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亲宴上,养姐沈知月顶替了我的身份。
前世,我一个箭步冲上去,夺过玉佩,指着上面的缺口:
“这是我三岁是吃核桃时磕坏的,我才是真的郡主!”
我被接回王府后,靖安王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回来就好。”
兄长冷哼一声,转头就走。
我害怕被抛弃,整日讨好卖乖,却始终换不来他们一个笑脸。
直到叛军夜袭那日,王府起了大火。
兄长萧怀瑾拖着我,将我送到安全的地方。
我以为他终于认可了我这个妹妹,可他却说:
“沈微澜,你为什么非要回来?”
“若不是你非要揭穿,知月根本不会走。她才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妹妹,你算什么?”
再睁眼,认亲文书摆在案上。
我看着那支递到手边的笔,慢慢推了回去。
“王爷弄错了,我不是郡主。”
1
满堂都静了。
那句话说完,厅里许久没人动。
父王手还悬在半空,笔尖的墨滴在认亲文书上,晕开一小团黑痕。
母妃先反应过来,急急拉住我。
“梨儿,是不是还在怨我们来迟了?你受的苦,娘都知道。可血脉不会错,你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
她叫我梨儿。
前世,我就是在这一声声里软了心。
我从沈家出来时,瘦得不像样。母妃替我梳头,替我挑衣裳,说往后没人敢再欺负我。
我记住了她爱吃甜粥,记住了父王旧伤在雨天会疼,记住了陆珩练剑后不喜欢旁人递热茶。
可他们记不住我不叫阿眠。
有一回母妃病中醒来,拉着我的手,迷迷糊糊喊了一声:
“阿眠。”
我僵在那里。
她清醒后哭着道歉,说自己只是习惯了。
陆珩站在门口看我。
“母妃身体不好,你别拿这点小事刺她。”
那时我还会难过。
如今不会了。
我抽回手,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王妃,民女在沈家长大,粗鄙惯了,担不起郡主身份。”
母妃脸色白了。
父王沉声道:
“谁敢说你粗鄙?你是本王亲女,谁也改不了。”
角落里,沈眠哭声轻了些。
她抬起脸,眼睫上挂着泪。
“妹妹,你若不肯认,是不是因为我?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拿你的玉佩进府。可我那时太害怕了,我也想有个家……”
陆珩几乎立刻看向她。
“阿眠。”
只两个字,已经护得明明白白。
他走到我面前,目光冷得像冰。
“沈梨,前世闹一回还不够,这一世又换了法子?你最想要的不就是这个身份吗?现在摆出一副不要的样子,是想让父王母妃更愧疚?”
我抬眼。
原来他也回来了。
难怪他看我时,没有半点初见的陌生。
我轻声问:
“世子觉得,我该怎么做?”
他一顿。
我继续道:
“签下名字,跪谢王府恩典,再对沈眠说没关系?还是像前世一样,努力学着做你们喜欢的妹妹?”
陆珩瞳孔一缩。
母妃茫然看着我们。
“什么前世?珩儿,你们在说什么?”
陆珩没答,只死死盯着我。
“你记得。”
“嗯。”
“那你更该知道,若不是你执意争回身份,后来不会乱成那样。”
我忽然笑了。
原来直到现在,他仍觉得错在我回来。
父王皱眉。
“珩儿!”
陆珩闭了闭眼,忍住怒气。
“父王,她心思深,不能由着她。”
沈眠哭着摇头。
“哥哥,别这么说妹妹。她吃了那么多苦,怨我也是应该的。”
我看向她。
“既然你觉得该还,那便别再叫我妹妹。”
她脸色僵了一瞬。
母妃急急道:
“梨儿,她到底在府里陪了我们多年,一时改口也难。你们都是……”
“不是。”
我打断她。
“我与沈姑娘没有姐妹情分。”
沈眠的眼泪掉得更凶。
陆珩上前一步。
“沈梨。”
我没有退。
“世子放心,我不会留在王府,也不会坏沈姑娘的日子。”
我转向父王。
“我只想回沈家取回养母遗物,然后离京。”
母妃怔怔看着我。
“离京?你才刚回来,能去哪里?”
前世我也问过自己。
离了王府,我还能去哪里。
后来才知道,待在一个不想真正接住我的地方,比无处可去更难。
我垂下眼。
“总有地方能容我。”
陆珩冷笑。
“你以为这样说,我们就会求着你留下?”
我点点头。
“不会最好。”
2
沈家门刚关上,沈母的哭声就变了味。
在王府门前,她还拉着我的袖子哭,说自己养了我十六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进了屋,她一巴掌甩到我脸上。
“你疯了是不是?王府都认你了,你还不签?你不签,阿眠怎么办?”
我被打得偏过脸,嘴里有了血腥味。
沈父坐在上首,脸色阴沉。
“把文书写了。就说玉佩是你自愿给阿眠的,前些日子鸣冤是受人挑唆。只要你肯写,沈家还认你这个女儿。”
我看着他们。
前世我逃出柴房后,沈母也是这样哭。
她说:
“梨儿,你姐姐命苦,她从小就羡慕贵人家的日子。你让她一次怎么了?”
那时我满手是血,跪在王府外鸣冤。
王府查清真相后,沈家被赶出门。
我以为,他们至少会羞愧。
后来才知道,羞愧这种东西,也要有心才会有。
我擦掉唇角的血。
“我不是沈家女儿。”
沈母扑过来,又要打我。
手腕却被人从旁扣住。
陆珩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王府护卫。
他看了我脸上的掌印一眼,眉头微皱。
我以为他会说什么。
他却只道:
“父王命我送你去别院。旧物带走,其余事回去再说。”
沈母立刻哭着跪下。
“世子,阿眠真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从小跟我们吃苦,太想过好日子了。梨儿心硬,连我们养她的情分都不顾。”
陆珩没看她,只盯着我。
“东西在哪?”
“后院。”
他跟着我过去。
柴房的锁已经换了,窗缝上还残着我前些日子割破手留下的血痕。
我推门进去,取出藏在梁上的小木匣。
里面有养母留下的旧信,还有一只断了齿的木梳。
养母不是沈母。
她是沈父早年病死的原配,也是这家里唯一真心待过我的人。
临终前,她把木匣塞到我怀里,让我谁也别信。
前世我没懂。
直到后来才知道,她信里写得清楚。
沈父早年在城外捡到我时,已经看见襁褓里那块王府玉佩。他没有报官,也没有寻主,只把我带回沈家。
因为他等着有朝一日,拿我换富贵。
只是不曾想,他亲生女儿沈眠长大后,更想自己去享那份富贵。
我刚把木匣抱出来,沈眠身边的丫鬟便从暗处冲出来,伸手来抢。
“姑娘,那是我家小姐的东西!”
我侧身避开。
她扑了个空,陆珩一把按住她。
“谁让你来的?”
丫鬟吓得发抖。
沈眠从月门后走出来,脸色苍白。
“哥哥,是我让她来的。我只是怕妹妹带走不该带的东西。”
陆珩看向我怀里的木匣。
“里面有什么?”
3
我抱紧了些。
“养母遗物。”
沈眠咬了咬唇。
“可妹妹从前最会藏东西。若她拿着什么似是而非的信物出去乱说,王府和沈家的名声都要毁了。”
我看着她。
“你怕信物,还是怕信?”
她脸色微变。
很快又红了眼。
“我怕你恨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陆珩皱眉,似乎想说我几句。
我先开口:
“世子若要搜,现在就搜。”
他反而顿住。
我把木匣递过去。
“搜完了,若没有你想的那些脏东西,劳烦世子以后别总把我想得跟她一样。”
沈眠的泪僵在眼眶里。
陆珩接过木匣,却没有打开。
过了片刻,他又还给我。
“走。”
我越过沈眠时,她压低声音。
“沈梨,你不做郡主,也别想让我安心。”
我停了一下。
“你安心不了,是因为你知道,那本就不是你的。”
王府别院很大。
丫鬟送来的衣裙叠满半张榻,茶点摆了三层。
前世我第一次住进来时,惶恐得一夜没睡。
我怕弄坏东西,怕说错话,怕他们发现我不像个郡主。
如今我只收下了一身素衣,其余都让人撤走。
母妃傍晚来了。
她带了药膏,亲手要替我擦脸。
我避开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眼眶一下红了。
“梨儿,你小时候摔了碰了,是不是也没人给你上药?”
我想了想。
有的。
养母会把我抱到膝上,一边吹一边骂沈父没用。
只是她死后,就没有了。
我没有说这些。
“劳王妃挂心,民女自己可以。”
她眼泪落下来。
“你一定要这样同我生分吗?”
外面传来脚步声。
陆珩进来,身后跟着沈眠。
沈眠披着斗篷,脸白得像纸。
母妃立刻起身。
“阿眠,你病着怎么还过来了?”
沈眠摇头,勉强笑了笑。
“我听说妹妹受伤,心里难安,想来看看她。”
她走到我面前,忽然跪下。
“妹妹,从前是我贪心。你打我骂我都好,别同母妃置气。母妃这些日子为你吃不下睡不着,你忍心吗?”
前世她也这样。
只要她一跪,我若不扶,便是不懂事。
我若扶了,便要顺着她把这场戏唱完。
这次我坐着没动。
“沈姑娘总喜欢跪我,是想让我折寿吗?”
沈眠脸一白。
母妃皱了皱眉,却没说我。
陆珩开口:
“她是来道歉的。”
我看向他。
“道歉要我收才算吗?”
陆珩眼神沉下去。
“沈梨,别太过分。”
“世子觉得怎样不过分?她拿着我的玉佩进府,说自己是王府女儿。沈家把我锁在柴房,差一点让我出不来。如今她跪一跪,我若不感激涕零,就是过分?”
4
沈眠哽咽。
“我没有想害你,我只是太怕了。”
我点点头。
“怕我活着出来。”
屋里安静下来。
沈眠的肩膀轻轻发抖,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母妃张了张嘴。
“梨儿,那时真相未明……”
“现在明了。”
我看着她。
“王妃还想替她说什么?”
母妃脸色白了。
陆珩上前一步,挡在沈眠身前。
“你明知母妃心软,还句句相逼。沈梨,你重活一次,还是半点不肯退。”
我忽然觉得累。
“我前世退得不够吗?”
陆珩神情一滞。
我站起身。
“我学了三年规矩,沈眠喜欢的屋子我没住。她用过的琴,我不碰。母妃想她,我陪着不说话。你嫌我不如她,我就练到手指磨破。”
“后来城破,你背我出火场。我以为我总算有一个哥哥。”
陆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别说了。”
我偏要说。
“可你问我,为什么非要出现。”
沈眠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母妃却像听不懂,只茫然地看着我们。
陆珩声音发哑。
“那是前世。”
“对。”
我笑了笑。
“所以这一世,我不出现了。”
陆珩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你想离京?”
“是。”
“去哪?”
“与你无关。”
他扣得更紧。
“没有王府点头,你出不了京。”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前世他也是这样。
他总以为,把我留在王府,就是护我。
可我最疼的时候,往往就是他护着别人的时候。
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
“世子,你拦得住我的路,拦不住我不认你们。”
第二日,沈眠送来一盒点心。
我没吃。
丫鬟说这是她亲手做的,熬了一夜。
我让人原样退回去。
不到半个时辰,我屋里的木匣就不见了。
我没有声张,只去了后院废井旁。
果然,沈眠的贴身丫鬟正蹲在石桌边翻匣子。
我走过去时,她吓得手一抖,几张纸落到地上。
那不是我的旧信。
是沈眠自己的东西。
纸上写满了字。
肩后梅痕,偏左三寸。
幼时高热,左耳不灵。
问起玉佩来历,要哭,不能答太快。
王妃心软,先喊娘。
我弯腰捡起来。
丫鬟扑上来抢,被我反手推开。
她撞到石凳,立刻哭喊起来。
沈眠来得很快。
比她更快的是陆珩。
他看见地上的丫鬟,第一眼便望向我。
“又是你?”
我握着那几张纸,平静道:
“世子来得正好,我这里有些东西想让你看看。”
沈眠看见我手里的纸,脸上的血色瞬间没了。
5
下一刻,她跪倒在地。
“哥哥,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妹妹恨我,故意拿些东西来污我。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为什么还不放过我?”
陆珩皱眉。
“沈梨,把东西给我。”
我递给他。
他扫过一眼,神色变了。
沈眠哭得更急。
“我没有写过!哥哥,你信我,我真的没有!”
我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我养母临终前留下的。上面写着,沈父当年捡到我时,便认出了襁褓里的王府玉佩,却没有报官。”
沈眠抬头看我。
我没有停。
“这封,是沈家仆妇的供词。她说你认亲前一夜,问过她我肩后胎记是什么形状,又问我小时候高烧后哪只耳朵听不清。”
沈眠摇头,泪珠滚落。
“不是我,是他们逼我的。沈梨,我只是太想有个家。”
“你想有个家,所以偷我的玉佩?”
“我那时糊涂……”
“你想有个家,所以让人把我锁在柴房?”
“我不知道他们会那样做……”
“那这张药方呢?”
我展开最后一张纸。
陆珩的脸彻底僵住。
沈眠的哭声停了。
药方上写着几味药。
不致命,却能伤嗓子。
前世我逃出柴房后,嗓子哑了很久。
我一直以为,是哭喊太久伤了喉咙。
原来不是。
我看着沈眠。
“我若不能说话,便不能去王府喊冤。你便能继续做你的郡主。”
母妃不知何时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摇摇欲坠。
父王也来了,脸色沉得可怕。
沈眠终于慌了。
她膝行到母妃脚边。
“娘,不是这样的。你信我,我陪了你那么久,我怎么会……”
母妃没有扶她。
沈眠又看向陆珩。
“哥哥,你说过会护我的。”
陆珩握着那几张纸,指节泛白。
他看向我,像第一次认识我,又像终于不敢再看我。
我一步步走到沈眠面前。
“你不是一时糊涂。”
“也不是太想有个家。”
“从你抢走玉佩那一刻起,你就想让我永远闭嘴。”
院中无人说话。
沈眠跪在地上,脸上的泪还挂着,却再哭不出声。
父王命人把她带下去。
她被拖走时,忽然挣扎起来。
“哥哥!哥哥你救我!”
陆珩站着没动。
可他的眼神还是乱的。
像信念塌了一半,另一半还硬撑着。
父王看向我。
“梨儿,这些东西为何不早拿出来?”
我笑了一下。
“早拿出来,王爷会信吗?”
父王哑住。
母妃扶着丫鬟,脸白得厉害。
“我信,我现在信了。梨儿,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为什么不告诉娘?”
我没有回答。
因为前世我说过。
我说沈眠并不无辜,说沈家夫妇早有算计。
母妃那时哭着说:
“可阿眠陪了我这么多年,她若真一无所有,我心里也疼。”
陆珩更直接。
“够了。你已经拿回身份,还要把她逼到哪一步?”
所以这一世,我学会了先把证据摊到他们面前。
不求他们信我。
只让他们不能装作不知道。
沈家夫妇很快被带来。
沈母一进院,就扑向母妃。
“王妃,阿眠是被冤枉的!梨儿从小就爱记仇,她见不得阿眠好,什么谎都编得出!”
沈父也跪下。
“草民当年捡到她,确实不知她身份。若早知道,哪里敢瞒王府?”
我把养母旧信递给父王。
“上面有沈父的私印,还有当年随襁褓一起留下的半块红绸。绸子另一半,王府应该有。”
父王看完,脸色越来越难看。
陆珩忽然问:
“那张药方从何而来?”
我看向他。
“世子还想替她找借口?”
他喉结动了动。
“我只是要查清。”
“不必。”
我转身从石缝里取出一个小布包。
“沈眠让丫鬟搜我木匣,我也让人盯了她的屋子。这是从她床板暗格里翻出来的。”
里面有磨去纹路的旧牌,还有半张图。
陆珩接过去,脸色骤变。
“王府内院密道?”
父王猛地站起。
沈父瘫坐在地。
沈母还想嚎,被护卫堵了嘴。
我看着那半张图,前世的火光又在眼前晃。
王府戒备森严,可叛军还是从内院杀进来。
那晚,我被烟呛醒,外头全是喊杀声。
陆珩冲进来,背起我就跑。
我以为那是天灾,是战乱。
现在才知道,有人早早递了刀。
沈眠从来不只是偷走我的身份。
她还想把王府当成自己脱身的筹码。
陆珩声音发紧。
“你早就知道?”
“刚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他。
“世子,我说过很多话,你信过几句?”
他像被刺了一下,脸色灰败。
母妃哭着走近我。
“梨儿,回来吧。娘以后一定护你,谁也不能再伤你。”
我退后一步。
她伸出的手落了空。
这时,外头有人通报。
“谢小将军到了。”
我怔了怔。
谢临风走进院中,一身轻甲,眉眼冷肃。
他是我准备投奔的舅家旧部之子。
前世我死前,只远远见过他一次。他率兵回援京城,却晚了半日。
这一世,我托人送过信,请他若入京,替我带一句话去边关。
他看见我脸上的掌印和手腕的红痕,目光沉了沉。
“沈姑娘,可还走得动?”
陆珩立刻挡在我身前。
“她是王府的人。”
谢临风淡淡道:
“她信中说,她不愿留。”
陆珩回头看我。
“沈梨,你宁可信一个外人?”
我越过他,走到谢临风身边。
“至少他问我愿不愿意。”
6
我没能离开京城。
父王以密道残图事关王府安危为由,把我留了下来。
说是留,其实院外多了护卫。
陆珩每日来一次。
有时问我前世城破的细节,有时问沈眠还说过什么。
我不太想答。
他便站在门外,像一根不会走的木桩。
谢临风也常来。
他在京中述职,顺手替我查沈家旧事。每次来都不久,送一两页证据,问我吃药没有,然后离开。
他不劝我认亲,也不问我为何知道前世。
这一点很好。
第三日,沈眠又出了事。
不是她受委屈。
是她差点把我推进废井。
那日我去后园见谢临风,他临时被父王叫走,只留了亲兵在月门外。
沈眠不知从哪里挣开看守,披头散发地冲过来。
“沈梨,都是你逼我的!”
她力气很大,推着我往井边撞。
我早防着她,侧身抓住井沿,反手攥住她的袖子。
她没想到我会躲,整个人扑空,半个身子悬在井口。
她尖叫起来。
“救命!沈梨要杀我!”
亲兵冲进来。
陆珩也赶到了。
他看见的,就是我拽着沈眠的袖子,沈眠摇摇欲坠。
前世若是这一幕,他一定先喝我松手。
这次他冲上来,先把我往后拉开,又让人把沈眠拖上来。
沈眠一落地,便哭着扑向他。
“哥哥,她要杀我,她恨我……”
陆珩没有抱她。
他看着她袖口露出来的短刃。
刃上有一点血,是我掌心被划开的口子。
沈眠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脸色瞬间惨白。
我摊开手。
血一滴滴落到地上。
谢临风从外头进来,脸色冷了。
他从怀里取出帕子,按住我的伤口。
“疼吗?”
我摇头。
其实疼。
只是这种疼,比起前世箭穿胸口,轻得多。
陆珩声音沙哑。
“叫府医。”
我看着他。
“世子终于不问,是不是我自己划的?”
他脸色难看。
“沈梨,我没有……”
“你有。”
我打断他。
“前世我摔下台阶,沈眠说是我推她不成反伤自己。你也是先问我,闹够没有。”
陆珩嘴唇动了动。
我继续道:
“后来我被沈家旧仆堵在巷子里,他们说我害了沈家,要给我教训。你知道后,只说别把事情闹到母妃面前。”
“再后来,城破那晚,你背我出火场,却问我为什么非要出现。”
每说一句,他脸色就白一分。
沈眠在旁尖声道:
“她撒谎!什么前世,都是疯话!”
谢临风抬眼看她。
“是不是疯话,查了便知。”
他把一封信交给父王身边的长随。
“沈家近三个月与城外可疑商队往来的账,我找到了。另有两名跑腿的人,已经扣下。”
沈眠瘫软下去。
陆珩看着我,眼里第一次有了真切的悔意。
“梨儿……”
我皱眉。
“别这么叫我。”
他像被人扼住喉咙。
我抽回包好的手。
“世子不必后悔。我已经不缺你的那点愧疚。”
7
父王亲自审了沈家人。
正堂里,沈眠跪在中间,沈父沈母跪在她身后。
母妃坐在一旁,手里攥着帕子,眼睛红肿。
陆珩站在廊下,脸色冷得吓人。
谢临风靠在柱边,没有进堂,却一直能看见我。
沈父先开口。
“王爷,草民冤枉。那玉佩是梨儿小时候自己拿出来玩的,我们哪里知道是王府之物?阿眠年纪小,见着喜欢,才一时糊涂。”
我把账册扔到他面前。
“这上头记着,你十六年前忽然多了一笔银子。之后每年都有人给你送信,让你留意京中寻女的风声。你不认?”
沈父脸色发青。
沈母哭喊:
“那也是为了养活你!若不是我们,你早死在外头了。”
我点点头。
“所以你们养我,是等着卖个好价钱。”
沈母噎住。
沈眠忽然膝行到母妃面前。
“娘,我真的只是怕失去你。沈家逼我背那些话,逼我拿玉佩。我不敢不听。可我陪了你这么多年,难道那些都是假的?”
母妃浑身一震。
她看着沈眠,眼泪又掉了下来。
前世每到这种时候,她都会心软。
我以为自己还会疼。
可我只是觉得疲惫。
父王沉声道:
“你床下的密道图,也是他们逼你藏的?”
沈眠一僵。
陆珩将那半块旧牌扔到她面前。
“这牌子出自叛军暗线。你从何处得来?”
沈眠咬住唇。
“不知道,我不知道。”
谢临风开口:
“送牌子的人已经招了。沈姑娘用王府内院图,换他们许诺,事成后送她出京,并给她新身份。”
母妃猛地站起。
“阿眠?”
沈眠像终于装不下去了。
她抬头,眼里再没有泪,只有怨。
“是,我想走,有错吗?”
“我在王府做了那么多年女儿,突然有一天,你们告诉我全是假的。”
她指着我。
“她一回来,所有人都看着她。你们说亏欠她,可我呢?我就活该被拖出去,活该被人笑冒牌货?”
我平静看着她。
“所以你要害我不能说话?”
她笑了一声。
“你若不去鸣冤,不就什么事都没有?”
陆珩闭了闭眼。
母妃捂着心口,几乎站不住。
沈眠又看向陆珩。
“哥哥,你前世不是也怨她吗?你不是也说,若她不出现就好了?”
陆珩猛地睁眼。
我也看向他。
满堂寂静。
他喉咙发紧,半晌才道:
“那是我糊涂。”
沈眠讥笑。
“你现在说糊涂,是因为她不肯认你了。若她像前世一样追着你叫哥哥,你还会觉得自己错吗?”
陆珩脸色惨白。
这句话,比任何证据都狠。
因为连他自己也答不上来。
父王怒喝一声:
“押下去!”
沈眠被拖走前,还死死盯着我。
“沈梨,你以为他们真爱你?他们只是亏欠你。你这辈子,也不过是在捡我不要的东西。”
我没有生气。
谢临风走到我身边,低声问:
“要不要出去透气?”
我点头。
走出正堂时,陆珩叫住我。
“她说的不对。”
我停下。
他声音很轻。
“你不是捡她不要的东西。”
我回头看他。
“那你能告诉我,我是什么吗?”
陆珩张了张嘴。
我没有等他的答案。
前世我等过。
等到死,也没等来。
8
叛军比前世早动了三日。
那天夜里,谢临风带来的消息刚到,王府暗墙外便响了三声短哨。
我正在图上标密道口。
父王看着我落笔的位置,眉头紧锁。
“这里是废园,早年封了。”
我说:
“前世他们就是从这里进来的。”
父王不再问了。
陆珩披甲进门,目光先落在我身上。
“你留在内院,哪里也别去。”
我摇头。
“我知道第二道门的机关。”
“我去。”
“你不知道顺序。”
他咬牙。
谢临风站在门口。
“我陪她。”
陆珩脸色一沉。
“这是王府。”
谢临风看他一眼。
“也是战场。”
我没管他们,拿起火折和铜钥,往废园走。
密道口开在假山后。
前世那里冒出第一个叛军时,我正在母妃屋里替她取药。
那一夜,火烧得很高。
我听见许多人喊我的名字,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在哪里。
后来陆珩找到我,把我背出去。
我趴在他背上,感觉他肩头的血浸透我的衣裳。
我以为我们终于是一家人。
可他问我,为什么偏要出现。
这句话比箭还早一步穿过我。
今夜不一样。
密道石门缓缓打开时,里面的人还没冲出,就被埋伏的弓手射倒。
谢临风护在我身侧。
陆珩带人守住另一端。
厮杀声很近。
沈眠不知怎么挣脱了看押,被沈母扶着从侧门跑来。
她看见密道被堵,脸色大变。
“怎么会……”
沈母哭着喊:
“阿眠,快走啊!”
我看着她们。
“你们要去哪?”
沈眠拔下发簪,抵住沈母脖子。
“放我走。不然我杀了她。”
沈母愣住。
“阿眠?”
沈眠手在发抖,却没有松。
“娘,你不是最疼我吗?你再帮我一次。”
沈母的眼泪一下停了。
她像终于看清怀里养大的女儿是什么样。
可已经晚了。
陆珩上前一步。
沈眠尖叫:
“别过来!”
下一瞬,暗处飞来一支冷箭。
谢临风将我往后一拉。
陆珩扑过来挡在前面,箭擦过他手臂,钉进柱子。
我怔了怔。
他脸色发白,却先问我:
“伤到没有?”
“没有。”
我拿布替他压住伤口。
他低头看着我,眼里有一点亮,又很快暗下去。
因为我只说:
“世子忍着。”
没有哥哥。
叛军内应被尽数拿下。
石门彻底合上时,轰隆一声,像把前世那场火也关在了里面。
父王赶来,看着满地狼藉,久久没有说话。
母妃抱着昏过去的沈母哭,哭到一半,又抬头找我。
“梨儿……”
我站在谢临风身边,手上沾着陆珩的血。
她看着我,忽然不敢再上前。
这一夜,王府没有被烧。
陆珩也没有背着我逃命。
我终于不用在马背上,听见那句让我死不瞑目的话。
9
审判那日,天很冷。
沈眠穿着囚衣,头发只用一根布带束着。
她比前世被拖出王府时安静许多。
直到判词念到私通叛军、谋害宗亲,她才猛地抬头。
“我没有害成!沈梨还活着,王府也没事,凭什么判我?”
无人回答她。
她转向母妃。
“娘,你救救我。我陪你那么多年,你说过我最贴心。”
母妃捂着嘴,眼泪一直落,却没有起身。
沈眠又看向陆珩。
“哥哥,你救我。前世你明明最疼我,你说过我是王府唯一的女儿。”
陆珩眼眶发红。
“我错了。”
“你现在说错了有什么用!”
沈眠尖声道:
“你们都怪我,可若不是你们给我希望,我怎么会不甘心?王妃抱着我喊女儿,世子护着我,王爷也默许我留下。后来真女儿回来了,你们一句弄错了,就想把我丢出去?”
她笑得凄厉。
“我只是想抓住已经到手的东西。”
我站在堂下,看着她。
“那不是你的。”
她狠狠瞪我。
“你少得意。你以为他们现在疼你,是因为爱你吗?是因为我坏了,他们只能选你。”
我没有反驳。
因为爱不爱,已经不重要了。
判决落下。
沈眠被押走时,仍在喊母妃。
沈家夫妇也被定罪。
沈母经过我身边,忽然跪下。
“梨儿,我好歹养过你。你替我求一句情,好不好?我只是偏心阿眠,我没想真害死你。”
我低头看她。
“柴房的锁,是你亲手落的。”
她脸上的血色退尽。
我越过她,走出大堂。
外面雪下得很细。
谢临风递给我一件披风。
“边关来信,问你还去不去。”
“去。”
不远处,陆珩走过来。
他的伤还没好,脸色比雪还白。
“沈梨。”
我停下。
他在我面前跪了下去。
周围人都愣住。
他却像没看见。
“前世那句话,是我混账。我那时失了太多人,痛糊涂了,不该把怨气撒在你身上。”
我看着他。
他声音发颤。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认王府也好,不叫我哥哥也好,只要你别走。”
我问:
“若我前世没有死,你会道歉吗?”
他僵住。
雪落在他肩上,很快化开。
我便知道答案了。
他不是不会愧疚。
只是那时,我还在,他便觉得来得及。
可有些话,听见时人已经死了。
后来补多少句,都到不了前世的我耳边。
我说:
“我死前听见的,只有你问我为什么出现。”
陆珩眼泪落下来。
“对不起。”
我点点头。
“听见了。”
他猛地抬头,像抓住一点希望。
我却继续道:
“但我不收。”
谢临风站在我身后,没有催。
我拢紧披风,走下台阶。
陆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还会回来吗?”
我没有回头。
“若有公事,会。”
“那私事呢?”
雪落得更密。
我说:
“王府没有我的私事了。”
10
父王还是把我的名字写进了族谱。
我没有拦。
血脉是事实,真相也该有个交代。
但母妃拿出郡主冠服时,我没有接。
那套衣裳很华贵,针脚细密,想来赶了许久。
她捧着衣裳,眼睛红红的。
“梨儿,娘不求你立刻原谅。你先住下,好不好?院子已经重新收拾了,你喜欢什么,娘都让人换。”
父王站在一旁,声音低沉。
“边关苦寒,你一个姑娘家,何必去受苦?王府养得起你。”
我看着他们。
前世,我最想听这些话。
如果那时有人说,梨儿,你什么都不用学,不用比过谁,不用证明自己值得留下,只要回来就好。
也许我会哭。
可现在,我只是轻轻摇头。
“我承认血脉,也会替王府作证。但我不住这里。”
母妃的手抖了一下。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我不是谁空出来的位置,也不是你们补偿亏欠的物件。”
父王闭了闭眼。
陆珩站在门外,听到这里,脸色苍白。
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只修好的木匣。
是我的。
“我让人补了锁。”
我接过来。
“多谢世子。”
他指尖一颤。
“非要这样叫我吗?”
我没有说话。
他苦笑。
“前世你叫我哥哥,我嫌你学沈眠。后来你不叫了,我又觉得你冷心。”
“沈梨,是我不好。”
母妃哭出声。
陆珩看着我,低声问:
“最后一次。你能不能再叫我一声哥哥?”
屋里静得只剩炭火轻响。
我说:
“前世叫过。”
他眼里微微一亮。
“你让我别叫。”
那点光灭了。
我抱着木匣走出王府时,谢临风已经在门外等我。
他牵着两匹马,马背上放着行囊。
“现在走?”
“现在走。”
陆珩追到门口。
父王和母妃也出来了。
母妃手里还攥着那件冠服,像攥着一场终于来不及的梦。
“梨儿,若以后想回来……”
我打断她。
“我会写信报平安。”
她怔住,眼泪又落下来。
“只是报平安吗?”
我没有回答。
谢临风扶我上马。
风从长街尽头吹来,很冷,却也很清醒。
出城后,他放慢马速。
“后悔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高大,王府在里面,前世的火和血也在里面。
“不后悔。”
谢临风笑了笑。
“那就走吧。边关雪大,路远,到了先给你找个暖些的屋子。”
我也笑了。
“我不怕冷。”
多年以后,王府还会送信来。
父王问我缺不缺银钱,母妃问我冬衣够不够,陆珩的信最短,只有一句:
梨儿,今年京中也下雪了。
我看完,放进抽屉。
院外有人喊我。
谢临风站在雪里,披风上落了一层白。
“沈梨,去看新马?”
我关上抽屉,走出去。
雪落在掌心,很快化了。
前世我死在陆珩那句“为什么出现”里。
这一世,我不再回到谁让出来的位置。
我只是沈梨。
活在自己的名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