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校都知道，我是顾衍身边那个最不像样的女朋友。
他是人工智能学院的门面，论文、竞赛、保研一路顺风。
我却成绩平平，不进核心实验组，连学院年会都能把院长认成辅导员。
后来，他带着许清妍和导师，把一份退组声明推到我面前。
要我承认数据造假，退出项目组，放弃国家奖学金和保研资格。
许清妍红着眼说：“知夏，别为了赌气毁掉顾衍。”
顾衍看着我，语气冷得像在审一个无关的人。
“签了，事情到此为止。”
全校都等着看我背着污名滚出学院。
直到听证会那天，专家组打开我电脑里的原始模型文件，外审专家忽然站了起来。
“这个编号……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我看着投影幕上的创建时间，平静开口。
“我写的。”
第一章
顾衍把那份退组声明放到我面前时，实验楼外正下着雨。
窗户没关严，潮气钻进会议室，纸页边角很快卷了起来。
声明只有两页，却把我的后路堵得干干净净。
承认我在医疗影像识别项目中私自篡改实验数据。
主动退出陈怀远课题组。
放弃国家奖学金评审资格。
放弃本校推免名额。
向项目组全体成员公开道歉。
最后一行，留了一个签名处。
林知夏。
我的名字被打印得很端正，像早就被他们摆到了该认罪的位置上。
顾衍坐在我对面，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眼下有熬夜后的青色。
从前他做实验通宵，我给他送咖啡，他接过去时会低声说一句辛苦。
现在他连看我一眼都嫌多余。
陈怀远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知夏，学院愿意给你一个体面处理的机会。事情闹大，对你毕业、就业都不好。”
许清妍坐在顾衍旁边，眼睛红红的，像一整晚没睡。
她声音很轻。
“知夏，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数据问题已经影响论文送审了，再拖下去，顾衍的保研也会被牵连。”
她说完，看向顾衍，像是怕他为难。
顾衍终于开口。
“林知夏，别再任性了。”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很陌生。
我们在一起四年。
大一开学那天，我拖着两个行李箱找宿舍，在人工湖边迷了路，是顾衍替我把箱子拎上楼。
后来他进了陈怀远的课题组，忙到凌晨两三点是常事。
我也常去实验楼。
一开始是送咖啡和夜宵，后来是帮他整理标注文件，修脚本，查模型跑崩的原因。
他每次都说：“知夏，你不用懂这些，陪着我就好。”
我没反驳。
有些事，说出来未必会有人信。
我把退组声明往前推回去。
“我没做过，为什么要签？”
陈怀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后台日志显示，你的账号在上周三凌晨两点十四分上传了异常数据包。论文结果偏差就是从那之后开始的。”
许清妍低下头，攥着衣角。
“那天我还看见你从实验室出来。知夏，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可你真的不能因为我和顾衍一起做项目，就这样报复大家。”
我笑了一声。
“我报复大家？”
顾衍的手指按在声明上，语气压低。
“清妍没有必要污蔑你。你最近情绪一直不稳定，我能理解。但项目不是你发泄感情的地方。”
这句话，比外面的雨还冷。
我问他：“顾衍，你也觉得是我改了数据？”
他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够长，长到我已经知道答案。
他说：“证据摆在这里。”
我点点头。
四年感情，抵不过一份他们自己打印出来的日志。
许清妍眼泪掉下来。
“知夏，你签吧。只要你承认是个人失误，陈老师会帮你把处分压到最低。你还可以正常毕业，别把事情弄到听证会。”
她说得温柔，话里却把路铺好了。
如果我签了，我就是造假者。
如果我不签，我就是不知悔改。
顾衍把笔推过来。
“今天签完，论坛那边我会让人压下去。你以后别再来实验室，也别再找清妍。”
我看着那支笔。
它是我送他的生日礼物。
笔帽上还有我刻的小字母。
G。
我当时笑着说，祝顾同学以后论文发到手软。
他说，好，等我有第一篇顶刊，带你去吃最贵的火锅。
后来他的论文越来越多，火锅却一次都没吃成。
我把笔拿起来。
顾衍的神情松了一点。
许清妍低头擦泪，唇角很快压了下去。
下一秒，我把笔帽盖上，放回顾衍面前。
“我不签。”
会议室安静下来。
陈怀远终于坐直了。
“林知夏，你想清楚。学院听证会一开，就不是私下协调了。”
我站起身，把那两页纸拿起来，从中间慢慢撕开。
纸张裂开的声音很清脆。
顾衍盯着我，眼里带着失望和怒意。
“你一定要闹成这样？”
我把碎纸扔进垃圾桶。
“不是我要闹。”
我看向他们三个人。
“是你们非要把锅扣到我头上。”
第二章
退组声明被撕的第二天，校园论坛炸了。
热帖标题挂在首页。
《人工智能学院重点项目疑似数据造假，校草女友因嫉妒白月光篡改实验结果》
下面配了几张模糊截图。
有后台登录记录。
有项目组群聊片段。
还有我在实验楼走廊低头经过的照片。
拍照的人很会选角度，我看起来阴沉又狼狈。
评论区很快盖了上千楼。
“她不是那个一直跟着顾衍的女朋友吗？听说成绩很一般。”
“难怪平时不参加竞赛，原来心思都用在这些地方。”
“许清妍好惨，刚进组就被针对。”
“顾衍这眼光也太差了吧，四年养了个拖后腿的。”
我坐在宿舍床边刷到这些评论时，周眠气得把奶茶吸管都捏扁了。
“这谁发的？说得跟亲眼看见了一样。”
我把手机屏幕关掉。
“不难猜。”
周眠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许清妍？”
我没回答。
她是聪明人，不需要我把话说满。
周眠翻了翻论坛，又骂了一句。
“她朋友圈刚发了一条。”
我接过手机。
许清妍的头像是一只白色小猫，动态只有一句话。
“希望所有努力都能被尊重，也希望误会早点结束。”
底下顾衍点了赞。
还有不少项目组的人留言安慰她。
我盯着那个赞看了一会儿，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不痛快，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疼。
可能人被伤得多了，疼痛也会迟钝。
下午，我去学院办公室提交听证会申请材料。
刚进楼，就听见有人小声议论。
“就是她。”
“看着挺普通的，怎么敢动国家级项目的数据？”
“听说顾衍都被她拖累了，陈老师气得一夜没睡。”
我往前走，没停。
电梯门快合上时，顾衍和许清妍从另一边过来。
许清妍手里抱着一摞打印材料，顾衍伸手替她挡住电梯门。
看见我，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电梯里的人瞬间安静。
许清妍往顾衍身后缩了缩，像是怕我冲上去打她。
我有点想笑。
她真的很适合活在别人的注视里。
每一个表情都知道该往哪里摆。
顾衍看着我。
“论坛的事，我会处理。”
我问：“怎么处理？让大家别骂太狠，给我留点毕业找工作的机会？”
他眉心动了动。
“知夏，事情还没定性，你不要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坏。”
周围有人拿出手机偷拍。
许清妍小声说：“顾衍，你别刺激她。她现在可能听不进去。”
我看向她。
“许清妍，你今天也去办公室？”
她轻轻点头。
“陈老师让我整理听证材料。”
“挺忙的。”
我说：“忙着整理，还是忙着编？”
许清妍眼眶立刻红了。
顾衍挡在她身前，声音冷下来。
“林知夏，够了。她没有欠你。”
我看着他护人的样子，忽然想起大二那年冬天。
顾衍第一次跑模型跑到崩溃，坐在实验室外的楼梯间，抱着电脑不说话。
我陪他坐到凌晨三点，把他写坏的训练脚本改完，又用小号把修复思路发给项目邮箱。
第二天陈怀远夸他反应快，许诺把他放进核心论文组。
顾衍很高兴，请整个组喝咖啡。
他递给我一杯最便宜的美式，说：“你昨天陪我那么晚，辛苦了。”
我当时也高兴。
现在想想，我真是太容易满足。
电梯到了。
我走出去前，顾衍忽然叫住我。
“听证会上，如果你愿意认错，我会替你求情。”
我回头看他。
“顾衍，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你？”
他没有立刻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经把答案说得很清楚。
我笑了笑。
“那你听证会上最好坐稳一点。”
第三章
听证会安排在学院三楼会议厅。
那天早上，论坛又多了几个帖子。
有人扒出我的绩点。
有人翻出我没参加任何竞赛的记录。
还有人把我几年前照顾母亲请假的审批表发出来，配文说我长期不在实验室，却硬蹭项目资源。
周眠气得要去举报。
我拦住她。
“留着。”
她愣了愣。
“留这种脏水干什么？”
我把电脑装进包里。
“脏水泼得越多，待会儿洗起来越响。”
会议厅里坐了不少人。
学院领导，项目组成员，研究生代表，还有外审专家。
陈怀远今天穿得很正式，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
顾衍坐在项目组那边，面前摆着厚厚一叠材料。
许清妍挨着他，眼睛还有点肿，看起来柔弱又委屈。
我一个人坐在另一侧。
周眠想陪我进来，被工作人员拦在门外。
她在门缝关上前冲我比了个拳头。
我心里暖了一下。
主持老师清了清嗓子。
“今天的听证会，主要围绕医疗影像识别项目数据异常问题展开。请陈怀远教授团队先陈述情况。”
陈怀远打开投影。
第一张，就是我的账号登录记录。
“上周三凌晨两点十四分，林知夏同学的项目账号登录后台，并上传了编号为M七三九的数据包。随后，模型在验证集上的准确率异常上升，论文初稿相关结果受影响。”
他切到下一页。
“我们比对过操作痕迹，登录账号、文件权限、修改路径都指向林知夏同学。”
又一页。
论文修改记录里，我的名字被标红。
旁听席有人低声说：“证据挺全啊。”
陈怀远继续道：“林知夏同学长期处于项目边缘岗位，未经批准接触核心数据，本身就违反组内规定。出于学生前途考虑，我们曾私下沟通，希望她主动说明情况，但她拒不配合。”
说完，他看向许清妍。
“清妍，你把你了解的情况说一下。”
许清妍站起来，手指绞在一起。
“我其实不想说这些。知夏和顾衍在一起很多年，我一直很尊重她。”
她停了停，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但最近她情绪真的不太好。她觉得我进项目组以后，顾衍陪她的时间少了。她还问过我，如果顾衍保研成功，是不是就会和我一起读研。”
顾衍的下颌绷紧。
许清妍吸了吸鼻子。
“有一次她说，如果顾衍不要她，谁也别想顺利保研。我当时以为她只是气话。”
会议厅里响起压低的议论声。
有人看我的眼神已经带了鄙夷。
顾衍终于抬头。
“林知夏，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我看着他。
“她说我说过，你就信？”
顾衍的喉结动了一下。
“清妍没有理由编这种话。”
我差点笑出来。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遍。
清妍没有理由。
陈老师没有必要。
日志不会骗人。
所有人都干净，只有我可疑。
主持老师看向我。
“林知夏同学，你可以进行说明。”
我没有急着打开电脑。
先问陈怀远：“陈老师，您确定要把刚才这些材料作为正式证据提交给学院？”
陈怀远表情很稳。
“当然。”
我又看向顾衍。
“你也确定，这些能证明是我造假？”
顾衍避开我的视线。
“账号是你的。”
我点点头。
“行。”
我把电脑连上投影。
“那我也提交几份材料。”
许清妍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看见了。
第四章
我的第一份材料，是医院挂号记录。
投影上显示得很清楚。
上周三凌晨一点五十七分，我陪母亲在市二院急诊复查。
缴费记录，取药时间，走廊监控截图，全部在同一个文件夹里。
我说：“异常数据上传时间是凌晨两点十四分。那时候我人在医院，不在学校。”
陈怀远很快开口。
“账号可以远程登录。人在医院，不代表账号不是你操作的。”
我点头。
“所以我准备了第二份。”
我打开后台日志的完整版本。
“项目组刚才展示的是账号登录记录，但没有展示设备指纹。”
屏幕上，一串设备信息被放大。
我解释：“每台电脑访问后台都会留下浏览器指纹、系统版本、显卡驱动和本地缓存标识。异常登录用的是我的账号，但设备指纹不是我的电脑。”
主持老师身体往前倾了倾。
“那是谁的？”
我切到下一页。
“这台设备，两周前曾使用许清妍同学的账号登录过项目后台。系统版本、浏览器插件、显卡编号完全一致。”
会议厅里的声音一下低了下去。
许清妍抬起头，声音发颤。
“你胡说。设备指纹也可以伪造。”
我看向她。
“可以。所以还有宿舍楼网络出口记录。”
我把学校网络中心开具的协查材料调出来。
异常数据上传时，连接地址来自研究生女生宿舍七号楼。
许清妍住在那里。
我那晚在医院。
这两件事摆在同一张屏幕上，很多人的表情都变了。
顾衍也看向许清妍。
许清妍急忙说：“我那天电脑借给别人用过，不能说明就是我。”
她反应很快。
我并不意外。
能在项目组混到现在，她不可能一点脑子都没有。
我说：“那我们先不谈这次异常数据。”
我打开另一个压缩包。
“谈谈模型来源。”
陈怀远的手忽然按住桌沿。
我看见他的小动作，心里那点最后的犹豫也散了。
这个压缩包，我保存了四年。
里面是最早一版医疗影像识别模型框架。
文件名很旧，命名习惯也稚嫩。
但创建时间无法骗人。
四年前，十一月二十七日。
比陈怀远团队正式立项，早了整整两年。
专家组几个人低声交谈起来。
坐在中间的外审专家沈明珩一直没说话。
他盯着模型编号看了很久，手里的笔尖在纸上停住。
我打开README文档。
第一行写着：
Xia＿MedVision＿v0。1。
会议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的风扇声。
沈明珩忽然站了起来。
椅子腿擦过地面，声音很刺耳。
他看着我，语速很慢。
“这个编号，你怎么会有？”
我没有躲他的目光。
“因为这是我写的。”
沈明珩的表情变得复杂。
震惊，确认，还有一点难以置信的恍然。
他往前走了两步。
“四年前，国家青少年科研计划匿名评审里，有个学生提交过一套肺部影像识别原型。提交账号叫Xia。”
他顿了顿。
“那个人是你？”
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顾衍坐在那里，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许清妍的脸白得厉害。
我把电脑里的原始提交邮件打开。
收件人，国家青少年科研计划评审邮箱。
发送人，Xia。
附件编号，与屏幕上的模型完全一致。
我平静地说：“是我。”
第五章
听证会停了十分钟。
不是正式休会，是会议厅里没人立刻接得住这件事。
沈明珩重新坐下后，翻看我提交的原始材料，神情比之前认真很多。
“林知夏同学，你继续。”
我点开代码仓库备份。
“这个项目最初是我高三时做的。当时我母亲生病，我频繁去医院，接触到一些影像诊断排队的问题，就想试着做一个辅助识别模型。”
我说得很平。
其实那段时间并不轻松。
白天上课，晚上陪床。
病房里消毒水味很重，隔壁床的阿姨总是半夜疼醒。
我坐在走廊小凳子上，用一台很旧的笔记本跑代码，风扇响得像要散架。
后来模型被青少年科研计划注意到，老院士联系我，希望我继续完善。
我填志愿时来了这所学校，也是因为他在这里。
陈怀远当时只是参与项目的年轻教授之一。
我不想公开身份。
一是母亲病情反复，我没有精力站到台前。
二是我不喜欢被过度关注。
老院士答应替我保密，只让我以匿名协作者身份参与。
那时我没想到，这个决定会在几年后变成别人拿走我成果的口子。
我打开版本树。
“这是v0。1到v3。6的提交记录。核心病灶定位模块，是我大一寒假完成的。误差修正模块，大二上学期完成。后来的数据清洗框架和参数优化，我一直以匿名账号提交给项目公共仓库。”
屏幕上，每一次提交都有时间戳、哈希值和对应说明。
沈明珩看得很快，越看眉头越紧。
“这些记录和现有项目主仓库能对上。”
我说：“能对上，因为它本来就是同一套东西。”
许清妍忽然开口。
“就算早期模型是你写的，也不代表后续成果都是你的。项目组这么多人都付出了努力，你现在拿一个旧版本出来，是想否定所有人吗？”
她这句话很聪明。
把偷换成果，变成团队贡献之争。
我看着她。
“我没有否定团队贡献。我否定的是，你把我的旧版本复制以后，改了变量名，包装成你的创新模块。”
许清妍嘴唇抿紧。
我打开代码比对工具。
两段代码并排出现在屏幕上。
左边是我两年前的私有备份。
右边是许清妍上个月提交的所谓新模块。
结构一样，逻辑一样，连我当时随手写错的一个注释缩写都一样。
只不过函数名改了，注释重写了，提交人变成了许清妍。
会议厅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继续切换。
“还有这份云端访问记录。许清妍同学，你三个月内登录过我的私人同步盘十七次。第一次登录，是顾衍把我的旧电脑拿去实验室，说要借用里面的环境配置。”
顾衍的脸终于变了。
他看着我，声音有点哑。
“你从来没说过那个盘里有这些。”
我反问：“我说了，你会在意吗？”
他没有回答。
我又点开一张截图。
那是大二时，我发给顾衍的消息。
“你训练集里阳性样本标注有偏差，别急着提交。”
他的回复很短。
“知夏，我现在很忙，这些不是你能判断的。”
下一张。
“这家合作医院的数据清洗规则有问题，最好重跑一遍。”
顾衍回：“别用这种方式刷存在感。”
再下一张。
“许清妍提交的模块和我旧版代码高度相似，你看一下。”
顾衍回：“她比你懂项目流程，你别针对她。”
这几条消息放出来后，顾衍的脸色一点点失去血色。
我关掉聊天记录。
“我不是没提醒过。”
我看着他，也看着陈怀远。
“是你们一直不想听。”
第六章
许清妍终于坐不住了。
她站起来，眼泪说来就来。
“林知夏，你为什么一定要把事情做绝？我承认，我看过你的旧代码，可项目是团队的，我也做了很多工作。你不能因为和顾衍分手，就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她哭得很克制，肩膀轻轻发抖。
如果没有前面的证据，她这副样子大概还能换来很多同情。
可现在，会议厅里没人接话。
我说：“我们还没分手，你倒是已经替我们安排好了。”
顾衍抬头看我。
我没有看他。
许清妍咬着唇。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打开一段录音。
录音开始前，我看向主持老师。
“这段录音来自项目组休息室。录音设备是实验室公共会议系统，系统默认保存三十天备份。获取流程我已经向学院提交说明。”
主持老师点头。
“播放。”
音响里先是饮水机工作的嗡嗡声。
接着，是许清妍的声音。
“只要数据异常坐实，林知夏肯定保不了研。她本来就没什么成果，谁会信她能碰核心模型？”
另一个男生问：“顾衍要是护她呢？”
许清妍笑了一声。
“他不会。他最怕项目出问题。再说了，他一直觉得林知夏不懂科研。”
男生又说：“那署名怎么办？”
许清妍压低声音。
“她退了，二作就是我的。陈老师也需要有人把锅接住，不然中期报告怎么解释？”
录音到这里停下。
会议厅里没有一点声音。
许清妍像被人抽走了力气。
她摇头。
“不是我。这段录音被剪过。”
我点开声纹鉴定初步报告。
“学校信息中心做过完整性校验，原始文件没有剪辑痕迹。正式鉴定可以继续走流程。”
陈怀远的表情终于挂不住。
他严厉地看向许清妍。
“清妍，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这句话一出来，我心里发冷。
他不是问她为什么做。
他是怪她为什么留下话柄。
许清妍也听懂了。
她转头看他，眼里全是慌乱。
“陈老师，你不能把责任都推给我。当初是你说，只要林知夏不公开身份，她的部分就可以算进团队成果。”
陈怀远立刻打断。
“你不要胡说。”
我笑了。
“陈老师急什么？您的部分，我也准备了。”
我打开邮箱备份。
最早的一封，是大一时陈怀远发给匿名账号Xia的邮件。
“小林，考虑到项目申报口径统一，你暂不出现在公开成员名单中，后续贡献会通过内部方式补偿。”
第二封。
“这次基金中期汇报，模型主体署名沿用项目组核心成员，不再单独列匿名协作者，避免评审质疑管理规范。”
第三封，是去年。
“顾衍和许清妍需要完整成果支撑推免与竞赛材料，你的贡献先不写进对外版本，等项目验收后再调整。”
每一封，都有时间、发件地址和服务器存档。
陈怀远的脸绷得很紧。
“这是断章取义。科研项目署名有统一管理，不是学生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沈明珩放下材料。
“陈教授，匿名协作者不是无贡献人。你在基金报告中把核心模型来源写成顾衍和许清妍共同完成，至少需要解释。”
陈怀远没有再说话。
我看着他，心里反而没什么痛快。
他不是不知道我做了什么。
他只是觉得，一个不争、不闹、没有背景的本科生，可以被安排。
只要项目漂亮，经费到位，论文顺利，谁的名字被擦掉都不重要。
我把最后一份申诉书递给主持老师。
“我要求撤销对我的数据造假指控，恢复我的奖学金和推免资格。”
我停了停。
“同时，申请重新审核医疗影像识别项目全部成果署名、基金报告和保研材料。”
第七章
听证会结束后，我从会议厅出来，走廊里挤满了人。
周眠第一个冲过来抱住我。
“你吓死我了！我刚才在外面看群消息，里面的人全疯了。”
我拍了拍她的背。
“我没事。”
她眼圈红了。
“你怎么不早说？你就是Xia啊！我还以为你天天熬夜是在看小说。”
我想笑，又有点酸。
“看过几本。”
周眠气得捶我。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楼梯口，有人偷拍我。
这一次，没人敢大声骂了。
论坛风向转得比天气还快。
“所以林知夏不是蹭项目，是项目原作者？”
“许清妍那录音也太锤了吧。”
“顾衍是不是靠女朋友成果保研啊？”
“陈怀远这回麻烦大了，基金报告如果有问题，学院肯定要查。”
我没点开太久。
这些人昨天骂我的时候也很真情实感。
今天夸我，也未必有多少真心。
顾衍追出来时，我正准备和周眠下楼。
“知夏。”
他的声音有点低。
我停下脚步。
周眠一看见他，火气就上来了。
“顾衍，你还好意思来？”
顾衍没看她，只看着我。
“我们谈谈。”
我说：“如果是项目的事，等学院调查结果。如果是私事，我们没什么好谈。”
他眼里有血丝。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如果我知道你是Xia，我不会……”
“不会什么？”
我看着他。
“不会让我签退组声明？不会相信许清妍？不会觉得我不懂科研？”
顾衍的嘴唇动了动。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语气很平。
“你不是不知道我在难受。你看见过论坛怎么骂我，也看见过许清妍怎么暗示我嫉妒她。你知道那份声明一旦签了，我这辈子都洗不干净。”
我顿了顿。
“你只是没想到，我有证据。”
顾衍的脸白了。
这句话比争吵更难听。
因为是真的。
他沉默很久，才说：“我以为你只是情绪上来了。”
我轻轻笑了下。
“顾衍，四年了。在你眼里，我好像永远只是在闹情绪。”
他没有反驳。
也反驳不了。
大三那年，他为了竞赛连续熬夜，代码里一个数据预处理顺序写反了，结果怎么都跑不对。
我提醒他，他说我不懂别乱碰。
我花了一晚上写了修复脚本，匿名发到组内邮箱。
第二天，陈怀远在组会上夸顾衍思路清晰。
顾衍看见我在门口，还笑着说：“你看，专业的事还是要专业的人做。”
我那时候居然没有生气。
可能是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自动替他找借口。
他压力大。
他太累了。
他不知道。
可现在我明白，不知道不是全部理由。
不想知道，才是。
许清妍被学院老师带出来时，眼妆花了。
她看到顾衍站在我面前，突然哭着跑过来。
“顾衍，你帮我说句话。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想留在项目组了。我不像知夏，她什么都有，我只能靠自己争。”
周眠气笑了。
“你靠自己争？靠偷代码争？”
许清妍没理她，只抓住顾衍的袖子。
“我承认我做错了，可我对你是真的。你知道的，我从高中就喜欢你。”
顾衍低头看着她的手，慢慢抽了出来。
“清妍，调查组会处理。”
许清妍不敢相信。
“你也要放弃我？”
顾衍闭了闭眼。
“是你先把所有人拖下水。”
我看着这场迟来的切割，没觉得爽。
只觉得没意思。
当利益还没反噬时，他们是并肩作战的优秀团队。
一旦东窗事发，每个人都急着证明自己无辜。
我转身下楼。
顾衍又叫我。
“知夏，我们还没分手。”
我没有回头。
“现在分了。”
第八章
学校的处理结果出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大概是外审专家在场，学院想捂也捂不住。
公告写得很克制。
经核查，林知夏不存在篡改实验数据行为，相关指控不成立。
恢复其国家奖学金评审资格和推免资格。
许清妍存在未经授权访问他人文件、冒用实验成果、伪造贡献记录、恶意误导调查等行为，取消其推免资格，给予相应处分，后续材料移交校学术委员会。
陈怀远暂停研究生招生资格，暂停重点项目负责人职务，配合学校进一步调查。
顾衍参与成果署名存在重大瑕疵，其相关论文、竞赛材料和推免材料重新审核。
公告发出来那天，论坛又爆了。
曾经骂我最狠的几个账号删帖跑路。
也有人开始给我道歉。
“对不起，之前跟风骂了。”
“林知夏太能忍了，这要是我早疯了。”
“顾衍才是真尴尬吧，以为自己带女朋友，结果自己站在人家成果上。”
周眠一边刷一边冷笑。
“互联网失忆速度真快。”
我正在收拾书桌。
“别看了，浪费时间。”
她趴在我桌边。
“你真要搬去重点实验室那边？”
“嗯，手续已经走完了。”
沈明珩给我介绍了国家重点实验室的独立课题组。
不是特别大的团队，但方向干净，署名规则也清楚。
我想去。
不只是为了离开这些人。
也是因为，我真的想把这个项目做下去。
医疗影像识别不是论坛里的热帖，不是保研材料上的一行字，也不是谁争名夺利的筹码。
它最开始对我来说，只是病房外那个深夜，一个很简单的念头。
如果模型能早一点发现病灶，是不是会有人少等一点，少受一点苦。
收拾到最后，我翻出一个旧U盘。
银色外壳，边角磨损得很厉害。
那是我大一借给顾衍的。
里面原本存着我给他配置好的运行环境，还有一些手写说明。
我拿着它发了一会儿呆。
周眠看出我情绪不对，没说话，只把纸箱往我这边推了推。
“不要的就扔。”
我点头，把U盘放进了废弃物袋。
另一边，顾衍的日子并不好过。
听说他回实验室取东西时，被项目组的人避开了。
他的电脑被封存审核，论文被撤回预审，竞赛奖项也要重新认定贡献比例。
这些不是我要求的。
但成果本来就该经得起审查。
后来有个同学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顾衍一个人坐在实验室角落，面前开着旧代码。
那段代码我很熟。
我大二冬天写的。
注释里有一句玩笑话：
“这里先救一下顾同学的模型，免得他又不吃饭。”
我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聊天框。
人最讽刺的地方在于，很多温柔在发生时无人珍惜，等变成证据时，才终于被看见。
三天后，顾衍在宿舍楼下等我。
他穿着黑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比起从前意气风发的样子，他明显瘦了。
“知夏。”
我让周眠先上楼。
她不放心地看我。
我说：“没事。”
顾衍把文件递给我。
“这是我整理的说明。我会向学院承认，过去四年项目里有很多成果来自你。我也会放弃那篇论文的署名申请。”
我没接。
“该怎么认定，学院会查。”
他手停在半空，慢慢垂下去。
“我知道这弥补不了什么。”
我看着他。
“顾衍，你到现在还是觉得，署名让出来，就是补偿我。”
他眼神很痛。
“那你要我怎么做？”
我想了想。
“什么都不用做。离我远一点。”
第九章
顾衍沉默了很久。
宿舍楼下人来人往，不少人认出我们，放慢脚步偷看。
以前我很怕这样的目光。
怕别人说我配不上他，怕别人说我缠着他。
现在发现，其实也没什么。
他们看他们的，我走我的。
顾衍低声说：“知夏，对不起。”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说这三个字。
没有前提。
没有解释。
没有一句“但你也有问题”。
可我心里很平静。
“我收到了。”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一点很轻的希望。
我接着说：“但不接受复合。”
那点希望很快灭下去。
“我不是因为Xia才后悔。”
我问：“那如果我不是呢？”
他怔住。
我一步步把话说完。
“如果我没有原始记录，没有哈希值，没有录音，也没有沈明珩认出我。你会怎么做？”
顾衍的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我替他说了答案。
“你会让我签字，退组，认错。然后你和许清妍继续发论文，继续保研，继续做那个人人羡慕的优秀学生。”
他喉咙发紧。
“我当时真的以为证据指向你。”
“顾衍。”
我打断他。
“你相信证据，没错。但你从来没想过，证据也可能被人做出来。你没有为我多问一句，也没有给我留一点余地。”
我看着他手里的文件。
“你不是突然看见了我。你只是突然发现，原来我有用。”
这句话有点狠。
可我不想再替他留面子。
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付账。
顾衍眼眶红了。
“这四年，对你来说算什么？”
我差点被气笑。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我说：“我陪你熬夜，替你修代码，给你准备答辩材料，提醒你项目风险。你把它叫陪伴，不叫贡献。你享受我对你好，又看不起我不站在台上。顾衍，你要的不是女朋友，是一个安静好用、不会争名分的后台工具。”
他像被钉在原地。
我以前从没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因为舍不得。
现在舍得了。
我反而轻松。
他低声问：“我们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我摇头。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证明自己值得被认真对待。”
他握紧文件，指节泛白。
“那以后呢？你还会继续做这个方向吗？”
我点头。
“会。”
“和沈明珩？”
我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我确认顾衍真的没有完全变。
他后悔，他痛苦，他愧疚。
但他的第一反应，仍然是把我的人生和另一个男人联系起来。
我说：“和我自己。”
顾衍无话可说。
风从树缝里吹下来，有点凉。
我拎起书包。
“顾衍，再见。”
这一次，他没有再追上来。
搬去重点实验室那天，周眠帮我拖行李。
她一边走一边吐槽。
“你这人真能藏，藏到最后把自己藏成校园传说了。”
我笑：“那传说本人请你吃饭。”
她立刻改口。
“林老师大气。”
新实验室在校区最北边，楼不新，设备也不算最豪华。
但我的工位靠窗。
下午阳光会斜斜照进来，落在键盘上。
沈明珩带我见组里的人。
大家没有问我的八卦。
只问我模型现在的瓶颈、数据集来源、下一步实验计划。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想哭。
原来真正被尊重，不需要你先证明自己受了多少委屈。
只需要你的工作被认真对待。
我打开电脑，新建项目文件夹。
文件名这一次不再叫Xia。
我输入了三个字。
林知夏。
第十章
毕业季来得很快。
校园里的梧桐叶长得很密，拍毕业照的人一拨接一拨。
许清妍没有出现在合影里。
听说她的处分结果进了档案，保研没了，原本准备投的论文也被撤稿。她家里托人来学院求过情，但学术委员会那边没有松口。
有人说她可惜。
也有人说她活该。
我没评价。
她不是没有能力，只是太想走捷径。
捷径走多了，会忘记路本来应该怎么走。
陈怀远的调查持续了几个月。
基金报告需要重审，项目负责人换了人，他暂停招生的通知也挂在学院官网上。
曾经在学院里说一不二的教授，现在出门都绕开学生多的路。
这不是戏剧化的报应。
只是规则终于开始运转。
顾衍没有出现在推免名单上。
他原本可以有很好的前途，可他的材料里太多内容需要重新核定。
听周眠说，他申请了延期毕业，留在实验室做基础数据工作。
没有项目光环，没有天才校草的滤镜，只是从最普通的标注和复现实验开始。
我听完，只说了一句：“也挺好。”
如果他真的还想做科研，迟早要学会从地上重新捡起东西。
而不是站在谁的肩上，误以为那就是自己的高度。
毕业典礼那天，我在礼堂外见到了顾衍。
他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手里拿着一个旧文件袋。
“知夏。”
这次他没有靠近，只站在两步外。
我停下。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这是你以前留在实验室的手写记录。我整理东西时找到的，应该还给你。”
我接过来。
封皮有点旧，第一页是我大一写的模型思路。
中间夹着一张便利贴。
是顾衍的字。
“这部分我以前没看懂。现在看懂了。对不起。”
我把便利贴合上。
“谢谢你还给我。”
他眼神暗了一下。
“祝你答辩顺利。”
“谢谢。”
我们之间只剩下礼貌。
这反而很好。
典礼结束后，我没有参加太多聚会。
晚上回实验室，把毕业证拍给母亲看。
她身体比前几年稳定了很多，发来一段语音。
“夏夏，妈妈为你骄傲。但别太累，身体最重要。”
我听了两遍，回她：“知道啦。”
一年后，我跟着团队去参加国际人工智能医学影像会议。
报告前一晚，我在酒店房间改PPT。
窗外是陌生城市的灯，远处高架上车流像一条慢慢移动的光带。
周眠给我发消息。
“明天加油！林老师冲！”
我回了个表情包。
沈明珩也发来一句。
“正常讲，你比他们更熟悉这套模型。”
我笑了笑，把最后一页致谢删掉又重写。
第二天，会议厅坐满了人。
轮到我时，主持人用英文介绍我的名字。
Lin Zhixia。
我走上台，灯光打在脸上，有一点热。
屏幕上出现第一张幻灯片。
不是匿名编号。
不是项目组代号。
也不是任何人的附属署名。
标题下方，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林知夏。
我握着翻页笔，开口介绍那套曾经被藏在幕后、被拿走、被误解的模型。
讲到核心算法时，我看见台下有人低头记录，有人抬头点头，还有人举手准备提问。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医院走廊。
十七岁的我抱着旧电脑，坐在冷冰冰的长椅上，一边听母亲病房里的监护仪声，一边等模型训练结果。
那时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自己会被喜欢的人误解，被导师牺牲，被全校指责。
但我知道，我写下的每一行代码，都不是为了成为谁的背景板。
报告结束，掌声响起来。
我站在台上，向台下鞠躬。
恍惚间，我看见后排有个熟悉的身影。
顾衍。
他坐在人群里，没有上前，也没有打扰，只安静地看着我。
我很快收回视线。
那已经不重要了。
会议厅的门开着，外面阳光很好。
我拿着电脑走下台，有年轻学生追上来，问我能不能交流一下模型训练细节。
我停下脚步，认真回答她的问题。
她眼睛亮亮的，说：“林老师，我看过您的论文，特别受启发。”
我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
原来名字被别人郑重叫出来，是这种感觉。
不需要藏。
不需要让。
不需要等待任何人回头承认。
我就是林知夏。
不是谁身边拿不出手的女朋友。
不是项目事故里可以被牺牲的普通学生。
也不是沉默的匿名账号。
我站在自己的名字下面。
这一次，灯光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