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出分那天,我考了683分,江大稳了。
但我没有笑。
因为强薇只考了601分,差江大的线整整三十分。
她趴在课桌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说她对不起我,说好要一起去江大的。
我看着手里那张录取通知书,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在我妈面前,亲手把它撕成了碎片。
我跟所有人说:我落榜了,要复读。
我妈当场给了我一巴掌,骂我没出息。
我没吱声。
第二年,我以学弟的身份踏进江大校门。
扛着蛇皮袋,穿着布鞋,满心欢喜去找她。
可她看我的眼神,让我从头凉到脚。
“许衍,在学校里别跟人说你认识我。”
那一刻,我心里那团烧了整整两年的火——
灭了。
【第一章】
我叫许衍,出生在大山里一个叫坪溪的村子。
穷。
穷到什么程度呢,我高中三年,就两双鞋。一双球鞋用来跑操,鞋底磨穿了就垫一块硬纸壳。一双布鞋是我奶在世时纳的,千层底,结实,我舍不得穿,只有重要日子才拿出来。
强薇是我的同桌,也是坪溪唯一一个跟我一起考上县中的女生。
她成绩没我好,但人聪明,化学能考满分,就是偏科偏得厉害,英语拖后腿。
高一那年冬天,教室暖气坏了,全班冻得直跺脚。
我把唯一的棉外套脱下来,披在她椅背上。
她扭头看我,鼻头冻得通红:“许衍,你不冷?”
“不冷,我扛冻。”
其实冷得手都在抖,笔都快握不住了。
后来她知道了,哭了一场,说我傻。
从那以后,她每天早上都会多带一个煮鸡蛋,硬塞给我。
县中食堂的鸡蛋一块五一个,对我来说是奢侈品。
但对她来说,其实也不宽裕——她爸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比我家强一些,但也就仅仅是强一些。
高二分科,我们都选了理科。
她坐我左边,每天晚自习结束,我们会一起走过那条没有路灯的校道。
她走里侧,我走外侧。
有一次她踩到坑崴了脚,我蹲下来给她揉脚踝,手上全是泥。
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许衍,你以后想去哪里上大学?”
“江大。”
“那我也去江大。”
“好。”
就这一句好,我当了命运的承诺。
高三冲刺的时候,她英语还是上不去。
我每天晚上熬夜帮她整理语法笔记,第二天上课眼睛都睁不开。
班主任老郑找我谈话:“许衍,你的状态下滑了,别分心。”
我没说话。
不是分心,是我在拼命拽她。
高考出分那天,我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短信。
683。
我看到数字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不是激动。
是因为十分钟前,强薇给我打了电话,在那头哭。
601分。
差江大的投档线三十分。
她说:“许衍,对不起……我拖你后腿了……你去江大吧,我复读一年追你。”
我攥着手机,看了很久那条录取通知短信。
683分。
全县第三。
江大计算机学院,稳了。
但是。
如果我走了,她一个人复读,那条没有路灯的校道,谁走外侧?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的那天,红底金字,沉甸甸的。
我妈颤着手接过来,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她这辈子在砖窑里搬砖,手上的茧比石头还硬,就盼着我出人头地。
我看着她的笑,心里疼得抽搐。
但我还是伸手拿过了那张通知书。
撕了。
一下,两下,三下。
红色的碎片落在地上,像我妈脸上的血色一样,散了。
“妈,我考砸了,网上查的分数有误,我还得再来一年。”
我妈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然后她抽了我一个耳光。
又一个。
第三个她举起来,手在抖,终究没落下来。
她蹲在地上嚎啕大哭,骂我不争气,骂老天不开眼。
我站在那儿,脸上火辣辣地疼,眼眶干得发涩。
一滴泪都没掉。
这是我欠她的。
但我不后悔。
因为第二天,我给强薇打了电话。
“薇薇,我也落榜了。明年我们再考,一起上江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带着哭腔说了三个字。
“好,一起。”
就冲这三个字——
值了。
复读那年,我白天陪她上课,晚上自己加练。
说实话,对我来说复读的课程内容毫无压力,我已经是683的水平了,再来一年纯属浪费时间。
但我把所有精力放在帮她补英语上。
买不起辅导资料,我就手抄。
三百页的英语语法笔记,用完了整整六支笔芯。
第二年高考,她考了638分。
江大稳了。
我考了691分。
比上一年还高了八分。
出分那天晚上,她在电话里笑着哭,语无伦次地说:“许衍,我们成功了!我们一起去江大了!”
我靠在墙上,也笑了。
心想,这一年,没白费。
通知书寄到的时候,我妈看着和去年一模一样的江大信封,沉默了很久。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去灶房多炒了一个菜。
她大概猜到了什么。
但她选择不戳穿。
走的那天,她往我的蛇皮袋里塞了一双新纳的布鞋。
“去了好好念书,别让人看不起。”
我点头。
扛着蛇皮袋,穿着布鞋,坐了十九个小时的硬座,到了江城。
满心想的就一件事——
我终于要见到她了。
【第二章】
九月的江城热得像蒸笼。
我扛着蛇皮袋从火车站出来,衬衫全湿透了,贴在背上。
江大的校门很大,很气派。
两排梧桐树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柏油路面上。
到处都是送孩子来报到的家长,轿车、SUV排成长队,后备箱里的行李箱都是那种带密码锁的硬壳款。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蛇皮袋、布鞋、褪色的格子衬衫。
没什么,习惯了。
报完到,我先去了宿舍。
六人间,上床下桌。
室友陆峥已经到了,正在铺床,看见我扛着蛇皮袋进来,愣了一秒。
然后他咧嘴一笑:“兄弟,哪里人?”
“贵省,坪溪。”
“我安省的,庐陵。也是山旮旯出来的,自己人。”
他帮我把蛇皮袋往上铺扔,拍了拍我的肩:“走,先去食堂干一碗。”
陆峥是个实在人。
后来我才知道他也是贫困生,助学贷款上的大学。
但他浑身上下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和我很像。
安顿好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强薇。
她比我早一年入学,现在大二了。
我从学校论坛上查到她的寝室楼,买了一兜橘子——坪溪漫山遍野都是橘子树,她最爱吃。
站在女生宿舍楼下,九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
我心跳得很快。
整整一年,我们虽然一直在联系,但没有见过面。
她大一报到的时候我在复读,走不开。
后来她说学业忙,寒暑假也没怎么回坪溪。
但没关系。
现在我来了。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薇薇,我到学校了,在你宿舍楼下。”
消息发出去,很快就已读了。
但没有回。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我以为她在忙,就站在那等。
橘子袋勒得手指发痛。
十分钟后,她终于出现在楼道口。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但又好像不太认识了。
她染了头发,浅棕色,微微卷着搭在肩膀上。
穿着一条白色的碎花连衣裙,脚上踩着小高跟鞋,耳朵上坠着一对小银饰。
脸上画了淡妆,嘴唇是水蜜桃色。
精致。
和记忆里那个扎马尾穿校服的女孩完全不一样。
但笑起来的弧度没变。
她是在笑吗?
没有。
她走到我面前,先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目光扫过我的格子衬衫、扛过蛇皮袋的肩膀、脚上的千层底布鞋——
然后,那张我想了整整一年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不是惊喜。
不是激动。
是嫌弃。
非常明显的、毫不掩饰的嫌弃。
“你怎么穿成这样?”她压低了声音,眼神往左右瞟了一下,确认周围没人注意到我们。
我愣住了。
“啊?”
“你那个袋子呢?蛇皮袋?”
“在……在宿舍放着了。”
她松了口气。
然后她拉着我走到一棵树后面,像是怕被人看见跟我站在一起。
“许衍,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她咬了咬嘴唇,没有看我的眼睛:“你在学校里……不要跟别人说你认识我。”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底。
“什么?”
“你听我说完,”她急急地摆手,“我在学校跟同学说我是城里人,家里条件还不错……你要是出去说你是我老乡,还穿成这样,人家会笑话我的。”
我手里的橘子袋掉在了地上,有两个滚了出去。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橘子,眉头皱了皱。
“还有,以后来找我不要带这种东西了。”
我蹲下去捡橘子。
指尖碰到那层粗糙的橘皮,凉的。
我没说话,把橘子一个一个捡回袋子里。
她站在上面看我,叹了口气:“许衍,我不是针对你,我是为你好,你也得改改形象了。你看你穿的这是什么?大学了,不能再这样了。”
为我好。
多熟悉的三个字。
我站起来,看着她。
她比我记忆里白了,瘦了,也漂亮了。
但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高中时看我时的那种光。
“橘子你还要吗?”我问。
“……别了。”她接过袋子又放下,“这种橘子学校超市就有,还更甜。”
坪溪的橘子,是她从前最爱吃的。
每年秋天我都会爬到村口最高的那棵橘子树上,专挑朝阳那面最甜的给她。
她接过去的时候总是笑得眯起眼,说许衍你真好。
我什么都没说,提着橘子转身走了。
身后她喊了一声:“许衍——”
我没停。
回到宿舍,我把橘子放在桌上。
陆峥凑过来:“哟,橘子,哪来的?”
“你吃吧。”
他剥了一个,塞进嘴里,眼睛一亮:“好甜啊。”
“嗯,坪溪的橘子,就这点好。”
我躺上床,面朝墙壁。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不是疼,是闷。
像有一块石头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变了。
还是她本来就是这样,只是我以前不知道?
算了。
也许她说的对,我确实该改改了。
大学了,不能太土。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反复告诉自己,她只是一时没适应,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还是那个强薇。
只是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
【第三章】
接下来的日子,我拼命让自己融入这座大学。
课好好上。
作业好好写。
计算机学院大一的基础课对我来说不难,高中时我就自学过C语言,复读那年把数据结构啃了个七七八八。
但我没有张扬,每次上课坐最后一排,闷头记笔记。
省下来的时间都用来做兼职——食堂帮厨、图书馆整理书架、周末去校外做家教。
一个月下来,能攒一千二百块。
我用攒的钱买了一双运动鞋,不贵,打折的,一百三。
又买了两件干净的T恤。
再见到强薇的时候,我特意换了那双新鞋。
是她主动找我的,说有道高数题不会做。
我到教学楼下面等她,她下楼的时候身边跟着两个女生。
看穿着打扮就知道,家境不错的那种。
强薇跟她们说笑着什么,声音比跟我说话时大很多,也甜很多。
走到我面前,她跟那两个女生说:“你们先走吧,我有点事。”
那两个女生看了我一眼,其中一个小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捂嘴笑了。
强薇的脸一瞬间红了。
等她们走远,她才转过来看我。
先是看了眼我的鞋。
“换了啊。”
“嗯。”
“鞋还行。”语气很勉强,“但你这个衬衫领子都毛了,下次换一件吧。”
我低头看了看领子。
确实有点旧,但洗得干干净净的。
这件衬衫是我妈在镇上集市给我买的,三十五块钱,她挑了很久。
“行,我下个月发了工资换一件。”
她叹了口气,把高数本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了翻,是二重积分那部分。
对我来说不算难,五分钟讲完了。
她听得似懂非懂,但没再问,草草记了几笔就收回本子。
“行了,谢了。”
她站起来要走,我叫住她。
“薇薇。”
她停下脚步。
“国庆放假你回家吗?我妈让我带点东西给你。”
她回头,嘴张了张,欲言又止。
“你别叫我薇薇了。”
“什么?”
“叫我强薇就行。”她避开我的目光,“薇薇这个叫法太……太土了。”
我嘴角动了动。
没动成笑的形状。
“好。强薇。”
她走了。
风吹过来,教学楼前面的银杏叶哗啦啦响。
我站在原地很久,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双旧布鞋的鞋垫——今天出门前换下来的,卷起来塞在兜里,舍不得扔。
奶做的,每一针每一线都带着松树脂的味道。
“太土了。”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咬了咬牙,转身去了图书馆。
我不信。
我不信两年的感情,抵不过一年的距离。
国庆前一天,学院新生见面会。
辅导员让每个人做自我介绍。
轮到我的时候,我站起来:“许衍,贵省坪溪人,高考691分,喜欢编程。”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691?不会吧,这分数去年能进前十吧。”
“坪溪在哪啊?没听过。”
“就是那种特别偏的小地方吧。”
我坐下,没多说一个字。
见面会结束后,陆峥从后面追上来,搂着我脖子说:“衍哥,691分你藏得够深啊,我才621。”
“分数不代表什么。”
“少来了,我查了,691去年全省排名前一百,你就是个隐藏的学霸。”
我没接话。
学霸不学霸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天下午,我在食堂打饭的时候,看见了强薇。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男的。
皮肤白净,穿着一件印满logo的潮牌T恤,戴着一块手表,一看就不便宜。
他给强薇的餐盘里夹菜,强薇笑得眉眼弯弯。
那种笑,我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了。
至少面对我的时候,没有过。
我端着餐盘站在打饭窗口前,食堂阿姨叫了我两声我才回过神。
“小伙子,你到底要什么菜?”
“一个土豆丝,一个白菜。”
六块钱,我的标配。
我端着餐盘走到角落坐下,背对着她的方向。
吃了两口就没胃口了。
陆峥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顺着我刚才看的方向瞄了一眼。
“认识那个女的?”
“不认识。”
“那个男的我认识,钱坤,大二的,管理学院的,家里是做房地产的,挺有钱。听说追女生一追一个准,手段多得很。”
我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
“跟我没关系。”
但手抖了一下,筷子磕在了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陆峥看着我,没说话。
他大概看出了什么。
但他选择了不问。
这是我欠他的一份人情。
【第四章】
国庆放假,我没回家。
车票太贵了,来回要四百多。
那四百多块够我吃一个月。
我留在学校做家教,一天三个小时,挣一百五。
强薇回家了。
她走之前没告诉我,还是我从她朋友圈看到的——一张高铁票的照片,配文是“回家躺平几天”。
高铁。
我来江城坐的是十九个小时的硬座,她现在坐高铁了。
我没点赞,放下手机,继续给学生讲函数极限。
国庆回来之后,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她不再主动找我了。
以前隔三差五还会问我一道题,现在连微信都很少回。
我发消息,她隔几个小时才回一个“嗯”或者“好”。
有一次我问她周末有没有空一起去图书馆,她说有事。
什么事没说。
我后来从校园里远远看见她,跟那个钱坤手挽着手走在林荫道上。
钱坤手里拎着好几个纸袋,应该是买的东西。
强薇笑得很开心。
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新外套,看起来质感很好。
我站在路对面,书包带勒在肩膀上。
那一刻我特别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的世界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但我还是不死心。
十月中旬,学校举办秋季运动会。
我报了五千米长跑。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想让自己有点事做,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比赛那天,发令枪一响,我就冲了出去。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我看见了看台上的强薇。
她坐在中间那排,旁边是钱坤,钱坤的胳膊搭在她椅背上。
她在低头看手机,根本没往跑道上看一眼。
我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方,加速。
风灌进嗓子里,又干又疼。
我拼了命地跑。
不是为了赢。
是因为只有在跑的时候,胸口那块石头好像能松动一点。
最后我拿了第二名。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陆峥跑过来给我递水,使劲拍我的背:“牛啊衍哥!”
我灌了几口水,弯着腰喘气。
余光扫向看台。
她的位置已经空了。
十月底的一天,我在图书馆碰见了她。
准确地说,是我先到的,她后来才进来。
她身后跟着两个室友。
我坐在角落靠墙的位子,她们选了中间那排。
我犹豫了一下,拿着书走过去。
“强薇。”
她抬头,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不是高兴,也不是讨厌——是紧张。
她的两个室友同时看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这谁啊?”其中一个短发女生问。
强薇的嘴唇动了动。
我等着她说——我的老乡、我的朋友、我的……什么都好。
只要她承认认识我。
但她说的是:
“不认识,可能找错人了吧。”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有一丝慌,但更多的是恳求。
恳求我配合她。
恳求我别拆穿她。
那个短发女生嗤笑一声:“同学,你找谁啊?”
另一个女生也笑了:“该不会是来搭讪的吧,也不看看自己穿的什么。”
她们的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刺耳。
我站在那里。
手里的书被攥出了褶皱。
我看着强薇的脸。
她把目光移开了,低下头假装看书。
翻书的手指在发抖。
但她没有开口。
没有说“别这样说他”。
没有说“他是我朋友”。
什么都没说。
我退后一步。
又一步。
转身。
走了。
图书馆外面的风很冷,十月底的江城已经开始入秋了。
我走了很远,走到操场边上没人的角落。
然后蹲下来,双手抱住自己的头。
没哭。
就是觉得心里有个东西碎了。
碎得很彻底,像当年那张被我亲手撕掉的录取通知书一样。
再也拼不回来了。
【第五章】
十一月初,第一场寒潮来了。
江城的冬天不像贵省山里那种干冷,是湿冷,冷到骨头缝里。
我在宿舍穿了两件毛衣还是觉得冷。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从图书馆出来,手机震了。
强薇的消息。
“许衍,你在哪?我想见你。”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行字。
过了很久,回了一个“在宿舍楼下”。
十分钟后,她来了。
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头发散着,眼眶红红的。
像是刚哭过。
“怎么了?”我问。
她站在我面前,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开口。
“许衍,钱坤他……他劈腿了。”
我没说话。
“他跟大三那个什么学生会副主席好上了,我看到他们在校门口亲……”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蹲在地上哭,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心疼吗?
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很疲惫的感觉。
我弯下腰递给她一包纸巾——食堂打包带的那种粗糙餐巾纸。
她接过来擦眼泪,抬头看我。
“许衍……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安慰我?”
“你想听什么?”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许衍,我知道我这段时间对你不好……但你是不是还是在意我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你说过要一直陪着我的……”
她的手很凉,隔着衣服我都能感觉到。
“你还记得吗?高二那年你说的,你说不管去哪里都带着我,你说这辈子就认定我一个人了……”
我记得。
每一个字都记得。
高二那年,校道上没有路灯,她崴了脚,我蹲下来给她揉脚踝。她问我以后想去哪里上大学,我说江大。她说那我也去江大。
我说,好。
后来走到宿舍楼下分开的时候,她突然回头。
“许衍。”
“嗯?”
“你……你以后不管去哪,都带着我好不好?”
“好。这辈子就认定你一个人。”
她笑了,转身跑进宿舍。
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那是我十八年人生里最幸福的时刻。
也是我这辈子说过最天真的话。
“许衍?”她在我面前晃了晃手,“你在听吗?”
我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
看着她。
她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路灯照着她的脸,确实好看。
但那双眼睛里,我看不到真正的悔意。
她不是因为对不起我才来找我的。
她是因为被钱坤甩了,需要一个退路。
而我许衍,就是那个退路。
她拽着我的袖子,越抓越紧。
“许衍,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像在坪溪的时候一样……”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白净、纤细,指甲上还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不像高中时那双被冻得皲裂的手了。
我轻轻把她的手指掰开。
一根一根。
她慌了:“许衍?”
我退后一步。
“你是谁?”
“什么……?”
“我不认识你。”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许……许衍,你说什么?”
“我说,”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十月底的图书馆里,她对着室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我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我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她愣在那里。
然后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比刚才更凶。
“许衍!你怎么能这样?!我只是、我只是一时……”
“一时什么?”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一时嫌我穿布鞋?一时嫌我扛蛇皮袋?一时不认识我?”
她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强薇,你知道我为什么比你低一届吗?”
她茫然地摇头。
我本来想说的。
想把撕通知书的事告诉她。
但话到嘴边,我咽了回去。
不值得。
这份真心不值得让她知道。
“没什么。”我转身,“以后别找我了。”
“许衍!”
她在后面追了两步,被台阶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没有回头。
走了很远之后,我听到身后传来她断断续续的哭声。
风把那声音吹散了。
冷风灌进我的领口。
我加快脚步。
回到宿舍,陆峥还没睡,在桌前对着电脑敲代码。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
只是打开抽屉,拿出一罐啤酒推给我。
我接过来,拉开拉环,闷了一大口。
苦的。
“走了?”他问。
“嗯。”
“不回头了?”
“不了。”
他点了点头。
继续敲他的代码。
键盘的嗒嗒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把那罐啤酒慢慢喝完。
从今天起,许衍的世界里,没有强薇了。
管她是谁。
我不认识。
【第六章】
大一下学期,我像换了个人。
准确来说,不是换了个人,而是把以前所有浪费在一段感情上的精力,全部收回来了。
计算机学院的课我每门都是满绩。
数据结构与算法、操作系统原理、计算机网络——别人叫苦连天的课,对我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因为复读那一年,别人在学高考内容的时候,我晚上偷偷学的就是这些。
六百九十一分考进来的底子在那里摆着,加上一年多积累的自学功底,我在班上属于降维打击。
但我不显山不露水。
上课坐后排,从不主动回答问题。
考试考第一,也不去炫耀。
唯一跟人不一样的是,我在课余时间开始疯狂刷项目。
ACM竞赛、开源社区、实验室课题……只要能接触到实战的机会,我全不放过。
到大一结束,我拿了ACM校赛一等奖,省赛银牌。
成绩排名年级第一。
辅导员在年级大会上念我的名字,底下的人窃窃私语。
“就是那个穿布鞋的?”
“好像是贵省来的。”
“也太猛了吧。”
陆峥在旁边胳膊肘怼我:“衍哥,出名了。”
“关注成绩就行。”
大二开学,我进了学院最好的实验室——沈教授的人工智能实验室。
沈教授是江大计算机学院的泰斗级人物,带出过好几个行业顶尖的学生,每年只收两个本科生。
我是其中一个。
面试那天,沈教授看着我的简历,推了推眼镜。
“大一就刷了三十七个开源项目?”
“是。”
“ACM省赛银牌?”
“是。”
“你的算法优化思路很成熟,不像本科生的手笔。”
我没有谦虚,说:“我起步比较早。”
他看了我两秒,点了点头:“下周一来实验室报到。”
从那以后,我白天上课,晚上泡实验室。
周末做家教挣生活费,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做项目。
每天只睡五个小时。
但我不觉得累。
或者说,累也不在乎。
因为心里那个空洞需要填满。
只有不停地往前走,才不会回头看。
大二下学期,我和陆峥参加了全国大学生创新创业大赛。
项目名叫“智瞳”——一个基于深度学习的工业缺陷检测系统。
简单说,就是用AI替代人眼去检查流水线上的产品质量。
灵感来自于我老家。
坪溪有个小砖窑厂,我妈在那干了十几年,每天要用肉眼检查砖坯有没有裂纹。
一天下来,眼睛疼得睁不开。
我想做一个东西,让机器替她看。
项目做出来之后,先拿了校赛特等奖,然后一路杀进省赛、国赛。
国赛决赛在北京,评委里有三个上市公司的CTO。
我上台答辩的时候,穿的是那件洗了无数遍的白衬衫。
但这一次,没有人在意我穿什么。
因为我展示的东西,让他们坐直了身子。
答辩结束,一个评委直接递了名片。
“小许,你这个项目有没有考虑过商业化?”
“考虑过。”
“来我办公室聊聊。”
那是我人生的第一张名片。
我把它夹在钱包里,和我妈寄来的全家福放在一起。
国赛金奖,全国十强。
回学校那天,学院官网头条写的是:我院许衍同学团队荣获国赛金奖。
配了一张我答辩时的照片。
穿着白衬衫,站在讲台上,投影幕布后面是“智瞳”的界面。
评论区有人说:这就是那个大一穿布鞋的学弟?
另一个人回:现在叫许神。
这些我都不在意。
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比赛回来后的第二天,沈教授把我叫到办公室。
“许衍,有个基金想投你的项目,三百万种子轮。你有兴趣吗?”
三百万。
这个数字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妈在砖窑搬一天砖,八十块。
三百万是她不吃不喝干一百年。
我看着沈教授,说:“有。”
大三上学期,“智瞳”正式注册公司。
我是创始人兼CEO。
陆峥是联合创始人,负责技术。
启动资金三百万到账那天,陆峥在实验室里激动得直搓手。
“衍哥,我们这是真创业了啊。”
“别激动,这才刚开始。”
接下来的半年是最难的。
白天上课,晚上开发,凌晨处理商务邮件。
市场开拓、客户对接、产品迭代、团队招聘——所有事情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有段时间公司账上只剩三万块钱,服务器费用都快交不起。
我把自己做家教攒的一万二全部垫了进去。
陆峥问我怕不怕。
“不怕。”
“真不怕?”
“怕有什么用,路是自己选的。”
转机出现在大三下学期。
一家上市制造企业试用了我们的系统,效果远超预期——缺陷检出率99.7%,比人工高出三十个百分点,速度快六倍。
他们签了年度采购合同,金额八百万。
消息传出去之后,投资方主动找上门来。
A轮融资两千万。
公司估值过亿。
我在合同上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但笔放下来之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不是激动。
是想起了一些事。
想起那双布鞋。
想起那个蛇皮袋。
想起图书馆里那句“不认识”。
想起路灯下那双拽着我袖子的手。
我把笔帽拧上,放进口袋。
起身关灯。
那些事情,已经跟现在的许衍没有任何关系了。
【第七章】
公司上了轨道之后,我的名字开始出现在一些行业媒体上。
“二十一岁大学生创业,AI工业检测独角兽诞生。”
“江大天才少年许衍:从大山走出的技术新星。”
采访邀约越来越多,我一律推掉。
不是低调,是没时间。
公司还在高速发展期,每一步都不能踏错。
大四上学期,“智瞳”拿下了长三角地区六家大型制造企业的订单,营收破五千万。
B轮融资谈判同步推进。
有家顶级风投给出的估值是五个亿。
陆峥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投资意向书,半天没说话。
“衍哥,五个亿……”
“数字而已。把产品做好,值十个五亿。”
他看着我,摇头笑了:“你真是个疯子。”
我也笑了。
大学四年,第一次觉得笑起来没什么负担。
但平静总不会持续太久。
大四下学期的一个傍晚,我从公司回学校取东西,经过林荫道的时候,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很熟悉。
熟悉到我的脚步自动顿了一下。
“求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是强薇的声音。
我偏头看去。
她站在林荫道尽头的长椅旁边,面前是钱坤。
钱坤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一脸的不耐烦。
“强薇,你怎么还没完没了的?我跟你说清楚了,我们早就结束了。”
“可是你之前答应我的……”
“我答应你什么了?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钱坤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条件,一个小镇来的,装什么城里人,你以为我不知道?”
这句话让强薇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你之前不是说我家条件不错吗?我查了,你们那个什么坪溪,穷得连信号都没有。你骗了我多久?嗯?”
强薇的脸一瞬间白到了没有血色。
“你的那些名牌包和衣服,是花呗借的吧?上个月有人看到你在二手平台卖包了。”钱坤笑了一声,那种笑很轻蔑,“强薇,你太可笑了。”
她站在那里,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钱坤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刀:“以后别来找我了,丢人。”
强薇的膝盖一软,坐在了长椅上。
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十几米外的梧桐树下,看着这一切。
心里有没有难过?
说没有是假的。
但那种难过不是心疼,是唏嘘。
她费尽心思包装自己,否认出身,抛弃我——结果换来的就是这个结果。
早就注定了的事。
我转身,从另一条路绕走了。
没有上去安慰。
没有递纸巾。
那不再是我该做的事了。
大四那一年,强薇过得很不好。
这些是后来零零碎碎从别人口中听到的。
她跟钱坤的事暴露之后,身份造假的事也跟着被扒了出来。
室友跟她翻脸。
朋友圈把她屏蔽。
花呗和借呗的债加起来有四万多,利息越滚越多。
她退掉了学校旁边合租的单间,搬回了宿舍。
她的成绩一直不好,毕了业也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工作。
投了几十份简历,石沉大海。
最后去了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三千五。
而我在同一个时间段里,拿到了B轮融资,公司估值突破五个亿,团队扩张到一百二十人。
有媒体把我和那些互联网大佬的创业故事做对比,标题写着:“九零后版的某某某。”
我看了一眼,关掉了。
标签不重要,把事情做成才重要。
毕业典礼那天,我没有参加。
公司有个重要的客户发布会撞了时间。
陆峥替我去拿了毕业证,拍了张照片发我。
我保存了,但没有再翻开看。
大学四年。
我带走的东西不多——一张毕业证,一家公司,和一个再也不回头的决心。
【第八章】
毕业后两年。
“智瞳”完成了C轮融资,估值三十亿。
我上了一次央视的《创业者说》节目,也拿了福布斯三十位三十岁以下精英榜。
这些头衔和数字,对我来说没有太大感觉。
真正让我有成就感的事,只有一件。
我给我妈在江城买了套房子。
不大,两室一厅,但朝南,阳光好。
搬家那天,我妈穿了件新衣服,在客厅转了一圈又一圈,摸了摸阳台上的花盆,突然蹲下来哭了。
“妈,怎么了?”
“没事,高兴。”她擦了擦眼泪,看着我,“你小时候我就觉得你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有出息。”
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比以前更粗糙了。
关节变形,指甲盖发黄——都是砖窑里留下的。
“妈,以后别干了。”
“不干了,你让我歇着我就歇着。”她笑着拍了拍我的脑袋,就像我小时候一样。
搬完家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喝茶。
江城的夜景很好看,万家灯火。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
“请问是许衍先生吗?我是江大校友会的工作人员,学校下个月举办建校七十周年庆典,想邀请您作为杰出校友代表上台演讲……”
校庆。
我已经离开江大两年了。
“时间是什么时候?”
“下月十五号,周六。”
我看了看日程,那天正好有个出差。
本来想拒绝,但对方说了一句话让我改了主意。
“这次校庆规模很大,各届校友都会到场。学校非常重视,沈教授也推荐了您。”
沈教授。
大学四年,他是对我影响最大的人。
“行,我参加。”
挂了电话后,我靠在阳台的椅背上,出了会神。
校庆。
回江大。
不知道会碰到什么人。
准确地说——不知道会不会碰到那个人。
也不重要了。
碰到了就碰到了。
碰不到也无所谓。
我许衍这辈子,已经翻过了那一页。
【第九章】
校庆那天,江城下了一场小雨。
我从车上下来,撑着伞走进校门。
两排梧桐树还是当年的样子,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
校门口拉着红色横幅:热烈庆祝江大建校七十周年。
到处都是人,拍照的,叙旧的,举着手机直播的。
工作人员把我领到礼堂后台。
后台已经有几个嘉宾了,都是学校各个领域的杰出校友——有科学院院士,有上市公司董事长,有国际赛事冠军。
我是最年轻的一个。
主持人过来跟我对了一遍流程。
我排在第五个。
演讲稿我前一天晚上写的,不长,五分钟。
主题是“从坪溪到江城”。
没什么宏大叙事,就讲了三件小事。
第一件是我妈的手。
搬砖搬了十几年,手上的茧厚得剪都剪不掉。
我做“智瞳”的初衷,就是想让天下所有妈妈的手不用再承受那些不必要的损耗。
第二件是陆峥的啤酒。
大一那年冬天最冷的晚上,他什么都没问,从抽屉里拿出一罐啤酒推给我。
创业路上,这种不问缘由的信任,是比投资更珍贵的东西。
第三件是一双布鞋。
千层底,我奶纳的。
从坪溪穿到江城,从大一穿到大四。
现在还在我的鞋柜里放着。
这双鞋提醒我,不管走多远,别忘了脚下的路是从哪里开始的。
我在台上讲这些的时候,礼堂里很安静。
台下坐了一千多人,最前排是学校领导和嘉宾,中间是各届校友,后面是在校生。
灯光很亮,我看不清台下的脸。
但讲到第三件事的时候,前排有个人突然站了起来。
不,是坐不住了。
从后面一点的位置,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我没有看清是谁。
但我心里清楚。
演讲结束,掌声很热烈。
我朝台下鞠了一躬,走下台。
回到后台,陆峥递了瓶水过来。
他现在是公司的CTO,今天专门陪我来的。
“讲得不错。”他拍了拍我的肩。
“还行。”
我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工作人员过来了。
“许先生,外面有位女士说是您的朋友,想见您。”
我愣了一下。
“什么人?”
“她说……她说她叫强薇。”
我放下水瓶,拧上盖子。
陆峥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他知道这个名字。
大学四年,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所有事情的人。
“见吗?”他问。
我沉默了两秒。
“见吧。”
后台通道的尽头有个小休息室。
我推开门走进去。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大衣,头发还是散着的,但没有染了,恢复了黑色。
整个人瘦了很多,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服都能看到。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来。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红了。
其实很明显哭过了,眼眶周围都是红的,睫毛是湿的。
“许衍……”
她的声音沙哑,跟大学时那个拿腔拿调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走到她对面两米的位置站定,没有再往前。
“什么事?”
她的嘴唇抖了抖。
“你的演讲……那双布鞋……是你奶奶做的那双吗?”
“嗯。”
“你一直留着?”
“嗯。”
她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许衍,我上周才知道一件事。”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老郑老师聚会的时候,喝了酒,说漏了嘴……他说你当年高考考了六百八十三分……他说你是撕了录取通知书才复读的……”
我的手微微收紧了。
“他说你是为了等我……许衍……你是为了等我才撕掉的通知书……你晚了一年入学,就是因为我……”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蹲在了地上。
哭得浑身打颤。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心里——
平静得出奇。
曾经我以为,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真相,我会很解恨,或者很伤感。
但现在真的站在这一刻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很远很远的感觉。
那个愿意为她撕掉通知书的男孩,已经是上辈子的人了。
“许衍,对不起……”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对不起你……是我瞎了眼,我不是人,我当初不该那样对你……”
“你来就是想说这个?”
“我……”
“说完了就回去吧。”
她猛地站起来,抓住了我的手臂。
和几年前那个冬夜一模一样的动作。
但这一次,我没有让她抓住。
我后退了一步,平静地把她的手移开。
“强薇,你不欠我道歉。”
“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因为当初是我自己选的。撕通知书是我自己的决定,复读是我自己的决定,到江大来也是我自己的决定。这些事跟你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是为了我你才——”
“我说了,跟你没关系。”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那些事已经过去了,你也不用愧疚。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行。”
她愣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掉。
我转身走向门口。
拉开门的时候,她在后面喊了一声。
“许衍!”
我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我还能叫你一声……衍哥吗?”
衍哥。
高中的时候她就这么叫我。
每次叫的时候,尾音会微微上扬,带着撒娇的味道。
那是十八岁的许衍最喜欢听到的两个字。
但二十四岁的许衍——
“随你。”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隔着一道门板,我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在走廊里站了三秒。
然后抬脚,走了。
走出后台通道的时候,陆峥靠在墙上等我。
他看了看我的表情,递了根烟过来。
我接了,没点。
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又还给他。
“走吧,回公司。”
“行。”
我们并肩走出礼堂。
雨停了。
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上还挂着水珠,阳光穿透云层照下来,亮得晃眼。
陆峥走了几步,突然说了一句。
“衍哥,你知道吗,你刚才进去那五分钟,是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以来,觉得你最酷的时刻。”
“哪里酷了。”
“酷在——放下了。”
我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清新气息。
放下了吗?
也许吧。
我只知道,走出那扇门的时候,肩膀上那个压了好几年的东西,终于没了。
轻了。
该走的路还很长。
但脚下的每一步,都是踩在实地上的。
我许衍,从坪溪走到江城,从六百八十三分走到三十亿估值。
不靠别人。
也不再为别人停留。
【第十章】
校庆之后的第三天,我收到了一条很长的微信。
是强薇发的。
打开之前我犹豫了两秒。
不是纠结要不要看,而是在想,看完之后要不要回。
消息很长,前后写了将近两千字。
她从高中说起,说我帮她补英语的那些夜晚,说校道上没有路灯的那些日子,说她考上江大那天在电话里哭着笑的样子。
然后说她到了江大之后怎么一点一点变了。
室友穿名牌,她穿校服。
同学聊旅行,她连省都没出过。
有人问家里做什么的,她张口就编了一个谎。
一个谎要用十个谎来圆。
圆着圆着,她把自己也信了。
她开始觉得坪溪的一切都是耻辱。
橘子、布鞋、蛇皮袋、土话——包括我。
“我那个时候觉得,只要离你远一点,就能离过去远一点。我以为只要变成另一个人,就不会再被人看不起了。但我错了。我从头到尾最看不起的人,其实是我自己。”
最后一段是这么写的:
“许衍,我不求你原谅我,那些事是我做的,不能当没发生过。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撕掉那张通知书等了我一年,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重的一份心意。可惜我拿到的时候已经碎了,是我自己亲手碎的。”
“你以后一定会很好的。”
“不,你现在就已经很好了。”
我看完了。
看了两遍。
然后锁屏,放下手机。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桌面上。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眼。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受。
不是释然,也不是遗憾。
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那段过去的感情,确实曾经存在过。
不是幻觉,不是自作多情。
它真真切切地存在过——在坪溪的山路上,在县中的教室里,在没有路灯的校道上。
只是它死了。
死在了图书馆那句“不认识”里。
死在了路灯下那句“你是谁,我不认识你”里。
死得彻底,没有一丝复活的可能。
我打开手机,点开她的消息。
打了四个字。
“保重,再见。”
发出去之后,我把对话框往上划了划。
最上面还有大学时的聊天记录,那些“薇薇”“衍哥”“晚安”“早点睡”……
我没有细看,直接退出。
然后——
删除好友。
确认。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你已删除该好友。
干干净净。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
江城的夜景很好看。
万家灯火,车水马龙。
这座城市接纳了一个穿布鞋扛蛇皮袋的男孩,也见证了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桌上的手机又响了。
是陆峥的消息:“衍哥,明天新客户来访,你西装准备好了吗?”
我打字回他:“早就好了。”
“行,那明天见。”
“明天见。”
放下手机,我从窗台上的架子上拿起一样东西。
一双布鞋。
千层底,黑面灰边,鞋底已经被磨得很薄了。
我奶在世时一针一线纳的。
从坪溪到江城,从十九个小时的硬座到公司的落地窗办公室,这双鞋跟了我一路。
我把它放回原位。
每天上班都能看见。
它提醒我来路。
也提醒我——
有些路,一个人走就够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我许衍,二十四岁。
身后没有退路。
前面全是路。
那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