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辞别了我娘,我转身下了山。
我没有回那个所谓的家,径直去了官牙行。
这些年陪嫁过来的田契、头面、铺面份子,我一件件立契发卖,尽数折成现银。
掌柜数出沉甸甸一沓银票,我揣进怀里,贴身收好。
谢家倒了,可我手里不能没有银子。
日后救我爹、翻这桩冤案,样样都要花钱。
没有银钱,我在这京城连一步都迈不动。
裴衡为了安抚受了惊吓的苏锦,整整三日没有回府。
听说苏锦院子里日日烧着新炭火,炖着补品,裴衡一下值就守在那边。
换作从前,我早该哭着闹着去找他理论。
可如今,这份清静反倒让我睡了几个踏实觉。
第四日清晨,天刚亮透,府门就被人叩响。
来的是大理寺的差人,进门也不通禀,直冲冲朝我传话。
“谢夫人,苏姑娘那日在墓园受了惊,至今心绪不宁。”
“大人命你即刻过去,给苏姑娘赔个不是。”
我靠在门边,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问你,裴衡传这句话,是以我夫君的身份,还是以大理寺少卿的身份?”
那差人一下子噎住,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既是夫君,家里的事轮不到你们大理寺的人上门逼我低头、”
“既是少卿,他手里又有哪条王法,规定我非得给一个外姓女子赔罪?”
差人脸上挂不住,讪讪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裴衡就进了门,一身官袍都没来得及换。
他站在堂屋正中,盯着我,压着一肚子火气。
“谢明棠,你我之间,为什么非走到这般针锋相对不可?”
我抬眼,冷冷看他。
“这全是你裴衡亲手教我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罢了。”
说完,我懒得再跟他多费一个字,转身就回了寝房,把门一掩。
他跟着推门进来,声音又沉又压。
“你做了这样的事,怎么还能这般心安理得?”
我往榻上一坐,抬唇就笑。
“仇人不痛快,我自然睡得安稳。”
裴衡眼底一沉,二话不说,从袖中甩出一沓市井揭帖,“啪”地砸到我面前的桌上。
纸上画得清清楚楚。
我抬脚踹向苏锦膝弯,逼她跪在碎石上。
旁注一行大字,骂我蛮横善妒、心肠歹毒。
画匠只截了我动手那一段,前因后果半个字不提。
如今茶馆里说书的在讲,街坊邻里在传。
说谢家大小姐沦为丧家之犬,还照样欺负柔弱女子。
“满城都说谢家出了个善妒的毒妇。”他声音冰冷。
“明日,你去谢氏祠堂,当着世家宗亲与众位士绅的面,公开向苏锦谢罪。”
我拿起一张揭帖,慢悠悠看完,抬眸反问。
“我若是不肯依从呢?”
裴衡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压下来。
“谢明棠,你是不是执意要闹得天翻地覆才肯罢休?”
我盯着他看了几息,眼底的刺一点点压下去,语气陡地软了下来。
“好,我去祠堂谢罪就是。”
裴衡眉头一松,显然没料到我答应得这样痛快。
“不过,我有个条件。”
我走到妆匣前,从最底层抽出一纸早就拟好的和离书。
我回身几步,“啪”地拍在他面前的桌案上。
“你按了指印,明日祠堂上,我好好谢罪。”
他只求息事宁人,连纸上写了什么都没看,抬手就按下指印。
他甩袖离开:“你最好说到做到。”
我收起和离书。
我看着那枚还没干透的红印,唇角慢慢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