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妈有严重的强迫症,见不得东西落单。
吃饺子必须双数,生活用品也必须是两个,就连孩子都必须是双胞胎。
我出生没多久就被他们丢在了垃圾桶旁边。
二十七年后,我成了全国顶尖艺术院校的院长。
而那个把我丢弃的父母,也如愿以偿地生了对双胞胎女儿。
他们捐了一栋实验楼,想把双胞胎女儿送进学校。
面试结束后,他们满眼期待地看着我。
“沈院长,我们两个女儿从小就很优秀。”
“希望您能给她们一个机会。”
我翻完评估报告,合上文件夹。
“很遗憾,她们没有通过。”
1.
面试室里安静了两秒。
蒋慧下意识反问了我一句。
“沈院长,您刚才说什么?”
我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
当年就是她把我生下后,又亲手丢弃了我。
现在她坐在自己的双胞胎女儿中间,笑得一脸温柔。
蒋慧继续说:
“您是不是哪里弄错了?初审和复试,我们家孩子都名列前茅。”
“而且姐姐妹妹的分数都很均衡,怎么可能没通过面试呢?”
她说到“均衡”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骄傲。
姐姐沈念安低着头,手指一直抠裙边。
妹妹沈念宁偷偷看了一眼桌上的彩笔,又立刻收回视线。
我问她们:
“如果只能选一个最喜欢的创作方向,你们会选择什么?”
沈念安刚张嘴,蒋慧就轻轻咳了一声。
两个孩子马上齐声回答。
“钢琴表演。”
我又单独问沈念宁。
“如果不考虑姐姐,你自己想学什么呢?”
她声音很小。
“我想学画画。”
蒋慧的脸色当时就冷了下来。
沈念宁吓得肩膀一缩,马上改口。
“不,我也喜欢钢琴,我和姐姐一样。”
蒋慧也笑着解释。
“沈院长,孩子刚刚也是紧张才说错的。”
“双胞胎本来就默契,她们从小一起长大,爱好一样很正常。”
“您看您是不是能重新考虑一下面试结果?”
我摇摇头。
“我依然坚持面试不通过。”
她丈夫沈志远立刻皱紧了眉头。
“就因为两个孩子的选择一样?”
“双胞胎亲密一点,不想分开不是很正常吗?”
我把报告推回桌面。
“亲密和失去边界不是一回事。”
“更何况,你们一直在干涉她们的抉择。”
“我们学院不需要两个没有自己意识的傀儡。”
蒋慧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沈院长,您这话也说得太严重了吧?”
“我们是她们父母,最了解她们,而且她们还不能对自己人生负责,所以我们才替她们做决定的。”
“现在她们不吵不闹,表现优异,难道不正是证明了我们教育方式的成功吗?”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总之以她们目前的状态,不适合进入我们学院学习。”
沈志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说到底,你就是在故意针对我们是吧?”
“我们为了这场面试准备了三年,你一句不合适就要把两个孩子的全部努力抹杀吗?”
蒋慧把资料袋翻开,把奖状一张张摊在桌上。
“这是她们从小到大获得的荣誉。”
“沈院长是过来人,也该知道两个孩子能做到这份上付出了多少。”
“你难道要看着她们的努力都白费吗?”
我刚想继续说话,就被沈志远打断。
“沈院长别忘了,我刚捐的那栋实验楼还没建好呢,我随时都能让它停下来。”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开口。
“沈先生这是在威胁我了?”
“可惜,入学名额不是可以交易的商品,否则对其他学生不公平。”
我在申请表上写下“未通过面试”几个字,又把申请表推给沈志远。
“现在你们可以离开了。”
助理立马向他们示意离开。
沈志远无奈,只能带着她们离开面试室。
门被关上之前,沈志远压着声音骂了一句。
“不识抬举。”
2.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走到学院大门,就被记者团团围住。
他们举着的话筒越过保安肩膀,几乎戳到我下巴。
“沈院长,请问您为什么拒录千万粉丝育儿博主家的双胞胎,能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吗?”
“网上说您面试全程冷脸,连学生专业展示都没听完,是真的吗?”
“您是不是对双胞胎家庭有偏见?”
“两个学生三年的努力,就因为您一句话白费了,您不会觉得愧疚吗?”
保安拼命拦着他们,现场却越来越混乱。
学院外的大屏旁,不知道是谁连上了投放设备,突然开始循环播放一段视频。
画面里,蒋慧哭得眼睛通红。
“我们不是一定要入学,我们只是想要沈院长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毫无理由的拒绝我们,难道就因为双胞胎太过亲密了吗?”
沈志远搂着两个女儿,声音哽咽。
“孩子从小很努力,她们不该因为一个陌生人的偏见,就被关在艺术殿堂的门外。”
紧接着,画面切到面试室。
我坐在桌后,平静地说:
“她们没有通过,我们学院不需要这种人。”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在场众人纷纷开始骂我。
“有些人真是有点权力就拼命为难我们这群普通人!”
“就是,双胞胎招谁惹谁了,凭什么歧视他们?”
我收回视线,没搭理她们,直接进了行政楼。
副院长秦曼已经等在了办公室。
热搜前三全是我们学院。
#顶级艺术学院拒录双胞胎引争议#
#沈清院长一句话否定学生三年努力#
#千万粉丝育儿博主控诉招生不公#
秦曼压着火气。
“他们昨晚在直播间里哭着控诉你针对她们,说招生有黑幕。”
“现在她们的粉丝已经到学校官网下面要求我们彻查这件事,考生们的家长也都在议论这件事。”
她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
校长带着两个董事走了进来。
“沈清,这事你必须马上处理。”
校长把文件拍在桌上。
“学校能走到现在靠的就是公信力。”
“可现在全网都说我们欺负学生,招生黑幕,你知道影响多严重吗?”
其中一个董事也皱着眉接话。
“那两个学生我见过了,都很优秀。”
“就算面试时状态有点紧张,也不至于直接拒录吧?”
“你现在重新给她们面试一次,我相信结果会不一样的。”
我冷声说:
“但这不符合学院招生流程,更何况……”
校长直接打断了我。
“更何况,沈志远刚给我们学校捐了一栋实验楼。”
“沈清,学校不是你一个人的。”
“如果你不配合,那我只能让其他人暂代院长职位了。”
还没等我继续说话,助理忽然脸色发白地冲了进来。
“院长,沈志远一家人来了。”
3.
校长立刻走到窗边。
学院门口,蒋慧跪在地上,两个女儿被她一左一右按着,也跪在石阶上。
沈志远举着一条白底红字横幅。
【求沈院长还孩子一个公平】
围观的人堵得水泄不通。
蒋慧对着镜头哭诉。
“我们没有背景,没有关系,只能跪在这里求一句公道。”
“两个孩子从出生起就没分开过,她们那么懂事,那么努力,为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她边说边伸手按在了两个女儿的背上。
女孩疼得小脸发白,却不敢动。
沈志远哽咽着说:
“我们不是想逼学院,我们只是要一个拒绝我们的理由。”
校长转过身,压着火气对我说:
“沈清,你看到了吗?”
“这件事情已经闹得很大了,再不处理,学校都会被你拖下水!”
我看着楼下那两个跪着的学生。
沈念安低头咬着唇,沈念宁抖得厉害,蒋慧却还在调整她们跪姿,确保两个人肩膀高度一致。
我收回目光,忽然笑了一下。
“既然如此,那就明天上午,我召开公开说明会。”
“到时候,我会把所有事情说清楚。”
校长点了点头,示意助理下去发声明。
第二天上午,学校礼堂坐满了人。
为了确保网友能听到我的解释,这场说明会还开了直播。
直播开启没多久,弹幕就刷满了屏幕。
【来了来了,我倒要看看这种院长还想怎么洗白!】
【两个妹妹一定要争取自己的合理权益啊,千万别让资本欺负了普通家庭的孩子!】
【就是,这么年轻指不定怎么当上院长的,怪不得这么会为难人。】
蒋慧今天换了素色裙子,看起来憔悴又坚强。
轮到她发言时,她拿起话筒,还没开口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沈院长,我只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我实在看不得两个孩子三年的努力就因为你的个人偏见就付诸东流啊!”
她抬手擦泪,镜头立刻推进。
“我的两个女儿从出生起就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学习。”
“她们不是怪物,她们只是比别人更亲密而已。”
沈志远接过话筒,声音沙哑。
“孩子不能成为成年人偏见的牺牲品。”
“我们不想攻击任何人,我们只想知道,到底为什么不让我们入学?”
台下瞬间响起一阵掌声。
弹幕也飞快刷过。
【说的真好,本来就是这样,凭什么因为面试官的个人喜好就否认孩子的努力!】
【沈清赶紧出来解释,这种拿权力打压别人的最恶心了!】
校长坐在第一排,侧头看我,小声说了句:
“你今天最好解释清楚。”
我收回视线,拿着话筒缓缓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我身上。
“二十七年前,你们也有过一个孩子。”
“只因为她不是双胞胎,你们就把她丢在了医院后巷。”
“现在你们怎么好意思装作很爱自己的孩子的?”
4.
现场像被人按下静音键。
蒋慧脸上的泪停住了。
沈志远搂着女儿的手猛地收紧,沈念宁疼得皱眉。
几秒后,蒋慧尖声开口。
“你胡说!”
她站起来,声音抖得厉害。
“沈院长,你为了推卸责任,竟然编这种脏事污蔑我们?”
沈志远也立刻沉下脸。
“我们这辈子只有这两个女儿。你现在是在公开诽谤。”
记者们瞬间炸了。
“沈院长,您说他们遗弃过孩子,有证据吗?”
“您和他们是什么关系?”
“这会不会是您为了回应拒录争议,临时抛出的私人攻击?”
弹幕停了几秒后疯狂刷新。
【弃婴?真的假的?】
【这要是编的就太恶毒了。】
【先别站队,等证据。】
蒋慧捂着胸口,哭着面对镜头。
“大家都看到了。”
“她不肯解释招生问题,就往我们身上泼这种污水。”
“我承认,我们只是普通父母,没有她那么大的权力,可我们不能被这样糟践。”
沈志远扶住她,转头看我。
“沈院长,我要求你立刻道歉。”
我没有接他的话。
我按下遥控器。
大屏幕亮起。
第一页,是二十七年前市妇幼医院的分娩记录。
产妇姓名:蒋慧。
配偶姓名:沈志远。
分娩结果:女婴一名。
出生时间,住院编号,床位号,全都清清楚楚。
礼堂里骚动起来。
蒋慧死死盯着屏幕,嘴唇发白。
沈志远反应更快。
“这只能证明她当年生过一个孩子。”
他咬着牙说。
“那孩子出生后情况不好,没保住。我们夫妻受了很大打击,所以一直不愿意提。”
蒋慧像抓住救命绳,立刻哭得更大声。
“那是我的伤疤啊。”
“沈院长,你为什么要把一个母亲最痛的事挖出来?”
台下有人动摇。
【如果孩子夭折,那沈清确实过分了。】
【这不还是没证明弃婴吗?】
我点了下一页。
大屏幕切到警方备案。
二十七年前冬夜,市妇幼医院后巷垃圾桶旁发现一名出生约三天的女婴。
高烧。
脐带感染。
襁褓内侧缝着医院编号布条。
编号与蒋慧产科记录一致。
紧接着,是福利院接收登记。
女婴被送至市儿童福利院,临时取名“清清”。
接收人签名,是已经去世的福利院老院长。
礼堂里的议论声一点点低下去。
蒋慧扶着椅背,指节发白。
沈志远却仍然硬撑。
“编号也可能出错。”
“医院管理混乱,襁褓拿错不奇怪。你凭这些就想把弃婴的罪扣到我们头上?”
我看着他。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5.
然后,我点开了第三份文件。
屏幕上出现司法鉴定中心的红色印章。
鉴定意见只有一行,却足够把现场所有声音压下去。
【沈清与沈志远,蒋慧,符合生物学亲子关系。】
蒋慧手里的话筒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两个女孩呆呆看着屏幕。
沈念安小声问:“妈妈,她是谁?”
蒋慧张了张嘴,没说出半个字。
就在这时,沈志远突然拍桌站起。
“你从哪弄来的样本?”
“沈清,你违法取样!”
“这份鉴定根本不能算数!”
我看着他失控的样子,点开了下一页。
那是一份他们亲手签过字的特招健康筛查授权书。
授权人签名:沈志远,蒋慧。
授权范围:遗传风险评估及必要亲缘复核。
看清签名后,沈志远终于闭了嘴。
而直播间人数,在这一刻突破了三百万。
沉默没有持续太久。
蒋慧突然跌坐回椅子上,捂着脸哭。
“就算你真是那个孩子,又能说明什么?”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混着恐惧和怨恨。
“当年我们太年轻了,我们没有经验,我们害怕。”
“你现在不是活得很好吗?你当上了院长,有了体面工作,为什么还要把二十七年前的事翻出来?”
这句话一出,台下又静了。
我还没开口,沈志远已经接过话头。
“沈清,你恨我们,我理解。”
“但你不能因为恨我们,就故意挡两个妹妹的路。”
他把两个女孩往前推了推。
“她们是无辜的。”
“你今天说这么多,不就是想报复吗?”
弹幕立刻出现分裂。
【父母确实可恨,但双胞胎没错。】
【沈清拒录会不会真夹带私人情绪?】
【一码归一码,弃婴和入学评估是两件事。】
沈志远太懂怎么把问题拉回孩子身上。
蒋慧也抹掉眼泪,急声说:
“对,她就是报复。”
“她现在有权有势了,就拿两个妹妹撒气。”
“沈院长,你也是教育者,你怎么忍心毁掉两个孩子?”
我没有反驳。
我按下遥控器。
大屏幕上出现一段视频。
画面里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坐在养老院的窗边。
她是当年市妇幼的退休护士。
“我记得那对夫妻。”
老人说得很慢。
“那位产妇醒来后,一直问,怎么只有一个。”
“她说不该只有一个,单着不好看,不完整。”
“她丈夫还问过我,如果孩子不办出生登记,医院会不会追查。”
现场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蒋慧猛地站起来。
“假的!”
“她年纪那么大了,谁知道是不是记错了?”
6.
我又点开一段录音。
录音来自福利院老院长留下的工作备忘,声音已经有些模糊。
“女婴送来时烧得厉害,脐带感染,身上有医院编号。警方初步询问医院后,有护士提到产妇对单胎情绪异常。”
“寻亲公告发布后无人认领。”
播放结束,蒋慧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沈志远还想说话,我直接切到下一页。
心理门诊记录。
患者:沈志远,蒋慧。
诊断摘要:
【存在长期对称强迫行为。对单数,落单,不成对状态产生明显焦虑,厌恶和失控感。】
【对“双生子”“镜像式家庭”存在理想化投射。建议暂缓生育,持续心理干预。】
台下彻底哗然。
我继续播放旧博客截图。
蒋慧二十多年前写过:
【家里任何东西都要一对,单个杯子看着像残废。】
【如果将来要孩子,一定要两个,最好一模一样。一个孩子太孤零零,像坏掉的半成品。】
沈志远也写过:
【双胞胎才像完整的家。一个孩子站在那里,只会让我觉得整个空间偏了。】
镜头扫到他们脸上。
蒋慧拼命摇头。
“那是病情发作时乱写的。”
“谁年轻时候没说过糊涂话?”
我看着她。
“你们知道自己有这种问题,却还是选择生育。”
“第一次,你们把不符合想象的孩子丢掉。”
“第二次,你们终于得到了两个女儿,就把她们训练成一样的形状。”
沈志远怒吼:“你少给我们扣帽子!”
“我们把她们养得这么优秀,全网都看得见。”
“她们懂事,听话,从不给我们惹麻烦,这也叫伤害?”
我说:“听话不等于健康。”
我点开双胞胎终面原始视频。
画面里,评估老师问:
“你们分别喜欢什么颜色?”
沈念安小声说:“蓝色。”
沈念宁刚想说话,蒋慧在镜头外轻轻咳了一下。
两个孩子立刻改口,同声说:“白色。”
评估老师提醒:“请让学生自己回答。”
蒋慧笑着说:“她们本来就一样。”
视频切到单独访谈。
沈念宁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支彩笔。
评估老师问:“你为什么刚才不说想画画?”
她低着头。
“妈妈会难受。”
“爸爸说,我和姐姐不一样,家里就乱了。”
另一段里,沈念安说:
“我想剪短发。”
“可是如果我剪,妹妹也要剪。她不想剪,所以我不能想。”
这句话一出来,礼堂里没人再替蒋慧说话。
7.
屏幕最后出现评估结论。
【两名学生独立意愿表达受阻。存在过度顺从,自我边界混淆,差异表达恐惧。】
【建议暂停高竞争封闭式项目录取,优先进行家庭心理干预。】
弹幕风向开始反转。
【这哪是亲密,这是控制。】
【妹妹说妈妈会难受,我眼泪下来了。】
【沈清拒录不是报复,是救她们吧。】
蒋慧忽然冲到台前,指着屏幕尖叫。
“关掉!”
“你凭什么把我女儿的视频放出来?”
我平静地看着她。
“你们把剪辑视频发到全网时,有问过她们愿不愿意跪在镜头前吗?”
蒋慧的手僵在半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念宁突然开口。
她声音很小,却通过话筒传遍礼堂。
“妈妈,我真的不想学钢琴。”
蒋慧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回头。
“念宁!”
她这一声太尖,女孩吓得立刻闭上嘴。
沈念安挡在妹妹身前,脸白得厉害。
蒋慧意识到镜头还在,马上放软声音。
“宝贝,妈妈没有逼你。你只是今天太紧张了。”
沈念宁摇头,眼泪大颗往下掉。
“我不想每天都和姐姐穿一样的裙子。”
“我也不想姐姐喜欢什么,我就必须喜欢什么。”
“我想画画。”
最后四个字说出来,她像用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发抖。
蒋慧伸手想拉她。
沈念安却拉着妹妹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让蒋慧脸上的温柔彻底裂开。
“沈清。”
她转向我,声音里全是恨。
“你满意了?你把我女儿教成这样,你满意了?”
我还没说话,沈志远已经冲上台。
保安立刻拦住他。
他指着我,眼睛通红。
“你就是来毁这个家的!”
“你被福利院养大了,还读了书,当了院长,你有什么资格说自己被毁?”
“我们当年扔了你,你不是也活得好好的吗?”
全场死寂。
蒋慧猛地看向他,像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沈志远喘着粗气,又补了一句。
“现在两个妹妹的未来,比你那点陈年旧事重要!”
这一次,连弹幕都停顿了。
沈念安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滚。
“爸爸。”
她声音发颤。
“如果我不是和妹妹一起出生,你们也会把我扔掉吗?”
沈志远僵住。
蒋慧慌忙蹲下。
“不会,妈妈怎么会……”
沈念安打断她。
“可你们扔过姐姐。”
她看向我,眼神里有震惊,有害怕,还有一种孩子才有的彻底崩塌。
“她那时候也是宝宝。”
蒋慧说不出话了。
8.
礼堂后门在这时打开。
几名工作人员走进来。
为首的人出示证件。
“我们是市青年保护中心和教育主管部门联合工作组。”
“沈清院长提交的材料已经进入初步核查程序。关于两名学生的家庭教育环境,我们将依法开展评估。”
沈志远脸色大变。
“你们什么意思?”
“我们是亲生父母,我们怎么教育孩子,轮不到外人插手!”
工作人员语气很冷。
“亲生父母不是伤害孩子的许可。”
另一名教育主管代表看向我。
“沈院长,关于您个人被遗弃一事,相关材料也会同步移交。”
蒋慧终于慌了。
她刚才还能哭,还能演,现在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扶着椅背才没倒下。
台下有人低声念手机上的消息。
“他们账号的橱窗被关了。”
“平台发了审核公告。”
“育儿协会撤掉了夫妻俩的推荐页。”
“有品牌宣布暂停合作。”
沈志远抢过手机,手抖得差点拿不稳。
他看见屏幕后,脸色灰得像纸。
蒋慧突然扑到我面前。
“清清。”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我。
很轻,很软,像真有几分母亲的样子。
可我只觉得恶心。
她跪下,伸手来抓我的裙摆。
“妈妈错了。”
“当年妈妈只是病了,一时糊涂。”
“你现在这么优秀,说明老天也没有亏待你,对不对?”
“你帮帮我们,跟大家说这都是误会。你两个妹妹还小,她们不能没有完整的家。”
沈志远也走过来,声音沙哑。
“血缘是割不断的。”
“我们毕竟是你的亲生父母。”
“你就算恨我们,也不能把一家人逼上绝路。”
我低头看着他们。
二十七年前,我高烧到哭不出声时,他们没有想过血缘。
现在账号没了,合作没了,完美父母人设碎了,他们终于想起我是他们的女儿。
我拿出手机,连上大屏。
“你们想谈亲情,可以。”
“先听一个人说完。”
屏幕亮起。
画面里,是福利院老院长生前留下的录像。
她那时已经很瘦,坐在病床边,手背上还贴着输液胶布。
“清清刚来福利院时,小小一团,烧得烫手。”
“医生说再晚一点,命就没了。”
蒋慧的哭声停住了。
老院长继续说:
“她小时候最怕关门声。”
“门一响,她就抱着被子坐起来,问我,是不是又有人不要她了。”
“她还问过我,院长妈妈,我是不是因为不好,才被丢掉?”
老人眼眶红了,却笑着说:
“我告诉她,不是。”
“不是孩子不好。”
“是丢掉她的人,不配做父母。”
录像结束。
礼堂里安静到只能听见蒋慧压抑的抽泣。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你们不是弄丢了一个孩子。”
“你们是亲手丢掉了一个会疼,会怕,会等人抱她的婴儿。”
沈志远嘴唇颤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9.
就在这时,沈念宁突然挣开姐姐的手,跑到我面前。
她仰头看着我,哭着问:
“姐姐,落单的小孩,真的也可以不被扔掉吗?”
我蹲下来,和沈念宁平视。
“可以。”
她哭得更厉害,却没有再往蒋慧那边看。
青年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带两个女孩去旁边休息室做临时安抚评估。
蒋慧想追过去,被拦下。
“我是她们妈妈!”
工作人员挡在门口。
“请先配合现场调查。”
蒋慧崩溃地拍门。
“念安,念宁,妈妈在这里,你们别怕!”
可门里没有孩子回应她。
这比任何斥责都让她难堪。
沈志远坐在椅子上,手机不停响。
他接起一个电话,刚说了句“喂”,对面冷冰冰的声音就从免提里传出来。
“沈先生,这里是星河广告。基于贵方目前重大负面舆情,我司决定立即暂停全部合作,后续违约责任将按合同处理。”
电话挂断后,又一通进来。
“这里是亲子教育联合会。关于你们夫妻的专家推荐资格,我们已启动撤销流程。”
第三通是平台客服。
“因账号内容涉及不当展示子女,虚假人设营销等问题,平台将对账号进行限流,部分视频下架,直播权限暂时关闭。”
沈志远的手一点点垂下去。
蒋慧回过头,像终于明白他们失去的不只是脸面。
“你满意了?”
她盯着我,眼里满是怨毒。
“沈清,你毁了我们二十年经营的一切。”
我说:“是你们自己毁的。”
她突然笑了,笑得很难听。
“你以为你赢了?”
“你把亲生父母送上热搜,让两个妹妹被全网围观,你就干净吗?”
“你和我们有什么区别?你也在利用孩子。”
秦曼终于忍不住站起来。
“蒋女士,是你们先把孩子跪在校门口直播,是你们先剪辑面试视频煽动舆论。”
蒋慧不看她,只死死盯着我。
“她恨我们,她当然会这么说。”
沈志远也像重新找到方向。
“对。”
他站起来,指着我对工作人员说:
“她有私人恩怨。所有材料都不能只听她一面之词。”
“我要申请第三方重新评估。”
教育主管代表点头。
“可以。我们会另行指定专家组。但在评估期间,两名学生需要接受独立访谈,父母不得干预。”
沈志远脸色又变了。
不得干预。
这四个字对他们来说,几乎等于失控。
周董这时走上台,表情复杂。
“沈院长,今天的事……学院会配合调查。”
他没再叫我沈清。
也没再提暂停我终审职务。
可我并不打算就这么过去。
我看向他。
“公开说明会开始前,董事会有人要求我道歉,要求我放弃专业意见。”
“这件事,也需要向所有考生和家长说明。”
10.
周董脸色一僵。
台下的家长代表们立刻低头。
李代表站起来,声音发虚。
“沈院长,我之前说你没有孩子,不懂父母心,是我失言。”
我看着他。
“你不是失言。”
“你只是习惯了把父母的身份放在孩子的感受前面。”
他脸涨红,却没有反驳。
直播还没关。
这句话被完整传了出去。
弹幕刷过一片道歉。
【刚才骂沈清的我道歉。】
【真正不懂孩子的,是这对父母。】
【落单的小孩也该被爱,这句太痛了。】
蒋慧看见弹幕,突然发疯一样扑向控制台。
“关掉!马上关掉!”
保安拦住她。
她挣扎得头发散开,珍珠耳坠掉了一只。
她低头看见地上那只孤零零的耳坠,整个人忽然僵住。
下一秒,她尖叫起来。
“另一只呢?”
“我的另一只耳坠呢?”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跪在地上找那只耳坠,手指抖得厉害,嘴里不停念。
“不行,不能只剩一只。”
“不能单着。”
这副样子,比所有诊断记录都更直观。
沈志远冲过去按住她。
“够了!”
蒋慧猛地甩开他。
“你现在嫌我丢人?当年不是你说,一个孩子像缺了一半吗?”
沈志远脸色铁青。
“是你非要扔!我让你再等等!”
蒋慧尖叫。
“你胡说!是你找的纸箱,是你说后巷没人看见!”
沈志远吼回去。
“如果不是你产后天天砸东西,说那个孩子让你恶心,我会那么做吗?”
两个人当着直播镜头互相撕咬。
二十七年前,他们一起把我丢掉。
二十七年后,为了把自己摘干净,又把彼此推回垃圾桶旁。
工作人员记录员的笔飞快写着。
我看着他们,只觉得荒唐。
休息室的门忽然打开。
青年保护中心的心理老师走出来,神情凝重。
“沈院长,主管部门代表,请过来一下。”
她压低声音。
“两个孩子刚才说,她们家里有一个‘单数惩罚箱’。”
蒋慧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什么惩罚箱?”
教育主管代表的脸色立刻沉了。
心理老师看了一眼蒋慧和沈志远,语气克制。
“孩子说,如果她们表现不一致,或者有一个人单独想做某件事,就要把自己的东西放进箱子里。”
“画笔,发卡,玩偶,日记,都被收进去过。”
“她们管那个箱子叫单数惩罚箱。”
沈志远立刻否认。
“没有的事。”
“孩子小,表达不清楚。那只是收纳箱。”
蒋慧也急忙说:
“对,是收纳箱!家里东西多,我们帮她们整理。”
心理老师看着他们。
“孩子还说,箱子上写着一句话。”
她停顿了一下。
“落单的东西,不该留在家里。”
台下响起压抑的惊呼。
我站在原地,血液像被冻住。
这句话,我在他们旧博客里见过类似的。
二十七年过去,他们没有变。
只是被丢掉的对象,从我变成了孩子们的自我。
11.
青年保护中心负责人立刻说:
“我们需要进入家庭环境核查。”
沈志远怒道:“你们没有搜查令!”
工作人员冷静回应。
“我们会依法申请程序。与此同时,基于两名学生口述内容,建议采取临时保护性安排。”
蒋慧疯了一样摇头。
“不行!她们不能离开我!”
“她们从出生起就没离开过我。分开她们会崩溃的。”
我看着她。
“会崩溃的人,是你。”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她。
蒋慧冲过来,抬手就要扇我。
秦曼想拦,慢了一步。
我抓住她的手腕。
她手上的力气很大,指甲掐进我皮肤里。
“沈清,你凭什么?”
“当年你已经被丢掉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你不出现,我们一家还好好的!”
我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
“我不出现,你们还会继续把两个孩子关在一模一样的壳里。”
“你所谓好好的,是没人拆穿。”
蒋慧跌坐在地上,突然嚎哭起来。
“我没有错!”
“我只是想要一个完整的家。”
沈志远捂着脸,像被抽空了力气。
可下一秒,他忽然抬头。
“沈清。”
他声音很低。
“你要怎么样才肯停手?”
“钱?补偿?股份?”
“我们可以给你。”
蒋慧猛地看向他。
沈志远已经顾不上她。
“你小时候吃的苦,我们补。”
“但你别再把事情闹大。你两个妹妹还要长大,她们不能背着这种新闻过一辈子。”
我笑了。
“到现在,你还是觉得这是新闻问题。”
沈志远咬牙。
“那你想要什么?你非要我们坐牢,非要她们被带走,你才满意?”
我没有回答。
因为青年保护中心负责人接了个电话后,神情更冷。
“家庭核查申请已经通过快速程序。”
“同时,警方将对二十七年前遗弃婴儿案相关材料进行补充调查。”
蒋慧瘫在地上。
沈志远后退半步,撞到椅子。
这时,一个工作人员把平板递给负责人。
屏幕上是刚调取到的公开视频备份。
来自蒋慧夫妻早年还没火时的家庭记录。
标题叫:
【双胞胎训练第七天:让她们学会一致】
画面里,两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坐在儿童椅上。
桌上摆着两盒彩笔。
沈念宁伸手拿了黄色。
蒋慧的声音从镜头外响起。
“不对,姐姐拿红色,你也要拿红色。”
小女孩小声说:“我想要黄色。”
下一秒,沈志远走过去,把黄色笔拿走,丢进一个黑色箱子。
他说:
“不合群的东西,要被收走。”
镜头晃了一下,拍到箱盖上的贴纸。
【单数箱】
那三个字出现时,蒋慧彻底没声了。
直播间里已经不是反转,而是愤怒。
【这不是教育,这是精神虐待。】
【她们还那么小。】
【快把孩子保护起来。】
视频还没结束。
小小的沈念宁哭着问:
“爸爸,我如果不一样,也会被收走吗?”
画面外的沈志远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
“所以你要学乖。”
这一刻,连周董都闭上了眼。
我看着屏幕里那个被吓到发抖的小女孩,像看见二十七年前纸箱里的自己。
不同的是,这一次,有人来得及把门打开。
可下一秒,沈志远忽然抓起桌上的水杯,狠狠砸向大屏。
玻璃碎裂声中,画面黑了下去。
他回头看着我,眼神彻底变了。
“沈清,你别逼我。”
现场保安立刻把沈志远按住。
他挣扎得厉害,手背被碎玻璃划出血,却还死死盯着我。
“你以为你有证据,就能毁了我们?”
“二十七年前的事早就过了追诉期!”
“我们最多被骂几天,可你呢?你这辈子都摆脱不了被亲生父母抛弃的事实!”
秦曼怒道:“把他带下去!”
工作人员上前控制住他。
教育主管代表当场宣布:
“鉴于现场情况和已掌握材料,两名学生将暂由青年保护中心安排临时安全住所,后续监护评估依法进行。”
蒋慧尖叫着扑过去。
“不行!你们不能带走我的女儿!”
12.
休息室门口,沈念安牵着沈念宁出来。
她们看见父母这副样子,脚步停住。
蒋慧立刻伸手。
“念安,念宁,来妈妈这里。”
沈念宁往姐姐身后躲。
沈念安红着眼,却第一次没有过去。
“妈妈,我想和妹妹单独待一会儿。”
蒋慧像被扇了一巴掌。
“你说什么?”
沈念安抓紧妹妹的手。
“我们想自己说话,自己选衣服,自己画画。”
她哽咽着说:
“我们不是一件东西。”
蒋慧张着嘴,表情从震惊变成崩溃。
“是她教你的,是不是?”
“沈清教你恨妈妈!”
沈念安摇头。
“没有人教我。”
“我只是害怕很久了。”
这句话比任何判决都重。
工作人员带两个孩子离开礼堂时,蒋慧跪在地上,哭到声音嘶哑。
这一次,没有人跟着她哭。
也没有人再举手机替她喊冤。
沈志远被带走前,忽然停在我面前。
他脸上那点父亲的体面全没了,只剩恨。
“沈清,你真以为自己是正义?”
“你不过是个没人要的孩子,爬到今天的位置,也还是没人要。”
秦曼脸色一白。
我却很平静。
“是吗?”
我看着他。
“可被带走保护的,不是我。”
“被调查的,也不是我。”
沈志远眼角抽动。
工作人员将他带出礼堂。
同一时间,直播间弹出平台公告:
【该账号涉嫌传播子女不当内容及虚假营销,已暂停直播权限。】
紧接着,蒋慧夫妻的主账号主页变成灰色。
全场有人低声说:“封了。”
蒋慧听见这两个字,像最后一根骨头断了,整个人瘫倒在地。
周董走到我面前,声音发哑。
“沈院长,这件事,董事会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看着他。
“不是给我。”
“是给所有被你们舆论压力牺牲过的专业判断。”
他低下头。
当天晚上,各家媒体开始重新发布完整报道。
舆论彻底翻转。
【沈清不是冷血,她是在守专业底线。】
【最恐怖的是,他们把控制包装成爱。】
【落单的孩子不该被丢掉。】
我关掉手机,没有再看。
因为我知道,网络上的愤怒来得快,散得也快。
真正漫长的,是那些被伤害的孩子要一点点学会相信自己可以不同。
一个月后,调查结果陆续公布。
蒋慧和沈志远当年遗弃婴儿的证据被重新整理,因时间久远,部分责任追究需要依法审查,但他们在育儿博主账号中长期过度展示子女,制造虚假教育人设,诱导消费,已经被平台永久封禁。
合作品牌全部解约。
亲子教育联合会撤销他们的推荐资格。
他们曾经开设的“双胞胎同步训练营”被责令关停,相关家长投诉也进入调查。
秦曼把新的招生复核制度拿给我看。
里面加了一条:
【任何舆情压力不得替代学生发展专业评估。】
我签字时,她站在旁边,轻声说:
“沈清,你以后会不会离开学院?”
我摇头。
“不会。”
“这里还有很多学生。”
她没再劝。
蒋慧和沈志远后来又来过几次。
我一次都没有见。
迟到二十七年的父母,不是父母。
只是失败后想抓住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