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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生活 > 我撕掉录取通知书等你一年,你却嫌我穷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14:27:59

高考出分那天,我考了683分,江大稳了。

但我没有笑。

因为强薇只考了601分,差江大的线整整三十分。

她趴在课桌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说她对不起我,说好要一起去江大的。

我看着手里那张录取通知书,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在我妈面前,亲手把它撕成了碎片。

我跟所有人说:我落榜了,要复读。

我妈当场给了我一巴掌,骂我没出息。

我没吱声。

第二年,我以学弟的身份踏进江大校门。

扛着蛇皮袋,穿着布鞋,满心欢喜去找她。

可她看我的眼神,让我从头凉到脚。

“许衍,在学校里别跟人说你认识我。”

那一刻,我心里那团烧了整整两年的火——

灭了。

【第一章】

我叫许衍,出生在大山里一个叫坪溪的村子。

穷。

穷到什么程度呢,我高中三年,就两双鞋。一双球鞋用来跑操,鞋底磨穿了就垫一块硬纸壳。一双布鞋是我奶在世时纳的,千层底,结实,我舍不得穿,只有重要日子才拿出来。

强薇是我的同桌,也是坪溪唯一一个跟我一起考上县中的女生。

她成绩没我好,但人聪明,化学能考满分,就是偏科偏得厉害,英语拖后腿。

高一那年冬天,教室暖气坏了,全班冻得直跺脚。

我把唯一的棉外套脱下来,披在她椅背上。

她扭头看我,鼻头冻得通红:“许衍,你不冷?”

“不冷,我扛冻。”

其实冷得手都在抖,笔都快握不住了。

后来她知道了,哭了一场,说我傻。

从那以后,她每天早上都会多带一个煮鸡蛋,硬塞给我。

县中食堂的鸡蛋一块五一个,对我来说是奢侈品。

但对她来说,其实也不宽裕——她爸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比我家强一些,但也就仅仅是强一些。

高二分科,我们都选了理科。

她坐我左边,每天晚自习结束,我们会一起走过那条没有路灯的校道。

她走里侧,我走外侧。

有一次她踩到坑崴了脚,我蹲下来给她揉脚踝,手上全是泥。

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许衍,你以后想去哪里上大学?”

“江大。”

“那我也去江大。”

“好。”

就这一句好,我当了命运的承诺。

高三冲刺的时候,她英语还是上不去。

我每天晚上熬夜帮她整理语法笔记,第二天上课眼睛都睁不开。

班主任老郑找我谈话:“许衍,你的状态下滑了,别分心。”

我没说话。

不是分心,是我在拼命拽她。

高考出分那天,我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短信。

683。

我看到数字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不是激动。

是因为十分钟前,强薇给我打了电话,在那头哭。

601分。

差江大的投档线三十分。

她说:“许衍,对不起……我拖你后腿了……你去江大吧,我复读一年追你。”

我攥着手机,看了很久那条录取通知短信。

683分。

全县第三。

江大计算机学院,稳了。

但是。

如果我走了,她一个人复读,那条没有路灯的校道,谁走外侧?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的那天,红底金字,沉甸甸的。

我妈颤着手接过来,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她这辈子在砖窑里搬砖,手上的茧比石头还硬,就盼着我出人头地。

我看着她的笑,心里疼得抽搐。

但我还是伸手拿过了那张通知书。

撕了。

一下,两下,三下。

红色的碎片落在地上,像我妈脸上的血色一样,散了。

“妈,我考砸了,网上查的分数有误,我还得再来一年。”

我妈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然后她抽了我一个耳光。

又一个。

第三个她举起来,手在抖,终究没落下来。

她蹲在地上嚎啕大哭,骂我不争气,骂老天不开眼。

我站在那儿,脸上火辣辣地疼,眼眶干得发涩。

一滴泪都没掉。

这是我欠她的。

但我不后悔。

因为第二天,我给强薇打了电话。

“薇薇,我也落榜了。明年我们再考,一起上江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带着哭腔说了三个字。

“好,一起。”

就冲这三个字——

值了。

复读那年,我白天陪她上课,晚上自己加练。

说实话,对我来说复读的课程内容毫无压力,我已经是683的水平了,再来一年纯属浪费时间。

但我把所有精力放在帮她补英语上。

买不起辅导资料,我就手抄。

三百页的英语语法笔记,用完了整整六支笔芯。

第二年高考,她考了638分。

江大稳了。

我考了691分。

比上一年还高了八分。

出分那天晚上,她在电话里笑着哭,语无伦次地说:“许衍,我们成功了!我们一起去江大了!”

我靠在墙上,也笑了。

心想,这一年,没白费。

通知书寄到的时候,我妈看着和去年一模一样的江大信封,沉默了很久。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去灶房多炒了一个菜。

她大概猜到了什么。

但她选择不戳穿。

走的那天,她往我的蛇皮袋里塞了一双新纳的布鞋。

“去了好好念书,别让人看不起。”

我点头。

扛着蛇皮袋,穿着布鞋,坐了十九个小时的硬座,到了江城。

满心想的就一件事——

我终于要见到她了。

【第二章】

九月的江城热得像蒸笼。

我扛着蛇皮袋从火车站出来,衬衫全湿透了,贴在背上。

江大的校门很大,很气派。

两排梧桐树把阳光切成碎片,洒在柏油路面上。

到处都是送孩子来报到的家长,轿车、SUV排成长队,后备箱里的行李箱都是那种带密码锁的硬壳款。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蛇皮袋、布鞋、褪色的格子衬衫。

没什么,习惯了。

报完到,我先去了宿舍。

六人间,上床下桌。

室友陆峥已经到了,正在铺床,看见我扛着蛇皮袋进来,愣了一秒。

然后他咧嘴一笑:“兄弟,哪里人?”

“贵省,坪溪。”

“我安省的,庐陵。也是山旮旯出来的,自己人。”

他帮我把蛇皮袋往上铺扔,拍了拍我的肩:“走,先去食堂干一碗。”

陆峥是个实在人。

后来我才知道他也是贫困生,助学贷款上的大学。

但他浑身上下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和我很像。

安顿好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强薇。

她比我早一年入学,现在大二了。

我从学校论坛上查到她的寝室楼,买了一兜橘子——坪溪漫山遍野都是橘子树,她最爱吃。

站在女生宿舍楼下,九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

我心跳得很快。

整整一年,我们虽然一直在联系,但没有见过面。

她大一报到的时候我在复读,走不开。

后来她说学业忙,寒暑假也没怎么回坪溪。

但没关系。

现在我来了。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薇薇,我到学校了,在你宿舍楼下。”

消息发出去,很快就已读了。

但没有回。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我以为她在忙,就站在那等。

橘子袋勒得手指发痛。

十分钟后,她终于出现在楼道口。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但又好像不太认识了。

她染了头发,浅棕色,微微卷着搭在肩膀上。

穿着一条白色的碎花连衣裙,脚上踩着小高跟鞋,耳朵上坠着一对小银饰。

脸上画了淡妆,嘴唇是水蜜桃色。

精致。

和记忆里那个扎马尾穿校服的女孩完全不一样。

但笑起来的弧度没变。

她是在笑吗?

没有。

她走到我面前,先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目光扫过我的格子衬衫、扛过蛇皮袋的肩膀、脚上的千层底布鞋——

然后,那张我想了整整一年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不是惊喜。

不是激动。

是嫌弃。

非常明显的、毫不掩饰的嫌弃。

“你怎么穿成这样?”她压低了声音,眼神往左右瞟了一下,确认周围没人注意到我们。

我愣住了。

“啊?”

“你那个袋子呢?蛇皮袋?”

“在……在宿舍放着了。”

她松了口气。

然后她拉着我走到一棵树后面,像是怕被人看见跟我站在一起。

“许衍,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她咬了咬嘴唇,没有看我的眼睛:“你在学校里……不要跟别人说你认识我。”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底。

“什么?”

“你听我说完,”她急急地摆手,“我在学校跟同学说我是城里人,家里条件还不错……你要是出去说你是我老乡,还穿成这样,人家会笑话我的。”

我手里的橘子袋掉在了地上,有两个滚了出去。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橘子,眉头皱了皱。

“还有,以后来找我不要带这种东西了。”

我蹲下去捡橘子。

指尖碰到那层粗糙的橘皮,凉的。

我没说话,把橘子一个一个捡回袋子里。

她站在上面看我,叹了口气:“许衍,我不是针对你,我是为你好,你也得改改形象了。你看你穿的这是什么?大学了,不能再这样了。”

为我好。

多熟悉的三个字。

我站起来,看着她。

她比我记忆里白了,瘦了,也漂亮了。

但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高中时看我时的那种光。

“橘子你还要吗?”我问。

“……别了。”她接过袋子又放下,“这种橘子学校超市就有,还更甜。”

坪溪的橘子,是她从前最爱吃的。

每年秋天我都会爬到村口最高的那棵橘子树上,专挑朝阳那面最甜的给她。

她接过去的时候总是笑得眯起眼,说许衍你真好。

我什么都没说,提着橘子转身走了。

身后她喊了一声:“许衍——”

我没停。

回到宿舍,我把橘子放在桌上。

陆峥凑过来:“哟,橘子,哪来的?”

“你吃吧。”

他剥了一个,塞进嘴里,眼睛一亮:“好甜啊。”

“嗯,坪溪的橘子,就这点好。”

我躺上床,面朝墙壁。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不是疼,是闷。

像有一块石头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变了。

还是她本来就是这样,只是我以前不知道?

算了。

也许她说的对,我确实该改改了。

大学了,不能太土。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反复告诉自己,她只是一时没适应,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还是那个强薇。

只是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

【第三章】

接下来的日子,我拼命让自己融入这座大学。

课好好上。

作业好好写。

计算机学院大一的基础课对我来说不难,高中时我就自学过C语言,复读那年把数据结构啃了个七七八八。

但我没有张扬,每次上课坐最后一排,闷头记笔记。

省下来的时间都用来做兼职——食堂帮厨、图书馆整理书架、周末去校外做家教。

一个月下来,能攒一千二百块。

我用攒的钱买了一双运动鞋,不贵,打折的,一百三。

又买了两件干净的T恤。

再见到强薇的时候,我特意换了那双新鞋。

是她主动找我的,说有道高数题不会做。

我到教学楼下面等她,她下楼的时候身边跟着两个女生。

看穿着打扮就知道,家境不错的那种。

强薇跟她们说笑着什么,声音比跟我说话时大很多,也甜很多。

走到我面前,她跟那两个女生说:“你们先走吧,我有点事。”

那两个女生看了我一眼,其中一个小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捂嘴笑了。

强薇的脸一瞬间红了。

等她们走远,她才转过来看我。

先是看了眼我的鞋。

“换了啊。”

“嗯。”

“鞋还行。”语气很勉强,“但你这个衬衫领子都毛了,下次换一件吧。”

我低头看了看领子。

确实有点旧,但洗得干干净净的。

这件衬衫是我妈在镇上集市给我买的,三十五块钱,她挑了很久。

“行,我下个月发了工资换一件。”

她叹了口气,把高数本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了翻,是二重积分那部分。

对我来说不算难,五分钟讲完了。

她听得似懂非懂,但没再问,草草记了几笔就收回本子。

“行了,谢了。”

她站起来要走,我叫住她。

“薇薇。”

她停下脚步。

“国庆放假你回家吗?我妈让我带点东西给你。”

她回头,嘴张了张,欲言又止。

“你别叫我薇薇了。”

“什么?”

“叫我强薇就行。”她避开我的目光,“薇薇这个叫法太……太土了。”

我嘴角动了动。

没动成笑的形状。

“好。强薇。”

她走了。

风吹过来,教学楼前面的银杏叶哗啦啦响。

我站在原地很久,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双旧布鞋的鞋垫——今天出门前换下来的,卷起来塞在兜里,舍不得扔。

奶做的,每一针每一线都带着松树脂的味道。

“太土了。”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咬了咬牙,转身去了图书馆。

我不信。

我不信两年的感情,抵不过一年的距离。

国庆前一天,学院新生见面会。

辅导员让每个人做自我介绍。

轮到我的时候,我站起来:“许衍,贵省坪溪人,高考691分,喜欢编程。”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691?不会吧,这分数去年能进前十吧。”

“坪溪在哪啊?没听过。”

“就是那种特别偏的小地方吧。”

我坐下,没多说一个字。

见面会结束后,陆峥从后面追上来,搂着我脖子说:“衍哥,691分你藏得够深啊,我才621。”

“分数不代表什么。”

“少来了,我查了,691去年全省排名前一百,你就是个隐藏的学霸。”

我没接话。

学霸不学霸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天下午,我在食堂打饭的时候,看见了强薇。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男的。

皮肤白净,穿着一件印满logo的潮牌T恤,戴着一块手表,一看就不便宜。

他给强薇的餐盘里夹菜,强薇笑得眉眼弯弯。

那种笑,我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了。

至少面对我的时候,没有过。

我端着餐盘站在打饭窗口前,食堂阿姨叫了我两声我才回过神。

“小伙子,你到底要什么菜?”

“一个土豆丝,一个白菜。”

六块钱,我的标配。

我端着餐盘走到角落坐下,背对着她的方向。

吃了两口就没胃口了。

陆峥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顺着我刚才看的方向瞄了一眼。

“认识那个女的?”

“不认识。”

“那个男的我认识,钱坤,大二的,管理学院的,家里是做房地产的,挺有钱。听说追女生一追一个准,手段多得很。”

我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

“跟我没关系。”

但手抖了一下,筷子磕在了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陆峥看着我,没说话。

他大概看出了什么。

但他选择了不问。

这是我欠他的一份人情。

【第四章】

国庆放假,我没回家。

车票太贵了,来回要四百多。

那四百多块够我吃一个月。

我留在学校做家教,一天三个小时,挣一百五。

强薇回家了。

她走之前没告诉我,还是我从她朋友圈看到的——一张高铁票的照片,配文是“回家躺平几天”。

高铁。

我来江城坐的是十九个小时的硬座,她现在坐高铁了。

我没点赞,放下手机,继续给学生讲函数极限。

国庆回来之后,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她不再主动找我了。

以前隔三差五还会问我一道题,现在连微信都很少回。

我发消息,她隔几个小时才回一个“嗯”或者“好”。

有一次我问她周末有没有空一起去图书馆,她说有事。

什么事没说。

我后来从校园里远远看见她,跟那个钱坤手挽着手走在林荫道上。

钱坤手里拎着好几个纸袋,应该是买的东西。

强薇笑得很开心。

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新外套,看起来质感很好。

我站在路对面,书包带勒在肩膀上。

那一刻我特别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的世界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但我还是不死心。

十月中旬,学校举办秋季运动会。

我报了五千米长跑。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想让自己有点事做,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比赛那天,发令枪一响,我就冲了出去。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我看见了看台上的强薇。

她坐在中间那排,旁边是钱坤,钱坤的胳膊搭在她椅背上。

她在低头看手机,根本没往跑道上看一眼。

我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方,加速。

风灌进嗓子里,又干又疼。

我拼了命地跑。

不是为了赢。

是因为只有在跑的时候,胸口那块石头好像能松动一点。

最后我拿了第二名。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陆峥跑过来给我递水,使劲拍我的背:“牛啊衍哥!”

我灌了几口水,弯着腰喘气。

余光扫向看台。

她的位置已经空了。

十月底的一天,我在图书馆碰见了她。

准确地说,是我先到的,她后来才进来。

她身后跟着两个室友。

我坐在角落靠墙的位子,她们选了中间那排。

我犹豫了一下,拿着书走过去。

“强薇。”

她抬头,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不是高兴,也不是讨厌——是紧张。

她的两个室友同时看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这谁啊?”其中一个短发女生问。

强薇的嘴唇动了动。

我等着她说——我的老乡、我的朋友、我的……什么都好。

只要她承认认识我。

但她说的是:

“不认识,可能找错人了吧。”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有一丝慌,但更多的是恳求。

恳求我配合她。

恳求我别拆穿她。

那个短发女生嗤笑一声:“同学,你找谁啊?”

另一个女生也笑了:“该不会是来搭讪的吧,也不看看自己穿的什么。”

她们的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刺耳。

我站在那里。

手里的书被攥出了褶皱。

我看着强薇的脸。

她把目光移开了,低下头假装看书。

翻书的手指在发抖。

但她没有开口。

没有说“别这样说他”。

没有说“他是我朋友”。

什么都没说。

我退后一步。

又一步。

转身。

走了。

图书馆外面的风很冷,十月底的江城已经开始入秋了。

我走了很远,走到操场边上没人的角落。

然后蹲下来,双手抱住自己的头。

没哭。

就是觉得心里有个东西碎了。

碎得很彻底,像当年那张被我亲手撕掉的录取通知书一样。

再也拼不回来了。

【第五章】

十一月初,第一场寒潮来了。

江城的冬天不像贵省山里那种干冷,是湿冷,冷到骨头缝里。

我在宿舍穿了两件毛衣还是觉得冷。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从图书馆出来,手机震了。

强薇的消息。

“许衍,你在哪?我想见你。”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行字。

过了很久,回了一个“在宿舍楼下”。

十分钟后,她来了。

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头发散着,眼眶红红的。

像是刚哭过。

“怎么了?”我问。

她站在我面前,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开口。

“许衍,钱坤他……他劈腿了。”

我没说话。

“他跟大三那个什么学生会副主席好上了,我看到他们在校门口亲……”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蹲在地上哭,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心疼吗?

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很疲惫的感觉。

我弯下腰递给她一包纸巾——食堂打包带的那种粗糙餐巾纸。

她接过来擦眼泪,抬头看我。

“许衍……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安慰我?”

“你想听什么?”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许衍,我知道我这段时间对你不好……但你是不是还是在意我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你说过要一直陪着我的……”

她的手很凉,隔着衣服我都能感觉到。

“你还记得吗?高二那年你说的,你说不管去哪里都带着我,你说这辈子就认定我一个人了……”

我记得。

每一个字都记得。

高二那年,校道上没有路灯,她崴了脚,我蹲下来给她揉脚踝。她问我以后想去哪里上大学,我说江大。她说那我也去江大。

我说,好。

后来走到宿舍楼下分开的时候,她突然回头。

“许衍。”

“嗯?”

“你……你以后不管去哪,都带着我好不好?”

“好。这辈子就认定你一个人。”

她笑了,转身跑进宿舍。

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那是我十八年人生里最幸福的时刻。

也是我这辈子说过最天真的话。

“许衍?”她在我面前晃了晃手,“你在听吗?”

我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

看着她。

她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路灯照着她的脸,确实好看。

但那双眼睛里,我看不到真正的悔意。

她不是因为对不起我才来找我的。

她是因为被钱坤甩了,需要一个退路。

而我许衍,就是那个退路。

她拽着我的袖子,越抓越紧。

“许衍,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像在坪溪的时候一样……”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白净、纤细,指甲上还涂着淡粉色的甲油。

不像高中时那双被冻得皲裂的手了。

我轻轻把她的手指掰开。

一根一根。

她慌了:“许衍?”

我退后一步。

“你是谁?”

“什么……?”

“我不认识你。”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许……许衍,你说什么?”

“我说,”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十月底的图书馆里,她对着室友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我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我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她愣在那里。

然后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比刚才更凶。

“许衍!你怎么能这样?!我只是、我只是一时……”

“一时什么?”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一时嫌我穿布鞋?一时嫌我扛蛇皮袋?一时不认识我?”

她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强薇,你知道我为什么比你低一届吗?”

她茫然地摇头。

我本来想说的。

想把撕通知书的事告诉她。

但话到嘴边,我咽了回去。

不值得。

这份真心不值得让她知道。

“没什么。”我转身,“以后别找我了。”

“许衍!”

她在后面追了两步,被台阶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没有回头。

走了很远之后,我听到身后传来她断断续续的哭声。

风把那声音吹散了。

冷风灌进我的领口。

我加快脚步。

回到宿舍,陆峥还没睡,在桌前对着电脑敲代码。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

只是打开抽屉,拿出一罐啤酒推给我。

我接过来,拉开拉环,闷了一大口。

苦的。

“走了?”他问。

“嗯。”

“不回头了?”

“不了。”

他点了点头。

继续敲他的代码。

键盘的嗒嗒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把那罐啤酒慢慢喝完。

从今天起,许衍的世界里,没有强薇了。

管她是谁。

我不认识。

【第六章】

大一下学期,我像换了个人。

准确来说,不是换了个人,而是把以前所有浪费在一段感情上的精力,全部收回来了。

计算机学院的课我每门都是满绩。

数据结构与算法、操作系统原理、计算机网络——别人叫苦连天的课,对我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因为复读那一年,别人在学高考内容的时候,我晚上偷偷学的就是这些。

六百九十一分考进来的底子在那里摆着,加上一年多积累的自学功底,我在班上属于降维打击。

但我不显山不露水。

上课坐后排,从不主动回答问题。

考试考第一,也不去炫耀。

唯一跟人不一样的是,我在课余时间开始疯狂刷项目。

ACM竞赛、开源社区、实验室课题……只要能接触到实战的机会,我全不放过。

到大一结束,我拿了ACM校赛一等奖,省赛银牌。

成绩排名年级第一。

辅导员在年级大会上念我的名字,底下的人窃窃私语。

“就是那个穿布鞋的?”

“好像是贵省来的。”

“也太猛了吧。”

陆峥在旁边胳膊肘怼我:“衍哥,出名了。”

“关注成绩就行。”

大二开学,我进了学院最好的实验室——沈教授的人工智能实验室。

沈教授是江大计算机学院的泰斗级人物,带出过好几个行业顶尖的学生,每年只收两个本科生。

我是其中一个。

面试那天,沈教授看着我的简历,推了推眼镜。

“大一就刷了三十七个开源项目?”

“是。”

“ACM省赛银牌?”

“是。”

“你的算法优化思路很成熟,不像本科生的手笔。”

我没有谦虚,说:“我起步比较早。”

他看了我两秒,点了点头:“下周一来实验室报到。”

从那以后,我白天上课,晚上泡实验室。

周末做家教挣生活费,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做项目。

每天只睡五个小时。

但我不觉得累。

或者说,累也不在乎。

因为心里那个空洞需要填满。

只有不停地往前走,才不会回头看。

大二下学期,我和陆峥参加了全国大学生创新创业大赛。

项目名叫“智瞳”——一个基于深度学习的工业缺陷检测系统。

简单说,就是用AI替代人眼去检查流水线上的产品质量。

灵感来自于我老家。

坪溪有个小砖窑厂,我妈在那干了十几年,每天要用肉眼检查砖坯有没有裂纹。

一天下来,眼睛疼得睁不开。

我想做一个东西,让机器替她看。

项目做出来之后,先拿了校赛特等奖,然后一路杀进省赛、国赛。

国赛决赛在北京,评委里有三个上市公司的CTO。

我上台答辩的时候,穿的是那件洗了无数遍的白衬衫。

但这一次,没有人在意我穿什么。

因为我展示的东西,让他们坐直了身子。

答辩结束,一个评委直接递了名片。

“小许,你这个项目有没有考虑过商业化?”

“考虑过。”

“来我办公室聊聊。”

那是我人生的第一张名片。

我把它夹在钱包里,和我妈寄来的全家福放在一起。

国赛金奖,全国十强。

回学校那天,学院官网头条写的是:我院许衍同学团队荣获国赛金奖。

配了一张我答辩时的照片。

穿着白衬衫,站在讲台上,投影幕布后面是“智瞳”的界面。

评论区有人说:这就是那个大一穿布鞋的学弟?

另一个人回:现在叫许神。

这些我都不在意。

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比赛回来后的第二天,沈教授把我叫到办公室。

“许衍,有个基金想投你的项目,三百万种子轮。你有兴趣吗?”

三百万。

这个数字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妈在砖窑搬一天砖,八十块。

三百万是她不吃不喝干一百年。

我看着沈教授,说:“有。”

大三上学期,“智瞳”正式注册公司。

我是创始人兼CEO。

陆峥是联合创始人,负责技术。

启动资金三百万到账那天,陆峥在实验室里激动得直搓手。

“衍哥,我们这是真创业了啊。”

“别激动,这才刚开始。”

接下来的半年是最难的。

白天上课,晚上开发,凌晨处理商务邮件。

市场开拓、客户对接、产品迭代、团队招聘——所有事情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有段时间公司账上只剩三万块钱,服务器费用都快交不起。

我把自己做家教攒的一万二全部垫了进去。

陆峥问我怕不怕。

“不怕。”

“真不怕?”

“怕有什么用,路是自己选的。”

转机出现在大三下学期。

一家上市制造企业试用了我们的系统,效果远超预期——缺陷检出率99.7%,比人工高出三十个百分点,速度快六倍。

他们签了年度采购合同,金额八百万。

消息传出去之后,投资方主动找上门来。

A轮融资两千万。

公司估值过亿。

我在合同上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但笔放下来之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不是激动。

是想起了一些事。

想起那双布鞋。

想起那个蛇皮袋。

想起图书馆里那句“不认识”。

想起路灯下那双拽着我袖子的手。

我把笔帽拧上,放进口袋。

起身关灯。

那些事情,已经跟现在的许衍没有任何关系了。

【第七章】

公司上了轨道之后,我的名字开始出现在一些行业媒体上。

“二十一岁大学生创业,AI工业检测独角兽诞生。”

“江大天才少年许衍:从大山走出的技术新星。”

采访邀约越来越多,我一律推掉。

不是低调,是没时间。

公司还在高速发展期,每一步都不能踏错。

大四上学期,“智瞳”拿下了长三角地区六家大型制造企业的订单,营收破五千万。

B轮融资谈判同步推进。

有家顶级风投给出的估值是五个亿。

陆峥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投资意向书,半天没说话。

“衍哥,五个亿……”

“数字而已。把产品做好,值十个五亿。”

他看着我,摇头笑了:“你真是个疯子。”

我也笑了。

大学四年,第一次觉得笑起来没什么负担。

但平静总不会持续太久。

大四下学期的一个傍晚,我从公司回学校取东西,经过林荫道的时候,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很熟悉。

熟悉到我的脚步自动顿了一下。

“求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是强薇的声音。

我偏头看去。

她站在林荫道尽头的长椅旁边,面前是钱坤。

钱坤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一脸的不耐烦。

“强薇,你怎么还没完没了的?我跟你说清楚了,我们早就结束了。”

“可是你之前答应我的……”

“我答应你什么了?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钱坤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条件,一个小镇来的,装什么城里人,你以为我不知道?”

这句话让强薇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你之前不是说我家条件不错吗?我查了,你们那个什么坪溪,穷得连信号都没有。你骗了我多久?嗯?”

强薇的脸一瞬间白到了没有血色。

“你的那些名牌包和衣服,是花呗借的吧?上个月有人看到你在二手平台卖包了。”钱坤笑了一声,那种笑很轻蔑,“强薇,你太可笑了。”

她站在那里,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钱坤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刀:“以后别来找我了,丢人。”

强薇的膝盖一软,坐在了长椅上。

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十几米外的梧桐树下,看着这一切。

心里有没有难过?

说没有是假的。

但那种难过不是心疼,是唏嘘。

她费尽心思包装自己,否认出身,抛弃我——结果换来的就是这个结果。

早就注定了的事。

我转身,从另一条路绕走了。

没有上去安慰。

没有递纸巾。

那不再是我该做的事了。

大四那一年,强薇过得很不好。

这些是后来零零碎碎从别人口中听到的。

她跟钱坤的事暴露之后,身份造假的事也跟着被扒了出来。

室友跟她翻脸。

朋友圈把她屏蔽。

花呗和借呗的债加起来有四万多,利息越滚越多。

她退掉了学校旁边合租的单间,搬回了宿舍。

她的成绩一直不好,毕了业也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工作。

投了几十份简历,石沉大海。

最后去了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三千五。

而我在同一个时间段里,拿到了B轮融资,公司估值突破五个亿,团队扩张到一百二十人。

有媒体把我和那些互联网大佬的创业故事做对比,标题写着:“九零后版的某某某。”

我看了一眼,关掉了。

标签不重要,把事情做成才重要。

毕业典礼那天,我没有参加。

公司有个重要的客户发布会撞了时间。

陆峥替我去拿了毕业证,拍了张照片发我。

我保存了,但没有再翻开看。

大学四年。

我带走的东西不多——一张毕业证,一家公司,和一个再也不回头的决心。

【第八章】

毕业后两年。

“智瞳”完成了C轮融资,估值三十亿。

我上了一次央视的《创业者说》节目,也拿了福布斯三十位三十岁以下精英榜。

这些头衔和数字,对我来说没有太大感觉。

真正让我有成就感的事,只有一件。

我给我妈在江城买了套房子。

不大,两室一厅,但朝南,阳光好。

搬家那天,我妈穿了件新衣服,在客厅转了一圈又一圈,摸了摸阳台上的花盆,突然蹲下来哭了。

“妈,怎么了?”

“没事,高兴。”她擦了擦眼泪,看着我,“你小时候我就觉得你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有出息。”

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比以前更粗糙了。

关节变形,指甲盖发黄——都是砖窑里留下的。

“妈,以后别干了。”

“不干了,你让我歇着我就歇着。”她笑着拍了拍我的脑袋,就像我小时候一样。

搬完家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喝茶。

江城的夜景很好看,万家灯火。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

“请问是许衍先生吗?我是江大校友会的工作人员,学校下个月举办建校七十周年庆典,想邀请您作为杰出校友代表上台演讲……”

校庆。

我已经离开江大两年了。

“时间是什么时候?”

“下月十五号,周六。”

我看了看日程,那天正好有个出差。

本来想拒绝,但对方说了一句话让我改了主意。

“这次校庆规模很大,各届校友都会到场。学校非常重视,沈教授也推荐了您。”

沈教授。

大学四年,他是对我影响最大的人。

“行,我参加。”

挂了电话后,我靠在阳台的椅背上,出了会神。

校庆。

回江大。

不知道会碰到什么人。

准确地说——不知道会不会碰到那个人。

也不重要了。

碰到了就碰到了。

碰不到也无所谓。

我许衍这辈子,已经翻过了那一页。

【第九章】

校庆那天,江城下了一场小雨。

我从车上下来,撑着伞走进校门。

两排梧桐树还是当年的样子,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

校门口拉着红色横幅:热烈庆祝江大建校七十周年。

到处都是人,拍照的,叙旧的,举着手机直播的。

工作人员把我领到礼堂后台。

后台已经有几个嘉宾了,都是学校各个领域的杰出校友——有科学院院士,有上市公司董事长,有国际赛事冠军。

我是最年轻的一个。

主持人过来跟我对了一遍流程。

我排在第五个。

演讲稿我前一天晚上写的,不长,五分钟。

主题是“从坪溪到江城”。

没什么宏大叙事,就讲了三件小事。

第一件是我妈的手。

搬砖搬了十几年,手上的茧厚得剪都剪不掉。

我做“智瞳”的初衷,就是想让天下所有妈妈的手不用再承受那些不必要的损耗。

第二件是陆峥的啤酒。

大一那年冬天最冷的晚上,他什么都没问,从抽屉里拿出一罐啤酒推给我。

创业路上,这种不问缘由的信任,是比投资更珍贵的东西。

第三件是一双布鞋。

千层底,我奶纳的。

从坪溪穿到江城,从大一穿到大四。

现在还在我的鞋柜里放着。

这双鞋提醒我,不管走多远,别忘了脚下的路是从哪里开始的。

我在台上讲这些的时候,礼堂里很安静。

台下坐了一千多人,最前排是学校领导和嘉宾,中间是各届校友,后面是在校生。

灯光很亮,我看不清台下的脸。

但讲到第三件事的时候,前排有个人突然站了起来。

不,是坐不住了。

从后面一点的位置,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我没有看清是谁。

但我心里清楚。

演讲结束,掌声很热烈。

我朝台下鞠了一躬,走下台。

回到后台,陆峥递了瓶水过来。

他现在是公司的CTO,今天专门陪我来的。

“讲得不错。”他拍了拍我的肩。

“还行。”

我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工作人员过来了。

“许先生,外面有位女士说是您的朋友,想见您。”

我愣了一下。

“什么人?”

“她说……她说她叫强薇。”

我放下水瓶,拧上盖子。

陆峥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他知道这个名字。

大学四年,他是唯一一个知道所有事情的人。

“见吗?”他问。

我沉默了两秒。

“见吧。”

后台通道的尽头有个小休息室。

我推开门走进去。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大衣,头发还是散着的,但没有染了,恢复了黑色。

整个人瘦了很多,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服都能看到。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来。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红了。

其实很明显哭过了,眼眶周围都是红的,睫毛是湿的。

“许衍……”

她的声音沙哑,跟大学时那个拿腔拿调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走到她对面两米的位置站定,没有再往前。

“什么事?”

她的嘴唇抖了抖。

“你的演讲……那双布鞋……是你奶奶做的那双吗?”

“嗯。”

“你一直留着?”

“嗯。”

她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许衍,我上周才知道一件事。”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老郑老师聚会的时候,喝了酒,说漏了嘴……他说你当年高考考了六百八十三分……他说你是撕了录取通知书才复读的……”

我的手微微收紧了。

“他说你是为了等我……许衍……你是为了等我才撕掉的通知书……你晚了一年入学,就是因为我……”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蹲在了地上。

哭得浑身打颤。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心里——

平静得出奇。

曾经我以为,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真相,我会很解恨,或者很伤感。

但现在真的站在这一刻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很远很远的感觉。

那个愿意为她撕掉通知书的男孩,已经是上辈子的人了。

“许衍,对不起……”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对不起你……是我瞎了眼,我不是人,我当初不该那样对你……”

“你来就是想说这个?”

“我……”

“说完了就回去吧。”

她猛地站起来,抓住了我的手臂。

和几年前那个冬夜一模一样的动作。

但这一次,我没有让她抓住。

我后退了一步,平静地把她的手移开。

“强薇,你不欠我道歉。”

“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因为当初是我自己选的。撕通知书是我自己的决定,复读是我自己的决定,到江大来也是我自己的决定。这些事跟你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是为了我你才——”

“我说了,跟你没关系。”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那些事已经过去了,你也不用愧疚。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行。”

她愣在那里,眼泪不停地掉。

我转身走向门口。

拉开门的时候,她在后面喊了一声。

“许衍!”

我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我还能叫你一声……衍哥吗?”

衍哥。

高中的时候她就这么叫我。

每次叫的时候,尾音会微微上扬,带着撒娇的味道。

那是十八岁的许衍最喜欢听到的两个字。

但二十四岁的许衍——

“随你。”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隔着一道门板,我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在走廊里站了三秒。

然后抬脚,走了。

走出后台通道的时候,陆峥靠在墙上等我。

他看了看我的表情,递了根烟过来。

我接了,没点。

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又还给他。

“走吧,回公司。”

“行。”

我们并肩走出礼堂。

雨停了。

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上还挂着水珠,阳光穿透云层照下来,亮得晃眼。

陆峥走了几步,突然说了一句。

“衍哥,你知道吗,你刚才进去那五分钟,是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以来,觉得你最酷的时刻。”

“哪里酷了。”

“酷在——放下了。”

我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清新气息。

放下了吗?

也许吧。

我只知道,走出那扇门的时候,肩膀上那个压了好几年的东西,终于没了。

轻了。

该走的路还很长。

但脚下的每一步,都是踩在实地上的。

我许衍,从坪溪走到江城,从六百八十三分走到三十亿估值。

不靠别人。

也不再为别人停留。

【第十章】

校庆之后的第三天,我收到了一条很长的微信。

是强薇发的。

打开之前我犹豫了两秒。

不是纠结要不要看,而是在想,看完之后要不要回。

消息很长,前后写了将近两千字。

她从高中说起,说我帮她补英语的那些夜晚,说校道上没有路灯的那些日子,说她考上江大那天在电话里哭着笑的样子。

然后说她到了江大之后怎么一点一点变了。

室友穿名牌,她穿校服。

同学聊旅行,她连省都没出过。

有人问家里做什么的,她张口就编了一个谎。

一个谎要用十个谎来圆。

圆着圆着,她把自己也信了。

她开始觉得坪溪的一切都是耻辱。

橘子、布鞋、蛇皮袋、土话——包括我。

“我那个时候觉得,只要离你远一点,就能离过去远一点。我以为只要变成另一个人,就不会再被人看不起了。但我错了。我从头到尾最看不起的人,其实是我自己。”

最后一段是这么写的:

“许衍,我不求你原谅我,那些事是我做的,不能当没发生过。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撕掉那张通知书等了我一年,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重的一份心意。可惜我拿到的时候已经碎了,是我自己亲手碎的。”

“你以后一定会很好的。”

“不,你现在就已经很好了。”

我看完了。

看了两遍。

然后锁屏,放下手机。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桌面上。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眼。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受。

不是释然,也不是遗憾。

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那段过去的感情,确实曾经存在过。

不是幻觉,不是自作多情。

它真真切切地存在过——在坪溪的山路上,在县中的教室里,在没有路灯的校道上。

只是它死了。

死在了图书馆那句“不认识”里。

死在了路灯下那句“你是谁,我不认识你”里。

死得彻底,没有一丝复活的可能。

我打开手机,点开她的消息。

打了四个字。

“保重,再见。”

发出去之后,我把对话框往上划了划。

最上面还有大学时的聊天记录,那些“薇薇”“衍哥”“晚安”“早点睡”……

我没有细看,直接退出。

然后——

删除好友。

确认。

手机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你已删除该好友。

干干净净。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

江城的夜景很好看。

万家灯火,车水马龙。

这座城市接纳了一个穿布鞋扛蛇皮袋的男孩,也见证了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桌上的手机又响了。

是陆峥的消息:“衍哥,明天新客户来访,你西装准备好了吗?”

我打字回他:“早就好了。”

“行,那明天见。”

“明天见。”

放下手机,我从窗台上的架子上拿起一样东西。

一双布鞋。

千层底,黑面灰边,鞋底已经被磨得很薄了。

我奶在世时一针一线纳的。

从坪溪到江城,从十九个小时的硬座到公司的落地窗办公室,这双鞋跟了我一路。

我把它放回原位。

每天上班都能看见。

它提醒我来路。

也提醒我——

有些路,一个人走就够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我许衍,二十四岁。

身后没有退路。

前面全是路。

那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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