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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14:28:46

我把点错的那份饭顺手给了楼下那个少了一条胳膊的流浪汉。

他没有吃,只是抬头看着我。

“你快打开天气预报。”

我只觉得莫名其妙,刚要转身离开。

他却用唯一那只手死死拽住我,怎么甩都甩不开。

“我只想看看明天多少度。”

我被他抓得生疼,只能不耐烦地掏出手机。

天气软件加载出来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明日最低温:-32℃。

可明明今天才刚入秋,而我现在还穿着短袖。

“这不是错误,这是真的。”

“到了今晚十二点之后,一场北风就会席卷而来。”

“你现在去准备物资,还来得及!”

我甩开他的手,骂了一句神经病,转身就往公司走。

可一下午,我越想就越心神不宁。

下班之后,我鬼使神差地跑去了商场,囤了一大堆物资回家。

闺蜜看我紧张兮兮的,笑着说:

“叫你少看点傻子末日短剧吧,这下好了,把乞丐的话当了真。”

我自己也觉得自己荒唐,竟然信了一个流浪汉的疯言疯语。

直到凌晨十二点的钟声一响。

一阵狂风席卷了这座城市。

1

那天中午午休时,骑手电话打进来。

“许女士,外卖放前台了啊。”

我出去拿,发现袋子沉得不对。

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份黄焖鸡,两杯奶茶,还有一份炸鸡拼盘。

我愣了几秒,给骑手打电话。

他比我还崩溃。

“姐,我送错了,那个客户也不要了,平台那边给您退款重送,您看这份您自行处理行吗?我这边快超时了。”

我看着那袋热饭。

扔了可惜。

自己吃又吃不完。

下楼丢垃圾时,我看见公司大门外的台阶边,坐着那个流浪汉。

他在那儿待了快半年。

少了一条左胳膊,衣服总是脏的,头发乱得像草。

保安赶过他几次。

他也不吵不闹,就换个角落继续坐。

有人说他精神有问题。

有人说他以前是个什么研究员,被单位开除了。

也有人说他是骗子,专挑写字楼白领装可怜。

我没跟他说过话。

最多偶尔路过,看见他冻得缩成一团,会把没喝完的热豆浆放在旁边。

那晚我提着外卖走过去。

他抬头看我,眼神很警惕。

我把袋子放到他面前。

“没人要的,不嫌弃就吃吧。”

他盯着那袋饭看了好几秒。

然后用右手把袋子拽过去。

他吃得非常快。

鸡肉,米饭,奶茶。

像不是在吃饭,而是在抢命。

我站在旁边,看了他两眼,刚准备转身时,他忽然开口。

“你手机。”

“什么?”

他的声音很哑,像被砂纸磨过。

“打开天气预报。”

我皱起眉。

“你要看天气?”

他抬眼。

那一瞬间,我后背有点凉。

他的眼睛不浑浊。

也不疯。

非常清醒。

清醒得让人害怕。

“现在打开。”

我当即想到那些帮助流浪汉反被捅死的新闻,吓出一声冷汗,小心翼翼地说:

“大哥,你别吓我,我只是给你一份饭,你别这样威胁我。”

他突然伸手抓住我。

我完全没防备,被他攥得手腕生疼。

“你,你放手!”

保安亭那边有人看过来。

他压低声音。

“打开。”

“再晚就看不到了。”

我被他那股劲儿吓到,也被他抓得疼,只能腾出另一只手解锁手机。

天气软件刚点开,我原本想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屏幕上显示江城。

当前二十六度。

明日最低温。

零下三十二度。

我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刷新。

还是零下三十二度。

可是,可是今天刚入秋,秋老虎还没过去,白天太阳晒得柏油路发烫,写字楼空调开到二十二度还有人喊热。

零下三十二度?

疯了吧。

流浪汉问我:“看清了吗?”

我吞了下口水。

“这……这不是软件出bug了吗?”

他笑了一下。

“他们也会这么说。”

“谁?”

他没有回答,语速突然变快。

“明晚十二点之后,风向会从东北偏北转正北。”

“三个小时内,气温会掉到零下二十。”

“三天后,江城大部分路面冰封。”

“七天后,供水管线大面积冻裂,电网分区限供。”

“半个月后,别随便开门。”

我盯着他。

“你到底是谁?”

他松开我。

“你今天要去囤物资,什么都买点,压缩饼干,保暖用的,甚至炭火,打火机,什么都要。”

“能买多少买多少。”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有病吧?”

他看着我,没有反驳。

只是把空饭盒收进袋子里,像怕弄脏地面。

“我有没有病不重要。”

“你信不信,也不重要。”

“但如果你想活,就别把这句话当玩笑。”

我拿着手机回到公司,手腕上还有一道红印。

刚进门,同事老秦就问我:

“南星,你咋下去这么久,跟谁约会呢?”

我没理他,重新打开天气预报。

数字变了。

明日最低温。

二十一度。

一切正常。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林茜从工位探头。

“怎么了?脸这么白。”

林茜是我闺蜜,也是我合租室友。

我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办公室安静了一秒。

然后老秦笑得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零下三十二?江城?九月?”

“许南星,你是不是加班加出幻觉了?”

林茜也皱眉。

“那个流浪汉是不是缠着你要钱了?我早说你别乱发善心。”

我说:“可我真的看见了。”

老秦敲了敲我的桌子。

“天气软件bug而已,你还当末日预言?”

其他人也跟着笑。

有人打开手机给我看。

“你看,我这儿二十一度。”

“我这儿也是。”

“南星姐,建议少看点灾难片。”

他们笑得越轻松,我心里越不舒服。

因为那个流浪汉提前说中了。

他们会说,这是bug。

2

晚上,我收拾电脑,准备回家。

经过前台时,墙上的内网大屏突然闪了一下。

那块屏平时滚动显示会议室预约、公司公告,还有右下角一个天气插件。

余光扫到一串数字时,我脚步一下停住了。

江城。

明日最低温。

零下三十二度。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屏幕只停了不到五秒。

下一秒,页面自动刷新。

天气恢复成二十一度。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前台小妹正在刷视频,我问她:“刚才大屏天气是不是变了?”

她茫然抬头。

“啊?我没注意。”

我走近屏幕。

右下角正常显示,多云,二十一到二十九度。

我又打开手机。

和大屏幕一样,正常。

我不死心,在网上搜“天气预报零下三十二”。

结果还真搜出几个帖子。

“坐标江城,我天气软件抽风了,明天零下三十多?”

“隔壁南陵也这样,截图在这儿,笑死。”

我点开评论。

一堆人在帖子下面留言自己的天气软件显示异常,也不乏有人说自己的天气预报正常。

我刚想截图,页面突然显示刷新失败。

下一秒,帖子就被彻底删除。

我心里咯噔一下。

换了几个关键词继续搜。

相关内容一条接一条消失。

就像有人拿着橡皮,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痕迹擦得干干净净。

十一点半,官方的气象账号发了公告。

“受外部数据接口异常影响,个别平台短时出现错误气象数值。经核查,我市近期气温平稳,无极端降温风险。请市民不信谣,不传谣。”

下面评论一片哈哈哈。

“我就说嘛,这秋老虎还没走呢就零下三十,我们这儿是北极啊?”

“笑死了,估计程序员头都大了吧?”

老秦在公司群艾特我。

“许南星,看见没,官方辟谣了,放心睡吧。”

紧接着发了个流浪汉举牌算命的表情包。

群里笑成一片。

我没回。

地铁末班快没了,我打车回家。

路上,车窗外热风依旧。

烧烤摊还开着。

穿吊带的女生拎着奶茶走在街边。

情侣骑着电动车从车旁擦过去,男生的短袖被风吹得鼓起来。

这座城市热闹,潮湿,正常。

正常得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神经。

回到小区,林茜已经在客厅等我。

她男朋友周铭也在。

周铭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看见我,笑了一声。

“听说你今天被乞丐预言了?”

我换鞋的动作顿住。

林茜赶紧说:“我就跟他随口一说。”

周铭放下手机。

“南星,不是我说你,你们这种职场压力大的女生,最容易被这种末日论骗。”

我懒得跟他说。

“你怎么还不走?”

他脸色不太好。

“我陪茜茜看电影。”

我转身直接回房。

关门之前,我听见周铭小声说:“你这室友脾气真怪。”

林茜压低声音:“她今天估计被吓到了。”

我坐在床边,打开天气软件。

一切正常。

可我脑子里全是那只抓着我的手。

还有那句。

“买物资。”

我躺了十分钟,又猛地坐起来。

不行。

我要去找他问清楚。

我拿了件薄外套下楼,打车回公司。

司机一路上都在吐槽。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后台抽了好几回,一会儿显示暴雪,一会儿显示道路结冰,真离谱。”

我立刻坐直。

“您也看见了?”

司机瞥我一眼。

“嗨,系统故障呗,官方都说了。”

我没再说话。

到了公司楼下,台阶边空荡荡的。

那个流浪汉不见了。

我找了一圈,只在垃圾桶旁边看见那个外卖袋。

袋子被压得很平。

饭盒洗得干干净净。

下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字写得很难看,像手抖着写出来的。

“今晚前,锁好门窗。”

“水,盐,药,燃料。”

“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有这些东西。”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九月闷热的夜风里。

突然觉得冷。

3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病假。

领导语气不太高兴。

“又请假?你手上那个版本谁盯?”

“可我发烧了,要去医院。”

“行吧,你记得下午上线看一下。”

我直接挂了。

我鬼使神差地走进最近的大型超市,装了满满五辆车。

收银员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你这是开小卖部?”

我笑了笑,解释说:“公司团建。”

她信没信不知道,反正扫码扫到手酸,还好心的帮我开了发票。

我叫了趟货拉拉送回小区。

接着我去了药店,把各种常用的药品和生理用品全都要了十几份。

药店店员问我:“家里有病号?”

我点了点头,随口说:“给亲戚寄的,亲戚身体不好。”

然后是户外用品店。

老板笑得非常热情。

“现在去露营啊?现在天气还热呢,睡袋不用买这么厚。”

我没听他的,拿起最厚的那款。

“就要这个。”

他笑着说:“妹子,要去西伯利亚啊?”

我对他笑了笑,就当默认了。

下午三点,我把金项链和一个闲置包卖了。

又找财务预支了三个月工资。

财务问我:“你家里出事了?”

“差不多,爸爸要动手术急用钱。”

到了傍晚,合租屋被堆得几乎没地方下脚。

林茜回来时,站在门口傻了。

“许南星,你疯了吧?你抢超市了?”

我正在给窗户贴保温膜。

“帮我拿一下胶带。”

她走进来,踩过一箱矿泉水。

“你认真的?”

“嗯。”

“就因为那个流浪汉?”

我停下手。

“不算吧,我就是觉得有点怕。”

林茜看我的表情,像看一个病人。

“南星,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如果我是错的,这些东西以后可以慢慢吃。”

“如果我是对的,今晚之后你会谢谢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叹气。

“行,我帮你搬。”

我看她一眼。

“周铭呢?”

她说:“他今晚不过来。”

我松了口气。

可我没想到,周铭虽然人没来,麻烦却来了。

晚上八点多,林茜在厨房帮我整理罐头。

她手机响了一声。

紧接着,她脸色变了。

我问:“怎么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

小区业主群里,周铭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我客厅。

配文是:

“我女朋友室友被末日流浪汉洗脑了,今天囤了半屋子物资,笑死。”

下面已经刷了几十条消息。

“真的假的?哪栋哪户啊?”

“这是提前知道什么内幕吗?”

“这姑娘是不是有点问题?现在年轻人压力真大。”

还有人艾特物业。

“这种煤气罐放居民楼安全吗?建议上门检查一下。”

我胸口的火一下窜上来。

林茜慌了。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我只是跟他说你买了东西,我没让他发群里!”

我拨通周铭电话。

他接得很快,语气还嬉皮笑脸。

“南星,别生气嘛,大家就当个乐子。”

我咬着牙。

“把消息撤回。”

“撤不回了,再说你囤这么多,邻居看看怎么了?”

“周铭,你脑子有病?”

他也冷了声音。

“你才有病吧?茜茜跟你住一起,我还怕你哪天真疯了伤着她。”

我挂断电话。

林茜眼圈红了。

“对不起。”

我没时间骂她。

我把大件物资重新分散,又在还在门后加了防盗链,网购的门阻器来不及到,只能先用书桌抵住门。

林茜小声问:“有必要吗?”

我看着她。

“如果明天没事,我向你道歉。”

“如果有事,从现在开始,别把家里有多少东西告诉任何人。”

她张了张嘴,最终点头。

晚上十一点半。

外面还是闷热。

业主群里有人继续拿我开玩笑。

“末日姐睡了吗?”

“明天零下三十,大家记得穿貂。”

我关掉群消息,坐在窗边。

手机天气预报仍然显示二十二度。

我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十二点还差两分钟。

可我的心却越跳越快。

林茜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

“南星,算我求你,如果十二点没事,你就别折腾了,好不好?”

我没说话。

时间转到12点,江城12点钟声响起的那一刻。

窗外忽然响了一声。

一阵风。

一阵从北方吹来的狂风,夹着一声重重地声音,砸在了我家的窗户上。

4

我猛地站起来。

林茜也抬头。

窗外,原本细密的雨线变成了白色颗粒。

噼里啪啦。

砸在玻璃上,砸在空调外机上,砸在楼下停着的车顶上。

林茜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掉。

“这是……冰雹?”

我拉开一点窗帘。

冷气顺着玻璃缝往里钻。

明明窗户关着,我却感觉到一种不正常的寒意。

手机突然震动。

气象软件自动弹出预警。

寒潮蓝色预警。

一分钟后,变成黄色。

再过两分钟,橙色。

群里没人开玩笑了。

“外面什么声音?”

“我家阳台全是冰!”

“不是说系统bug吗?”

“怎么突然这么冷?”

零点四十,楼下花坛已经白了一层。

一点二十,小区人工湖表面结出一层薄冰。

两点半,楼道里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水流喷溅的声音。

有人在群里喊。

“二单元水管爆了!”

“物业呢?”

“电梯怎么停了一下?”

室内温度掉得很快。

我和林茜穿上抓绒衣,又套了薄羽绒。

她手一直在抖。

“南星,他说的是真的。”

我打开手机天气。

一开始还显示十九度。

刷新后,页面卡住。

再刷新。

江城当前温度。

零下十八度。

凌晨三点四十。

零下二十七度。

天亮时,窗户边缘结了一圈白霜。

对面楼的阳台挂满冰棱。

小区里几辆电动车倒在路上,轮胎被冰粘住。

树枝承受不住冰壳,断了几根,砸在车顶上,警报器一阵乱响,没响多久就哑了。

官方在早上七点发布紧急通知。

“受罕见强冷空气影响,我市气温剧烈下降,请市民居家避险,减少外出。”

八点,天气软件终于显示出那个数字。

最低温。

零下三十二度。

我盯着屏幕。

一点都没有猜中的兴奋。

只有后怕。

如果我昨晚没买东西。

如果我把那张纸条当垃圾丢了。

如果我和群里那些人一样,等到早上才相信。

现在超市早就空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

九点,业主群里有人发视频。

小区外面的便利店门被挤坏。

货架上的水和方便面被抢空。

有人为了最后一袋米在收银台前打起来。

物业一开始还出来维持秩序。

中午,物业群发通知。

“因天气恶劣,工作人员有限,请各位业主自行做好保暖储水。”

下午一点,燃气压力开始不稳。

下午三点,部分楼栋停水。

群里的语气从震惊变成恐慌。

然后,有人突然发了一张照片。

就是周铭昨晚发过的那张。

我客厅里的物资。

下一秒,有人在群里艾特我。

“许南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降温?”

“你囤了这么多吃的和药,现在是不是该出来说句话?”

我看着屏幕,手指慢慢收紧。

林茜脸色惨白。

“对不起,南星。”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现在说对不起没用。”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很轻。

一下。

两下。

我没有动。

敲门声又响起来。

这次更急。

“许小姐,我是楼上王阿姨。”

“我家老伴低血糖,能不能借点吃的?”

我从猫眼看出去。

门外确实站着楼上那位独居阿姨。

她裹着棉袄,脸冻得发青,手里拿着一个空碗。

我打开门链,只开了一条缝。

她看见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不多要,一点点就行。他昨晚就没怎么吃。”

我转身拿了一包挂面,两瓶水,还有几块巧克力递出去。

她连声道谢。

我说:“王阿姨,别跟别人说。”

她用力点头。

门刚关上,群里又有人发消息。

“凭什么只给楼上不给大家?”

“她真有粮!”

“这种时候还藏着掖着,自私。”

我看着那些字,忽然明白流浪汉为什么在纸条上写。

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有东西。

灾难才刚开始。

人已经开始变了。

第五章

第一波上门的人,是下午四点来的。

三个邻居。

一男两女。

他们站在门口,说话还算客气。

“许小姐,大家都是一个小区的,你既然提前买了那么多东西,能不能匀一点出来?”

我隔着门问:“匀多少?”

男人立刻说:“我们家五口人,你先给两袋米,一箱水,再拿点退烧药。以后恢复了,我给你钱。”

我笑了。

“没有。”

女人声音尖起来。

“照片都拍到了,你还说没有?”

我说:“那些是我自己花钱买的。”

男人压着火。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一个人吃得完吗?老人孩子怎么办?”

我说:“谁家老人孩子,谁负责。”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骂了一句。

“真冷血。”

他们走后,群里骂得更难听。

“这种人就该曝光。”

“囤积居奇,发国难财。”

“建议物业强制征用。”

周铭跳出来了。

“我早说她不正常。她提前知道降温却不通知大家,只顾自己囤货。”

我盯着那句话,气得发笑。

林茜拿过手机,直接在群里发语音。

“周铭,是你拍照片发群里的。南星昨天囤货的时候你还笑她疯。现在你有什么资格指责她?”

周铭很快回。

“茜茜,我是为了大家。她如果真的知道危险,就该告诉所有人,而不是自己偷偷买空超市。”

林茜还想回,我按住她的手。

“别吵。”

“他不是讲道理,他是要把人往我门口引。”

当天晚上,小区彻底乱了。

停水范围扩大。

电梯停运。

手机信号时有时无。

有一户家里没有厚被子,孩子哭了一夜。

有人在群里求药。

有人求水。

也有人开始发疯一样艾特我。

我没有再回。

晚上十点,门又被敲响。

这次声音很急。

外面有孩子哭声。

“许姐姐,求求你开门,我孩子发烧了,烧到四十度了,借点退烧药吧!”

林茜一下站起来。

“是隔壁那个单亲妈妈吗?”

我示意她别出声。

我凑到猫眼看。

门外站着三个男人。

一个戴着口罩,一个拿着工具包,还有一个缩在楼梯间阴影里。

孩子哭声从他们手里的手机传出来。

循环播放。

我的背瞬间冒冷汗。

门外男人压着声音。

“许小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我没开门。

他又敲。

“我们知道你在家。”

我拿起早准备好的强光手电,对准猫眼旁边的监控屏,打开门口摄像头录制。

然后把画面截图发进业主群。

“十七栋八楼,三名成年男性,用孩子哭声骗门。已录屏。如再不走,我把视频发给警方和街道。”

群里炸了。

“卧槽,真的假的?”

“这是我们楼的吗?”

“太不要脸了吧。”

门外三人明显慌了。

其中一个低骂。

“臭娘们。”

另一个说:“走,先走。”

脚步声远去后,林茜瘫坐在沙发上。

“他们怎么能这样?”

我靠着门,手心全是汗。

“这才第二天。”

凌晨三点,小区停电了。

屋子瞬间陷入黑暗。

我打开手电,检查门锁、窗户、物资。

然后想起地下储物间还有一批东西。

如果断电时间长,地下室门禁可能失灵。

我必须下去看一眼。

林茜死活不让我去。

“太危险了。”

我说:“现在不去,明天可能就没了。”

我穿上羽绒服,背上小包,拿着手电和防狼喷雾下楼。

楼道里冷得像冰窖。

墙面渗水结成冰。

我一路走到负一层,刚拐进消防通道,就听见角落里有很轻的喘息声。

手电照过去。

我整个人愣住。

那个缺胳膊的流浪汉倒在地上。

眉毛和头发结着白霜。

嘴唇发紫。

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破旧帆布包。

我蹲下去拍他的脸。

“喂!”

他眼睛睁开一条缝。

看见我,他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储能站……”

我凑近。

他气若游丝。

“明晚八点。”

“会爆。”

第六章

我把他拖回家时,几乎累到脱力。

林茜开门看见他,吓得声音都变了。

“你怎么把他带回来了?”

我把人扶到沙发上。

“他快冻死了。”

我们给他脱掉结冰的外套,擦干身体,套上干净的抓绒衣和羽绒服。

他左臂从肩膀以下就是空的。

残端有旧伤,皮肤皱缩,像被烧过。

林茜不敢看,转身去烧水。

停电后,只能用卡式炉。

屋子里升起一点热气。

我给他灌了几口温糖水,又喂了退烧药。

半小时后,他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

“几点了?”

我说:“凌晨四点二十。”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

“储能站明晚八点十七分,冰覆短路,连锁爆炸。新区会断电,别留在这里。”

我按住他。

“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他沉默了很久。

“陆远舟。”

“以前在极地气候联合监测项目组。”

林茜愣了下。

“项目组?你是科学家?”

他扯了扯嘴角。

“以前算工程师。”

我盯着他。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靠在沙发上,声音很低。

“三年前,我们监测到北极高空急流出现异常摆动。正常情况下,极地冷涡被环流锁在高纬度。但那年模型开始失稳。”

他说这些时,眼神变了。

不再像一个流浪汉。

更像一个熬了无数夜的研究员。

“我和同事做了推演。如果急流断裂,冷空气会像塌方一样南下。沿海和内陆部分城市,会遭遇不符合纬度的极端低温。”

我问:“报告呢?”

“交上去了。”

“结果?”

他看着窗外的冰。

“结果是,模型概率低,公开会引发恐慌,要求继续观察。”

林茜小声说:“那你怎么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空袖子。

“后来实验站事故,数据中心爆炸。我活下来,同组四个人没了。”

他的声音停了停。

“事故责任需要有人背。”

“我成了那个疯子。”

我心口发沉。

“你的身份为什么查不到?”

他笑了。

“你查过?”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项目保密,事故调查,精神鉴定,离职,注销内部权限。对外,我只是一个受刺激后胡言乱语的前员工。”

“没人信你?”

“有过。”

“后来呢?”

“后来他们也不敢信了。”

屋子里只剩卡式炉很轻的火声。

陆远舟把怀里的帆布包放到茶几上。

里面是一块硬盘,一台摔裂屏的旧平板,还有几张皱得不成样的数据图。

他说:“你公司楼下有一台备用数据终端,是当年项目外包时留下的。我一直守在那里,想找机会接入网络,把最新模型传出去。”

我忽然想起他在公司门口坐了半年。

不是乞讨。

是在等一条没人给他的路。

我问:“那你为什么找我?”

陆远舟看着我。

“那天整条街来来往往那么多人。”

“只有你递饭给我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我喉咙有点堵。

林茜低声问:“储能站爆炸,官方知道吗?”

陆远舟说:“他们知道设备有风险,但低估了降温速度。”

“冰覆会先压坏外部线路。”

“备用冷却系统会失效。”

“如果没有提前停运泄压,爆炸只是时间问题。”

我打开手机。

信号很弱。

官方账号刚刚发布消息。

“城东储能站运行平稳,请广大市民勿传播未经证实信息。”

几乎同一时间,业主群有人转发。

“看见没,又有人造谣储能站要炸。”

“末日姐是不是又要表演了?”

周铭发了一句。

“茜茜,你还在许南星那儿吗?她现在还收留流浪汉?你赶紧出来,别被她害死。”

林茜看着手机,脸白得厉害。

我问陆远舟。

“如果爆炸,我们去哪儿?”

他说:“老城区地下人防工程。”

“那里地势高,主体在岩层里,抗寒条件比高层住宅好。”

“但路上会很难走。”

我说:“什么时候出发?”

陆远舟闭了闭眼。

“明晚爆炸后,新区会乱。”

“如果你现在走,外面风太大,冻死的概率更高。”

“等爆炸前一小时,带够东西,从地下车库绕出去。”

我看着他。

“你还能走吗?”

他睁开眼。

“能。”

我不信。

但我没有拆穿。

第七章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都在准备撤离。

水装进保温瓶和折叠水袋。

食物拆掉外包装,只留高热量、轻便的。

药品分成三份,分别放在我、林茜和陆远舟的包里。

绳索,破窗锤,打火机,头灯,手摇电台,备用电池,保温毯。

能带的全带。

带不走的,我用胶带封好,藏回储物间最里面。

林茜一边整理,一边不停看手机。

周铭给她发了几十条消息。

一开始是哄。

“茜茜,你别怕,我来接你。”

后来是骂。

“你是不是脑子坏了?你真信许南星和那个乞丐?”

再后来,他开始装可怜。

“我家没吃的了,你让南星分一点出来,我保证以后还。”

林茜把手机关了。

我没有劝她。

有些人必须自己醒。

下午四点,楼上王阿姨敲门。

她扶着墙,喘得厉害。

“许小姐,我老伴不行了,屋里太冷,他一直发抖。”

我皱眉。

“你们家还有别的亲人吗?”

“儿子在外地,电话打不通。”

我犹豫了几秒。

林茜看着我。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王阿姨不是那些骗门的人。

昨天那包挂面,她没有往群里说一句。

我打开门,把她和老伴接了下来。

老爷子已经有点失温,嘴唇发紫,意识不清。

陆远舟看了一眼,立刻说:

“脱掉潮湿外衣,裹保温毯,别直接烤火。”

我照做。

王阿姨哭着跟我道谢。

我说:“谢的话先别说,晚上我们要转移,你们要跟上。”

她愣住。

“去哪儿?”

“老城区人防工程。”

王阿姨本能地看向外面。

窗外雪粒拍着玻璃,像一群白色虫子。

她害怕得嘴唇发抖。

“这么冷,出去不是送死吗?”

陆远舟坐在沙发边,声音沙哑。

“留在这里,断电后也是死。”

王阿姨不说话了。

傍晚六点,隔壁传来很轻的哭声。

这一次不是录音。

是真的孩子哭。

我从猫眼看见隔壁那个单亲妈妈抱着孩子坐在楼道里。

她家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她怀里的小男孩脸烧得通红。

她看见我,眼里先是亮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

“对不起,我不是来借东西的。”

“家里窗户冻裂了,屋里全是风,我孩子实在受不住。”

我让林茜把她们带进来。

她进门时一直说谢谢。

我给孩子量体温,三十九度三。

药还能撑。

我给他喂了退烧药和温水。

单亲妈妈叫陈妍,孩子叫豆豆。

她小声说:

“我昨天看见群里骂你,没有说话,对不起。”

我摇头。

“没帮着骂就行。”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晚上七点,我们准备出发。

陆远舟说的爆炸时间是八点十七分。

现在离那一刻只剩一个多小时。

我把能穿的都穿上。

内层速干衣,中间抓绒,外面羽绒服,再套冲锋衣。

手套两层。

袜子两层。

鞋底缠防滑链。

每个人身上都塞了暖宝宝。

王阿姨和老爷子行动慢,我给他们分了最轻的包。

陈妍抱着豆豆,我把一条绳子拴在她腰间,另一端扣在我身上。

防止风雪里走散。

七点二十,我们关掉所有灯,准备从楼梯下去。

门刚打开,楼道里就冲上来一股寒气。

我冻得牙齿一磕。

才走到七楼,下面传来脚步声。

很乱。

有人堵在楼梯口。

手电光打上来。

周铭站在那里。

他身后跟着五六个男人。

有的是邻居,有的我根本不认识。

他穿着厚外套,脸冻得发青,可眼神很亮。

像终于等到机会的狼。

“茜茜。”

他先看林茜。

“你真要跟她走?”

林茜往我身后退了一步。

“让开。”

周铭脸色难看。

“我来救你,你让我让开?”

我说:“周铭,现在没时间。”

他看向我的背包。

“没时间就把东西留下。”

我握紧防狼喷雾。

“你想抢?”

他冷笑。

“别说得那么难听。大家都快活不下去了,你一个人拿着这么多物资合适吗?”

他身后一个男人附和。

“就是。你们这么多人,也带不走那么多,分点怎么了?”

陆远舟突然开口。

“八点十七分,城东储能站会爆。你们继续堵在这里,等会儿谁都走不了。”

周铭看着他,笑出声。

“又是你这个疯子。”

“你们还真信他?”

我懒得废话。

“让开。”

周铭往前一步。

“我要是不让呢?”

楼道空间窄。

我们这边有老人孩子,硬冲很危险。

我盯着他,忽然说:

“周铭,你不是说官方不会错吗?”

他一愣。

我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倒计时。

还有陆远舟写下的时间。

八点十七分。

我说:“还有四十分钟。”

“你敢不敢在这里等?”

他脸色微变。

身后几个人也开始犹豫。

有人低声说:“要不先走吧,万一是真的……”

周铭立刻吼:

“怕什么?她就是吓你们!”

下一秒,楼栋外传来一阵沉闷的爆响。

不是城东。

是小区配电房方向。

楼道灯彻底灭了。

黑暗压下来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慌了。

我打开强光手电,对着周铭身后照过去。

“现在滚,或者一起冻死在这儿。”

陆远舟撑着墙,低声说:

“走地下车库。”

我拉着林茜往下冲。

周铭还想抓她。

林茜猛地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

他的表情一下扭曲。

“林茜,你会后悔的。”

没人理他。

我们冲进负一层。

地下车库比楼道更冷,地面结着一层冰,车灯偶尔闪烁,像快死的眼睛。

陆远舟带路,从消防通道绕到车库侧门。

七点五十九分。

我们推开被冻住的铁门。

外面的风雪一下灌进来。

我差点站不稳。

远处城东方向一片黑沉沉的云。

八点十七分。

天边亮了。

先是一团白光。

随后是橙红色火球。

几秒后,冲击波滚过来。

玻璃碎裂声从四面八方炸开。

整片新区,像被一只巨手按进黑暗里。

林茜看着那片火光,喃喃道:

“他说中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们住过的那栋楼。

窗口一层层暗下去。

然后我背紧包。

“别看了。”

“走。”

第八章

零下四十度的风,不是冷。

是疼。

每一次呼吸,鼻腔都像被刀刮。

我用围巾捂住口鼻,还是觉得肺里结了冰。

陆远舟走在最前面。

他只有一条胳膊,却比我们所有人都稳。

他用登山杖试探路面。

哪里有暗冰,哪里有被雪盖住的排水沟,哪里不能踩,他几乎都能提前判断。

我跟在他后面,绳子一头扣着陈妍和豆豆,一头扣着林茜。

王阿姨扶着老伴,走得很慢。

我们没有走主干道。

主干道上堵满了车。

有的车窗被砸开,里面空了。

有的车里还坐着人。

玻璃上结满白霜,看不清脸。

路边有人朝我们挥手。

“救救我!我腿断了!”

林茜下意识停住。

陆远舟头也没回。

“别过去。”

那人一听,声音立刻变了。

“你们有吃的对不对?”

雪堆后面又站起来两个人。

手里拿着钢管。

我拉着林茜继续走。

那几个人追了几步,风雪太大,很快停下。

豆豆在陈妍怀里发抖。

我塞给他一小块巧克力。

他冻得手指僵硬,攥不住。

陈妍替他含在嘴里,小声说:

“谢谢阿姨。”

孩子声音虚弱。

“谢谢。”

走到旧商场附近时,后面传来喊声。

“茜茜!”

我回头。

周铭竟然带着两个人追上来了。

他们身上背着包,显然抢了别人不少东西。

周铭跑得踉跄,脸上却带着急切。

“茜茜,你过来!跟他们走会死的!”

林茜没理。

周铭急了。

“许南星不会管你的!她连物资都不肯分给我,你以为她会真心带着你?”

林茜脚步停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

我只说:“你自己判断。”

周铭像抓到机会。

“茜茜,你听见了吧?她就是这么冷血!”

“我承认照片是我发的,可我那是想提醒大家!”

“后来我带人去她门口,也是因为大家都没吃的!”

“她明明知道灾难会来,却只顾自己,凭什么?”

林茜慢慢转身。

风雪把她的头发吹乱。

她看着周铭。

“所以你承认,是你带人撬门?”

周铭愣住。

他身边一个男人骂:

“跟她废什么话,抢包啊!”

他扑过来,目标是我身后的背包。

我早有防备,强光手电照向他眼睛。

他惨叫一声。

陆远舟用登山杖扫向他膝盖。

那人摔在冰面上,滑出去半米。

混乱中,地下车库入口方向忽然发出断裂声。

我们脚下的地面震了一下。

旧商场地下车库顶棚,被冻裂的管线和积冰压塌了一角。

周铭和另一个男人正站在入口旁边。

雪层塌下去,把他们半截身子埋住。

周铭尖叫。

“茜茜!救我!”

林茜往前冲了一步。

我拉住她。

“你想清楚。”

她看着周铭。

周铭满脸惊恐,再也没有平时那种自以为是。

“茜茜,我错了!你救我,我真的错了!”

林茜嘴唇颤抖。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晚南星开门,会怎么样?”

周铭哭喊:

“我只是想拿点东西!我没想害你们!”

“你把我们家的照片发出去,把所有人引来。”

“你带人堵楼梯。”

“你一次都没想过我会不会也在里面。”

周铭愣住。

林茜的眼泪被风吹得几乎立刻结冰。

她说:

“你不是爱我。”

“你只是觉得我应该听你的。”

塌陷还在扩大。

陆远舟低喝:

“不能停了!”

林茜闭了闭眼。

然后转身。

周铭在身后撕心裂肺地骂。

从求饶到咒骂,不过十几秒。

“林茜!你会遭报应的!”

“许南星!都是你害的!”

风雪把他的声音吞掉。

我们继续往前。

我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被救出来。

我也不想知道。

人防工程入口在老城区一座公园下面。

平时是停车场和地下商业街。

现在入口外挤满了人。

有人砸门。

有人哭喊。

有人举着孩子求放行。

门口有临时管理人员和几名民警维持秩序。

可人太多了。

大家都冷疯了。

我扶着王阿姨,刚挤到前面,就听见有人喊:

“满了!里面已经满了!”

人群瞬间炸开。

有人开始冲撞。

孩子哭,老人摔倒,骂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

陆远舟忽然把硬盘塞给我。

“跟我来。”

他绕到侧面一扇检修门前。

那门被冰封住一半。

他用工具撬开外壳,露出里面的机械锁。

我震惊地看他。

“你怎么知道这里?”

他说:“当年参与过江城地下设施低温应急评估。”

“这里有备用入口。”

门打开的一瞬间,里面的热气扑出来。

不算暖。

但足够让人活下去。

管理人员冲过来。

“你们干什么?”

陆远舟抬起头,把旧证件递过去。

证件边缘磨烂了。

照片里的他年轻,完整,眼神清亮。

他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

“极地气候联合监测项目,陆远舟。”

“我有冻灾模型数据。”

“我要见你们负责人。”

第九章

一开始,没有人信他。

负责人是街道应急办的刘主任。

她看着陆远舟的证件,又看了看他缺失的左臂和满身狼狈,眼神警惕。

“现在冒充专家骗吃骗住的人很多。”

陆远舟没有争辩。

他把硬盘接到临时电脑上。

屏幕闪了几次,终于亮起。

密密麻麻的气象图,城市管线图,电力负载预测,还有未来十五天低温曲线。

我看不懂。

刘主任也看不懂。

但旁边一个穿志愿者红马甲的年轻男人突然变了脸。

“这个数据格式……是国家气候灾害联动平台的旧接口。”

陆远舟看他。

“你是哪个单位的?”

“市应急信息中心,临时过来支援。”

陆远舟点开一张图。

“两个小时后,第一轮冻雨会到。”

“人防工程三号排风口在迎风面,外部百叶已经结冰。”

“如果不马上清理,冷空气倒灌,里面这一区域会快速失温。”

刘主任皱眉。

“天气预报说冻雨在明早。”

陆远舟只说:

“你可以不信我。”

“但清一个排风口,只要十分钟。”

刘主任咬牙。

“去两个人看看。”

十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急促声音。

“三号排风口外层结冰严重!”

“百叶快封死了!”

刘主任脸色变了。

她立刻组织人清理。

三小时后,冻雨果然来了。

入口外传来密集敲击声。

像无数石子砸在地面。

如果三号排风口没有提前处理,后果不敢想。

从那以后,刘主任对陆远舟的态度变了。

她给他安排了一个角落,一张行军床,一杯热水。

可陆远舟没有休息。

他盯着电脑,手指不停敲。

第二次预警,是燃气管线。

他指出老城区西侧一条燃气主管低温脆裂风险极高。

那附近还有一个临时避难点。

消息传过去时,对方不肯撤。

“这么多人,外面又冷,怎么转?”

有人骂陆远舟危言耸听。

有人说他一个流浪汉懂什么。

陆远舟脸色苍白,却还是撑着说:

“先撤老人孩子。”

“最少撤到三百米外。”

争执持续了半小时。

最后刘主任拍板。

“撤。”

当晚十点,西侧燃气井爆炸。

火光从地下喷起,随即被极寒压成诡异的白雾。

那个临时避难点因为提前转移,死伤被压到最低。

人防工程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再没人叫陆远舟疯子。

他的硬盘数据被临时通讯设备传了出去。

信号断断续续。

发送进度条爬得很慢。

百分之十。

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四十。

每一次卡住,我的心都跟着悬起来。

凌晨,市应急指挥部终于回传确认。

“已接收模型数据。”

“请求核验人员身份。”

陆远舟坐在行军床上,脸烧得通红。

他笑了一下。

“现在想起核验了。”

志愿者替他联系上级。

几个小时后,他的身份终于被确认。

陆远舟。

原极地气候联合监测项目工程师。

三年前项目事故幸存者。

曾提交高纬急流断裂与极寒南侵风险报告。

后来因事故调查和精神状态争议离岗。

文件上的字冷冰冰。

可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难受。

三年。

他被人当成骗子,疯子,乞丐。

守着一堆没有人要的真相。

直到城市真的冻住。

才有人回头问。

你是谁?

他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说过的那些话,本来可以更早被听见。

人防工程里越来越挤。

食物按人头发放。

一人一天两块压缩饼干,一杯热水。

孩子和病人优先。

有人不满。

有人偷东西。

有人半夜抢别人的毯子。

秩序像一根冻脆的线,随时会断。

我把自己剩下的巧克力分给豆豆一块。

他小声问我:

“阿姨,我们会死吗?”

我顿了一下。

然后说:

“不会。”

其实我不知道。

但有时候,大人必须撒谎。

第十三天,陆远舟情况恶化。

冻伤感染。

高烧。

肺部也出了问题。

医生说:

“他之前身体亏空太厉害,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陆远舟听见了,反而很平静。

他问我:

“你还有没有那天的外卖订单?”

我愣住。

“干什么?”

“想看看我吃的是哪家。”

我鼻子一酸,差点骂他。

“你都这样了,还惦记饭?”

他笑。

“那份饭挺好吃。”

我说:“等出去,我再给你买。”

他看着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第十六天,通讯中继又坏了。

外面风雪没停。

如果中继不修,模型数据就传不出去,救援队也很难判断我们这一片的实时情况。

刘主任不许陆远舟去。

“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陆远舟说:

“我知道接口位置。”

“别人去,要花三倍时间。”

我挡在他面前。

“我去,你告诉我怎么修。”

他看着我。

“你分不清冻裂线和短路点。”

我说:“那我跟你一起。”

他摇头。

“你得留下。”

“你还要照顾他们。”

我火了。

“我不是你学生,也不是你下属,你少给我安排。”

他沉默片刻,忽然说:

“许南星。”

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叫我名字。

“那天你给我的,不只是一份饭。”

“是我最后一次觉得,自己还能被当成人。”

我说不出话。

他把硬盘推给我。

“如果我回不来,把它交给救援队。”

我死死攥住硬盘。

“你自己交。”

他笑了一下。

“尽量。”

第十九天清晨,救援队打通主干线的消息传来。

整个避难点都沸腾了。

有人哭,有人跪下,有人抱在一起发抖。

可陆远舟还没回来。

第十章

救援队是在离入口三百米的雪沟里找到陆远舟的。

他半跪在一根倒塌的路灯旁边。

身上的安全绳断了。

工具箱还扣在手腕上。

通讯中继修好了。

信号恢复的那一刻,他应该正往回走。

可风雪太大,他没能走回来。

救援人员说,找到他的时候,他怀里没有热源包。

后来我们才知道。

同一队救援的人,还在路边救了一个小女孩。

她跟家人走散,已经严重失温。

身上裹着一个快没热量的热源包。

那是陆远舟最后一个。

我听完这句话,很久没说话。

林茜站在我旁边,哭得喘不上气。

刘主任摘下帽子,低头站了很久。

救援队把陆远舟抬进来时,人防工程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说话。

连孩子都不哭了。

他的脸上结着冰霜,表情却很平静。

像终于不用再拼命证明自己没疯了。

我把那块硬盘交给救援队队长。

他说:

“我们已经收到上级命令。”

“陆工的数据非常重要。”

“后续全国多个城市的抗寒调度,都要参考这套模型。”

我点点头。

我本来想说,他不是现在才重要。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人死以后得到的认可,再响,也吵不醒他。

救援开始后,我们被分批转移。

王阿姨和老伴送去了医疗安置点。

陈妍和豆豆也被安排进儿童优先区。

林茜一直跟着我。

她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很多。

转运车上,她忽然说:

“南星,我以前是不是很蠢?”

我看着窗外的雪。

“不算。”

她眼睛红着。

“我总觉得他只是脾气急,只是爱面子,只是不会表达。”

“可到了这种时候,我才知道,人坏起来是没有底的。”

我说:

“知道了就不晚。”

她靠在椅背上,轻轻嗯了一声。

极寒没有马上结束。

救援到来,只是让人不再孤零零等死。

之后三个月,江城一直被冰雪压着。

主干道一点点打通。

供水供电分区恢复。

冻裂的管线重新铺设。

储能站爆炸调查启动。

陆远舟的名字出现在新闻里。

标题很多。

“被忽视的极寒预警者。”

“他用一块硬盘救下一座城。”

“前工程师陆远舟身份恢复。”

有人在评论里悼念。

有人问,为什么三年前没人听他说。

也有人轻飘飘地说:

“早公开不就好了?”

我关掉新闻。

迟来的清醒,总是最轻松。

因为代价已经由别人付过了。

周铭没有死。

他被后续救援从塌陷车库附近挖出来,冻伤严重,截了两根脚趾。

林茜听到消息时,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删除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

她没有去看他。

我也没有。

春天来的时候,江城还很冷。

路边的雪堆脏兮兮的,迟迟不化。

公司恢复办公那天,我回到了那栋写字楼。

前台大屏重新亮起。

天气插件显示,今日最高温,四度。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同事们陆续进去。

老秦看见我,有些尴尬。

“南星,那时候群里开玩笑,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

“没事。”

他松了口气。

可我知道,有些事不是没事。

只是没必要再提。

我走到公司楼下的台阶边。

那里原本有个角落。

陆远舟曾经坐在那里。

冬天抱着破包。

夏天缩在阴影里。

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经过。

有人嫌他脏。

有人绕开他。

有人把剩饭扔到垃圾桶,也不会递给他。

我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份刚买的热饭。

红烧牛肉饭。

加了一个卤蛋。

还有一杯热豆浆。

我把饭放在墙边。

又放下一副干净筷子。

路过的保安认出我,犹豫着问:

“许小姐,你这是……”

我说:

“给一个救过我的人。”

保安没再问。

风从街口吹过来,还是冷。

但已经不再像刀子。

我蹲下身,把饭盒摆正。

热气从盖缝里冒出来,很快散进空气里。

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坐在台阶边,捧着那份送错的外卖,吃得那么急。

像怕下一秒就有人抢走。

他吃完后,拽住我的手,让我打开天气预报。

那时候我以为他疯了。

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

可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样。

真话如果从衣着体面的人嘴里说出来,就叫专业。

从落魄的人嘴里说出来,就叫胡言乱语。

后来,每年极寒纪念日,我都会在公司楼下摆一张小桌。

上面放热饭,热水,保温毯,还有几张写着避难点电话和应急物资清单的纸。

有人来领。

我就给。

有人问我图什么。

我说:

“不图什么。”

“就是记着。”

记着一份没人认领的外卖。

记着一个缺了胳膊的流浪汉。

记着他在所有人都不信的时候,还一次又一次说出那个答案。

也记着,灾难来之前,最先看见裂缝的人,常常站在最没人愿意看的地方。

有时候,救命的消息不会出现在新闻里。

不会写进通知里。

也不会被装订成红头文件,摆到你面前。

它可能藏在一个发抖的人手里。

藏在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

藏在一句被人嘲笑的疯话里。

而你能不能活下来,有时只差那么一点点。

差一次停步。

差一眼正视。

差一份送错后,没有被丢进垃圾桶的热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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