
因为她不知道,我的菜不仅没问题,而且品质比任何人种的都好。
她越说不干净,到时候打脸就越响。
但名声这种东西,在村子里传起来快,收回去难。
我不能坐等。
得主动出击。
第二天,我没去卖菜。
而是带着一篮子新鲜菘菜和一小袋自己晾的萝卜干,挨家挨户地送。
村东头的赵婆婆、隔壁的李婶、村西头的王木匠家、甚至族长沈广德家,每家一把菜、一小包萝卜干。
“自家种的,新鲜着呢,婶子尝尝。”
“大爷,这萝卜干用盐和姜腌了三天,配粥特别香。”
我笑得真诚,话说得敞亮。
蒋氏说我的菜不干净?
那我就让全村人尝一尝,到底干不干净。
效果比我预想的更好。
当天晚上,李婶就端着空碗来还,顺便带了一兜子鸡蛋。
“禾宁啊,你这菜可太好吃了,我活了四十年没吃过这么甜的菘菜。蒋氏那张嘴,放屁都臭,你别理她。”
赵婆婆也来了,说萝卜干腌得好,问我有没有多的,她想拿去镇上给她侄子尝尝。
“她侄子开酒楼的。”赵婆婆说。
我的耳朵竖起来了。
酒楼?
“赵婆婆,您侄子的酒楼收不收腌菜?”
“这个我不清楚,你想卖?”
“想试试。”
赵婆婆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行,我帮你问问。过几天他来看我,你带点东西给他尝尝。”
“谢谢赵婆婆。”
送走赵婆婆,我坐在灶台前算了一笔账。
新鲜菜卖五到六文一斤,利润低,量大了价格还会跌。
但如果加工成腌菜、酱菜、果脯这些,保质期长,利润高。
镇上的酒楼如果肯收,那就是稳定的长期客户。
我立刻进了空间,开始研究酱菜方子。
灵泉水种出来的萝卜,水分多,甜度高,腌出来的萝卜干口感极好。
如果再配上辣椒、花椒、生姜,做成开胃酱菜,味道只会更好。
我还想到了一样东西。
酱。
黄豆酱。
前世在西南做农业推广的时候,我跟当地的老乡学过一种古法酿酱的手艺。
工序不复杂,但关键在于豆子的品质和发酵的环境。
灵泉水种出来的黄豆,加上灵泉水参与发酵,出来的酱味道一定不会差。
但黄豆得种,从种到收至少要三个月。
等不了那么久。
我在镇上的粮铺买了十斤黄豆,挑了品质最好的,拿回来用灵泉水浸泡。
先做第一批酱,试试味道和市场反应。
同时我在荒坡上开了一块新地,专门种黄豆。
灵泉水加持下,黄豆的生长周期应该能缩短到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后,我就有自己的原料了。
蒋氏的闲话在村里传了几天就没什么水花了。
因为尝过我家菜的人都说好,没一个说不干净。
反而是蒋氏自己,被赵婆婆当着好几个人的面怼了一句:“你自己家种的菜有人家一半好吃吗?人家菜好你眼红就直说,编什么瞎话。”
蒋氏的脸绿了。
但我知道,她不会就此消停。
一个人的恶意不会因为失败而消失,只会换一种方式卷土重来。
我加快了步伐。
必须在她出下一招之前,把自己的根基扎牢。
转眼到了三月中旬。
荒坡上的菜地已经扩大到了两亩,种着菘菜、萝卜、豆角、黄瓜和一小片葱蒜。
鱼塘里的鱼长到了成年人小臂那么长,再养一个月就能卖了。
鸡圈里添了三只鸡,一天能收四五个蛋。
三亩水田里的稻子长势惊人,比村里其他人家的高出一个头,叶片油绿发亮,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而我手里的存银,已经攒到了三两。
三两银子,在这个小村子里,算是一笔不小的家底了。
但我花钱的速度也快。
买种子、买农具、买盐、买布、请短工、给弟弟妹妹添衣裳。
禾年穿上了新棉鞋,高兴得在院子里跑了十圈。
小妹有了一件红色的小棉袄,像个年画娃娃。
禾安有了自己的第一双不带补丁的布鞋,宝贝得不行,每天晚上都要擦干净放在枕头边上。
这些小事,比挣了多少钱都让我高兴。
赵婆婆侄子来看她那天,我带着一坛子自己腌的酱菜和一小罐试做的黄豆酱去了。
赵婆婆的侄子叫赵东来,三十出头,在镇上开了一家叫聚福楼的酒楼,生意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
他看了看我带的东西,先尝了一块酱萝卜。
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
又尝了一勺黄豆酱。
筷子在空中停了三秒。
“这酱,你自己做的?”
“对。”
“方子哪来的?”
“家传的。”
他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小姑娘,你这酱菜和黄豆酱,我全要了。你能供多少?”
“酱菜目前每十天能供二十斤,以后会更多。黄豆酱第一批量不大,十坛左右。两个月后产量能翻倍。”
“价钱呢?”
“酱菜十文一斤,黄豆酱三十文一坛。”
赵东来想了想,“行。但我有个条件,你的东西只供我一家,不能卖给别的酒楼。”
“没问题。但我有个条件,每月结一次账,不拖欠。”
“成交。”
他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一下。
掌心的茧子硌得他一愣。
走出赵婆婆家门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云层里钻出来,暖烘烘地照在脸上。
我算了一笔账。
酱菜每月六十斤,收入六百文。
黄豆酱每月十坛,收入三百文。
加上新鲜菜和鸡蛋的零散收入,每月至少有一两二钱银子进账。
这还没算鱼塘里的鱼和稻田里的稻子。
等到秋收,光是那三亩水田的产出,就够全家吃一年。
而荒坡上的果树,虽然还没种,但我已经在空间里育着苗了。
桃树、梨树、枣树。
明年开春移栽,后年就能挂果。
路一步一步走,钱一分一分攒。
这个家,我撑得起来。
回到村口,远远看见顾淮坐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削木头。
看见我,他站起来。
“谈成了?”
我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我去谈生意了?”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一把崭新的锄头。
铁匠铺打的,刃口锋利,木柄打磨得光滑。
“你那把旧的缺了口,不好使。”
我看着那把锄头,再看看他。
他还是那副不太看人的样子,侧着脸,耳根有点红。
“多少钱?”
“不要钱。”
“顾淮。”
“嗯。”
“你再这样,我真的还不起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吹散了。
“不用你还。你好好的就行。”
说完转身进了屋,门关上了。
我站在路边,手里攥着那把新锄头,心跳漏了一拍。
这人是什么意思?
我摇了摇头,没让自己多想。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有太多事要做。
回到家,刚进院门,就看见一个陌生的人站在堂屋里。
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绸缎,头发梳得油光水亮,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三月的天摇折扇。
装。
禾安站在灶房门口,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姐,这个人说要找你谈生意。”
那人看见我,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你就是沈禾宁?”
“我是。你谁?”
“我姓吴,吴富贵,镇上丰盈粮行的。”他扇子一收,“听说你这儿有上好的菜种和腌菜方子,特地来看看。”
丰盈粮行。
镇上最大的粮行,背后据说有县里的靠山。
我不记得我跟任何人提过菜种的事。
腌菜方子也只有赵东来知道。
这人怎么找上门来的?
我没有表现出疑虑,拉了条凳子坐下。
“吴老板有什么事直说。”
吴富贵笑着在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
“爽快人。那我就直说了。我想买你的菜种和腌菜方子。菜种一斤五十文,方子给你五两银子。你看怎么样?”
五两银子。
对现在的我来说,不是小数目。
但我的菜种不是普通菜种。是我用灵泉水培育的改良种,离了灵泉水,种出来也不会有同样的品质。
卖给他,等于卖了一批废种,砸自己的招牌。
腌菜方子更不能卖。那是我的核心竞争力。
“不卖。”我说。
吴富贵的笑容淡了一点。
“小姑娘,五两银子你嫌少?那我加到十两。”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菜种是我自己培育的,离了我的地和水,种不出同样的品质。方子是祖传的,不外卖。”
吴富贵的扇子敲了敲膝盖,眼神变了。
“沈姑娘,我劝你想清楚。丰盈粮行在这一带做了二十年的生意,想要的东西,还没有拿不到的。你一个小村姑,没必要跟我们为难。”
“我没有为难谁。”我站起来,“我只是不卖而已。吴老板请回吧。”
吴富贵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好。你不卖是吧?”他笑了一下,“那你以后在镇上卖菜,可得小心点。”
说完摇着扇子走了。
我站在堂屋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
禾安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姐,他是不是在威胁你?”
“是。”我没有否认。
“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
“明天我去镇上一趟。”
丰盈粮行的背后是谁,我需要打听清楚。
知己知彼。
但不管对方是谁,我的东西,我说不卖,就是不卖。
在这件事上,没得谈。
当天晚上,我在空间里待了很久。
把所有能加速培育的作物都安排上了。
菘菜继续种,萝卜继续种,黄豆加量浸泡催芽。
另外我还育了一批辣椒苗。
辣椒在这个时代是稀罕物,种出来不管是鲜卖还是做辣酱,价格都不会低。
灵泉水的水量比最初翻了三倍,空间面积也扩到了将近四亩。
我有一种直觉。
空间的成长跟我的处境有关。
越是遇到困难,越是拼命去解决,空间给我的回馈就越大。
就好像它在鼓励我。
咬紧牙关,往前走。
前面有光。
当晚我还做了一件事。
把灵泉水混进了一小坛黄豆酱里,加速发酵。
第二天一早打开坛子的时候,一股浓郁的酱香扑鼻而来。
比之前做的更醇厚,更鲜。
舀了一勺拌饭,禾年吃了三碗。
“姐,这个酱好香好香好香!”
我看着他满嘴酱色的小脸,笑了。
这酱,可不只是好香。
这是我的杀手锏。
丰盈粮行想断我的路?
那我就走一条他们断不了的路。
我把新做的黄豆酱装了三坛,带去镇上交给赵东来。
赵东来尝了一口,筷子又在空中停住了。
这次停了五秒。
“这酱比上次的又好了。”他抬头看我,眼神变了,带上了认真的意味,“沈姑娘,我想跟你签个长期的供货契约。你的酱菜和酱,我全包了。价格我可以再加两成。”
“行。”我没有犹豫,“但我有个新条件。”
“你说。”
“帮我打听一件事。丰盈粮行的吴富贵,背后是谁。”
赵东来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他打交道了?”
“他来找过我,想买我的方子和菜种,我没卖。他放了话。”
赵东来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表情变得严肃。
“丰盈粮行的东家不是吴富贵,吴富贵只是个掌柜。真正的东家姓周,叫周德发,县城里的大粮商。手底下不止一家粮行,在好几个镇上都有铺子。”
“他跟县衙有关系?”
“他内弟在县衙当差,是个小官,但在镇上就够用了。”
我心里有数了。
小地方的小势力,横是够横的,但也就那样。
只要我的东西够好,销路不只有这一个镇。
“赵东来,如果丰盈粮行给你施压,让你不收我的货,你怎么办?”
赵东来笑了,“聚福楼是我自己的,又不是他周德发的。他要来找茬,我奉陪。”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而且你这酱的品质,别说一个周德发,就是县城的酒楼尝了,都得抢着要。”
我点点头。
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计划。
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赵东来这条线要维持好,同时我得想办法把销路拓宽。
镇上不行就去县城。
县城不行就去府城。
我的东西好,不愁没人要。
回村的路上,我又开始算账。
空间里的辣椒苗再过半个月就能移栽了,辣酱的方子我也准备好了。
鱼塘里的鱼下个月就能捞第一批了。
稻田的稻子长势最好,估计产量是普通稻田的两到三倍。
秋收的时候,光卖余粮就能进一大笔钱。
再加上酱菜和酱的持续收入。
到今年年底,我手里的存银至少能到二十两以上。
二十两。
够给弟弟妹妹在镇上找个好先生读书了。
够把家里的破屋翻修了。
够在荒坡上盖个像样的作坊了。
想到这里,脚步都轻快了。
然后脚步就停了。
因为我看见村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顾淮。
是沈德贵。
他一个人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握着一根旱烟杆,表情看不太清楚。
看见我走过来,他叫住了我。
“禾宁。”
我停下脚步。
“大伯有事?”
他吸了口旱烟,吐出一团白雾,透过烟雾看着我,眼神复杂。
“镇上丰盈粮行的吴掌柜,前两天来找过我。”
我心一沉。
“他说什么?”
沈德贵磕了磕烟灰,慢悠悠地说,“他说你不识抬举,不肯把方子卖给他。他让我劝劝你,说合作了对大家都好。”
“然后呢?”
“然后他说,如果你还是不肯,他会想别的办法。”沈德贵看着我,“他还说,如果我能帮他拿到方子,他给大房五两银子的好处费。”
五两银子。
蒋氏知道了估计要疯。
“大伯答应了?”我直接问。
沈德贵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杆别在腰带上。
“没有。”
我微微一愣。
“你是沈家的人。”沈德贵说,语气平淡,“沈家的东西,不能让外人抢了去。”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人。
他不是好人。
但他是个精明人。
他能算清楚,一个方子值五两银子,但一个能源源不断产出好东西的沈家二房,值的远不止五两。
比起卖方子给外人,让二房做大,对大房也有好处。
沈德贵打的是这个算盘。
但不管他打什么算盘,至少现在,他没有跟外人联手对付我。
这就够了。
回到家,夕阳把院子染成了金色。
禾安在院子里喂鸡,禾年蹲在鱼塘边数鱼,小妹坐在门槛上啃一个煮鸡蛋,脸上糊了一圈蛋黄。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
两个月前,这个家穷得揭不开锅,弟弟妹妹饿得面黄肌瘦,极品亲戚堵在门口要田契。
现在,菜地绿油油的,鱼塘里有鱼,鸡圈里有鸡,灶房里有粮,孩子们脸上有了肉。
我做到了。
但这只是开始。
我走进院子,弯腰把小妹抱起来,擦了擦她脸上的蛋黄。
“姐姐。”她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嗯,姐姐在。”
我抱着她,看着远处荒坡上那一片新绿。
那片荒坡,明年就会变成果园。
那个鱼塘,年底就能捞上第一网大鱼。
三亩水田,秋天就能收获满仓金灿灿的稻谷。
而那个黄豆酱的方子,会成为我走出这个小村子的第一张名片。
往后的路还很长。
蒋氏不会消停,吴富贵不会善罢甘休,还会有更多想打我主意的人冒出来。
但无所谓。
来一个,我挡一个。
来两个,我收拾一双。
这个家,我说了算。
顾淮削的那把锄头立在墙根底下,夕阳照在铁刃上,亮闪闪的。
我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也许,有些人情,不一定非要还。
也许,有些人,可以一起走。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我得去空间里看看辣椒苗长得怎么样了。
禾年跑过来,扯着我的袖子,脸上全是兴奋。
“姐!鱼塘里有条鱼好大好大,它跳起来了!”
“行,明天咱们捞一条,炖汤喝。”
“真的吗?!”
“真的。”
禾年嗷了一声,撒腿跑去告诉禾安。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孩子们的笑声,闻着灶房里飘出的酱香。
头顶的天很蓝,风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日子嘛。
就是这么一天天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