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妈走后,大伯靠我锦鲤圣体,五年从摆地摊干到开三家店。
转头嫌我吃白饭,连夜打包把我踹出门。
满屋子亲戚,没一个吭声。
只有小姨冲进来搂着我:走,跟姨回家。
当晚我躺在小姨家吱呀作响的折叠床上,心里就一个念头。
大伯,你怕是不知道,锦鲤这东西,认的是心,不是血。
1 小年被赶出门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别人家包饺子看春晚,大伯家开批斗会。
批斗对象,我,苏念,十七岁,父母双亡,寄人篱下五年整。
大伯母王翠花站在客厅正中间,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能戳到天花板,一只手指头杵在我鼻子尖上,唾沫星子跟下雨一样。
“苏念你自己说!这个月你又吃了多少?电费谁交的?水费谁交的?你那个破书包还是我掏钱买的!”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碗只有三片白菜叶的清汤面。
这就是我的年夜饭。
大伯苏建国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根华子,眼皮都不抬一下。
“翠花,少说两句。”
王翠花扭头瞪他:“我少说两句?我忍五年了!五年!当初你说接他回来能旺家,结果呢?旺没旺我不知道,钱花出去我可清清楚楚!”
大伯抖了抖烟灰,声音不咸不淡:“那不是当初你也同意的嘛。”
“那是我被你忽悠了!”
行吧。
果然。
我心里早有准备。
大伯家这五年,从一个路边摆地摊卖袜子的小贩,一路干到了市里三家连锁服装店的老板。他在业内号称“苏半城”,逢人就吹自己眼光毒辣,商业嗅觉一流。
但这条街上谁不知道,苏建国能发家,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我苏念。
锦鲤圣体。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这体质从小就有。谁对我好,谁就走大运。我亲妈在的时候,我爸一个月涨三次工资,连公司团建抽奖都能中五十五寸大彩电。
后来爸妈出了车祸,大伯把我接回家。
第一年,他地摊生意翻了四倍。
第二年,他盘下了第一家门面。
第三年,开了分店。
第四年,买了车。
第五年,换了一百八十平的大房子。
而我呢?
住储物间。
吃剩饭。
穿堂哥苏浩淘汰的旧衣服,袖子长出来一截,冬天倒是挺保暖。
我不是没想过离开,但我没地方去。
直到今天。
王翠花变本加厉,伸手就把我那碗面打翻在地。
面汤泼了一地,白菜叶趴在地砖上,热气还没散。
“今天把话撂这儿了,这个家,容不下你了。”
我蹲下去,把碗捡起来。
没碎,搪瓷碗,结实。
“大伯。”我站起来,看向沙发上那个男人,“你也这么想?”
苏建国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
“念念啊,大伯也是没办法。你看浩浩明年要高考了,家里开销大,你住在这确实…不方便。我给你联系了你小姨,她说愿意接你过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始终没看我。
堂哥苏浩从楼上探出半个脑袋,嘴里还嚼着鸡腿,含含糊糊说了句:“总算要走了,我那屋终于能改成游戏房了。”
我扫了一眼客厅。
二十来个亲戚坐满了两张大圆桌,筷子停在半空,没一个人说话。大姑低头假装夹花生米,三叔突然对桌上的醋瓶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奶奶端着茶杯,目光飘向窗外,好像外头有什么风景可看。
腊月的夜,外面黑得一塌糊涂,能有什么风景?
“行。”
我进储物间,把我全部的家当塞进一个编织袋。
两件校服,一摞课本,一张我爸妈的合照。
编织袋还没装满。
五年了,这就是我在这个家的全部痕迹。
我拎着袋子走到门口的时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阵冷风灌进来。
小姨陈小梅站在门口,围巾歪到一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颊冻得通红,喘着粗气,一看就是跑过来的。
她一眼看到我手里的编织袋,又看到地上那碗被打翻的面,再看看满屋子装死的亲戚。
小姨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但她没哭。
她一把拽过我的编织袋,扛在自己肩上,腾出手来搂住我的肩膀。
然后她转头,看向苏建国。
“苏建国,你是人吗?”
声音不大,但客厅里二十来号人,齐刷刷一哆嗦。
苏建国脸上挂不住了,“我说小梅,这事咱们好商量…”
“商量个屁。”小姨把编织袋换了个肩,搂着我往外走,“念念,跟姨走。”
走到楼梯口,小姨突然停下来,回头对着那屋子的人说了一句话。
“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念念一口。你们这帮人,我陈小梅今天算是看透了。”
门在身后关上。
外面的风冷得刺骨。
小姨的手也是冰的,但搂在我肩上,烫得很。
她骑了一辆电瓶车来。
腊月二十三的夜里,零下八度,她骑了四十分钟的电瓶车。
“姨,你怎么来的?”
“你大伯下午给我打电话,说让我来接你,说什么你在他家住不惯。”小姨把围巾解下来缠到我脖子上,“住不惯?你住了五年!他家从破平房住到大别墅的时候,怎么没说你住不惯?”
我没吱声。
小姨蹲下来,看着我的脸。
“念念,姨家条件差点,就一个小两居,你可能得跟圆圆挤一屋。但姨跟你保证,不会让你再受这种委屈。”
我鼻子一酸,但忍住了。
十七岁的男的,不兴掉眼泪。
“姨,走吧。”
电瓶车在空荡荡的马路上跑起来。
冷风刮得脸生疼。
我坐在后座上,回头看了一眼大伯家那栋亮着灯的大别墅。
灯火通明,觥筹交错,跟我没有一毛钱关系了。
我把脸转回来,心里默默说了句。
苏建国。
你不要我这条锦鲤了。
行。
那你最好祈祷,你这五年攒的运气,够你吃一辈子的。
2 锦鲤体质启动
小姨家在城南老小区,三楼,六十八平。
楼道灯泡坏了三个,只剩一个在头顶一闪一闪,跟鬼片开场一样。
我拎着编织袋爬上楼,小姨在前面开门。
“大庆!念念来了,你把沙发上那堆快递收一收!”
门开了,一股饭菜香扑面而来。
小姨父方大庆是个一米八五的壮汉,开了十二年的出租车,脸上常年带着一种“这活儿没法干了但明天还得干”的憨厚表情。
他看见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来了念念!冷不冷?饿不饿?你姨把你房间收拾好了,暖气片我今天修了一下午,现在贼暖和。”
话音没落,一个小炮弹从卧室冲出来。
表妹方圆圆,十二岁,扎着两个羊角辫,一双眼睛贼亮。
她两手叉腰,打量了我一圈。
“苏念你比上次见面又高了啊,你是不是偷吃化肥了?”
“圆圆!”小姨瞪了她一眼。
方圆圆吐了吐舌头,然后凑过来小声说:“哥,你放心住,我把我那半边床都收拾好了,枕头给你换了新的,是我攒了两个月零花钱买的。”
嗓门刚才还跟个大喇叭一样,这会儿突然压低了声,生怕别人听见。
我看着这小丫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十二岁的小姑娘用自己攒的零花钱给我买枕头。
而我在大伯家住了五年,枕头是苏浩扔掉不要的,枕芯都结成了硬块。
小姨端了一大盆酸菜鱼上桌,还有一盘糖醋排骨,一盘虎皮青椒。
“念念你尝尝,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酸菜鱼。”
我夹了一口。
酸辣鲜香,鱼片嫩得入口即化。
这是我五年来吃到的第一顿正经年夜饭。
方大庆在旁边给我倒了杯热橙汁,搓着手说:“念念,你姨夫我开出租的,挣得不多,但饿不着你。你就安心住,安心念书。”
我低下头扒饭,没让他们看见我眼眶发红。
这一晚上,我睡在圆圆房间靠窗那张小床上。
床不大,但被子是新洗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暖气片烧得很热,窗外偶尔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一件事。
从我记事起,锦鲤体质这东西就跟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它不挑场合,不分大小,但有一条铁律。
谁真心对我好,运气就跟谁。
注意,是真心。
不是苏建国那种“把你养大然后让你帮我旺财”的真心。
那叫养蛊。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心里隐隐有个预感。
明天开始,有些事情会变得不一样。
第二天一早。
方大庆出门跑车。
平时他一天跑十个小时,能挣两百多块就算不错。
结果那天他刚出小区门口,就被一个穿貂的大姐拦住了。
“师傅!去机场!赶时间!给你加一百块!”
到了机场,大姐下车的时候手机落在后座了,方大庆追了两百米给送回去。
大姐感动得不行,当场掏出名片:“师傅你人真好!我是做外贸的,以后我们公司用车,都找你!”
方大庆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叠名片,脸上全是懵。
“小梅,今天邪了门了,一天拉了八个大单,还有个老板说以后长期包我的车。”
小姨笑了笑,看了我一眼。
她什么都没说。
第三天。
小姨去菜市场买菜。
她常去的那个摊位老板正在搞抽奖,买满五十块抽一次。
小姨买了五十二块钱的菜,顺手抽了一张。
一等奖。
一台冰箱。
双开门,风冷无霜,市面价四千多。
小姨抱着冰箱回来的时候,方大庆正在门口修电瓶车链条,看见媳妇扛着一个大箱子,手里的扳手直接掉地上了。
“这…这哪来的?”
“抽奖抽的。”
“你抽奖啥时候中过?”
“今天开始中了。”
小姨把冰箱往客厅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庆,你把那个漏水的旧冰箱扔了吧。”
方大庆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半天蹦出来一句:“媳妇,你今天是不是踩到狗屎了?”
方圆圆在旁边举手:“爸,是我哥来了以后才开始的。”
“你瞎说什么呢。”小姨赶紧捂住方圆圆的嘴。
我坐在沙发上写作业,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其实我心里跟明镜一样。
锦鲤体质,启动了。
而与此同时。
大伯家那边,据说出了点小状况。
苏建国新开的第四家连锁店,开业当天,消防检查没过关。
不是一般的没过关。
是检查人员刚进门,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突然自己启动了。
满店的衣服,全泡了水。
开业典礼变成了现场洗衣服。
这事儿是三叔打电话告诉小姨的。
小姨接电话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
听完以后,小姨挂了电话,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走进厨房。
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酸奶,递给我。
“念念,多喝点,长身体。”
她的表情非常平静。
但我注意到她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我接过酸奶,也很平静。
“谢谢姨。”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说了。
3 苏家霉运来袭
接下来一个礼拜,事情开始朝着一种离谱的方向狂奔。
小姨家这边。
方大庆的出租车生意从每天两百变成了每天八百。不是他多接了多少单,而是他的客人质量直线飙升。全是赶飞机的、谈生意的、参加婚礼快迟到的,个个出手大方,小费给到方大庆手抖。
有一个做建材的老板,连续三天坐他的车,第四天直接说:“方师傅,我看你人实在,我那个工地缺个车队管调度的,你有没有兴趣?月薪一万二,五险一金。”
方大庆回来的时候走路都带风。
他把那张名片举在小姨面前,手指头在抖。
“小梅…你掐我一下。”
小姨掐了他一下。
方大庆嗷了一声。
“是真的!”
“废话,不然我掐你干嘛?”
这还没完。
小姨住的那个老小区,传了好几年要拆迁的消息,一直没动静。
结果就在我搬来的第十天,居委会敲门了。
“陈小梅同志,通知您一下,咱们小区被纳入今年第一批旧城改造计划了,下周开始量房。按照补偿标准,您家六十八平,置换新房加货币补偿,初步估算在一百二十万左右。”
小姨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刚洗一半的袜子,水滴答滴答往地上掉。
“多…多少?”
“一百二十万左右,后续可能还有上浮。”
居委会的人走后,小姨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方大庆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谁来了?”
“大庆。”
“嗯?”
“咱家,要拆迁了。”
“拆多少?”
“一百二十万。”
锅铲落地的声音。
方圆圆从房间跑出来:“妈你说什么?一百二十万?咱家?这个破房子?”
“方圆圆你说谁破呢!这是咱家!”
“对对对,不破不破,可值钱了。”方圆圆疯狂点头,然后一转身看向我,竖起大拇指。
我赶紧把她的手按下去。
“圆圆,跟我没关系,这是你们家的运气。”
“哥你就别谦虚了。”方圆圆压低声音,“你来之前,咱家最大的好事就是我爸在路边捡了一把雨伞,还是坏的。”
我哭笑不得。
行,认了。
这条锦鲤确实开始上班了。
而大伯家那边。
消息是陆续传过来的。
先是新店消防喷头事件。
然后第二家老店查出来税务问题,被勒令停业整改。
紧接着第三家店的房东突然通知不续租了,说要把铺面收回去给自己闺女开甜品店。
三家店,半个月之内,全部出了问题。
苏建国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
他找人算了一卦。
算卦的老头摸着胡子说了句:“你最近是不是赶走了什么贵人?”
苏建国当时没当回事,骂了句神棍就走了。
但王翠花信。
她是那种不信科学信风水的人。
晚上她拉着苏建国嘀咕了半天。
苏浩在门口偷听了一耳朵,乐得直拍大腿:“妈,你不会真觉得是因为赶走苏念吧?那小子在咱家的时候又不干活又不赚钱,跟个废物一样。”
王翠花一巴掌呼在苏浩后脑勺上。
“你懂什么!当年你爸就是接了他以后才发的财!你以为你爸真有那个本事?”
苏浩捂着后脑勺,一脸茫然。
这话说的,连苏建国听了都牙疼。
但他没法反驳。
因为事实就摆在那里。
这些消息,都是三叔当茶余饭后的八卦讲给小姨听的。
三叔这个人,典型的墙头草,哪边有瓜吃他就往哪边凑。
小姨听完以后照例什么都没说。
但当天晚上,我发现桌上多了一道红烧肉。
小姨平时舍不得买五花肉。
“念念,多吃点肉,太瘦了。”
“姨,你别老为了我花钱。”
“花什么钱?咱家马上拆迁了,吃顿肉怎么了?”
方大庆在旁边猛点头:“就是,念念你来了以后我才知道,日子是能越过越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要知道方大庆开了十二年出租车,每天早出晚归,连圆圆家长会都没去过几次。四十岁的男人,手上全是老茧,背也有点驼了。
现在突然有了希望。
一份月薪一万二的新工作,一笔一百二十万的拆迁款。
他这辈子都没敢想过的事情,半个月之内全来了。
方大庆端起酒杯,给自己倒了二两白酒,冲我举了举。
“念念,姨夫敬你一杯。你以后就是咱家的人,谁也别想把你带走。”
我端起橙汁,碰了一下。
喝的时候鼻子有点酸,但我憋住了。
因为我知道,某些人,快要坐不住了。
4 上门抢人被怼
大年初六。
正月里走亲戚的日子。
我正在小姨家客厅写寒假作业,门铃响了。
方圆圆去开的门。
然后她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着一种看到稀有生物的惊奇。
“妈!是大伯和大伯母!”
我笔一顿。
来了。
果然来了。
小姨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解,看到门口站着的苏建国和王翠花,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苏建国今天穿了件皮夹克,头发打了发蜡,手里提着两箱牛奶和一箱苹果。
标准的走亲戚配置。
王翠花站在他旁边,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梅啊,过年好啊!”
小姨没动。
“什么事?”
苏建国干笑了两声,把东西往屋里递:“过年了嘛,来看看念念,看看你们一家。”
“放门口就行,不用进来。”
空气突然安静了。
王翠花的笑容僵在脸上。
苏建国打了个哈哈:“小梅你这是…哈哈,大过年的,怎么说也是一家人,让我们进去坐坐呗。”
小姨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两口子,语气平平的。
“苏建国,腊月二十三你把念念扔出来的时候,怎么没想起一家人这三个字?”
苏建国的笑容挂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小梅啊,当时那个事情呢,确实是我考虑不周。翠花脾气不好,说了几句不好听的,但我们对念念的心是好的。你看孩子在你这也住了快半个月了,我这当大伯的心里总归放不下,想着把孩子接回去…”
“接回去?”小姨笑了。
那个笑容我很熟悉。
小姨生气之前都会先笑一下。
“苏建国,你当我傻?你那三家店全出事了,你来接念念?你接的不是念念,你接的是你的财路。”
苏建国的脸一下白了。
他没想到小姨知道得这么清楚。
站在他身后的王翠花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绷不住了,上前一步,声音尖得能扎破气球。
“陈小梅你什么意思?苏念是我们苏家的人,跟你一个外姓有什么关系?我们接自己的侄子回去,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小姨往前迈了一步,盯着王翠花的眼睛,“你把人家的被子扔出门的时候,挺天经地义的啊。你打翻人家年夜饭的时候,挺天经地义的啊。怎么,现在风水轮流转了,又想起天经地义了?”
王翠花被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头在发抖。
“你!”
“我什么我?”小姨把围裙一扯,拍在手上,“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苏念住在我家,我养他,我供他上学。他愿意叫我一声姨,是给我面子。你们苏家要是还有脸来要人,先去问问念念自己愿不愿意。”
她侧身让开了一条路,看向客厅里的我。
“念念,你大伯来接你了。你想回去吗?”
全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苏建国努力维持着笑容,但眼底全是紧张。
王翠花的表情已经从假笑变成了假慈悲,嘴角抽搐着,随时准备飙出一句“我们对你多好你忘了吗”。
我放下笔。
站起来。
走到门口。
看了苏建国一眼,又看了王翠花一眼。
“大伯,大伯母。”
“诶!”苏建国瞬间来了精神,脸上堆满了笑。
“这牛奶和苹果你们拎回去吧,我不爱喝牛奶。”
苏建国的笑凝固了。
“还有,我在大伯家住了五年,从来没有自己的房间,没有一顿饭是坐在桌上吃的,冬天储物间没暖气,我每天晚上抱着被子缩成一团。过年别人家的孩子有压岁钱,我连件新衣服都没有。”
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五年里,堂哥打我骂我,大伯母拿我当使唤丫头,大伯你看在眼里,一句话没说过。”
苏建国的脸涨红了。
“念念,那些事…以后大伯补偿你…”
“不用了。”
我后退一步,站到小姨身边。
“我到小姨家半个月,第一次吃到热乎的饭菜,第一次睡上有暖气的房间,第一次有人记得我的课本在哪一页。圆圆拿自己的零花钱给我买枕头,姨夫把他自己的保温杯给我用。”
方大庆在客厅里鼻子一酸,赶紧假装去拿水杯。
“这半个月,比你们苏家五年加起来都多。”
我看着苏建国。
“大伯,你回去吧。我不回去了。”
苏建国的脸从红变成了铁青。
王翠花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个白眼狼!我们养了你五年,你就是这么报答我们的?”
“你养了我五年?”我笑了一下,“大伯母,你养过我吗?你养的是你儿子苏浩。你把他养到二十岁,高中留级两次,到现在连自己袜子都不会洗。”
“你说什么?!”
“我说事实。”
王翠花噎住了。
苏建国一把拉住媳妇,脸色铁青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小姨一眼,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苏念,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他扔下两箱牛奶,拽着王翠花走了。
下楼的时候,王翠花的声音穿透了整栋楼。
“我告诉你苏建国!这事没完!那是我们苏家的种!他凭什么跟一个外姓人过!”
楼下传来苏建国一声暴喝:“你闭嘴!回去再说!”
砰。
车门摔上的声音。
然后引擎发动,车子开走了。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小姨关上门,转身看着我,叹了口气。
“念念,你受委屈了。”
“不委屈。”
我是真的不委屈。
五年的憋屈,今天终于说出来了。
胃里那团堵了五年的闷气,散了。
方圆圆在旁边鼓掌:“哥你太帅了!刚才那段话你是不是提前背过了?”
“滚你的,写作业去。”
“哈哈哈哈好嘞!”
方大庆在客厅里使劲擤了一把鼻涕,红着眼眶嘟囔:“这俩人要是再敢来,我非得让他们看看我一米八五的身板是干什么用的。”
小姨白了他一眼:“行了,别充大尾巴狼了,去把那两箱牛奶拿进来。”
“不是说不要嘛?”
“牛奶又没得罪我,扔了怪浪费的。”
我笑了一声。
这才是过日子的人。
而苏建国两口子上了车以后发生了什么事呢?
后来三叔又打电话来了。
说他们开车出了小区就吵起来,王翠花一边哭一边骂,苏建国火大把方向盘一拍,结果没注意前面有个水泥墩子。
保险杠撞碎了。
修了三千八。
你说这叫什么事。
5 奶奶出马碰壁
苏建国第一次上门吃了闭门羹以后,并没有消停。
他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面子上丢的东西,他一定会想办法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过了两天,奶奶打电话来了。
奶奶今年七十八,耳朵背,说话声音能穿透三堵墙。电话那头轰隆隆地响,我差点以为在打雷。
“念念啊!你大伯说你在你小姨家住得不习惯,奶奶给你收拾好了屋子,你回来跟奶奶住!”
我拿着手机,看了一眼小姨。
小姨的表情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切菜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奶奶,我住得挺好的。”
“什么?你说什么?大点声!”
“我说我在小姨家住得很好!”
“不好?那更得回来了!奶奶给你炖了排骨!”
“我说好!很好!特别好!”
“好什么好!你小姨家那么小,能睡得开吗?听奶奶的,明天你大伯去接你!”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无语了半天。
这明显是苏建国的主意。他自己碰了钉子,就搬出奶奶来当说客。老太太耳朵背,你说什么她都能给你拐到她想要的方向去。
果然,第二天一早,苏建国的车就停在楼下了。
这回他没带王翠花。
他带了奶奶。
七十八岁的老太太,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地爬了三楼。
小姨开门一看,赶紧把老太太扶进来坐下。
“妈,您怎么来了?这三楼没电梯,您腿不好…”
“我来看看念念!”奶奶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四处打量,“你这屋子…是不是小了点?”
小姨嘴角一抽。
苏建国跟在后面进了门,手里提着一大袋水果,笑得一脸无害。
“小梅啊,过年了,带老太太来串门。”
串门。
这借口找得真清新脱俗。
奶奶把我拉到身边,上下打量,然后开始了她的表演。
“念念瘦了!你看看这胳膊,跟柴火棍一样!在你大伯家的时候,你大伯母天天给你炖排骨…”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
我在大伯家五年,总共吃到过三次排骨。
第一次是大伯过生日,我在桌角夹了一块。第二次是苏浩吃剩的排骨头还带了点肉丝。第三次是做梦梦到的。
但我不想当面揭穿奶奶。
老太太年纪大了,被苏建国一顿忽悠,信以为真。
“奶奶,我在这吃得挺好的。”
“什么?”
“吃得好!”
“长得高有什么用!得吃好!”
小姨在旁边深呼吸了一下。
苏建国瞅准时机开口了:“妈说得对。小梅啊,念念毕竟是我们苏家的孩子,我这当大伯的,总不能让他一直在你这借住。别人说出去,还以为我们苏家不管自家孩子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不快,语调也是“为你好”的标准模板。
但我听出来了。
他在乎的不是我,是面子。
是全村人议论他把亲侄子赶出门的那些闲话。
小姨也听出来了。
“苏建国,你是在乎念念,还是在乎别人的嘴?”
苏建国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迅速恢复了慈祥表情。
“当然是在乎念念了。你看,我给念念买了个新手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盒子,“最新款的,四千多呢。念念你拿着,回家跟大伯住。”
他把手机盒子推到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
翻盖老人机。
盒子上标价一百二十八。
他连标签都忘撕了。
方圆圆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张嘴就来:“大伯,这手机我奶奶都嫌过时了。”
“方圆圆!”小姨瞪了她一眼。
圆圆缩回脖子。
苏建国的脸挂不住了。
我把手机盒子推回去。
“大伯,不用了。”
奶奶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念念!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大伯大老远来接你,你好歹给个面子!”
“奶奶,”我看着老太太,“我在大伯家五年,他没来我储物间看过我一次。现在三家店出了问题,他就想起我了。这不是在乎我,这是在乎他的运气。”
奶奶愣住了。
她虽然耳朵背,但这几句话她听清了。
苏建国脸色铁青。
客厅安静了五秒钟。
然后奶奶转头看苏建国:“老大,念念在你家,真住的储物间?”
“妈,那是…那是杂物房改的,面积也不小…”
“你家五个房间,你让亲侄子住储物间?”
“妈,那个…”
老太太拐棍往地上一杵,声音不大,但苏建国瞬间闭嘴了。
“行了,别说了。”奶奶慢慢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然后她扶着拐棍,慢慢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了一下头。
“念念,在你小姨家好好念书。奶奶回去了。”
声音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
苏建国跟在后面,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苏念,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不回来,我有的是办法。”
我没搭腔。
他出了门。
小姨关上门以后,靠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
“这家人,脸皮比城墙还厚。”
方大庆在厨房喊:“走了?走了我炒菜了啊!”
“炒你的!”
生活继续。
6 苏家彻底垮台
苏建国搬出奶奶这张牌也没用以后,开始了更离谱的操作。
他找了一群亲戚轮番打电话。
三叔打来说:“念念啊,你大伯知道错了,给他一个机会嘛。”
大姑打来说:“念念,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大伯母脾气是差了点,但心不坏。”
甚至连平时从来不联系的二舅爷都被动员了,一个电话打了四十分钟,中间打了三次岔问我几岁了读几年级。
我一一感谢,一一拒绝。
小姨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这帮人平时过年连个红包都不给念念发,现在倒积极了。”
方圆圆一针见血:“因为大伯给他们每人包了两千块。”
“你咋知道的?”
“三叔打完电话忘挂了,我听到他跟三婶说的,原话是:两千块到手了,打电话的事我办完了,苏念回不回去关我什么事。”
小姨气笑了。
我倒是觉得挺好的。
两千块一个电话,苏建国为了把我弄回去,前前后后打出去两万多。加上修车、新店损失、库存泡水的赔偿,这一个月亏进去的钱,够他肉疼到明年了。
但真正让苏建国崩溃的,还不是这些。
正月十五,元宵节。
小姨接到了拆迁办的正式通知。
之前说的一百二十万,因为方案调整,现在涨到了一百五十万。
不但如此,新置换的房子就在市中心的新楼盘,三室两厅,精装修。
方大庆拿着那张通知书,手在抖。
他看完以后,把通知书轻轻放在桌上,深呼一口气,走进卫生间。
五秒钟后,我们听到了一声男人的哽咽。
小姨没进去打扰他。
她站在卫生间门口,笑着笑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方圆圆搂着我的胳膊,小声说:“哥,咱家真的要翻天了。”
我拍了拍她的头。
而苏建国那边,同一天,又出事了。
他的第一家老店,也就是他发家的那家店,被房东卖了。
新房东是个搞餐饮的,不续租服装店。
苏建国赶过去求情,对方一句话怼回来:“合同到期,依法处理。”
三家店,半个月之内,全部关门。
苏建国十年的基业,归零。
消息传遍了整条街。
那些当年恭维他“苏半城”的人,现在背后给他起了个新绰号。
苏半条命。
苏浩也遭了殃。
这位堂哥之前靠着他爸的关系,混进了一家不错的培训机构当助教。不用干什么活,每个月拿三千块零花钱。
结果苏建国的生意一塌糊涂,资金链断了,他之前用来打点关系的那些人情全都不认账了。
培训机构找了个理由把苏浩辞退了。
苏浩这辈子没受过这种委屈。
他在家摔了一台电脑,踹了两扇门,然后窝在房间里打了三天三夜的游戏。
王翠花崩溃了。
她坐在大伯家客厅里,对着满桌子的账单和催款电话,头发乱蓬蓬的,眼下一圈黑青。
“苏建国,你到底有没有本事把那个小崽子弄回来!”
苏建国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根烟,但没点。
他盯着桌上苏念的照片看了很久。
那是苏念十三岁时拍的一张证件照,穿着校服,瘦瘦小小的,表情很淡。
“弄不回来。”他说。
“什么叫弄不回来?!你是他大伯!你有监护权!”
“小梅不会松口的。而且…念念那孩子,心彻底寒了。”
“心寒?他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心寒?你去告她!告她抢夺监护权!”
苏建国把烟扔了。
“翠花,你消停点吧。真闹到法庭上,你当初怎么对念念的那些事被翻出来,你觉得谁丢人?”
王翠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想到了那些事。
冬天不给开储物间的暖气,每天的剩饭,年三十打翻的那碗面,当着全家人面骂“养条狗都比你强”。
如果这些东西被念念当庭说出来。
她王翠花以后在这个城市还怎么混?
“那我们就这么认了?”她声音哑了。
苏建国没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曾经他站在这个窗边,能看到对面自己店铺的招牌,霓虹灯闪烁,人来人往。
现在招牌拆了,门面空了。
他忽然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冷出来的那种。
7 硬闯家门被拦
二月底,小姨家正式签了拆迁协议。
方大庆也入职了新公司,第一个月工资到手一万四,加上绩效和补贴,比他开十二年出租车赚得还痛快。
小姨拿拆迁款先还了这些年借的外债,又给方圆圆报了个英语班,给我买了一台新笔记本电脑。
“学习用的,别拿去打游戏。”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摸到包装盒上的封条,愣了一下。
这是正经的品牌笔记本,不是苏建国那种连标签都忘撕的老人机。
我把电脑放在桌上,说了声谢谢。
小姨摸了摸我的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去做饭了。
日子本来可以这么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但苏建国不这么想。
人在走下坡路的时候,要么认命,要么发疯。
苏建国选了后者。
三月初,一个周六的下午。
我在家做题,方圆圆在旁边写作文。小姨和方大庆出去看新房的户型了。
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
开了门。
苏建国站在门口。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脸上胡子拉碴的,身上那件皮夹克皱巴巴的,跟一个月前完全不是一个人。
但让我真正提起警惕的,是他身后站着的两个人。
两个中年男人,膀大腰圆,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念念。”苏建国的声音沙哑,“跟大伯回家。”
不是商量的语气。
是通知。
我堵在门口没动。
“大伯,我说过了,我不回去。”
苏建国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有血丝。
“念念,大伯求你了。你回去,大伯店就能重新开起来。你不回去,我们苏家就完了。你爸在天之灵,也不想看到你大伯沦落到这个地步吧?”
他搬出了我爸。
我胸口像被人攥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间。
“我爸把我托付给你,不是让你把我关储物间的。”
苏建国的脸扭曲了一下。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声音低了下去,“我今天是来接你的,不是来求你的。”
他身后那两个人往前迈了一步。
方圆圆从我身后探出头,看到那两个人,脸色一下白了。
“哥…”
“圆圆,进屋。”
“可是…”
“进屋,把门关上,打电话给你爸妈。”
方圆圆犹豫了两秒,转身跑进去了。
我听到她在里面手忙脚乱地拨电话。
苏建国往前走了一步。
“念念,别闹了。”
“苏建国。”我叫了他全名。
这是十七年来第一次。
他愣住了。
“你今天带人来我小姨家闹事,你想清楚后果了吗?”
“后果?”苏建国笑了一声,那笑容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意味,“我三家店全没了,老婆天天在家哭,儿子在家啃老。我还能有什么后果?我已经到底了。”
他说的是实话。
一个到底了的人,是不怕后果的。
我承认,那一刻我心里有一丝紧张。
但就在这时候,楼道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苏建国,你在干什么?”
脚步声。
很重,很急。
方大庆出现在楼梯口。
一米八五的身板,因为常年开车,肩膀厚实得跟一堵墙。
他身后跟着小姨,手里还拿着看房时的户型图,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方大庆几步走到门口,看到苏建国身后那两个人,眼睛眯了起来。
“我说老苏,你这是带人来我家干嘛来了?”
他声音不大,但那两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明显往后缩了半步。
方大庆开了十二年出租车,什么人没见过?凌晨三点拉过醉鬼,半夜拉过打架的,遇到过碰瓷的,撞上过逃单的。
他一步走到苏建国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
方大庆比苏建国高了整整一个头。
“给你三十秒,带上你的人,下楼,上车,开走。”
苏建国咬着牙,脸上的肌肉在跳。
“方大庆,这是我们苏家的事,你一个开出租的插什么嘴?”
方大庆笑了。
他一把拽住苏建国的领子,把他提起来半寸。
“念念现在住在我家,吃我家的饭,睡我家的床。他就是我方大庆的孩子。你要从我家抢人?可以。先过我这关。”
他松了手。
苏建国踉跄后退了一步。
身后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扯了扯苏建国的袖子,小声说:“建国哥,这事…不好搞啊。”
苏建国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方大庆。
小姨这时候走上前来。
她没看苏建国,而是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了一个号码。
“喂,110吗?我们小区有人带社会人员上门骚扰,对,三楼,快点来。”
苏建国的瞳孔猛缩了一下。
“你…”
“苏建国,我给过你机会了。”小姨收起手机,声音很平静,“你第一次来,我让你走。你搬奶奶来,我让你走。你买通亲戚打电话,我也忍了。今天你带人上门要抢孩子,你当我陈小梅是吃素的?”
苏建国的嘴张了张,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脸上的疯狂一点一点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的颓丧。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然后看了看我。
我站在小姨和姨夫身后,没说话。
但我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到苏建国不敢跟我对视。
他闭了一下眼。
“走。”
他带着那两个人转身下了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方圆圆在屋里大喊:“110接通了!对方说五分钟到!”
“不用了。”小姨回了一句,“人走了。”
方大庆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肩膀在微微起伏。
我看到他悄悄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转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什么都没说。
但那一拍,比任何话都重。
十分钟以后,警察还是来了。
做了笔录,登记了苏建国的信息。
民警走的时候对小姨说:“下次再有这种情况,直接报警,别犹豫。”
小姨点了点头。
关上门以后,她坐在沙发上,深呼了一口气。
方圆圆端着一杯热水递给她:“妈,喝口水。”
小姨接过来,喝了一口。
然后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念念,饿了没?姨给你炖排骨。”
“好。”
那天晚上的排骨,我吃了三碗饭。
方大庆吃了四碗。
方圆圆吃了两碗,还偷喝了一口方大庆的啤酒,被小姨一筷子敲在手背上。
热气腾腾的饭桌上,没人再提苏建国的事。
窗外的路灯亮了。
这是我十七年来第一次觉得,家这个字,有了具体的形状。
8 真心换得好运
后来的事情,就像一台按了快进键的纪录片。
苏建国那次上门被报警之后,再也没出现过。
不是他不想来。
是他没空了。
三家店关门之后,债务压下来,供货商追尾款,房东追欠租,银行追贷款。
他那套一百八十平的大房子,挂牌卖了三个月,降了两次价才卖出去。
搬家那天,王翠花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浩倒是还在打游戏。
用的是一台开不了机的电脑。
他摁了半天电源键,最后踹了显示器一脚。
显示器也碎了。
亲戚们的态度转变得比翻书还快。
三叔之前拿了苏建国两千块帮忙打电话,现在苏建国去借钱,三叔电话直接不接。大姑更绝,直接把苏建国拉黑了,发了条朋友圈说什么“远离负能量的人”。
人走茶凉这四个字,苏建国这辈子算是品了个透。
而小姨家这边。
搬进了拆迁置换的新房,三室两厅,朝南,楼层好,采光足。
方大庆在新公司站稳了脚跟,半年后被提拔为车队主管,手底下管着二十台车。
小姨用剩余的拆迁款盘了一个小门面,开了家早餐店。她手艺好,一碗馄饨鲜得人能把舌头吞下去,一个月下来净赚一万多。
方圆圆拿了全校英语竞赛第一名,领奖的时候站在台上咧嘴笑,门牙上还粘着一粒芝麻。
而我,开学摸底考试,全年级第三。
上一次考试,我在大伯家,全年级两百名开外。
不是我变聪明了。
是我终于有了一张安静的书桌,一盏不会一闪一闪的台灯,一个不用缩成一团就能睡着的房间。
有人在意我饿不饿,冷不冷,作业写完没有。
人被托住了,才有力气往上走。
六月的一个周末,小姨一家带我去吃火锅。
庆祝方大庆升职。
路上经过一条商业街。
我看到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路边,面前铺了一块布,上面摆着几双袜子。
是苏建国。
他蹲在那里,背驼着,头发灰白了不少。
面前的袜子一双都没卖出去。
他也看到了我们。
四目相对。
空气停了一秒。
苏建国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也许是“念念”,也许是“对不起”,也许什么都不是。
但他最终没开口。
他低下头,把面前的袜子理了理,挪了挪位置。
小姨拉了一下我的手,没让我停下。
我跟着她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苏建国还蹲在那里。
夕阳打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十年前他也是这样蹲在路边卖袜子,然后把我接回了家。
十年后他又回到了原点。
只是这一次,身边少了一条锦鲤。
我收回视线。
火锅店到了。
方圆圆拽着我的袖子嚷嚷:“哥快点!我要吃毛肚!”
方大庆在后面喊:“圆圆你少吃点辣锅!上回拉了三天你忘了!”
小姨一边走一边翻手机上的菜单:“念念你爱吃肥牛还是羊肉?两个都点?”
“都点吧。”我说。
锅底烧开以后,滚烫的红汤翻着泡。
方圆圆把毛肚涮了七秒,精准捞出来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方大庆偷偷往锅里多加了一勺辣,被小姨发现,筷子敲手背。
小姨给我碗里夹了一堆肉,堆得冒尖。
“吃,多吃点。”
热气蒸腾上来,我的眼镜片全是雾。
我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对面三张脸,笑得乱七八糟。
方大庆笑得最傻,方圆圆笑得最野,小姨笑得最好看。
我端起可乐,碰了一下方大庆的啤酒杯。
没说敬什么。
不用说。
这杯可乐敬的,是那个腊月二十三的夜里,骑了四十分钟电瓶车来接我的人。
是那句“有姨一口就有你一口”。
是这个六十八平的小房子里,每一个暖到骨头里的夜晚。
锦鲤这东西,讲究的不是血脉,不是利用,不是算计。
它只认一样东西。
真心。
你给我真心,我还你一世好运。
你拿我当工具,那就别怪运气头也不回地走了。
火锅吃到最后,方圆圆趴在桌上打嗝。
“哥…我吃多了…扶我一下…”
“你自己走。”
“好哥哥,亲哥哥,全世界最帅的锦鲤哥哥…”
“别肉麻,起来。”
小姨和方大庆在前面走,手牵着手。
方圆圆挂在我胳膊上,走路一歪一歪的。
街灯暖黄色,打在我们四个人身上。
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我忽然想,以后不管走到哪里,这条街、这顿火锅、这四个人的影子,我都会记得。
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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