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出宫前一日,天色阴沉。
我叫来许婕妤宫里的乳母,仔细交代了婴儿夜啼的照料法子,又叮嘱她好生护着孩子,不必急着往各宫抱。
随后,我将明珩换季的旧疾脉案,忌口册子,全数封好送去了太医院。
办完这些,我去了明珩的寝殿。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阵阵笑声。
谢清蘅正拿着一把小木弓,手把手教明珩搭箭。
我环顾殿内,床头那张为了夜里喂药方便挪过来的矮柜,已经被搬走了。
墙角敞着一口樟木箱,我前些日子熬夜赶出来的那几身夹棉常服,连同我绣的虎头香囊,全被杂乱地压在最底下。
明珩看见我,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我走到他面前,平静开口:
“入夜风凉,咳疾的丸药记得按时吃。”
明珩皱起眉头,小脸上满是不耐:
“谢姑姑说了,跑动起来出了汗,病自然就好了。”
“母后总拿苦药吓我,什么都不准我做,烦死了。”
他扬着下巴,脱口而出:
“往后我不要你管了。”
我看着他稚嫩的眉眼,心底一阵发酸,轻声问他:
“若往后母后不在你身边,你当真能照顾好自己?”
明珩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有父皇,还有谢姑姑,他们会一直陪着我,根本不需要母后。”
看着他眼底的笃定,我想起当年他发热抽搐,整夜哭啼。
后来他烧退了,含糊不清地喊了声“母后”。
那一夜,我躲进偏殿,给那个早夭的孩子上了一炷香。
我对那个没见过的骨肉说,娘亲往后有人作伴了,会把欠他的疼爱全给这个孩子。
那点曾支撑我捱过漫漫长夜的温热,在此刻,终于彻底散了个干净。
脚步声由远及近,萧执走了进来。
他听见我方才的话,眉头微皱:
“珩儿身子刚好,你少拿那些病痛吓唬他,平白惹得孩子心烦。”
萧执看了一眼谢清蘅手中的弓,语气放缓,
“你身子弱,无事便回凤仪宫歇着,别总在这儿站着。”
我定定地看了萧执片刻。
那张脸与七年前在冷宫里护着我的人重叠在一起,最后又缓缓碎裂。
我没有争辩,朝他福了福身:
“臣妾告退。”
翌日清晨,晨雾未散。
我将凤印端正摆在案头,旁边是一本分毫不差的六宫交接清册。
凤冠朝服高悬在架上,首饰珠宝整齐列于妆台,我一件没动。
我只换了一身入宫前的旧粗布衣裳,带上当年太后赏的一点私银和南下文书。
慈宁宫里,我跪下向太后郑重磕了三个头。
太后坐在凤椅上,眼眶泛红,只是长叹一声,挥了挥手。
一辆青油布马车停在侧门,手令上写着奉太后懿旨,送宫人出城采办。
侍卫验看无误,抬手放行。
此刻的萧执,大约正陪着谢清蘅用早膳,以为我仍在凤仪宫里闭门思过。
我跨过那道高高的朱红门槛,坐进车厢。
车轮轧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高耸的宫墙在晨雾中一点点后退,越变越小。
我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再也没有掀开帘子回头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