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嫡姐沈明珠争了十六年。
她抢我云锦,我就毁她螺子黛。她的字画被挂进公主宴,我的琴声便传进了太后耳中。
直到春猎那日,我们在林子里同时遇到被刺客追杀的四皇子。
第一世,我抢赢了。
我衣不解带照顾他三个月,换来的却是被他钉死棺中:
“一个庶女,低贱东西,也配做本皇子的救命恩人?”
第二世,我把这份恩情让给沈明珠。
四皇子却在大婚前夜,将她一把火烧死。
她困在殿中,隔着火光朝我怒吼:
“他骂我挟恩图报,他要找的救命恩人分明是你!”
第三世,我和沈明珠面面相觑。
现场除了倒在地上的四皇子,分明只有我和沈明珠两个人。
他要找的救命恩人到底是谁......
1
四皇子萧承砚倒在草丛里,胸口还有微弱起伏。
沈明珠沈明珠攥着金簪,脸白得厉害。
我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
毕竟我上一次见到萧承砚,是隔着棺材缝。
他站在外头,慢条斯理地吩咐人钉钉子。
铁钉一寸寸穿进棺板。
也一寸寸钉进我的手脚。
我疼得撞得头破血流,哭着求他放我出去。
他只是笑。
“沈知意,你该庆幸。”
“若非你救过本殿,本殿不会让你死得这么体面。”
那口棺材里又闷又冷。
我到死都没有想明白,救命之恩为何会成了催命符。
第二世,我让出了救命之恩,可沈明珠也死在了他手里。
如今萧承砚又倒在我们面前。
我忽然觉得天道也挺会恶心人。
我和沈明珠对视一眼,她握着金簪,我拿起石头,正准备补刀。
偏偏就在这时,林外传来马蹄声。
有人高喊:“殿下!”
沈明珠脸色一变,立刻扑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我差点被她拽倒。
她压低声音:“快丢掉!是他亲卫!”
我心里暗骂一声,将石头丢进草丛里。
沈明珠比我更快。
她手中金簪一转,直接扎进自己掌心。
血珠瞬间涌出来。
我震惊看她:“你疯了?”
她眼眶一红,扑到萧承砚身边,哭得梨花带雨。
“殿下,殿下你撑住啊!”
我:“……”
沈明珠果然还是沈明珠。
装柔弱从来不用人教。
亲卫冲进来时,看见的就是沈明珠满手是血地按着萧承砚伤口。
而我跪在旁边,脸色惨白,像是吓傻了。
为首的侍卫一把推开我:“你们对殿下做了什么?”
我被推得手肘磕在石头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沈明珠立刻哭道:“我们姐妹来林中寻马,碰巧看见殿下遇险。”
“若不是我妹妹先发现殿下,只怕……”
她声音一顿,看了我一眼。
我立刻接上:“若不是姐姐懂得按住伤口止血,只怕殿下已经撑不到诸位来了。”
侍卫狐疑地看着我们。
可萧承砚伤得太重,他们顾不上多问,抬起人便往猎场别院赶。
我和沈明珠被一并带走。
一个时辰后,太医说四皇子性命暂且保住了。
我听到这话,指尖凉得发麻。
他活了。
前两世的噩梦,也跟着活了。
黄昏时,萧承砚醒了。
皇帝派来的内侍还守在帐外,父亲也被叫了过来。
萧承砚半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却仍生得一副温润模样。
若我没死过一次,真会被他这张脸骗过去。
他看着我和沈明珠,轻声问:“今日,是谁先救了我?”
父亲立刻看向我们。
沈明珠立刻说。
“是知意先发现殿下的。”
我忙道。
“不是,是姐姐先喊的人。”
沈明珠瞪我。
我也瞪她。
我们斗了十六年,头一回不是为了抢,而是为了推。
萧承砚嘴角扯了扯。
“有意思。”
我跪得更低。
“臣女胆小,看见血便慌了,实在不敢居功。”
沈明珠擦着眼泪。
“臣女也只是哭,没帮上忙。”
萧承砚盯着我们许久。
那眼神温和,却让我后背发寒。
他轻声道。
“救命之恩,总要有个说法。”
我知道,他这是在逼我们。
我和沈明珠跪在地上,谁也不敢先开口。
因为我们都清楚。
这一世只要认下这份恩。
死的,就是自己。
2
萧承砚被送进了春猎行宫后,沈家也被留了下来。
父亲脸色很难看。
嫡母攥着沈明珠的手,反复问她有没有失礼。
没人问我怕不怕。
我也不需要人问。
怕有什么用。
上两世,我怕过,求过,哭过。
最后还是死得一次比一次难看。
第二日,皇帝召见沈家。
殿上,萧承砚半倚在软榻上,唇色苍白,仍旧温润有礼。
他当着满殿臣子的面说。
“若非沈家两位姑娘及时相救,儿臣恐怕已不能再见父皇。”
我听见这句话,指甲掐进掌心。
沈明珠也僵住了。
父亲却立刻跪下。
“臣惶恐,小女不过举手之劳,担不起殿下如此厚恩。”
皇帝笑了笑。
“沈卿养了两个好女儿。”
这话听着是赏。
实则是钩子。
我父亲掌着兵部,虽不是将军,却管着调令和军械。
几位皇子争得最凶的时候,谁不想把沈家拉过去?
萧承砚要的哪里是恩人。
他要的是沈家的门楣和父亲手里的权。
回府后,我和沈明珠第一次坐在同一张桌前,没有摔杯子。
她先开口。
“都怪你。”
我冷笑。
“第二世圣旨下来时,你不是也笑得很开心?”
沈明珠脸色一白。
她大概想起了自己被烧死的那夜。
嘴硬道。
“我那时不知道。”
我道。
“第一世我也不知道。”
她沉默了。
屋里静了很久。
最后还是她咬牙说。
“沈知意,我不想再死一次。”
我看着她。
“我也不想。”
于是我们开始推恩。
我让丫鬟在府里府外散消息。
说我自小怕血,那日看见四皇子倒在地上,吓得连路都走不动。
沈明珠比我更狠。
她在贵女小宴上,当着众人的面说。
“我那日也吓坏了,只顾着哭,哪里会救人。”
有人笑她娇气。
若是从前,她早就翻脸了。
这次她居然忍住了。
甚至还装出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帕子都绞烂了。
我也不甘落后。
同一场宴上,我故意与沈明珠吵起来。
“若不是你拦着,我早跑去叫人了。”
沈明珠立刻拍桌。
“分明是你躲在我身后不敢动。”
旁人听得目瞪口呆。
很好。
沈家姐妹不和,胆小,自私,只会争吵。
怎么看都不像能舍命救皇子的人。
可萧承砚比我们想得更会演。
隔日,他便派人送来厚礼。
给沈明珠一幅前朝名画。
给我一本孤本琴谱。
送礼的内侍笑道。
“四殿下说,两位姑娘不贪功,才更见品性。”
我险些把琴谱砸他脸上。
沈明珠也气得咬牙。
“我们越推,他越说我们高洁。”
我翻开琴谱。
纸页里夹着一张小笺。
字迹清雅。
“沈二姑娘何必害怕?本皇子记得你的好。”
我胃里一阵翻涌。
第一世,他也写过这样的字。
那时我看了满心欢喜,藏在枕下。
后来棺材里的长钉扎进骨头时,我才知道,他的温柔比刀还毒。
我把小笺扔进灯里。
沈明珠看着火苗,忽然问。
“你有没有觉得奇怪?”
“他一直说我们救了他,却从来没问谁替他止血,谁给他用药。”
我心头一动。
这也是我一直觉得不对的地方。
那日我们赶到时,萧承砚的伤口已经被布条扎住。
血虽多,却没有继续喷涌。
第一世我以为是亲卫处理的。
可现在想来,亲卫到时明明也慌了。
我派小厮去春猎林里查。
夜深时,小厮回来,鞋底全是泥。
他压低声音说。
“姑娘,四殿下倒下的地方不太对。”
“血迹有两处。”
“一处在明面上,一处被人用土盖过。”
“奴才还在那土底下,翻到一点染血的药渣。”
我和沈明珠对视一眼。
她脸色发白。
我却忽然明白了一点。
前两世我们死,恐怕不是因为谁做了恩人。
而是那场所谓救命之恩里。
藏着不能见人的东西。
3
萧承砚伤好得很快。
不到半月,他便从行宫搬进了沈家别院。
说是圣上怜他伤势未愈,准他在离猎场近的地方静养。
可我和沈明珠都知道。
他是冲着沈家来的。
父亲高兴得脸上的褶子都多了几道。
当天就命我和沈明珠轮流去侍疾。
沈明珠当场摔了茶盏。
“我不去。”
父亲气得抬手便要打她。
我往前一步,笑道:“父亲别恼,姐姐怕血,不如我去。”
沈明珠猛地看向我。
她以为我要害她。
可下一刻我又道:“只是我前几日染了风寒,怕过给殿下,不如让三妹妹去?”
三妹妹才十一岁,吓得当场哭出来。
父亲怒不可遏。
最后还是萧承砚身边的人来传话,说四殿下只见我和沈明珠。
这一句话,像一条绳子,套在了我们姐妹脖子上。
去别院那日,沈明珠走得极慢。
她低声问我:“他是不是盯上我了?”
我瞥她一眼:“你才知道?”
她脸色更白。
“前世大婚前夜,他就是这样看我的。”
“像看一件已经到手、随时可以毁掉的东西。”
我本想讥讽她胆子小。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也怕。
怕喘不上气时,指甲扣棺材时断掉的疼。
萧承砚坐在窗边。
案上摆着笔墨和一张没画完的山水。
他看见沈明珠,笑了笑:“沈大小姐字画双绝,本皇子早有耳闻。”
沈明珠干巴巴道:“殿下谬赞,臣女手抖,近来画不了。”
萧承砚又看向我。
“沈二姑娘琴艺也好。”
我立刻道:“臣女近日耳鸣,听不准音。”
萧承砚笑意彻底冷了下来。
“一个手抖,一个耳鸣。”
“沈家两位姑娘,倒是病得巧。”
我和沈明珠跪下请罪。
他没有叫起。
只是慢慢道:“本皇子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
“那日林中,究竟是谁先碰到本皇子?”
沈明珠肩膀抖了一下。
我按住她袖口,示意她别乱说。
萧承砚盯着她。
“沈大小姐,你说。”
沈明珠张了张嘴。
我抢先开口:“殿下何必逼姐姐?”
萧承砚看向我。
“沈二姑娘倒是护姐。”
我笑得勉强:“姐妹一场,自然要护。”
他忽然抬手,将案上一只药碗砸在我们面前。
碎瓷溅开,划破了我的手背。
血珠冒出来。
萧承砚只看着那血,低声道:
“沈二姑娘倒是手稳,和那日给本皇子止血的感觉一样。”
我心头猛地一跳。
他嘴里止血的人究竟是谁?
回府后,我让丫鬟银杏去查猎场那日所有出入之人。
沈明珠也终于不再跟我别着来,动用了她外祖家的管事。
三日后,消息送到我手上。
萧承砚倒下的地方,并不是他最早中箭的地方。
他的伤口被人处理过。
衣襟内侧有一点洗不掉的紫痕。
腰封重新系过,手法粗糙,却很牢。
还有那截青线,出自城外常见的药袋。
我盯着纸上最后一行。
春猎当日,城外药庐曾有人入山采药。
采的正是一味紫汁止血草。
银杏问我:“姑娘,可要继续查?”
我把纸烧了。
火苗吞掉最后一个字时,我已经知道萧承砚真正要找的人是谁了。
只是还不能说。
至少,不能在没有证据前说。
4
皇帝为萧承砚压惊的宫宴,很快来了。
我和沈明珠入宫时,手心都出了汗。
这一次,已经没退路了。
萧承砚伤好了大半,坐在皇帝下首。
灯火照着他的脸,显得他清贵又温和。
如果不是我死过两次,我也会被这副皮相骗过去。
酒过三巡,皇帝果然提起春猎。
“承砚这次能活下来,多亏沈家。”
萧承砚起身。
“儿臣昏迷前,确曾看见沈家姑娘守在身侧。”
他看向沈明珠,又看向我。
“此恩,儿臣不敢忘。”
沈明珠立刻跪下。
“殿下,当日亲卫及时赶到,臣女不敢居功。”
我跟着道。
“臣女只是随沈明珠路过林中,并未做什么。”
萧承砚轻轻笑了。
“你们总是这样推辞,倒让本皇子不知该如何报答。”
皇帝看向父亲。
“沈卿,你说呢?”
父亲额头冒汗。
他当然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若说要报,便等于沈家接下这份恩。
若说不要,便是不识抬举。
父亲跪下。
“臣一切听凭陛下圣断。”
我心一沉。
萧承砚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转身向皇帝行礼。
“父皇,儿臣愿求一道旨意。”
殿中瞬间安静。
沈明珠的指尖发白。
萧承砚缓声道。
“沈大小姐端庄贤淑,儿臣愿迎她入府。虽暂为侧妃,日后必以正妃之礼待之。”
嫡母脸上刚露出一点喜色。
萧承砚又说。
“沈二姑娘同样有恩于儿臣,若她愿意,也可入府为良媛。”
满殿哗然。
沈明珠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恨。
我也差点笑出声。
好算计。
一个嫡女绑住沈家。
一个庶女带回府里慢慢审。
前两世我们怎么死的,他一清二楚。
这一世,他想把我们都捏在掌心里。
我看向萧承砚。
他眼底带着笃定。
像是笃定我们不敢拒绝天家婚事。
紧接着,他身边亲卫呈上一只木盒。
里面有春猎当日沈家马车车辙拓印。
还有亲卫证词。
说亲眼看见沈家姐妹守在萧承砚身边。
人证物证俱在。
皇帝淡淡道:
“既是救命之恩,承砚又有心,倒也算一桩佳话。”
沈明珠身体晃了晃。
我按住她的手。
她反手攥住我,指甲几乎刺进我肉里。
萧承砚看着我们,声音更温柔。
“沈大小姐不必害怕,本皇子会护着你。”
沈明珠闻言险些吐了出来。
这时,皇帝已经抬手。
只要他开口,赐婚圣旨就再也收不回。
我在那一刻站了起来。
沈明珠惊愕地看向我。
父亲低斥。
“知意,跪下。”
我没有理会。
我走到殿中,端端正正跪下。
萧承砚眼底划过一丝冷意,面上仍笑。
“沈二姑娘有话要说?”
我抬头看着他。
“殿下说得对,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他的笑意深了些。
可下一瞬,我也笑了。
“只是臣女与姐姐,实在不敢冒领。”
殿中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皇帝皱眉。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一字一句道。
“因为臣女今日,已经将真正的救命恩人带来了。”
5
殿外走进来一个姑娘。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裙,背着一只旧药箱。
她低眉顺眼,看着比宫女还不起眼。
可萧承砚见到她时,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尽。
我轻声问。
“殿下不认得她了吗?”
那姑娘跪下。
“民女许晚棠,见过陛下。”
满殿议论声骤起。
我看向皇帝。
“春猎那日,在臣女与姐姐到达之前,正是许姑娘替四殿下拔箭止血,缝合伤口。”
萧承砚冷声道。
“荒唐。本皇子从未见过她。”
许晚棠肩膀一颤。
却还是抬起头。
“四殿下失血过多,左肩中箭,右肋有刀伤,臂上还有一处旧伤裂开。民女为您止血时,您曾抓着民女的手,让民女不要喊人。”
萧承砚眼神阴沉。
“一个山野医女,也敢攀附皇亲?”
他话音刚落,几个内侍就要上前拖人。
沈明珠忽然挡在许晚棠身前。
“殿下方才还说救命之恩不能不报,如今救命恩人来了,怎么反而急着赶她走?”
萧承砚看向沈明珠。
那一眼,像淬了毒。
沈明珠却没退。
我知道她怕。
她的手藏在袖中,抖得厉害。
可她仍旧站着。
许晚棠打开药箱,取出一只小瓷瓶。
“殿下伤口上的金疮药,是民女亲手调的。里面有白芷,三七,还有一味藤香草,京中太医不用此方。”
我将那块染血止血布呈上。
“这便是从殿下伤口拆下来的布,药香一致。”
太医上前查验后,点了点头。
皇帝的脸色也变了。
许晚棠又道。
“四殿下臂上有三处针眼,是民女为殿下止痛所刺。若殿下不信,可当众查验。”
萧承砚袖中手指猛地收紧。
他当然不敢验。
因为这是真的。
我继续道。
“臣女能找到许姑娘,是因春猎山脚有人见过她背药箱入林。许姑娘后来去村里喊人,等再回来时,殿下已被沈家马车带走。”
“所以臣女与沈明珠,只是后来经过。”
“这份恩,臣女担不起。”
沈明珠立刻接上。
“臣女也担不起。”
萧承砚死死盯着我们。
若眼神能杀人,我和沈明珠已经死了几回。
皇帝沉声问许晚棠。
“你救承砚时,可还听见什么?”
许晚棠脸色发白。
她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轻轻点头。
她咬牙道。
“四殿下昏迷时,一直在说一句话。”
萧承砚忽然起身。
“父皇,一个来路不明的民女之言,岂能当真?”
皇帝皱眉。
“让她说。”
许晚棠颤声道。
“四殿下说,别让他们知道,是我自己引他们来的。”
殿中死寂。
我看见萧承砚眼中第一次露出杀意。
不是装出来的冷。
是真正想杀人灭口。
下一刻,许晚棠忽然捂住喉咙。
她吐出一口黑血,直直倒在殿上。
有人尖叫。
萧承砚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我冷笑。
他以为她死了。
可我既然敢把许晚棠带进宫,又怎么会不防着他下毒?
沈明珠已经扑过去,掰开许晚棠的嘴,将解毒丸塞了进去。
我一把抓住刚才给许晚棠奉茶的小内侍。
小内侍想跑,被我用簪子抵住脖子。
“跑什么?”
“你主子还没认你呢。”
萧承砚厉声道。
“沈知意,你放肆!”
我抬眼看他。
“殿下急什么?”
“真正该急的,不是想灭口的人吗?”
6
许晚棠保住了命。
可皇帝没有立刻治萧承砚的罪。
他只命人将我,沈明珠,许晚棠,一并关进偏殿。
说是查清之前,谁也不许离开。
门一合上,沈明珠就瘫坐在地。
她捂着脸,声音发闷。
“我想起来了。”
我看向她。
她缓了许久,才开口。
“第二世大婚前夜,我听见萧承砚和亲卫说话。”
“他说春猎刺杀不是意外,是他故意放出行踪,引人来杀。”
“他要用重伤换皇帝怜惜,再借救命之恩拉拢沈家。”
“我刚听见几句,就被发现了。”
所以她被烧死。
我也想起第一世的细节。
“他离开沈家前,我曾在他书案上见过一封信。”
“上面写着,箭避心脉,刀勿入骨,血要足够多。”
“我当时以为是太医写的医案。”
现在才知,那是布局。
许晚棠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
她低声道。
“我替四殿下处理伤口时,也觉得不对。”
“有几处伤凶险,是刺客留下的。”
“可还有几处,浅而整齐,像是自己人避开要害划出来的。”
我和沈明珠都沉默了。
萧承砚真狠。
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他要的是皇帝怜惜,朝臣同情,还有沈家的兵权。
可许晚棠的出现坏了他的局。
她是第一个救他的人。
也是第一个看出伤口不对的人。
所以他不敢认她。
更不敢让她活。
我问许晚棠。
“你为何肯跟我入宫?”
许晚棠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春猎之后,我药庐被烧了。”
“师父留下的医书也没了。”
“我知道有人不想让我活。”
沈明珠咬牙。
“他杀你,杀我,杀知意,只为了自己铺路。”
许晚棠忽然抬头。
“那就让他自己摔下去。”
我看着她。
这个粗布裙的医女,比我想象中更清醒。
我们很快定下计策。
让萧承砚以为许晚棠已经撑不住了。
让沈明珠假装认命,愿意接下婚事。
让我继续扮作被吓破胆的庶女。
果然,入夜后,萧承砚来了。
偏殿看守被他支开。
他进门时,先看了眼昏睡的许晚棠。
见她气息微弱,唇色发黑,他脸色稍缓。
沈明珠坐在灯下,像是认输了。
萧承砚走到她身边。
“沈明珠,早这样听话不好吗?”
沈明珠低头。
“殿下想如何?”
萧承砚笑了。
“嫁入我府中,沈家自然平安。”
“至于沈知意,也可以一起带过去。”
我躲在屏风后,死死攥着袖口。
沈明珠问。
“若我不愿呢?”
萧承砚俯身,声音很轻。
“不愿,就像上一世一样。”
“喜房的火烧起来时,你不是喊得很响吗?”
沈明珠猛地抬头。
我也僵住。
萧承砚竟然记得。
他带着前世记忆。
难怪这一世他比前两世更急着把我们都攥住。
萧承砚伸手掐住沈明珠下巴。
“你以为重来一次,就能赢我?”
沈明珠眼中泪光晃了晃。
下一瞬,她笑了。
“殿下,你话真多。”
萧承砚脸色一变。
屏风后的铜管轻轻震动。
偏殿隔壁,父亲与几位老臣,正听得清清楚楚。
7
萧承砚反应极快。
他立刻松开沈明珠,转身要走。
我从屏风后出来。
“殿下急什么?”
许晚棠也睁开眼坐起。
她哪里有半分将死模样。
萧承砚看见我们,脸色彻底阴下来。
“你们设局骗我。”
沈明珠揉着下巴,冷冷道。
“比不上殿下,连自己重伤都能算计。”
隔壁门被推开。
父亲带着几位老臣走进来。
父亲面色铁青。
他看着萧承砚,声音发抖。
“殿下方才所言,臣都听见了。”
萧承砚却忽然笑了。
“听见又如何?”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密令。
“父皇早有旨意,若沈家抗旨不遵,勾结外人污蔑皇子,可按谋逆论处。”
我心口一沉。
果然。
这场局不只萧承砚一人。
皇帝也在后面。
他默许四皇子拉拢沈家。
若沈家不从,就给沈家扣上欺君谋逆的罪名。
父亲脸色发白。
萧承砚看着我,眼神讥讽。
“沈知意,你聪明,可你忘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你们沈家的命,本就在皇家手里。”
他说完,外面冲进来一队亲卫。
刀刃出鞘。
沈明珠挡在我身前。
我第一次发现,她原来比我高半寸。
萧承砚道。
“把许晚棠带走。”
许晚棠后退一步,却没有哭。
她低声对我说。
“不能让他碰到我的药箱。”
我立刻明白。
药箱里还有证据。
混乱中,我将药箱踢给沈明珠。
沈明珠抱住药箱,反手砸向冲来的亲卫。
她从前连茶盏都嫌重。
如今一药箱砸得那人鼻血直流。
我拔下簪子刺向另一个人的手腕。
可亲卫太多。
萧承砚一步步走来,掐住我的脖子。
“第一世,你在棺材里也这样瞪我。”
“可最后还不是死了?”
我呼吸困难,却死死盯着他。
“你也只能靠杀女人遮丑。”
他手指收紧。
沈明珠尖叫着扑过来,却被人按住。
就在这时,许晚棠忽然喊。
“殿下身上有伪伤药痕。”
萧承砚动作一顿。
她道。
“春猎时他服过一种药,可让伤口血流不止,看似命悬一线。”
“但此药须配香料压制,否则旧伤处会生青紫纹路。”
“这种纹路,过月不散。”
父亲猛地抬头。
我也想起那股甜腻药香。
棺材里有。
喜房灰烬里有。
止血布上也有。
许晚棠继续道。
“只要让殿下饮下引药,旧痕便会显出来。”
萧承砚终于变了脸。
他一把甩开我。
“妖言惑众。”
可他说得越急,越证明许晚棠说中了。
皇帝的人很快到了。
他们以调查为名,将父亲扣下。
我,沈明珠,许晚棠被软禁在偏院。
萧承砚隔着门对沈明珠说。
“三日后,你照样要穿嫁衣。”
“沈知意也会跟着你一起入府。”
“至于这个医女,我会让她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门外脚步声远去。
沈明珠握住我的手。
她手心全是汗。
“还能赢吗?”
我看向许晚棠。
许晚棠打开药箱最底层,取出一包药粉。
“能。”
她眼里有光。
“只要他敢娶,就让他在大婚宴上,当众烂掉这张假皮。”
8
三日后,四皇子府送来嫁衣和聘礼。
沈明珠看着那身红衣,脸色惨白。
第二世,她就是穿着这样一身衣裳,被火烧得面目全非。
我握住她的手。
“这次不是给你穿的。”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给他送葬的。”
我们装作认命。
沈明珠提出要亲自查看聘礼,说怕四皇子府轻慢沈家。
萧承砚大约觉得胜券在握,竟允了。
我趁机在聘礼香料里,找到了那股甜腻味道。
许晚棠只闻了一下,就点头。
“是同一种药引。”
“前两世害你们的人,一定也用过这个。”
她还认出四皇子身边的老太医。
那人曾在春猎后给萧承砚换药。
也最有可能帮他伪造伤势。
大婚前夜,萧承砚在府中设宴。
说是提前谢沈家恩情。
实则是向京中权贵展示,沈家已经归顺。
父亲被迫出席。
脸色难看到极点。
皇帝派了内侍来观礼。
萧承砚一身锦袍,笑得春风得意。
他看着沈明珠。
“明珠,过了今夜,你便是本皇子的人。”
沈明珠强忍恶心,端起酒盏。
“殿下厚爱。”
那酒不是给沈明珠喝的。
她手一转,送到萧承砚面前。
“臣女敬殿下,谢殿下救我沈家于水火。”
这话说得讽刺。
萧承砚却只当她低头了。
他接过酒,一饮而尽。
我坐在旁边,轻轻拨了拨琴弦。
一声错音。
萧承砚看向我,眼里带着警告。
我笑了笑。
“臣女紧张,手滑了。”
沈明珠起身,展开一幅画。
“这是臣女亲手所绘,名为春猎救恩图,献给殿下。”
众人纷纷称赞。
可萧承砚看清画中布局后,脸色瞬间变了。
画里有春猎林。
有血迹。
有被土掩住的第二处伤口。
还有他左臂,右肋,肩头所有伤的位置。
每一处都画得极准。
沈明珠柔声问。
“殿下觉得,臣女画得像不像?”
萧承砚猛地起身。
“拿下她。”
可已经晚了。
许晚棠从席后走出。
“殿下觉得热吗?”
萧承砚脸上浮起不正常的红。
紧接着,他左臂袖口下,慢慢透出青紫色纹路。
那纹路沿着旧伤爬出来,像一条条丑陋的虫。
宴上有人惊呼。
“这是什么?”
许晚棠高声道。
“这是伪伤药留下的痕迹。”
“四殿下春猎时服药假作重伤,借遇刺之名谋取沈家兵权。”
萧承砚怒道。
“胡说!”
我看向老太医。
“李太医,您不给殿下看看吗?”
老太医脸色如纸。
许晚棠逼近一步。
“此药若不配藤香草,便会暴毙。若配了藤香草,便会留痕。”
“京中懂此方的人不多,太医院里,恰好有一位。”
老太医扑通一声跪下。
所有人看向他。
萧承砚嘶声道。
“闭嘴!”
老太医却已经吓破了胆。
“臣有罪,臣只是奉命行事。”
皇帝派来的内侍厉声问。
“奉谁的命?”
老太医抬起头,颤抖着说。
“是陛下。”
满堂死寂。
萧承砚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9
老太医供出了皇帝。
他说春猎假遇刺,皇帝一早知情。
皇帝要萧承砚借此拉拢沈家。
若沈家识趣,便给富贵。
若沈家不识趣,便以欺君谋逆治罪,顺势收回父亲手中的兵部实权。
宴上众人脸色各异。
没人敢第一个说话。
直到太后扶着老王爷走了进来。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许晚棠在明处诱敌,沈明珠在府中假装认命。
而我暗中让人把证据送去了太后宫中。
皇帝想借四皇子吞沈家。
太后和宗亲却不愿看皇帝把兵权全握在手里,更不愿他扶萧承砚压过太子。
父亲也被带了进来。
他呈上兵部账册。
“近年禁军调动异常,皆与四殿下府有关。”
老太医呈上药方。
许晚棠呈上残药。
几位老臣也站出来,证明曾在偏殿听见萧承砚亲口承认前世杀人之言。
虽说重生怪力乱神,不能入案。
可他亲口承认设计春猎,杀人灭口,已足够了。
萧承砚被逼到绝境,忽然拔刀挟住沈明珠。
“都别过来。”
沈明珠脸色一白。
我却没有动。
我看着萧承砚。
“你不敢杀她。”
他冷笑。
“我杀过她一次。”
沈明珠眼中恨意翻涌。
我上前一步。
“所以你才怕。”
“你怕这一世又输给两个你瞧不起的女子。”
萧承砚眼中血丝爆开。
“闭嘴!”
我继续道。
“第一世,你杀我,是因为我看见密信。”
“第二世,你杀她,是因为她听见密谈。”
“这一世,你连山脚医女都不放过。”
“萧承砚,你所谓大业,就是靠杀救过你的人铺出来的吗?”
他像是彻底疯了。
“你们算什么东西?”
“一个庶女,一个臣女,一个低贱医女。”
“凭什么坏我的路?”
“我本该登上那个位置,你们都该死,都该给我让路!”
满座哗然。
太后闭了闭眼。
“疯癫失德,欺君构陷,谋害臣女,残害百姓。”
“废四皇子萧承砚为庶人,押入宗人府。”
萧承砚还想调动亲卫。
可沈家早已换掉春猎那批人。
他身边老太医也被许晚棠一针扎倒,连毒都没来得及吞。
萧承砚被拖下去时,仍死死盯着我和沈明珠。
“你们不过是后宅女子,凭什么赢我?”
沈明珠捂着脖子,冷冷道。
“凭你蠢。”
我补了一句。
“也凭你每次杀人之前,废话太多。”
后来,萧承砚被废为庶人。
流放途中,他死在乱刀之下。
听说动手的是他从前的旧部。
他用权势压人一辈子,最后也死在权势反噬里。
皇帝被太后与宗亲逼着交出部分兵权,立太子监国。
沈家保住了兵部。
许晚棠因救人和揭发有功,得了官身,在京中开了女医馆。
沈明珠拒了所有婚事,入宫做了女官。
她说,画美人没有意思。
她要去修史,把那些自以为能遮天的男人,都写进史书里。
我接手了我娘留下的铺子,又置办学堂,专收无处读书的姑娘。
后来宫里新贡了一匹云锦。
沈明珠一听说,立刻从宫里赶回来。
“沈知意,那匹布我要了。”
我放下茶盏。
“凭什么?”
她挑眉。
“凭我是沈明珠。”
我笑了。
“那你抢试试。”
我们又吵了起来。
吵到一半,却同时笑出了声。
从前我们争,是想踩着对方往上爬。
现在我们争,是想把那匹云锦裁成骑装。
等春日一到,就去看更远的山。
前两世,我们都以为救命之恩是通往富贵的路。
第三世才知道。
有些恩情,是钉棺材的钉。
有些富贵,是烧死人的火。
这一回,我们谁也没救他。
我们救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