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还没拜堂,我先哭着把新郎的白月光从椅子上扶起来。
「妹妹,这个新娘让给你吧。」
林月柔手里还捏着半盏燕窝,听见这话,连咳嗽都停了。
我转头看向台下的周铭远,眼泪说来就来。
「你们青梅竹马,我不拆散你们。谁爱嫁谁嫁,反正我不嫁了。」
周家人全愣住了。
只有我知道,再晚一步,我就要嫁进周家,替他们生十八个孩子。
十八个。
周家那间粮油铺,连米袋都快堆到房梁了,哪来的地方养十八个娃?
更别提原著里的许知意,生完一个接一个,公婆嫌她慢,丈夫嫌她不够懂事。到最后,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只会端茶、洗衣、哄孩子,再被周家一句「都是一家人」绑住一辈子。
我不想过那种日子。
所以穿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婚礼掀了。
一
我穿进的这本书,叫《嫁入周家十八宝》。
地点是镇上最体面的周家老宅,宾客挤满了婚礼厅,红绸从房梁垂下来,司仪站在台边,手里捏着还没盖章的婚书。
我穿着绣满金线的婚纱,手腕上还戴着周母送来的玉镯。
那只镯子不是送给我的。
原著里,周母说这是周家祖传的东西,等我嫁进门,便要交给她保管。
我还没戴热乎,已经决定待会儿摘下来还回去。
台下,周家人围着林月柔忙前忙后。
周铭远给她披外套,周母把炖好的燕窝往她手里塞,周家表姐替她掖腿上的羊毛毯。
而我这个准新娘,站在台上像一件等着验收的货物。
原著里,周家看中的不是我这个人。
是我爸妈留下的三间老房和一间临街铺子。
周铭远缺钱盘下老街店面,周母就拿我的铺子当嫁妆。至于周铭远,他心里装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林月柔。
林月柔不能生。
于是周家打算让我嫁进去,替他们生十八个孩子,再把孩子交给林月柔养。
我走下台,径直来到林月柔面前。
她坐在红木椅上,脸色苍白,旁边摆着专用药盒。见我过来,她下意识朝周铭远伸出手。
周铭远立刻握住她。
这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我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吸了吸鼻子。
「妹妹,你和铭远不是一对吗?」
林月柔怔住:「知意姐,你说什么?」
我拉住她另一只手,把她从椅子边扶起来。
「我说,这个新娘让给你。」
婚礼厅里像有人突然掐断了声音。
周铭远皱眉:「许知意,你又闹什么?」
我抬头看他。
这个男人长得不差,眉眼锋利,身材挺拔,若不是我知道他接下来要拿我的房子、我的肚子和我的一辈子去填周家的窟窿,确实能骗过不少人。
「我没闹。」我说,「你不是喜欢她吗?那就娶她。」
周母的脸立刻沉了:「知意,今天是你和铭远的婚礼,你别拿月柔开玩笑。」
「我也没拿她开玩笑。」
我握紧林月柔的手,露出一个感动到落泪的笑。
「我愿意成全你们。」
周铭远冷声道:「这里这么多亲戚,还有记者,你想让周家跟着你一起丢脸?」
「你带白月光来我的婚礼都不怕丢脸,我替你们成全,怎么就丢脸了?」
他被我堵得脸色发青。
我还想再说两句,忽然注意到他领口露出一片绿色。
「不过,我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
周铭远警惕地看着我:「你还想说什么?」
「你领口里有片菜叶。」
他低头看去。
周母动作比他更快,伸手在他胸口一拍,果然拍出一片葱叶。她没有把东西丢掉,而是顺手塞进了自己袖口。
仿佛只要别人看不见,周铭远就没有在婚礼上吃菜叶。
我盯着她:「伯母,您要是饿了就直说,别抢我丈夫的饭后残渣。」
周家表姐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
周母瞪过去,她立刻低头嗑瓜子。
司仪赶紧出来打圆场:「许小姐,仪式还要继续,您先回台上……」
「不用继续了。」
我走回台前,把婚书拿起来。
司仪看着我,显然还没反应过来:「许小姐,您愿意嫁给周先生吗?」
「不愿意。」
周母的脸抽了一下。
我把婚书放回桌上,语气清楚。
「我宣布,这门婚事作废。」
周铭远上前一步:「许知意!」
「叫我干什么?」
「你知道今天有多少人来吗?你知不知道周家的脸往哪里放?」
「你们把我的脸面放哪儿了?」
我指了指林月柔。
她坐在周家人中间,外套是周铭远的,燕窝是周母炖的,药盒也是周家专门给她买的。
「你们把白月光带到婚礼上,还让我别计较?」
林月柔轻咳两声。
周铭远立刻转身扶她,声音低下来:「别说话,先坐好。人多,你别受凉。」
我看着他的背影,替他把话补完。
「我还没进门,已经要学着照顾你们全家了,对吧?」
周母皱眉:「知意,你嫁进来就是周家媳妇,伺候公婆、生孩子,本来就是你的本分。」
「生几个?」
周家舅妈坐在席间嗑瓜子,抢着回答:「当然是越多越好。你们许家又没儿子,铺子早晚都是周家的,多生几个,将来也有人继承。」
我放下手里的婚书。
「我问你们,生几个?」
周母看了一眼林月柔,像是觉得这事没什么可遮掩的。
「十八个。」
婚礼厅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我也吸了口气。
不是震惊,是怕自己笑出声。
「十八个?」
周母理所当然:「周家人丁单薄,月柔身体不好,孩子的事只能由你来。等你生下来,月柔会帮你照看。」
林月柔握着周铭远的手,声音很轻:「知意姐,你别误会。我只是不能生,不代表我不喜欢孩子。」
她说得像是在安慰我。
周铭远也没否认。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本书的逻辑已经疯了。
「那我祝你们白头偕老。」
周铭远一愣。
我重新握住林月柔的手,眼泪落得更勤快。
「妹妹,周家媳妇这个位置让给你。」
「谁爱要谁要,反正我不要。」
林月柔的手僵在我掌心。
我看见她眼里的惊惶,像是忽然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声音。
下一秒,她脸色骤变。
她猛地扶住椅背,低声骂了一句:「哪个神经病写的书?」
我眨了眨眼。
她抬头看向周铭远,眼神不再柔弱。
「十八个孩子?」
周铭远还没察觉异样,立刻哄她:「宝贝,别怕。等你病好了,我们就慢慢生,周家会请最好的月嫂——」
「你闭嘴!」
林月柔一把推开他。
周铭远被推得后退半步,满脸不可置信。
「月柔?」
「我不嫁!」
她抓住椅背站起来,动作快得不像刚才那个连走路都要人扶的病人。
周母惊叫:「你站起来做什么?快坐下!」
「坐什么坐?我不想嫁,也不想生!」
周铭远忙上前:「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就算你不能生,孩子也可以让别人替你生。你只要好好养身体——」
「谁要养你们周家的十八个孩子!」
她从他口袋里抽出一把匕首。
原著里,这把刀是周铭远为林月柔守贞,藏在身上准备大婚夜刺死原主的。
现在被林月柔拿在了手里。
周铭远脸色变了:「月柔,把刀给我。」
「我不当女主!」
她喊完,刀锋一转,狠狠划向自己。
周铭远扑过去,只来得及撞偏她的手。
刀尖擦过她肩膀,划开礼服,血一下浸了出来。
婚礼厅里彻底乱了。
周母抱着脑袋喊人,司仪躲到桌子后面,周铭远死死按住林月柔的手。
林月柔一边挣扎一边骂:「放开我!让我死!我不要给你们养孩子!」
我站在旁边,心情很复杂。
系统提示在脑海里响起:
【女主身份已转移。】
【当前宿主任务:寻找下一位女主接盘。】
我盯着满地狼藉,忽然想起这本书还有一个人。
女三。
那个为了周铭远掏空嫁妆、替他还债、在他破产时守着他的女人。
她爱周铭远爱得死去活来,应该不会拒绝这个位置。
我转身在人群里找到了她。
二
女三叫赵美兰。
原著里,她是镇上出了名的美人,身材丰腴,性子泼辣。为了讨周铭远欢心,她天天去粮油铺帮忙,连周家老太太都敢指使她。
我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人群里拽出来。
赵美兰吓了一跳:「许知意,你抓我干什么?」
「别害羞。」
「谁害羞了?」
我指向被周铭远按在桌边的林月柔,又指向脸色铁青的周铭远。
「她不嫁,你嫁。」
赵美兰的脸色立刻变了。
「我不嫁。」
「你不是喜欢周铭远吗?」
「我没有!」
「你每天去粮油铺帮忙,替他收账、搬货、陪他喝酒,还把自己攒的钱借给他,不是喜欢是什么?」
她的眼睛瞪圆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书。」
这句话当然不能说。
我当场改口:「你自己做过的事,镇上谁不知道?」
赵美兰下意识松开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看了眼周铭远,又看了眼桌边正在流血的林月柔。
周铭远正低头哄人:「月柔,别动,伤口会裂开。你先把刀给我。」
赵美兰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我说过,我不喜欢他。」
「你不喜欢,那你干嘛替他干活?」
「那是……那是我愿意!」
「愿意就是喜欢。」
「你少胡说!」
她急了,伸手去扯胸口的衣服。
我还没明白她要做什么,就见她从衣服里拽出两块硅胶假体,啪的一声扔在地上。
「胸是假的,钱也没借给他,铺子里的活是我妈让我去干的,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低头看着那两块假体。
「……」
赵美兰转身就跑。
「你们都不要,那我也不要!」
周铭远抬头:「赵美兰,你站住!」
她跑得更快。
我擦了擦脸上的血迹,重新看向周铭远。
「看来这婚礼确实办不成了。」
周铭远推开桌上的酒杯,目光冷得像结了冰。
「你说不办就不办?」
「不然呢?」
「你以为撕了婚书,就能把事情撇干净?」
他示意门口的人关门。
两名周家表弟立刻堵住门,周母把我的手包拿走,压到身后。
「想走可以。」周母说,「先把你爸欠周家的六万块还了。」
我看着她:「我爸欠你们六万?」
「白纸黑字,难道还能是假的?」
她从手袋里拿出一张旧欠条,拍在桌面上。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欠款六万,落款是我父亲许建国,旁边还有周家舅舅的名字。
下面一行写着:每年偿还五千,直到还清为止。
我抬头:「我爸七年前去世,这张欠条为什么还是六万?」
周母毫不犹豫:「没还本金,当然还是六万。」
「那利息呢?」
「利息另算。」
「欠条上没写利息。」
「亲戚之间借钱,写那么清楚做什么?」
我差点笑了。
刚才还说白纸黑字,现在又开始讲亲戚情分。
周铭远伸手要拿欠条,我先一步把纸折起来。
「我爸当年借钱,是为了修房子?」
周母的眼神闪了一下:「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反正欠钱是真的。」
「欠谁的钱?」
「欠我弟弟的。」
「钱给谁了?」
「你爸拿走的。」
「什么时候还的?」
「没还。」
她答得太快,像是早就背熟了。
周铭远不耐烦地开口:「知意,欠条的事以后再说。你先把婚结了,铺子归周家经营,欠款自然一笔勾销。」
「所以你们拿假欠条逼我结婚,再拿我的铺子抵债?」
「什么叫假欠条?」周母拍桌,「这是你爸亲手写的!」
我指着纸上的日期:「纸是新换的。」
周家表姐原本在旁边嗑瓜子,听到这句话,手停了。
周母立刻看过去:「你看什么?」
她赶紧低头,嘴里那颗瓜子咬得咔嚓一声。
我把欠条递给司仪。
「麻烦你念一下。」
司仪不敢接。
周母伸手来抢,我把手抬高。
「既然是真的,为什么不敢让人念?」
周母脸色发沉:「许知意,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们连酒都没给我敬,倒先让我吃罚酒了?」
周铭远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你今天闹得够难看了。跟我回去,我妈不会再追究欠款。」
「我不回。」
「你嫁进周家,铺子还是你的名字,我们只是帮你经营。」
「那你们为什么要在门上贴周家粮油铺?」
周铭远的脸色一滞。
我继续问:「为什么要拿我的钥匙?为什么要逼我签婚书?为什么要说铺子是周家一家人的?」
他没回答。
周母替他回答:「你爸当年答应过,铺子给周家用。」
「我爸答应的?」
「对。」
「他人呢?」
周母咬牙:「人都死了,你就拿死人说事?」
「是你先拿他出来说事的。」
周铭远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今天婚礼没结束,你哪儿也不能去。」
我低头看了眼他的手。
「放开。」
「先签字。」
他把笔塞进我手里,手指扣得很紧。
「签完字,你就是周家的人,欠款和铺子的事我们慢慢谈。」
我松开手。
笔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我不签。」
周母朝门口的人使了个眼色。
门被从外面扣上。
「那就先把她留在这里。」她对周家亲戚说,「等她想明白了,自然会签。」
林月柔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说:「铭远,算了。」
周铭远立刻转身:「你别说话,我先送你去医院。」
「你不是说要把孩子留给我吗?」
周铭远的脚步停住。
林月柔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句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刀,笑了一声。
「你答应过我,婚后让你的妻子生孩子,孩子由我照顾。你忘了吗?」
周母猛地站起来:「月柔,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林月柔抬头,眼神终于不再躲闪。
「保证书是你写的,周铭远也签过字。你们现在装什么?」
我看向周铭远。
「她说的是真的?」
周铭远沉声道:「没有这回事。」
「你说没有,她说有。那就把保证书拿出来。」
「知意,别把事情闹大。」
「是我把事情闹大,还是你们怕事情被说清楚?」
周母扑过去抢林月柔手里的药盒。
林月柔避开她,几粒药掉到地上。
周铭远弯腰去捡,林月柔却按住他的手。
「你不用替他们遮了。」
她看着我:「知意姐,他们想让你生孩子,孩子不归你,是周家的,也是我的。」
周铭远抬头:「月柔!」
「你凶我做什么?」她笑得有些发抖,「你们不是一直说我不能生,不能做周家媳妇吗?那我就看看你们打算怎么把别人的孩子变成我的。」
周母趁他们说话,把婚书推到司仪面前。
「先把流程走完。夫妻关系定下来,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司仪连连摇头:「许小姐没有签字,我不能念。」
「你拿了我们周家的礼钱!」
「礼钱我现在退!」
「你敢!」
司仪被她一吼,终于没再说话。
我拿起婚书,当着周铭远的面撕成两半。
「现在呢?」
周铭远盯着碎纸,额角跳了一下。
「你以为撕了就完了?」
「至少不用替你们生十八个孩子了。」
周母气得发抖:「把她的包拿过来!」
周家表弟从我身后夺走手包,周铭远则挡在门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开门。」
没人动。
门外的人又敲了一次,声音苍老,却十分有力。
周母脸色变了:「姑妈,你怎么来了?」
门被推开。
一个穿灰布外套的老太太拎着藤篮走进来,先看了看满地碎纸,又看了看我被抓红的手腕。
「周家办喜事,怎么把新娘关起来了?」
周母赶紧迎过去:「姑妈,这是家里的误会。」
老太太没理她,走到我面前,从藤篮底下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知意,这是你爸当年还钱的收条。我怕周家以后翻脸,一直替你收着。」
我接过来。
纸张已经发黄,上面写着七年前的日期,收款人是周家舅舅,金额六万。
旁边还有一个红色指印。
周铭远上前:「姑妈,把东西给我看看。」
老太太把纸往回一收。
「你敢碰,我现在就让街坊进来看看你们怎么扣人、抢东西。」
周母压低声音:「那笔钱根本没还。」
老太太回头看她。
「钱是你弟弟借的,收钱的是我。你们一家人翻脸翻到小辈头上,也不怕人笑话?」
门口的林志强拿出手机。
「姑妈说得没错。我妈当年也怕周家赖账,叫我把还钱的场面拍了下来。」
周母冲过去抢手机。
林志强往后一退,把手机护在胸前。
「照片我已经发给我妈了。你删不了。」
他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照片里,父亲把钱递给周家舅舅,周家舅舅接过后,亲手在收条上按了指印。
两张纸,日期、金额、字迹全都对得上。
周铭远盯着照片,神色沉下去。
他沉默片刻,仍说:「钱还过,也不代表周家不能用铺子。」
「那你们凭什么用?」
周母把我的手包推到我面前。
「行,婚不结了。那铺子钥匙留下。你爸当年答应过,铺子给周家周转。」
「又是我爸答应的。」
我看向老太太。
她从藤篮里拿出一串旧钥匙,放进我手心。
「这才是许家的铺子钥匙。房契也在我这儿。」
周母猛地转向她:「你要帮一个外人?」
「她是许家的女儿。你们周家才是抢东西的人。」
周铭远挡在周母面前:「她不是外人,是我今天要娶的人。」
我看着他:「刚才你妈还说我是外人。现在铺子没拿到手,我又成你要娶的人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林月柔收起药盒,扶着椅背站好。
「我想回去了。」
周铭远立刻看向她:「我送你。」
「那知意姐呢?」
「她自己会走。」
周母像是终于等到这句话,立刻把我的手包递过来。
「听见了吧?拿上东西走。婚礼没办成,是你自己闹的,别出去说周家欺负你。」
我没接手包,先把收条递给林志强。
「你和姑婆替我收着。明天去议事屋,当着街坊的面说清楚。」
周母脸色一变:「你还要把家丑闹到外面?」
「你们把我关起来、扣我的包、拿假欠条逼婚的时候,没想过家丑?」
老太太点头:「明天我陪她去。」
林志强也说:「我把我妈叫来。她认得那张收条。」
周母死死盯着我。
「许知意,你今天闹得越大,越别想拿回铺子。」
她转身就走。
周铭远追到门口,低声问:「妈,你拿租用纸去做什么?」
周母没有回答,只把一张盖着红印的纸塞进手袋。
林志强瞥见那张纸,脸色一变。
「那不是许家铺子的租用证明吗?」
周母把纸抱紧:「跟你没关系。」
老太太从篮子里又拿出一份房契,交给我。
「拿好。别让他们拿假的再唬你。」
周铭远看着房契,终于开口:「你拿到房契也没用。」
我回头:「什么意思?」
「店里已经有人住进去了。」
三
我赶到铺子时,周家舅舅正在柜台后面数米袋。
门板上贴着一张鲜红的纸,上面写着五个大字:
周家粮油铺。
我站在门口问:「谁让你们换的招牌?」
周家舅舅手里还捏着算盘,闻言抬起头。
「你爸早就说过,铺子给周家用。你和铭远结了婚,这里就是一家人的生意。」
「我今天没结婚。」
「你们小两口闹别扭,过几天还不是得回去?」
我把房契拍在柜台上。
「这里写的是谁的名字?」
他扫了一眼,嗤笑道:「老房契,谁知道真假?」
老太太走进来:「我知道。许家买房那年,我就在旁边看着。」
林志强把手机里的照片亮给他看。
「欠条也是假的,钱早还清了。」
周家舅舅的手一抖,算盘珠子掉了两颗。
老张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袋糖。
「你们把米搬进来之前,怎么没想过这是人家的铺子?」
周家舅舅梗着脖子:「许家欠钱,铺子抵债。」
「欠条有问题,抵什么债?」
「那是你们说有问题!」
我走进去,撕下门上的红纸。
周家舅舅伸手来拦。
「你别动!」
「这是我的铺子。」
「你跟周铭远的婚事还没说清楚!」
「婚事跟铺子没有关系。」
「周家养了你们家那么多年——」
「谁养的?」
他被问住了。
老张在旁边补了一句:「许家父母活着的时候,逢年过节可没少给周家送粮。你们吃着人家的米,还想拿人家的房子?」
门外已经围了几位街坊。
周家舅舅脸色不好看,弯腰开始搬米袋。
周铭远提着两盒点心走进来。
「妈让我送来的。」
我看了眼点心盒:「她是道歉,还是想把我骗回去?」
「先把话说清楚。」
「她的人已经在我的铺子里了。」
「那是舅舅自己做主。」
「欠条是你妈拿的,租用纸也是她准备的。你一句自己做主,就想把所有事撇干净?」
周铭远把点心放在柜台上。
「我已经跟我妈说了,孩子的事以后由你决定。」
我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答应过?」
「你不愿意,我不逼你。」
「那我现在说不嫁,你也不逼?」
他沉默。
「我问你话呢。」
「知意,我们之间不该因为这些事闹成这样。」
「你们要我生十八个孩子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是在闹?」
林月柔跟在他身后进来。
她脸色仍然苍白,肩膀包着纱布,手里捏着一张检查单。
「知意姐,我知道你讨厌我。」
「我不讨厌你。」
「你当然不讨厌我。你只是恨我不能生,恨铭远为了我娶你。」
她把检查单放在柜台上。
上面是她这些年的治疗记录。
「我不能怀孕。」她说,「铭远一直答应我,不会为了孩子娶别人。后来周伯母知道你家有铺子,才把你叫进来。」
周铭远一把拿起检查单。
「这件事不用在这里说。」
「为什么不用说?」
林月柔转头看他。
「你们都能把我不能生当成安排别人肚子的理由,我为什么不能把真相说出来?」
周围的街坊开始低声议论。
周铭远把检查单翻过来,像是想盖住上面的字。
「我会跟我妈说。」
「你每次都说会说。」
林月柔从他手里抽走检查单。
「可你一次都没说。」
周铭远脸色难看。
她转身走到门口,停了片刻。
「我的药在你车上。你送不送我?」
周铭远站在原地。
她没有催,只是松开了手里的检查单。
纸落在地上。
几秒后,周铭远还是跟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对我说:「明天去议事屋之前,先听我解释。」
「不用。」
「知意。」
「我听够了。」
老张看了眼柜台上的点心盒。
「人家都把不能生说得这么明白了,周家还要你替他们生十八个。这算盘珠子都快蹦我脸上了。」
林志强捡起检查单递给我。
「这个你收好。」
我摇头,把它送到门外林月柔手里。
「这是你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检查单,没有接。
「你不想知道保证书的事吗?」
我看向她。
林月柔把纸收回去,声音很轻。
「明天你就知道了。」
傍晚,周母带着两个亲戚来到铺子。
她把一张租用证明摊在柜台上。
「许知意,这铺子三个月前就租给周家了。你现在赶人,是毁约。」
纸上盖着街道办的印章,落款日期确实是三个月前。
可三个月前,我父亲已经去世七年,我也从没答应把铺子租给周家。
我拿起纸,看了几眼。
「你们今天才把米搬进来,为什么租期从三个月前开始?」
周母把纸往前一推。
「租用的事情你爸早就答应了,日期写错有什么大不了?」
「那签字是谁签的?」
她眼神一闪。
「当然是你爸。」
「他三年前就去世了。」
周母没接话。
老张拿过租用纸,对着窗边看了看。
「这个印章边缘不对,街道办的章没这么歪。」
周母一把夺回纸。
「你懂什么?」
「我在这条街住了几十年,街道办的章还是认得的。」
我把纸放回她面前。
「明天跟我去街道办。」
「我今天就要你把房契交出来。」
「房契在我手里。」
「你交出来,婚事重新安排。你要是不交,铺子和你家的老房,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凭什么?」
「凭你爸欠周家钱。」
「欠条已经有收条证明还清了。」
「还有租用纸。」
「那就让街道办的人看看。」
周母气得拍桌。
她身后的亲戚往前挪了一步,正好挡住柜台。
林志强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旧纸。
「我妈让我送来的。」
最上面是父亲当年的还款收条,下面是修房子的材料单和粮食账。
老太太也拄着拐进了门。
「这些东西你拿好。我腿脚不好,明天未必走得动,先给你作个证。」
周母伸手就抢。
林志强把纸递到我这边。
「姑妈,你现在跟我妈作对?」
老太太看她一眼。
「以前我帮你,是因为我以为你说的是真的。现在知道你拿假东西欺负人,我还帮你,那不是糊涂吗?」
周母一把扫落柜台上的点心盒。
「你们联合起来欺负我!」
周铭远蹲下去捡碎掉的盒子。
「妈,别再闹了。」
「我闹?是她把周家弄成这样!」
「是你拿着假纸抢铺子。」
我把旧收条收进包里。
「明天议事屋见。」
周母瞪我:「你敢去?」
「我已经约了街道办的人。」
周铭远抬头:「知意,你确定要把周家的事闹得人尽皆知?」
「是你妈先拿假纸抢我的房子。」
「租用纸也可能只是写错了。」
「那就让写纸的人解释。」
周铭远转头看向母亲。
周母抱紧手袋,没有说话。
林月柔站在门外,手里提着药袋。
「铭远,你还没送我回去。」
周铭远没有动。
她走进来,看向柜台上的租用纸。
「这上面写的是三个月前。」
周母冷声道:「你知道什么?」
「三个月前,知意姐还没有答应嫁给铭远。」
「你也来替她说话?」
「我只是问时间对不对。」
周母嗤笑:「你吃周家的、住周家的,现在倒帮外人。」
林月柔把药袋放在桌面。
「我的药钱是铭远替我垫的,我一直在还。住的房子是我租的,也有租约。伯母若觉得我欠周家,把账拿出来,我们算清楚。」
周铭远起身:「月柔,你不用说这些。」
「我只想回家。」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他。
「你送不送?」
周铭远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周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要是让她走,我明天就把她那点东西扔出去。」
林月柔停下来。
「你可以扔。」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租房纸。
「屋子是我租的。你要是动我的东西,我就拿着这张纸去街道办。」
周母一下没了声音。
四
第二天,街坊议事屋里坐满了人。
周家舅舅、周家几个亲戚、老张、林志强,还有周母,都挤在一张长桌两边。
街道办的人把租用纸摊在桌上。
「这份租用证明,是谁签的?」
周母说:「许知意她爸。」
「许建国三年前就过世了。」
「那是日期写错。」
「那这个印章呢?」
街道办的人指着纸上的红印。
「也是写错?」
周母不说话了。
我把房契、还款收条和旧账一份份摆在桌面上。
「这间铺子是我父母买下来的。七年前,我爸还清了六万欠款,这是收条。至于周家拿出的那张欠条,是后来重新换的。」
街道办的人比对过两份纸,确认收条上的指印和周家舅舅本人一致。
周家舅舅摘下帽子,揉了半天帽檐。
「钱是还过。」
周母猛地回头:「你现在承认了?」
「那张租用纸也不是我弄的。」
「你当时怎么不说?」
「我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三个月前。」
他这句话说出口,周家亲戚都开始低头。
周母的弟媳小声嘀咕:「你们不是说铺子已经租了很久吗?」
周母瞪她:「闭嘴。」
街道办的人收起租用纸。
「纸要留下。至于铺子,周家的人和货今天之内搬出去。」
周家舅舅低着头:「我明天就搬。」
「今天。」
街道办的人看了看他。
「今天下午之前清空。」
周舅舅没再反驳。
周铭远拉住我的手臂。
「知意,我们单独谈谈。」
我把他的手拨开。
「在这里说。」
「我妈不会再动你的铺子。」
「你保证?」
「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
他答不上来。
我看向周母:「她拿假章、假租约抢铺子,你一句保证就算了?」
周母拍桌:「你还要怎么样?铺子已经还给你了!」
「还有一件事。」
我从包里拿出林月柔昨天交给我的那张纸。
「孩子的事。」
周铭远脸色变了。
「这张纸是周家写给林月柔的保证书。上面说,周铭远结婚后,由妻子生下的孩子交给林月柔照顾。」
周母扑过来:「你不能拿出来!」
我避开她。
「为什么不能?」
「这是家事!」
「拿我的肚子生孩子,也是你们的家事?」
林月柔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她手里还拿着另一张纸。
「我这儿还有一份。」
她把纸放在桌面上。
「周伯母写的,是让我以后照顾孩子。周铭远签的,则是把周家铺子留给孩子。」
周母尖声道:「那是我哄月柔安心写的!」
我问周铭远:「你的签名也是哄她安心?」
他没有回答。
林志强看了看签名。
「这字确实是你的。你昨天还说没答应过她。」
周家表姐忽然站起来。
「是铭远的字。我见过他签收货单。」
周母回头:「你也要帮她?」
表姐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只是说实话。」
「你是周家的人!」
「所以我才不想继续替你撒谎。」
她点开一段录音。
周母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等知意嫁进来,铺子就是铭远的。她要是不肯,我就拿欠条逼她。只要房契到手,周家就能翻身。」
录音不长,却足够让屋里所有人听清。
周母扑过去抢手机,林志强拦住她。
「已经发给我妈了。」
周母气得发抖:「你们要造反吗?」
表姐收起手机。
「没人造反。是你把所有人都当成只会点头的傻子。」
街道办的人转头问周铭远:「这份租用纸是你母亲交来的。你知情吗?」
周铭远沉默得太久。
我看着他:「你为什么一定要娶我?」
他没有看我。
周母替他答:「周家需要铺子,这不是明摆着吗?」
「我问的是他。」
周铭远嘴唇动了动。
「知意,我是真的喜欢你。」
「你喜欢我什么?」
「我……」
「喜欢我家的铺子,还是喜欢我能替你生孩子?」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和林月柔结婚?」
周母冷冷道:「她不能生,铭远娶她有什么用?」
林月柔把药袋放到桌面上。
「我从没说过要嫁给他。」
周母转头:「你收了我们周家的钱,住了周家的屋子!」
「药钱我还了,房租我也交了。」
她拿出一摞票据。
「这是我这些年的还款记录。你们把我从医院接回来,我记得这份情,但不能因为这份情,就让我和知意姐替周家过一辈子。」
周铭远盯着那些票据,低声说:「月柔,你何必把这些都说出来?」
「因为你一直不肯说。」
她看着他。
「你口口声声说会保护我,可你保护的从来不是我。你只是怕周家难看,怕我不再听话,怕你失去一个能让你安心的白月光。」
周铭远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周母趁机抓住我的手包。
「把保证书给我!这是周家的家事!」
林月柔挡在我面前。
「不是你的东西。」
周母推了她一把。
林志强立刻扶住林月柔。
周铭远站在原地,没有去扶自己的母亲。
街道办的人拿出搬离字据,递给周家舅舅。
「签字。」
周舅舅接过笔,在纸上写下名字,又把笔递给周母。
周母不接。
「妈。」周铭远终于开口,「别再闹了。」
周母死死盯着他。
「你为了她,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丢脸?」
「你拿假纸抢铺子的时候,想过她会丢脸吗?」
周母指向我:「都是她害的!」
我把房契收进包里。
「你们做的事,别往我身上推。」
周铭远看着我,像是终于意识到所有退路都没了。
「知意,铺子我不要了。你把保证书还给我,我们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
「重新开始什么?」
「我们结婚。我会说服我妈,也不会再逼你生那么多孩子。」
「那你想让我生几个?」
他不说话。
「一个?两个?还是只要能继承铺子,生几个都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真的喜欢你。」
「你连我爸留下的房子是谁的都没弄清楚,就要拿走它。你连我愿不愿意生孩子都没问过,就替我安排十八个。周铭远,你喜欢的是我吗?」
他答不上来。
我把保证书折好,放回包里。
「婚事到此为止。」
五
周家舅舅下午就把铺子清空了。
米袋一袋袋搬出去,原本贴在门上的红纸被撕得只剩半截。
街坊站在门口看着,没人替周家说话。
周母一直坐在老宅里哭,说自己是为了儿子,是为了周家传宗接代,是为了把日子过好。
没人再接她的话。
她越说,事情越难看。
周家原本摆好的二十桌酒席没有撤。
周母不甘心,硬是把亲戚邻居都留了下来,说第二天要补办婚礼。
她站在台上,端着酒杯,努力维持体面。
「昨天都是误会。知意和铭远从小认识,年轻人闹点脾气很正常。今天把婚书签了,过去的事情就算了。」
她让司仪把新的婚书递给我。
我接过来,没有签。
「我先给大家看一样东西。」
周铭远从席间站起来。
「知意,今天别闹。」
「我没闹。」
我把保证书铺在桌上。
「这是周家给林月柔的承诺。你说你没答应过她,那这张纸上的签名是谁的?」
周母抢着说:「是我写的,铭远根本不知道!」
林月柔从人群后走出来。
「伯母,你说谎之前,先看看纸。」
她将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这是铭远签过字的协议。他答应把孩子和铺子交给我。」
周铭远盯着那张纸,脸色发沉。
周母咬牙:「你拿这种东西出来,是想让周家丢脸?」
「周家做都做了,还怕别人看?」
周家表姐站起来。
「我可以证明签名是铭远的。」
周母冲她喊:「你也要帮外人?」
「我只是不想再替你们骗人。」
周铭远伸手去拿协议,林志强挡住他。
「先让大家看清楚。」
周母冷笑:「就算写了又怎么样?月柔不能生,我替她安排后半辈子,有什么错?」
我看着她。
「你安排别人的肚子,问过别人愿意吗?」
「她是周家养大的!」
林月柔平静地说:「我不是周家养大的。我只是受过你们的帮助,后来一直在还。」
她把还款凭证放在桌上。
「你们救过我,我感激。但感激不是卖身契,更不是让知意姐替我生十八个孩子的理由。」
周铭远低声道:「月柔,别再说了。」
「你怕什么?」
她看着他。
「怕别人知道你答应过我,还是怕别人知道你从头到尾都没想过娶我?」
周铭远的手慢慢收紧。
街道办的人在这时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几位街坊。
「那份租用纸已经查过了。」
街道办的人把文件放到桌上。
「印章是私自刻的,租约无效。周家今天必须把铺子交还许知意,欠条也不具备效力。」
周母手里的酒杯歪了。
酒洒在桌布上,一直流到她袖口。
林志强开口:「欠条和收条都已经交给街坊保管。谁再说许家欠钱,就把两张纸一起拿出来比。」
周家舅舅低着头坐在角落里。
周母还想辩解:「我不知道印章是假的,我只是替儿子办婚事!」
街道办的人看着她。
「租用纸是你交来的,签字也是你写的。到底是谁做的,之后自然会查。」
周家表姐拿出手机。
「还有一段录音。」
周母脸色彻底变了。
「你敢放!」
「我为什么不敢?」
录音再次响起。
里面清楚传出周母和周家舅舅商量如何拿到房契,如何等我嫁进门后把铺子转到周家名下。
酒席间有人放下筷子。
有人起身离席。
周铭远站在桌边,像被钉在那里。
周母扑过去想抢手机,林志强挡在中间。
「闹够了吗?」
「你们都欺负我!」
周母指着我。
「是她,她一进门就搅得周家不得安宁!」
我看着她。
「我没进你们家的门。」
这句话让她一下噎住。
周铭远走到我面前。
「知意,我妈的事情我会处理。铺子我不要了,保证书我也可以作废。你给我一次机会。」
「你想要什么机会?」
「和你重新开始。」
「你是想和我重新开始,还是想让我替你收拾残局?」
「我可以改。」
「那你先把欠条、租用纸、协议,还有你妈藏着的东西全部交出来。」
周母猛地看向他。
「铭远,你不能交!」
我转头:「还有什么?」
周母闭紧嘴巴。
林月柔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些在我那里。」
她把信封递给我。
里面有几张旧收条、周家的账目,还有一份协议。
「伯母让我保管,说等知意姐嫁进门,就把铺子过户给周家。」
周铭远拿起协议,看完后,抬头看向母亲。
「你不是说,只是借铺子周转?」
「我都是为了你!」
「你让我娶她,就是为了房子和铺子?」
「你不也答应了吗?」
周铭远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
他没有再反驳。
我把所有文件收进包里。
「婚事到此结束。」
周母冲上来抓我的包。
「你把东西留下!这是周家的家事!」
林月柔挡在她面前。
「周家的家事,不能拿别人的东西来凑。」
周母推了她一下。
林志强扶稳她,周铭远终于伸手拉住了母亲。
「妈,够了。」
周母回头看他。
「你现在护着她?」
「你刚才推的是月柔。」
「她也是外人!」
林月柔看着他,慢慢笑了。
「听见了吗?我从来都不是周家人。」
周铭远松开手。
周母站在原地,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可以抓住的东西。
街道办的人让周家舅舅签了搬离字据。
他写完名字,把笔递给周母。
周母不接。
最后还是周铭远从她手里拿过笔,替她签了。
周家亲戚一个个离开。
周家表姐走到我面前,低声说:「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
「以前我总跟着我妈说你不懂事。其实我知道她在骗人,只是不敢说。」
「以后别替她撒谎。」
她点了点头。
林志强把最后两袋米搬到舅舅车上。
「这些也是许家的,别忘了带走。」
六
我走出老宅时,天已经黑了。
周铭远追到门口。
「知意。」
我停下,却没有回头。
「以后还能见面吗?」
「街坊就这么大,当然能见。」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一阵。
「我会处理好我妈。」
「那是你的事。」
「我真的喜欢过你。」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喜欢过我手里的东西,也喜欢过我能替你解决问题。至于你喜不喜欢我这个人,我现在不想知道了。」
他看着我手里的房契。
「我不会再动你的铺子。」
「最好如此。」
林月柔从台阶上走下来,手里提着药袋。
「铭远,我的药还在你车上。」
周铭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最后,他把车钥匙放到门边的桌上。
我伸手把钥匙推回去。
「送她回去吧。」
他看着我。
我补了一句:「不是因为她是你的白月光。是因为她现在需要拿回自己的药,而你正好知道车在哪里。」
周铭远捏住钥匙,转身走向林月柔。
林月柔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知意姐。」
「嗯?」
「我不想做女主,也不想做谁的妻子。」
「那就自己选。」
她点头。
「你也一样。」
我看着她上车,直到车灯消失在街角。
一个月后,许家铺子重新开门。
老张送来一块新招牌,木头是他自己找的,字也是他自己写的。
「许家粮油铺。」
四个字端端正正挂在门头。
周家舅舅把米袋搬干净后,再没来过。周母也消停了,只听说她把假租约和欠条的事交给街道办处理,赔了钱,还被街坊议论了很久。
周铭远来过两次。
第一次,他提了一袋米,说是赔礼。
我让他带回去。
第二次,他拿着一封道歉信,在铺子门口站了很久。
我没有开门。
林月柔在街尾租了间小屋。
她白天替人缝衣服,晚上去看诊,自己交房租,自己买药。她偶尔来铺子买米,却不再提周家,也不再提那份保证书。
周家表姐来帮我收拾铺子。
她擦完柜台,忽然说:「以前我只会跟着我妈点头。现在才发现,点头也算帮人做坏事。」
我把账本递给她。
「知道就行,别再点了。」
她认真点头。
「以后我只点该点的。」
周家姑婆最后来过一次。
她买了一斤油,从藤篮里取出那张旧收条,放到我面前。
「东西还是放你自己手里稳妥。」
我接过收条,收进抽屉。
「姑婆,谢谢你。」
「谢什么?我只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人。」
她看着铺子里新挂的招牌。
「以后还成家吗?」
「先把铺子守好。」
「不想生孩子了?」
「孩子的事,等我自己想生的时候再说。」
她笑了笑,拎着油走了。
夜里,街上的人渐渐少了。
我关掉铺子里的灯,正要落锁,抬头看见周铭远站在街对面。
他手里拿着那封没送出去的道歉信。
隔着一条街,他没有再走过来。
我也没有叫他。
他站了很久,终于把信收进衣袋,转身离开。
许家铺子的门在我手里合上。
这一次,钥匙在我自己手里。
而有些门,不是道一句歉,换一把钥匙,就能重新打开的。