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晚上九点十二分,我在一辆收班公交车上,捡到了女儿的寻人启事。
那会儿,她还在学校上晚自习。
启事塞在一把半湿的透明伞里。司机打着手电照最后一排,我套上手套,把纸从伞骨中间拽出来。
照片上,许禾端着一碗面,头发乱糟糟的。那是她十六岁生日,我嫌拍得不好,一直留在自己手机里。
照片底下写着,许禾,十六岁,十月十九日零点十二分失联,疑似在西桥站B口附近。
联系电话是我的,连最后那三个最容易念反的数字都没错。
我把手机翻过来。
十月十八日,二十一点十二分。
离她失联,还有整整三个小时。
“周宁,打烊了。”司机在前头喊,“还有东西吗?”
我下意识把纸按在胸口,说没有。那把透明伞却顺着膝盖掉了下去,撞在地上,弹开两根伞骨。
伞把上贴着失物签,绿底白字,十七路,晚班,后排。
这种签是我们站自己印的。老李怕给人拿错伞,习惯贴好再送过来。那一卷今天刚拆,撕下几张我心里有数。
我把纸和伞带下车,从候车厅玻璃前面跑过去。大门还开着,风把桌上一排等认领的钥匙吹得叮叮响。
许禾的电话是第二遍接通的。
“妈,我做题呢。”
她压着嗓子。身边有人拖椅子,还有个男生问下节物理卷子谁发。
“你今天穿的什么?”
“校服啊。早上你还让我把袖子折下来。”
我对着寻人启事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失联时着浅灰外套,外套左袖有一枚白扣。
那件衣服是我的,挂在家里门后。许禾上个月想借去郊游,我嫌袖子长,叫她放了回去。
“今晚我接你。下课在教室等。”
她没出声。
我又说了一遍:“许禾,你哪儿也别去。”
“妈。”她声音很轻,“那要是有人跟我一起等,你也接吗?”
我攥着纸,没听明白。
“等我到了再说。”
电话挂了。
我低头把启事展开。靠近纸边有一条淡黑的竖线,笔直,离最右边大概一指宽。
候车厅那台老打印机,自从我用半张带胶的标签纸打过表格,每张出来都有这条线。
我摸过它无数回。
我认得。
二
我跑到学校,晚自习刚下。
三楼只剩班主任,正对着一排课桌拍照,提醒谁走之前把椅子架上去。许禾的椅子架好了,桌面留了一块没用完的橡皮。
“她去接你了啊。”老师说。
“她知道我来接她。”
“她说你上晚班,脚扭了,得给你送把伞。还问能不能跟蒋遥一块走。我说快去快回,她说不用回了,反正也下课了。”
老师这时候才意识到不对劲,放下手机:“你脚没事?”
我把电话拨过去。教室太空,回铃音显得特别响。
许禾接了。
“你在哪儿?”
“还在学校附近。”
“老师在我边上。你转个视频。”
那边沉默了两秒。接着我听到有人挤在她旁边,忍着不咳,到底还是咳了一下。
“蒋遥呢?”我问。
许禾说:“妈,我能先问你一句吗?”
我把手机从耳朵上拿开,想看一眼时间。屏幕正顶上是一条没来得及回的消息,我下班之前收到的。
她问,咱家那张行军床,扔了吗?
我当时回她,留着挡路,回去再收拾。
我说:“许禾,先告诉我你们在哪儿。”
她那头有车慢下来,门开的提示音响了两下。十七路的老车开门就是这个声音,第二声比第一声哑。
“你别让别人来接她。”许禾说。
她挂了。
班主任打开家校联系册,刚要给蒋遥家里打电话,我按住桌角:“先别打。让我把她说的那句话捋一捋。”
老师的手停在半空。
蒋遥在许禾班里坐最后一排。上次家长会后下雨,她站在传达室门口,拿着一只蓝书包替里面的人挡水。那天我多带了一把伞,问她要不要。她说她叔叔不喜欢她带别人的东西回家。
班主任说蒋遥妈妈出差,家里是继父来接。最近他给老师发过几次消息,问为什么她放学晚了六七分钟。老师觉得他管得细,还专门提醒过蒋遥,回家多跟家长说一声。
“这几天她身上有没有伤?”
老师摇头。想了想,又点了一下。
“她右手虎口裂过一道,说是洗杯子划的。我让她去医务室,她把手缩回去了,说家里贴过创可贴。”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我们站在教室里,都没出去拍手。
我先给派出所打了电话。说了两个人离校的时间、衣着和最后那句原话。寻人启事被我折在外套口袋里,硌着肋骨。我拿出来又塞回去,最后只说,还有张纸,可能跟西桥有关,等见面我拿给你们看。
我刚说完西桥,老师抬头看我。
“她们借伞的时候,蒋遥把自己的书包放在教室了。”
蓝色书包就在最后一排。侧袋露出一截充电线。老师没拉开拉链。她隔着布摸了摸,说里面像有部手机。
我蹲下来,没碰那个包。
里面响了一声。很短。紧跟着又一声。
有人在往蒋遥的手机上发消息。
三
派出所的人来了一个姓程的女警。她到教室的时候,我已经给许禾发了十一条消息。
第一条是你在哪儿。
第十一条是我就在这儿等你回。
中间有一条我写得很长,问她知不知道这样会有多少人着急。没发出去。手停在那个绿色箭头上,停了很久。
程警官看了那张启事。她指着照片问:“别人能拿到你手机里这张吗?”
“她知道我密码。她爸以前也知道。”
“她爸今晚在哪儿?”
我这才想起来打给许禾她爸。电话那头有饭店收桌子的声音。他在邻市出差,问我许禾是不是忘带钥匙,又问要不要他联系姥姥。
我说:“你记不记得她提过蒋遥?”
他说记得。有一回许禾在他那儿吃饭,打包了两个鸡腿,说同学晚饭没吃。他问怎么不叫同学家里管,许禾就把第二个鸡腿也包走了。
他说完,问我要不要开车回来。
我说你先别上高速,一有消息我给你打。
程警官给学校门口留了一个人,又联系调沿路的监控。学校前门的灯把雨照成一根一根的细线。监控里两个女孩撑着一把伞往公交站走,一个穿校服,一个穿浅灰外套。伞压得低,看不见脸。
我请她把画面停住。灰外套左边的袖口,有一点白。
她袖口有一粒白扣。是我去年缝上去的。原来那粒丢了,我从家居服上剪了一粒凑数,比别的扣子大一圈。
我指着灰外套说:“那是许禾。”
给她打电话时,我都没想起这粒扣子。直到看见监控里那一小点白,我才想起来。那张纸已经替我想到了。
“我能不能去西桥?”我问。
程警官问我为什么非去那儿。
我说:“我平时查失物,旅客总说最后放在座位上。真去找,十个有八个在别处。但我得先去那个座位看一眼。”
她没应我这句话。她请车队查了十七路经过校门口那一班,再问我,有没有两个孩子熟悉、能避雨、又能等到熟人的地方。
我脑子里第一个出现的是我家。然后是她爸家。
我又想了一会儿,说:“有个地方,她五岁以后就没去过。”
就在这时,我手机震了一下。是许禾发来的照片。
照片没拍到人,只有一碗泡面,杯盖上压着一次性叉子。桌角有一截掉了漆的黄线。
她写,妈,借我二十。
我给她转了两百。
她只收了二十。收完,又发来一句。
她今晚能不能睡我那儿?
四
我在西桥站B口对面看见蒋遥的继父。
他穿得很体面,裤脚卷起来,手上还拎着一盒糕点。问路的时候,他把盒子往怀里收,怕雨水顺着纸袋滴进去。
我认得他。上次家长会,他给老师帮忙,把最后一排的桌子挪回原位,走的时候一直夸许禾懂事。
他也认出我来。
“周姐,孩子手机忘带了。刚给我来了个陌生号,说今晚要在同学家。我在西桥附近,你家住哪个小区?我过去接就行。”
“她跟你说,是我家?”
“就许禾跟她走得近。”
他笑了笑,把糕点盒换到另一边手上。
“蒋遥从小就这样。有什么事不说,非得叫人猜。”
我想起家校联系册上那行号码。程警官跟班主任说过,若家长问,先请他和她联系。
我把号码给他。
他没接。隔着我的肩往后望了一眼,叫了一声蒋遥。
我回过头。B口顶上三盏灯都亮着,有一班车刚到站,人陆续从楼梯上来。穿灰衣服的人很多。我目光被一件浅色外套牵了一下,刚要追,看到那人一手拎菜,一手牵着小孩。
“看错了。”他又笑,“我自己的孩子,隔那么远也看错。”
“那你刚才为什么直接喊?”
他看了我一眼。糕点盒纸绳在他食指上勒出一道印。他把那根手指抽出来,说:“你有孩子,你知道。她一回头,我就知道是不是。”
他走到警车停的位置,站在路牙下面,和里面的人说话。
我转进车站对面的便利店。那儿的桌子都是白塑料的,照片里那张是木头。木头磨损得厉害,油漆黄线剩下一截,像把桌子一分为二。
很久以前,在西桥还没通地铁的时候,有人在河边摆过这样的桌子。那地方是老渡口,卖船票的窗子低,孩子踮脚都够得着。
许禾五岁那年,我带她在那里待过一夜。
那晚我没打算走远。跟她爸吵完架,我披件外套,把她从睡梦里抱起来。她爸挡在门口,说我们关起门来慢慢说。我说我出去缓口气。他把我的包放回鞋柜最里头。我的手机也在里头。
我没去抢包。趁他爸电话响,我抱着许禾出门,一直走到河边。
老渡口的梅姨还在。她拿钥匙开了一间小候船室,里头有两床旧被子,白天给晕船的人躺一躺。她把桌子推到墙边,叫我先把鞋脱了,孩子一只袜子掉了,找不到就算了,她拿毛巾裹。
我抱着许禾,坐在床边,问她有没有吓着。
她说:“妈,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睡一觉。明天起来我去跟你爸谈。”
她把脸埋在毛巾里。
“我问的是,咱们以后能不能在这儿住?”
我一直以为,她早忘了。
五
我找到梅姨的电话。号码还在,备注从梅姐改成梅姨,是许禾小学时拿我手机改的。
梅姨现在住女儿家,电话里问我是不是忘了,老渡口前些年改成河道物资点,门都锁起来了。
“你说那间有床的屋?”
“封了。那边河一涨水,第一个淹的就是门槛。”
我问她当年那张有黄线的木桌还在不在。
“哪张?中间有道漆、隔开收钱和找钱的?”
“对。”
“几年前我送人了。桥底下开补鞋铺的老倪,你等一下,我找他电话。”
梅姨翻电话本,纸页沙沙地响。她问我,怎么半夜想起那张破桌子。
我没说寻人启事,只说许禾可能在那里。
梅姨停了一下:“她前两天给我打过电话。问我当时怎么知道你想进去坐一坐。”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站在窗子外头半天不走。你要是走了,我也就收摊了。”
她找到号码,念给我。第一遍念错一个数,第二遍才念对。
老倪说他一小时前给两个学生煮过开水。一个借插座,另一个要纸,撕了大半卷。他只问要不要醋,别的没问。后来雨变大,他收摊,问她们去哪儿。
穿校服那个说,等个人。
穿灰衣服那个说,等会儿她们分开走。
我问他几点。
“十点多。你看看,她们是不是落了东西?”
他说椅子底下有只纸杯。杯子外头用黑笔写了两个字,干的。
我不懂。
老倪想了想,说:“我进里屋拿开水的时候,听见一个问另一个,你把湿的收起来了,回去他问,你怎么说?”
我的手指贴在耳机上。
“那孩子怎么答?”
“她说,等我敢说了再说。”
我把老倪的话转给程警官。她跟同事确认了补鞋铺的位置,说先请人去看,问我能不能回到店里等电话。
我答应了。
回去的路上,许禾发来一条语音。只有一秒,吸了口气,没声了。
紧接着又一条。两秒。
她说:“妈,你刚才只回了钱。”
我停在红灯前。她问过一次她们能不能一起等,又问了一次行军床,第三次问人能不能睡我家。每一回我都给了她别的东西。时间、钱,或者叫她等我到了再说。
这一次我按住话筒。
“能。她来了就能住。床还在。”
发出去几秒,她在我和她的聊天里打了个句号。
她以前嫌我说太多的时候,就这么回。
这回句号后面,跟了一条我没见过的定位。
我点开,定位只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屏幕上显示,对方已结束位置共享。
六
我没来得及记下地名,只看见一条弯成钩的蓝线。
西桥的河道到这里拐弯。小时候地图还印在车票背面,许禾爱用指头描它,说这一站下面有只鱼钩,拽一下,整条河都能钓起来。
我到了总站,把柜台那张塑封线路图摊开。手指在河两岸来回比了几次。跟那道弯离得最近的地方有三个,地铁西桥站,桥底的补鞋铺,还有老渡口。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电话。
许禾先问:“你旁边有谁?”
“就我。程警官快到了。”
她很久没说话。电话里有两种呼吸,一种细一点,挨得远。
“刚才蒋遥把定位关了。”许禾说,“她怕你找到她以后,叫她叔叔带她回去。”
我叫了一声蒋遥。
那边的呼吸停了一下。
“有个姓程的阿姨,刚才去过你们学校。她知道你想找个地方过夜。你要愿意,等会儿先跟她说。你叔叔在西桥那边,有人陪他等。你们走之前,我请她帮忙,别让他在门口等你。”
那边还是没说话。
然后我听见一个孩子问:“他如果问我妈,我妈说把我交给他呢?”
她好像把这句话憋了很久。说到一半,嗓子卡住了,又从头说了一遍。
我看着一柜子的失物。蓝色书包,系红线的钥匙,一只皮手套。有人丢了东西会一天打五次电话,问我们有没有还给别人。碰上我们说已经领走,常有人第一句就问,你怎么知道那是他的。
“你先跟那个阿姨讲你自己想怎么过今晚。”我说,“我在这儿陪你讲。”
蒋遥小声问许禾能不能把手机给她。紧接着她好像走了两步。雨声变小了。
“我不想再出去站着了。”
她说前天夜里,继父说她洗碗剩了油,叫她站到阳台把碗举高,什么时候看清了,什么时候回来。雨从防盗网外面打进来。她手滑了,杯子掉了。他隔着玻璃指了指地上,她就蹲下去捡。右手那道口子就是这么划的。
衣服晾到第二天还有一股湿拖把味。她用吹风机吹了一阵,被他说吵,没敢吹完。去学校时,袜子还是湿的。
“许禾问我昨天怎么没穿白袜子。我跟她说了。她给我带了一双,拿只干净的纸杯装着。外面那两个字是她写的,干的。我本来以为她问的就是袜子。”
“后来她问我,放学以后要不要等到我想回去再回去。”
话音落下,我听到电话那头有人擤鼻涕。擤了一半,蒋遥问:“我把纸用光了,那个爷爷会不会骂?”
我说他不会。他明天还会带一卷新的。
程警官推门进来时,我把电话交到她手上。她坐的是候车厅里最低的一把椅子。那把椅子是前几年给孩子看车时放的,成年人坐上去得把腿伸开。
她就坐在那儿,听了一会儿,说好,你慢慢讲,我有时间。
说到最后,蒋遥问她能不能先找姨妈。她背出了号码,背完又问:“那我今晚可以自己跟姨说吗?”
七
老李十一点四十还要从西桥那边收一辆车。
十七路上有些司机住得远,下班把公交开回总站,再骑电瓶车走。我认识那辆车,也认识老李。程警官跟他的调度通了话,让两个孩子到补鞋铺旁边的路灯下等,车到了就开门,把她们一块接回来。
不到十分钟,老李打来电话,说他只接上了一个。
我捏着手里那把透明伞:“谁?”
“她说她叫蒋遥。你女儿没上来。她们在路灯那边等的时候,有个男的骑着车停下,站在对面朝这边看。小禾叫她先往我这边走,自己沿着人行道跑了。”
程警官在旁边问:“那男的是谁?跟过去没有?”
“不知道。我的车灯一照,他也骑走了。小禾说她顺人行道去地铁口,亮堂,离她近。”
我抢着问:“蒋遥呢?现在坐在你车上?”
“在后面。换你跟她说。”
老李把手机往后递。那边窸窸窣窣,先是一声对不起。
我把嘴张开,又合上。到那一刻我才发觉,我已经准备好问一个刚从雨里上车的孩子,为什么不把我女儿也拉上来。
“你坐好。”我说,“手机给李叔,我打给她。”
她没马上把手机交回去。
“许禾说她认识那条路。”她说,“她说她在西桥也借过别人的袜子。”
我拨许禾的电话。
没有人接。
我又拨了一次。看见手里那把伞,才想起来自己一直捏着它。尖头戳在鞋面上,鞋面湿了一小片。
老李的车开到离总站一站的地方,前头积了水。他把孩子留在车上,开着灯,等程警官安排的同事过去接。我把另一部手机放在桌上,打开铃声。候车厅的大屏幕过了十二点就变暗,一直跳到十二点零七分。
许禾回了电话。
“妈,我手机没电了。”
她说话很喘。我想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桌子。
“你慢点,先告诉我,你看见什么?”
“有盏灯。门口,有个牌子。”
“你往地铁走了?”
“往那边走的。路上有水,我到台阶上了。”
电话里响了一声很空的撞击,像她的肩膀碰了铁门。
“妈,这门上写了个二。”
我拿起笔,在值班表背面写了个B。西桥地铁那个口,很多老人管它叫二号口。我值白班的时候有人来问路,我一天能指三遍。
“二号口旁边有保安室。你看见有人吗?”
她没答。
“许禾?”
我叫了三遍。第三遍,手机自己退回了桌面。
零点十二分。
我站在那里,第一次知道四个数字从脑子里走到眼前,会有这么长一段路。
程警官叫同事先去地铁口看,叫我给她一张最近的照片,外套颜色,鞋,能让人认出来的都写上。
我坐下来。打开发在自己收藏里的那张生日照。许禾端着面,领口还有一滴汤。
那是她生日那天我抢拍的。拍完她嫌乱,伸手要删。我说又没人看得见。她说你看得见。
我一直没舍得删。
我把照片放在页眉底下,写她穿浅灰外套,左袖有一枚白扣。我知道我正在把纸上的字一个个打出来。一边打,一边还指望自己会打错一处。
打印机一启动,先响了两声空转。纸出来,靠右有一条淡黑的线。
照片,字,连我把“疑似”放在地名前头的位置,都和三小时前那张一样。
我拿起刚打出来的纸,两张叠在一起。
它们连页脚的空白都一模一样。
八
程警官把我发给她的那张图放大了。
“外套确定吗?”
我看着纸上的那一粒白扣。我记得早上出门,她把校服袖子垂下来,手藏在里面,叫我看她学电视里的人甩水袖。
后来第一次看到监控,我只找那一粒扣子。
“我看见两个人一起走。穿灰色的,我以为是她。”
车灯扫过候车厅的玻璃。有辆警车停下来。蒋遥从后排下来,踩到地上,没站稳,扶了一把车门。
她穿的就是我的外套。
左边袖子折进去一截。那枚白扣卡在折边上,被雨打得很亮。
她看见我盯着袖口,把胳膊往后一收。
“许禾给我的。她说你衣服多,少一件也不要紧。”
我看向台面。三小时前,我在我还没做过的寻人启事上看见浅灰外套,以后每一次想女儿在哪儿,脑子里都是那件衣服。我连问她冷不冷都没想过。
程警官从我手里接过手机,让我先把她在老车上说的话讲完。
我想了想,说:“她听见门响了。有个牌子,写了个二。”
“西桥站的人刚到B口。”她说,“闸门那边看过,暂时没人。还有别的声音吗?”
我努力去想那一下撞门声。总站又进了一辆车,倒车响起一串提示音。我抱住桌角,等那些声音过去。
“她电话里没有车。”我说。
蒋遥站在门边,先往程警官看了一眼,才开口:“是那扇蓝门吗?”
“什么蓝门?”
她说雨下大的时候,许禾想带她去老渡口。两个人去过一趟,看见门封了,又回了补鞋铺。门是蓝的,写了一个二。台阶左边还拴着一只铁铃。许禾踮脚去够,没够到。
“她跟我说,她小时候睡的屋,就在那扇门后边。”
我把塑封线路图转过来。老渡口在河的另一侧。从补鞋铺过去,走桥底的便道比绕去地铁口近得多。水一涨,先淹的是便道。许禾说路上有水,她已经到台阶上了。
程警官拨电话,让离渡口近的人转过去。又叫人给河道值班室打电话,问谁有钥匙,台阶是不是还能上。
蒋遥把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问我:“我能一块去吗?”
“你留这儿。”我说,“等她来。”
她点点头。旁边有人要带她进去,她走了两步,又转回来,伸手解外套的扣子。
“给许禾吧。”
扣子湿了,她手又抖,解了两次也没解开。
我过去替她把手放下。
“你穿着。我带了别的。”
我在值班柜里有一套衣服,留着冬天踩湿裤子的时候换。翻到它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鞋里也都是水。
出门前,我把刚打出来的启事从桌上收走了。它还带着一点温度。那件灰外套的照片已经发出去了,我给车队群补了一条,只认人,衣服有变。
原先那一张一直在我的口袋里。摸上去像一张泡过又晾干的纸,边角全是硬的。
九
我们到渡口的时候,雨已经比先前小了。
河上看不出颜色。那扇蓝门上方真亮着一盏灯,灯罩里面全是飞虫。一块生锈的牌子斜挂在门顶,二号候船室。剩下几个字掉得厉害,只剩那个二最清楚。
台阶最底下两级在水里。赶来的河道值班员顺另一侧的检修梯过去,拿手电照了一圈。程警官叫我留在上面。那根生锈的扶手我认得,十一年前我抱着许禾在这里歇过手,她的鞋头一直踢它。
我在护栏外叫了她一声。
没人答。
手电转过去,铁门旁边的水泥墙往里凹了一块。值班员走到那里,停住,朝我们挥手。
一只穿帆布鞋的脚从墙后露出来。
我看着那只脚踩过一级台阶,再一级。鞋带换过颜色,一只是白的,一只是她从旧鞋上抽出来的绿的。早上她弯腰系了半天,我催她快点,她说另一只绿的找不见了。
我在河边看见那只白鞋带,才真的认出她来。
许禾没穿外套,校服也不在身上,里面只剩一件短袖。校服在她胳膊上搭着,叠成厚厚的一块。我跑过去把干衣服裹上去,她抬手挡了一下。
“兜里有东西,别弄掉了。”
她从校服内袋掏出一个小本子。封皮是别人吃生日蛋糕送的,压着一道纸折痕。
“蒋遥记的。”她说,“哪天没吃饭,哪天在外面站,还有她妈的号码。我说拿给你看,她怕纸湿。我拿自己的校服给裹上了。”
我问:“她知道你没上车吗?”
“我说我在后面。”
她低头看了一眼本子,“其实能上的。那个人一直往这边看,我想让他看见我往反方向走。等他的车不见了,我想回去,水已经过了鞋。我没敢再下去。”
我拢紧她肩上的衣服。她在发抖,手里的本子反而攥得更稳。
“你肯定气死了。”她说。
“吓死了。”我说。
她往我这边靠了一下。我等着她扑过来,她没有。只把额头抵在我肩膀上,抵了一会儿,就自己站直了。
“你带我来的那次,也没带手机。”她说,“梅姨是不是也这么吓?”
我说我不知道。以前我只记得梅姨给我开过门。后来每次从桥上过,我都没再下去看看那扇门。
“等天亮给她打一个。”许禾说。
我带她往车上走。她想跟我说,先前那条定位为什么关了,又想跟我说那两个鸡腿蒋遥是怎么吃的。每讲半句,她就忘了前一句,问我,你听明白没有。
我说听着呢。你接着讲。
等她讲完,我问她:“你看见那个人骑车过来的时候,想过给我打个电话吗?”
“想过。”她盯着自己的鞋带,“我又没看清是谁。万一我弄错了呢?”
“打来跟我说你没看清。”我说,“剩下的我过来跟你一起看。”
上车前,她把本子交给程警官,又伸手要了一下。她翻到第二页,把折进去的一个角理出来。
“她画线的这两条,想自己说。您先别念给她姨听。”
程警官点点头,在那一页夹了张白纸。
十
蒋遥妈妈赶不回来,先请自己的姐姐到派出所。天没亮,姨妈从城东过来,穿着两只不一样的拖鞋。蒋遥见了她,问姨,我能在你家住几天吗。
她姨说可以啊,我来的时候就把床铺了。随后问她想喝热牛奶还是豆浆。
蒋遥说都行。
她姨摸出手机,真就从早餐店挑了半天,给她看两张图。蒋遥看了看,指着左边说,要豆浆。
程警官把那本小本子交给同事去登记,跟蒋遥说以后还得来几趟,问过的话也许要再讲一遍。蒋遥问我姨能跟着吗。
她姨说,能。我不上班了,请半天假,半天不够就请一天。
我和许禾回总站的时候,第一班车刚发动,司机在等前挡上的水汽散。她爸从邻市赶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白袜子,在值班室门口站着。
许禾看了他一眼,说:“爸,我今天想跟我妈回去。”
她爸嘴动了一下。
“好。”他说,“我拿车钥匙,送你们回去。”
我去收拾台面,找了半天才想起那份新打的启事被我揣走了。拿出来一看,纸边被我在河边弄湿了一小块。老李过来问有没有给他留把伞,他得出车。我看见墙角有两把透明的,一把是昨晚捡的,另一把是值班室的备用伞。
我拿了备用伞和那份纸,跟他们一起往停车的地方走。
风把启事掀起来。我顺手把它卷紧,夹进了伞骨里。许禾站在车门前,忽然转身往大厅跑。
她忘了那件灰外套。蒋遥走前问她姨妈要了个纸袋,把外套叠进去,在袋口写上周阿姨。许禾从凳子底下提出来,伸手摸了摸那枚白扣。
“她说她本来想把扣子也擦干净的。”许禾说。
等我再回到车旁,她爸已经把白袜子拆开了。许禾坐在副驾,左脚伸出来一点,问他买这么多干什么。
他说怕你们班还有人忘带。
她说,那我明天带去。
车拐出总站时,我才想起来,那把伞刚才搁在第一班车的后排了。趁她回去拿衣服,我去车上问老李要了两张纸巾。他在擦玻璃,我把伞横着放在椅子上,想着回头再拿。
我本来要打电话给他。
手机翻到通话界面,排在最下面的是昨晚我打给许禾的两通电话。第一通响了很久。第二通她接了,问我,要是有人跟她一起等,我也接吗?
我摁灭屏幕,看向窗外。车开上西桥,太阳还没出来。人行道上的积水里,已经有一点光。
许禾在前面问:“妈,床真还在吗?”
“在,靠着衣柜。”
“你回去先别收。我明天想自己支起来试试。”
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